我每天坐四站地铁上班。这应该算是一种好运,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八点半出门而不必担心迟到——这往往意味着可以很奢侈地八点起床。可惜对于每天七点会准时醒来的我,却有些无福消受。于是我就和大多生活在被电子产品的奴役之下的人一样,先按掉手机闹铃(虽然一般并没发挥什么用处),然后钻出被子看看通宵开机的战果。有时候下载完成了98%,这就令我很为难,因为不能浪费一个白天的电去下那2%,但是往往再上来那2%就再也下不到了,最后只能删掉。收拾完毕边吃早饭边随便看看当日的新闻,然后关掉机器就出门了。步行三分钟,钻进一个狭窄的过道就是地铁站,有时候可以赶上拿一张免费的报纸看,有时候没有。
上海的地铁还算干净,自然也就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日本电视剧或动画里面的电车场景——当然我说的不是不轨的醉鬼,而我也不是电车男——而是那种单纯的烦闷氛围。黑漆漆的墙壁贴着车窗呼啸而过,无声晃荡的吊环——假如车厢不太挤的话。如果顺着车厢往前或者往后看,就能看到摇摆的栏杆随着隧道的曲线左右偏移。除了偶尔一两对谈笑的情侣,乘客大多没什么表情,当然也包括我在内。犹记得上学时候偶然在高峰时间赶地铁时还在对行色匆匆面容铁板一块的上班族印象深刻,不知不觉这种生活也就过去了一年多了。
诚实地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气氛。隧道里面给人的感觉始终非常压抑,这也是无数作品中失意的主角总是在地铁车厢里面发呆的原因。行进得越快,越容易感觉两边的黑墙从左右压过来,而隧道越走越窄。我看不到隧道的顶——不然可能也会觉得它越来越低,最后将一车人都埋在狭窄的巷道里面。据说地铁司机非常容易发生心理问题,我想和这种感受一定有关系。当然这不会影响我天天坐地铁去上班,毕竟相比拥堵的地面交通,这种便利的诱惑远胜于这一点点小小的不快。
我可能是患有轻度的幽闭恐惧症的。任何封闭狭小的空间都会令我有些不安。记得小时候我常做两种奇怪的噩梦,一个是梦见自己在狭小的岩缝里面匍匐,粗糙的岩顶就贴着后脑勺,我卡在其中进退不得,所谓绝望不过如此;还有一个梦是不知为了逃离什么(这恐惧感的源头是什么,从未在醒来以后被回忆起过)我三步并两步在楼梯上往下飞奔,那楼道和我住的楼有些像,但是要长不少,和地铁隧道一样幽暗狭窄,而且怎么跑也跑不完。有些年没有再做过这样的梦了,但是对于这样的封闭环境的不适应却并未消减。
自然,坐地铁的时间并不太长,而且必须试图提前从人群挤到门口的压力,也可以将人完全地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最近开始每天爬二十多层的楼梯上班,最初可能是为了锻炼身体——但是实际上楼道空气混浊,而且是整幢大厦唯一的吸烟区,在这里做运动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其实楼道也很黑很窄,比地铁隧道要窄很多,和儿时梦中的楼道类似——唯一的不同是我在往上爬。我发现自己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面,却没有产生任何因为幽闭空间而带来的心理不适感。而看着墙上的数字一点点接近目的地的感觉反而倒很不错。
或许,令我压抑的不是封闭环境本身,而是在封闭环境里面动弹不得或者随波逐流时候的那种无所事事吧。
其实想想,我等凡人,本就是活在隧道里面的。自出生之日,就得从母体狭窄的产道挣扎而出;此后的人生,被推挤的人群裹挟,哪里有东张西望的路;结局多半还是经过一条黑洞洞的通道,送进焚化炉了却此生。隧道虽然令人窒息,但它给迷途者指好了方向,也压迫着其间的人奋力向前,没有这条轨道,除非天赋异禀,大多数人也就只能做做布朗运动。
一个月前去了一次北京。和很多人对那里有些破旧的坏印象不同的是,我对北京市中心没有高楼密布的城区颇有好感。那是一种久违的悠闲。但是飞机着陆以后,我又回到了上海,我的左右不是林立的楼房,就是密不透风的墙壁,左转或者右转,都是完全不现实的选择。既然卡在原地令人绝望,向下逃跑令人恐惧,而被带着无目的地前进又只会令人空虚,那么老老实实地向上一步一步攀登,不再回头看,就算独自攀登有些寂寞,就算不知道何时能够豁然开朗,至少能有一种借自己的力量在前进的感觉,那样也算是充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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