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遇到一个开发手写识别软件的外国人，他不太会讲中文，只会写有限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但是他们开发的中文手写输入软件却占据了很高的市场份额。交谈了一阵之后，我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在开始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开发自己熟悉的英文手写输入，而是直接选择这么困难的中文？”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因为英文不需要手写输入，用键盘输入就可以了。”
印象中这是我做记者以来最愚蠢的问题。但是现在看来，身边还有很多人在做“英文手写输入”类似的事情。中国是个盛产技术天才的地方，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技术太好的人往往容易陷入技术的误区，目不斜视，心无旁鹜，成为一个“唯技术论”的技术狂人。
10多年前，我还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有一天一个老人找到我，要给我演示一下他的文字处理软件。他的软件是基于DOS的，可以把排好版的文本存储成一个图形文件，便于打印输出，这是一个很朴素的“所见即所得”的实现，但是每修改一个地方，就要重新输出一次图形文件。老人非常兴奋地和我讨论里面的技术难点，我却很替他难过。当我给他演示了Word的功能时，老人一下就沉默了，我甚至到现在都能够回忆起他的失落和绝望蔓延到我身上的感觉。
最近几年，也总能遇到一些初创公司，他们会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正在从事的工作，从各个侧面证明他们的技术比现有产品完美得多。坦率地说，我虽然还能看懂C语言程序，但已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我总会问几个我能听懂的问题：“这个东西能够带来哪些改变？减低成本，或者提高了使用的方便性？”“广泛部署或推广这个东西的成本或门槛有多高？”但是得到的答案大部分依然是“这些我们不清楚，但我们的技术要比他们好。”
当然，商业社会对技术判断取舍的标准远远要复杂过这几个问题，我也不敢断言这些公司的前途。但在我看来，无论理论上多么完美的技术，只要在商业逻辑上存在明显的缺陷，哪怕仅仅是生不逢时，都毫无例外地难逃覆灭。当年号称在技术上领先的OS/2 和ATM，几经反复还是没有动摇Windows和以太网的根基，说明即使在技术至上的IT界，技术也远远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出了这个圈子，就更是如此。
在液晶电视风行的初期，老牌厂家索尼和汤姆逊都措手不及，据说就是因为当初他们在确定研发方向的时候，从专家的角度认定液晶技术不够完美，因而转向了更新技术的研发。但消费者的判断标准其实要比专家们简单得多——对比显像管电视的笨重和等离子电视需要定时充惰性气体的问题，在亮度、反应速度和可视角度等方面大为改进的液晶电视理所当然成为优先选择。
所以，有的时候对技术适当外行一些，也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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