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万泉路两边的荒地上满是烧纸的人群,三三两两的一伙一伙,各自做着各自的活,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些微薄的光芒透过这无边的夜色,映照着一张张苍白的脸。在北京这样的大都会,栉比林立的大厦里今夜不知又有多少人走出自己慌乱迷离的生活轨道,来到某个偏僻的角落,燃几支烛,点几柱香,再烧上若干纸钱——于是一年的思念或者寄托又都有了交代了。
        家在长江以南,每年清明到的时候野外已是春光大好了。于是踏青的人便借着清明的功夫,把捎带给先人的用度挎在胳膊上,领着子孙,热热闹闹地“挂清明”去。在我15岁以前,因为没有经历过亲人的离别,所以挂清明对于我而言,只是一场出游秀,并不能感受到几许牵挂。加上当地的学校组织的清明节为烈士扫墓,我们就像春游一样怀着愉快的心情前往。年少轻狂的时候,对生命是无所谓敬畏的,在这样的仪式中也就丝毫没有感受过一点庄重或者肃穆,虽然也会郑重其事,但与土地下的那些灵魂没有干系。
        直到最亲近的亲人远去了,我才忽然意识到这样的仪式在生者是多么大的心理慰藉。祖父和外祖母,这些曾经在生命中出现过的最重要的人,他们走在漆黑的暗夜里再也等不来光明。据说,对于远去的人来说,平白无故地为他们流泪会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遭受折磨。我记得祖父去世时,我趴在他的身上哭,一个年长的大伯过来拉我,说:孩子,别把眼泪留在了他的身上,否则他在黑夜里行走是看不见路的。后来,有一回在家我突然很想他,一个人趴在床上大哭,尽情地释放自己压抑多时的感情冲动。母亲走到床前对我说:不能哭,你在这里哭他就得在那边受苦。每次想到这些事,我总是抑制不住泪眼迷离。
        于是,积压了一年的感情,就只能挨到清明节。一年的思念,一年的牵挂,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一个豁口。但在外求学,竟然一次都没能去为他们上坟挂清明。每年的清明节我都是在学校里过的,看着周遭光怪陆离的世界,来来往往奔波不停的身影,我总是想停下脚步,为故去的他们送上一个孙辈的牵挂。我不知道人在死后是不是有不朽的灵魂,或者有那样一个继续容纳他们的世界,但我总是会想,也许有没有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生者在那一刻得到的解脱和安慰。
        在这个温暖的暗夜里,借着纸钱发出的幽幽的光,我停下了车,呆呆的立着了;几分钟以后,擦擦迷糊的眼睛,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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