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5月08日

天上那一对已经一唱一和走远了,活雷锋和他家绿眼睛还在吉普车上颠沛流离。

记得跟同好说起各自奇怪的萌点,发觉都不约而同地喜欢那些安静的自成一体的瞬间。即是说,若你试图拆分那些画面,会发现他们的动作神态都不由自主契合在一起,挖去哪一个都不能独立为像。

比如上路一周年的纪念活动——说是纪念活动,那几个还不就是一顿公款吃喝——夜深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找乐的词穷了,互相讥讽滥施暴力的也疲了,剩一堆杯盏狼藉。那时候看画的我,和画里的人仿佛都生出同样的脱力感。

啊……这样聚聚散散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这时小五忽然抬起醉眼瞟向小八——也许是知道对方比自己更容易产生古怪的情绪波动——模糊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而后小八也抬眼看着小五。几秒钟之后小八微笑起来,伸手给小五的酒杯再次斟满:

“说的什么话,前方的路还很长呀。”

 

看见这一幕的我……嘿,嘿嘿,嘿嘿嘿……

说的是呢。至少当下,这乱七八糟仿佛没个盼头的旅途中,你们都尽情、肆意、真实并且不太讲道理地活着。(……好吧,不讲道理有待商酌。)

2009年04月22日

吃饭睡觉洗澡的yy,稍微记录在案。(这四个字有点熟?)
如果把同舟共济这一层意思加进去,故事未免太过雷同了。所以最终的想法(还未必是最终),是取船和陆地的相互关系作为符号参照系——在水流汹涌的海域里,是荒滩挂住了船只,还是船只拉着整片陆地一起漂流,是很有意思的风动心动主题。
所以在绿JJ贴出时用了双向搁浅这样的标题。
我一直觉得小五是相当富有能动性,只是时常陷入消极状态的人。洪周比小五强的一点在于,在现实世界里,他的身份问题被淡化许多,最为突出的或许是家庭问题。再加上他提前遇见了某位智慧美人,也有了一些比较亲近的人,所以在故事前期,他已经被设计成一个有自由行动能力的成年人了——而小五在独居时期,与其说是自由散漫,不如说是自己把自己绊在某种生活方式里拔不出来。也就是说,洪周不像小五那样一无所有,他所欠缺的是“那个特别的人”,希望被某人全身心地依赖、需要,感到自己的重要性。这一点上,他不止一次找错过对象,最惨烈的莫过于对小李警官的一厢情愿,因为后者的生活的确完全不需要他。
八先生的部分,想要通过他的精神世界加强对花喃——在这里变成他的长兄——的侧写。小陆是个精分(为毛我说出来那么想笑呢),这部分的处理还没设计完善,但肯定不像八先生的精分那么隐晦了。我把小陆的失忆时期比作小八的疗伤期,在这一阶段他表现得相对坦率,完全相信了李东来(小李就是有这个本事),只一心当好他的优秀同居人,报答或者说偿付洪周的恩义。因为防备较弱,对洪周的身心依赖也更强更明显。在精神状态渐渐稳定下来之后,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最游里的罪与罚,在这里可能被具体化,因为小陆是确实参与过犯罪(至少是犯罪团体)。原作中屠杀罪孽的负担当然没法继续采用,俺们是法治社会,所以大概要浓缩到杀死兄长这一件事上。小陆的身份问题相对严重,从小如此,毕竟他是个精分嘛(我又笑了= =)。
李警官是个独立过头的人。这一点沿用三藏的设计,不打算变了,需要某人对他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一件事,所以可以算是单身主义者吧。围绕着秦老板一死,主角的生活、心态都会发生转折。对小洪,是某个人突然降临,对小陆是死而后生,对小李,是理想的突然幻灭(换个角度也可以叫实现)带来空虚。大概就从这个事件起,他和洪周的互动会更温情一些吧。
卷天的部分,矛盾还是集中在信任问题,这也是读过太多fanfic之后的fanon概念。所以罗朱了,所以元帅渣化了,甚至和你叔父子了——我承认我早就在yy你叔天蓬,但这不是重点(心虚)。卷哥就还是卷哥,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却没有功利心、不爱守规则的一个老好人。卷哥这个角色,你很难下重手OOC之,但要写得十分原作,也是最难。如果能做到,希望在卷天部分设计出点针锋相对的情节来,可能的话,希望把大便头也插进去痛虐一番。目前他的身份是卷哥的直接上级。
除此之外,那群大叔还是让他们保持酱油身份吧。至今看着乌哭的脸怀想你叔……
第一部分大概会结束在李警官的归来。

2009年04月15日





三.

“我看,你也不是从正门进的吧?”

枪哥这样一说,众人焦点又从洪周的蜗居火灾转移到了消息发布者本人身上。因为枪哥是明白事理、懂分寸的人,至少在洪周心中,枪哥认真提出的问题都值得一个认真的答案。

“是啊,看你蹭那一脑门灰。”陈先利窃笑。

小乔伸手抹了抹脸,又低头看了看染了花斑似的白色背心,脸上慢慢显出既羞愧又害怕的神情。洪周猜他面对学校老师的训斥时也会露出这种神情——毕竟他才十七岁,脸皮还没经过那么久烹煮考验。

“我也没有……不是,我就是……洪哥上次说,缺钱了就管他要,我这不没来得及跟洪哥说,小弟真的有急事儿……”

“翻墙进院,溜门撬锁?”陈先利嘴不饶人,“事儿真够急的啊。”

小乔脸色涨红,半边红凛子充起血来,更醒目了。“洪哥,我给您赔罪,对不起,真的……可我根本没进得屋去,那男的就堵在门口,我是一毛钱也没拿啊。对,那男的……您听我说洪哥,现在是真有急事儿了,那男的,那男的……哎哟总之您赶紧吧!”他越说越慌,紧着抻出短裤四个兜来展示给众人人,还不时拿余光瞟枪哥,像是在等他判刑。

枪哥却不再搭话,专心致志扭他的魔方。

洪周皱起眉头。他手痒想拍一下小乔肩膀,又怕弄得更尴尬,结果变成了他最擅长的双手插兜。

“别抻了,你那兜里都是黑的……咳,反正我从来懒得锁门,本来也没几个钱,缺钱你就用呗。早几年你陈哥哥也没少干这事儿。”

说完这些,他无视陈先利的抗议,也不等小乔回答,赶紧扭头:“那我先回去看一眼,枪哥。”

“等下,我也去!”姚让已像牛犊一般蹿了出去。看这架势,是去找人麻烦的。

下到楼梯口,无意间回头望,见枪哥正偷偷摸摸给小乔裤兜里塞钱。而陈先利歪坐一旁,假装看窗外。

洪周“嘿嘿”笑两声,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傻气。

 

看得出,姚让是真的火了。大块头脾气暴躁,是兄弟几个里最不禁逗的,每天吼两顿,毁几件东西那是常态。但像今天这样双眼发红,走路像砸夯的样子,在洪周记忆中统共也就出现过两三次,还都是因为外人欺负自家兄弟的事。

姚让一句话不说走得飞快,洪周迈开引以为豪的长腿跟起来都很困难,一贯的闲散风度,也就难以完美保持了。一路追赶进了巷子,洪周实在忍不住停下来点了根烟,再一抬头,姚让已经不见踪影。“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叼着烟小跑起来。被毒太阳晒出的巨大汗滴顺着唇缝往嘴里流,把烟味也染得怪恶心。

快到家门口时,小乔也气喘吁吁赶上来。这孩子真是撒开腿跑过来的,他的左肩已活动正常,想是被枪哥接好了,但半面淤青加上满腿鞋印,还是让人有点难过。

“洪哥,我来帮你的。”小乔垂着头嘟囔。洪周注意到他鼓鼓囊囊的裤兜,心里明白多半是枪哥督他跟来。

“快走吧你,姚让早跑前头去了。”

“……哎。”

 

洪周抬腿跨进院门时,正好看见姚让的背影朝家门口一个灰色人影扑去。屋檐底下的确有火光,但只是小小的一堆,房门是开着,屋里黑黢黢,倒也看不出小乔所谓的狼藉。姚让看似粗钝,到底是横行一霸,手脚快得很。洪周还没反应过来状况,眼前画面已经定格。

姚让占着身高优势,揪住对方的衣领,另一手挥拳向面,档住这一拳的是灰衣服人影的一只手,不仅反握住姚让手臂,而且正好扣在手腕关节,拇指按着大块头宽厚的掌心。

看见这手洪周认出来了,或者不如说,回想起来了——这不是那病恹恹的陆姓新房客?

“住手。”洪周说,说出口才发觉这话多余。

陆唯双和姚让一齐扭头看他,这景象有些滑稽,简直就是“莽汉和书生”的典型模式图。洪周可没工夫笑,他心里也起火了。

陆唯双的手先松开来。“洪先生……?”他有些迷惑地开口。听见这一句,姚让的拳头在空中凝滞数秒,也慢慢放下了,但他仍攥着陆唯双衣领不松手。

“基洪,这二椅子认识你?”

洪周避过姚让的粗野问话,直接转向姓陆的,阴沉着脸道:“怎么回事?”

在他印象中,这人应该还躺在里屋床上等死,而不是活蹦乱跳搞出这么些奇观。小乔喘着粗气立在身后,呼吸声都发颤,显然吓得不轻。“洪哥,就是这个人。”小乔低声道。

“就是你打了我兄弟?”姚让直冲着陆唯双的脸吼,从洪周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口水喷溅出来。后者细条条的躯干被晃来晃去,点着脚尖站不稳。

吼声在不大的院子里回响,立刻有三三两两扒着窗户的看客聚集。

“如果你是指那位先生的话,的确是我。”陆唯双快速、稳定地说道,随即转头对着洪周,“洪先生,您的朋友想必是误会了,能不能请他先放开手,给我一个机会做解释。”他两手自然下垂,姿态放松,说起话来大气不喘,一丝病容也无。

可以看得出,他并不在乎姚让的拳头,或者小乔的指控。

洪周深吸一口气。“不光他误会,我也有点误会啊。”他瞟了眼墙根下那堆半红半黑的火,还有陆唯双脚下躺着的扫把、铁锹。黑灰被卷得满院都是,连同烧东西的刺激气味。他没有开口叫姚让放手,事实上,照目前情况看来,他很有可能出手协助姚让。

陆唯双像是全明白一样,安稳开口了:“上午,我在帮您处理生活垃圾时,您的这位小朋友从西墙翻进来,准备跳您家窗户进屋。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试图跟他进行一些交涉,包括口头上和身体上的……口头交涉恐怕没有成功。”

“扯淡!你跟这儿放火我们都看见了,小乔脸上腿上那印子我们也看得清楚,还交涉,拽tm什么文?”姚让攥紧了右手往上一提,左手拳头已挥将出去。

洪周只看见那道灰影从旁一闪,膝盖顶起,双臂并出,做了一个斜举下挥的姿态,而后全身一抖。伴随“咔咔”两声,姚让的整个身体以目力所不能及的速度被甩到地面上,只有方才出拳那只手还锁在背后,叫对方手肘压死了,从肩到腕最大程度的扭曲。吃痛的呻吟随之响起。

姚让在街上混了三四年,力大手狠,几个兄弟里也只有洪周能勉强拼得过他。这陆姓男人和他们并非一个段数——难怪小乔被打成那副德行。

“对不起。”陆唯双俯下身轻声说,却不松手,只抬眼看洪周。他脑门的头发也有些汗湿了,从这个角度看,眼底病态的黄色重新浮现。语调却偏偏平静得要命,这一组合,不是一般的吓人。

洪周猛地合上嘴,下颌关节像是抽了筋。小乔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大气不敢出。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冲上去解救姚让,围殴陆唯双——这是正常情况下的一般选择,而且不知何故,洪周心里清楚,如果他动手,陆唯双不会抵挡;第二,劝架,和稀泥——完全不符合他的风格,给人留多大笑柄。

眼角余光里,看得见面目模糊的街坊指手画脚、交头接耳。连蝉噪听起来都像笑声。

洪周抖抖肩膀,看姚让那么撅着,自己也浑身不舒服。

“我说话你俩没听见是怎么的,都松手。”

陆唯双定定看着他,扁着嘴纹丝不动。姚让从嗓子眼里哀嚎一声,健壮的小腿抖个不停,好像要撑不住上身重量了。他被迫摆那个造型颇似蹲茅坑。

“我起床之后,想帮您稍微清洁一下屋子,”陆唯双坚持说道,“床下扫出很多生活垃圾,有的必须立刻清理。天气炎热,留那些东西在屋子里会危害健康。我不知道最近的垃圾站在什么地方,又不敢轻易离开,只能采取露天焚烧的办法。这样才……”

“等一下,我家有什么……什么垃圾非得烧不可?”

陆唯双楞了半秒,忽然微微脸红起来,斜眼瞟向火堆旁烧到一半的废物。洪周顺着他的目光,正看见三两个用过的安全套,还有糊成一团的、带血的女用内裤。

奶奶的。

他感觉被打败了,只想抬手捂脑门,“……行了我知道了,你松手吧。”感觉到小乔也抻着脖子瞅,他赶紧横跨一小步挡住。就差用眼神乞求陆保姆:快烧干净,不行我帮你烧。

陆唯双却还是不动,仍旧要矫情一番。“您的小朋友像这样不请自来,已经不是第一次。”

“……是,是,我知道,打人的事儿也不全怪你。”洪周举白旗。

“洪先生,我的确是动了手,但那些外伤不是我打的。”

姚让终于撑不住,哎哟一声往下坠去,只被陆唯双拽着才没摔倒。后者的灰T恤下面浮起细长坚硬的肌肉线条,手背也迸出青色血管,吓得小乔又往后退。

姚让的肩膀经这么一拽,咔咔又响了两声,他已疼得说不出话。

洪周终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调门。“你他妈的先松手行不行!”

这家伙趟水进屋,进屋就倒,刚爬起来就吃饱了撑的帮他收拾屋子,烧火烧得路人皆知,还嫌现眼不够,非要把他两个兄弟都打残废了才罢休吗?

经他这么一吼,陆唯双像是挨了什么人一棍似的,猛然放开手,直起身体,缓缓地露出微笑。

“那是自然,对不起。”

姚让则像八十五公斤的行李被丢掷于地,趴在覆着黑灰的土地上一边哼哼一边喘。

“基洪……这人是谁?你,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洪周咬住嘴角内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该不该回答。他看着陆唯双,后者却已经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堆污物踢进火堆,继而拾起扫帚,继续扫他的灰。他还挂着那副刺眼的表情,甚至连一弯腰一低头的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而成。

谁有义务去保护一个陌生人的秘密呢?

“……不关你的事。”洪周说,比起姚让没头没脑的责问,他更想听陆唯双的解释,“小乔我问你,刚才是这个人打你吗?”

乔敬酬低着头东张西望,欲语还休。

“小乔你哑巴啦!”姚让气喘如牛地爬了起来。刚用那只脱臼的手撑着地,立刻呻吟一声捂住肩膀。

“那些外伤不是我做的,我只拉脱了他的手,和您这位朋友一样。”陆唯双淡淡地插道,“不过,您不相信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啊。”

姚让猛回过头看着陆唯双。洪周叹口气:

“小乔?你说话,到底是谁?”

小乔抬起头来,一脸羞愧:“是,是……”

“是——老——娘——你——有——什——么——问——题——吗——”

五个紫黑色长指甲一把攫住乔敬酬的耳廓。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洪周和姚让亲眼目睹了传说中惨绝人寰的家庭暴力现场演示。他的刘姓女房主拎着自己的两只拖鞋,追在小乔后面绕小院猛跑,边跑边扇,左右开弓,左手瞄准屁股,右手瞄准脸,简直百发百中。

“教你逃学!教你骂老师!教你打群架!教你偷鸡摸狗!还偷小洪家的钱!教你耍嘴皮子!栽赃陆先生!有种搬弄没种承认!教你夜不归宿!教你泡女人!那女人居然比老娘还骚!我看你还跑!还跑!教你跑!教你跑!教你跑!……”

在两人目瞪口呆,另两人进行剧烈运动的同时,陆唯双一边扫地一边哼起了不知何地的民歌。

 

午后四点的阳光仍然明晃晃插人双目,这就是本市的夏季。

然而光线已经稍斜,而且越来越斜,逐渐侵入小屋门廊那一块空间,爬到了本想安生躲太阳休息的洪周身上。

他用牙咬住短短的烟头,腾出一只手来搭在眼前。蹲这儿太久,腿也麻了。

陆唯双仍在门前收拾他自己烧出来的狼藉,洪周看着他保持弯腰60度来来去去已经两个小时了。他甚至从没进过屋,一直晒在外面。这期间两人半句话也没有,气氛尴尬。洪周本是想拍屁股走人的,但一想到他还是病人,又是李东来的托付,最后也没走成。

中午的事情是以刘姐揪着小乔耳朵以抛链球的力道将他丢出院门告终的。之后她笑颜如花地向洪周道歉,询问陆唯双他是否需要帮忙(“陆先生”,洪周从没听她对别的男人用过敬称——更何况,他们俩是何时认识的?),在得到礼貌的否定回答后,又神神秘秘地悄声问洪周:

“咱家陆先生,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

“不,不,不知道。”洪周被她那声“咱家”吓得毛发倒竖。

“这样啊。”刘姐又拧着腰问,“那枪哥最近还过不过来了?”

“……刘姐我拜托你,别摆个十六岁的表情好吧?”

女房东一愣,随即笑起来,伸出长指甲挑起洪周的发梢。“小洪啊,你知道吗,刚才小乔认罪时叫了我一声‘干妈’,我可是马上补了三个鞋印上去……”

“嘿……我以为你最喜欢这样率直的我了呢。”

“所以人家没有脱鞋的意思啊。”

……

不负责任的说话总是轻松,所以刘姐那边稍微对付对付就过去了。比较棘手的是一根筋的姚让,他坐在大太阳底下只管叫疼,却拒绝接受陆唯双的帮忙。洪周临危受命,回忆着枪哥的手法给他揉弄半天,看他疼得一脸灰成泥,心里也愧疚。最后还是新房客悄无声息地凑上来,果断按住姚让脱臼的左肩。

“稍微有点疼。”他说,然后趁大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发了力。

关节相合那声“啪”让洪周听了就耳痛。

“你奶奶的,谁让你碰我啊?!”恢复精神的姚让霍然跳起。

陆唯双背过身不再说话,剩姚让干杵在原地。洪周伸手去拍他新康复的肩膀,却被愤然甩开了。

大个子砸夯一样夺门而出之后,尴尬的变成洪周。

“……嘿,至于吗。我说……”他嘟囔着转身,正看见陆唯双那弯腰60度的标准背影。这么热的天,他背上却一点湿迹也没有。一时间,洪周觉得自己才是被这个时刻、这块地方、这些混蛋撂下的那个人。

这想法让他产生了一丝恼人的忧郁情绪,所以他也闭上嘴巴,转回屋去抽起了烟。

 

然而到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该收拾完了——即是说,又到了必不可少、却令人不快的搭话时间。洪周一抬眼皮,却发觉院子里已经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略微发昏的日光让这情境显得更具有某些旧藏油画的风味。

他站起身来,溜达到院门口张望,又差点被一个足球砸回去。搜寻无果,他回到院子中心站了一会儿,任太阳晒得脑袋发涨。

首先想到的,是给李东来打电话。然而打长途要话费,长途通话时间更每每是李警官随心的赐予,用光就没了。

并不是说,那副金嗓子说出的话语是有限资源之类——李东来出于职业需要,每天要说很多句话,但真正对着洪周说话,却总是寥寥数语,满载不耐。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哪怕李东来定时给他发放话语的赏赐,也永远够不上洪周的饕餮之欲。他对李东来,已经是上瘾了。

如果陆唯双没出事,这一通宝贵电话就算浪费了。可是,如果他,一个举止奇怪、说不清自己身份的病人,真出了事呢?

“——这叫什么事儿啊?”洪周大声说。他最讨厌婆婆妈妈的女人,也更加倍厌恶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自己。

“请问,出了什么事?”身后一个唱歌似的男声问。

洪周一转身,看见陆姓新房客两手提着四五个塑料袋正在傻笑。

“你上哪儿去了?”洪周没法控制自己这样问。

“如您所见,我去巷口买些菜。”

洪周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儿有菜市场?……我都不知道。”后半句快速掠过。这不是理性的问题,但他不得不问。

“昨晚来这儿的路上,看见了一片货棚。”陆唯双举起双手的负重,笑道,“只买了茄子、黄瓜、鸡蛋、葱姜和一点肉馅……不知道肉末茄子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没问你买了什么,洪周想说却没说——因为他发觉提起肉末茄子,陆唯双的皮笑里显现出一点羞涩成分。

 “……等会儿,你哪儿来的钱?”他发现另一个重要问题。

“刚才跟您的朋友交涉途中,了解到他曾经多次私下借过您的财物。我就——替您稍微要回了一点。”听陆唯双的语气,殴斗要账简直是理所当然。

“一点是……多少?”

“十五块。”陆唯双轻轻吁口气道。

“……还以为你能要多少呢。”

“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只有这些。”

想到陆唯双曾经“检查”小乔的裤兜,让洪周心里一阵别扭。

“十五块买了这么多?”他又问。

陆唯双眯起眼,身上散发的清新凉爽足够去做牙膏广告。“那边的大叔、大婶待人都很友好,一点也不欺生……肉馅其实是其他客人买剩下的,店主就剁来送了我一点。”

洪周张开嘴,又闭合。他忽然发现站在院中央对房客进行琐碎盘查这种行为更加突出了自己婆婆妈妈的光辉形象。与此相比对方的态度显得如此坦诚、自然、天衣无缝,哪怕他昨晚上刚烧到39度在医院挂吊瓶,此刻的脸色依旧惨淡,哪怕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在凌晨的睡梦中自问自答,哪怕他刚受到一个人的身体威胁,又用身体威胁了两个人——这两人还都是洪周难得可称得上兄弟的同伴。

这种高下立判的对比,结合起对方与李东来尚未分明的朦胧关系,给洪周带来更多尴尬、猜疑和自嘲。

“肉末茄子,嗯?”洪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陆唯双点点头。

“自个儿享用吧。”他一咧嘴,把手揣进裤兜,大踏步走出院门去。“别忘了我家没有炒菜锅啊。”

身后传来塑料袋窸窣声。这下杵在原地发愣的该是那家伙了吧?

 

洪周在外头消磨到半夜。枪哥和陈先利还没有消息,小乔缩头不敢现身,姚让又还在气头上——实话说,并不是多么消遣、容易杀过的夜晚时光。酒吧里灯光昏暗,他趴在吧台前一个一个拨电话。李东来那边始终占线,好容易拨通一次又立马被对方掐断了。

“混账白眼狼。”洪周骂道,字句因酒精而粘滞不清。

“一,二,三,四,五,六。今天够了,打住。”服务生小梅慢条斯理地擦着台面。

“什么玩意儿?——再来十瓶我也倒不了,呃。”

“谁管你喝酒了?我是说电话,一晚上六通打出去了,你当这是你家话机?看看,口水都沾听筒上了,恶心不恶心。到此为止啦,请付酒帐,恕不远送啊。”

洪周知道自己扛不过这小姑娘,只好唧唧歪歪地摸钞票。“你这丫头管得倒挺宽——你们老板娘呢?”

“你在店里,她不会出现的。”小梅一挑眉道。

“他妈的,也是自然。替我祝——祝她第四次堕胎成功啊。”洪周扔下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不用送了……”

他脑袋也有点昏涨,眼前事物微微现出了虚影。空气又滞闷,他只想赶紧去吹风。一路推搡着走到门口,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擦肩而过时,隐隐听见对方说了一句话。

“乱捡东西是很危险的。”

洪周停下脚步回过头,注视那削肩驼背,难以分清面目和年龄的身影。“……这位老兄,我好像不认识你?”

“乱捡东西是很危险的——秦锐不就死了吗?”对方咧开嘴,夜色下白牙和眼镜一齐反着光,“啊呀……对不起,我大概喝醉了。”

声音懒洋洋,约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不同于枪哥那藏着爆发力的慵懒,这位的长腔只剩纯粹的惰性,甚至懒得有些发黏。他一张口,确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是高度洋酒而非啤酒的气味。

男人就此摆摆手,步伐稳健地走进酒吧去了。

这是同一天内,第三次被人撂下了。只是前两次都还热得着火,这回却莫名地全身凉下来,经夜风一吹,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锐——北望桥的那个秦老板,死了?

 

此刻已经半夜一点。洪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寻思着干脆到房东家过一夜也好。就是不知那个绿帽青年还在不在,别的不说,直截了当横刀夺——床这种事,他还真没干过。

他游移不定地踱到自家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厅里漆黑一片,只有浴室灯泡还亮着。他的新房客直挺挺坐在沙发上,抱着被褥一动不动,眼睛也直勾勾盯着前方,像个雕塑过于逼真的蜡像。

洪周手上一抖,门框发出“吱”一声长响。

陆唯双此刻的脸,像是灵异片里的回魂场景,先是嘴角反射般快速提起,接着眼神对焦,面部肌肉柔化的速度则慢上许多,三者间的错位成就了一系列短暂、连续、无可名状的神秘表情。不知为何,这些表情有点像去电影院看到的帧位影像,异常清晰,而且显得生涩赤裸。

如果这里真的是在拍摄,陆唯双真的是个影星,那么他应该给自己找更圆熟、戏剧的台词才对。

然而他却说:“洪先生。您回来啦。”。

这七个字给洪周造成了未曾料见的奇特印象。本来不擅长理性思考、又经过酒精麻痹的大脑没法快速分辨心头涌上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就是,他浑身一激灵,脸上却有点发热。

洪周推开门走进去。“啊,回来了。”他低声咕哝道,“你去里屋,我睡沙发吧。”

陆唯双顺从地抱着被褥站起身。

“还有……那什么,明天——今天,记得管我要钱,去买个炒菜锅。还有……早上别吵,我多睡会儿。”

“知道了。”陆唯双从卧室应道,却没有加上一贯的虚伪道谢之类。

奇怪的家伙,洪周仰面躺下来,心想。

“老兄,您别太抬举我了,我可不是自愿捡东西啊,是被别人硬塞了满怀……”

天花板自然无法回答。

2009年04月07日

之所以称为伪同人,是怕写到后面人物超出控制范围随心所欲之故。如果在写同人,下决心砍旁枝会容易得多,但俺又不舍得……总之,谁愿意就把它当最游同人看,不愿意就当看原创,无所谓了。大概列一下航海的角色及其原型对应。

洪周:五哥。他爹姓洪,他娘姓周,组合起来正好是“洪舟”,航海日记标题的由来。一个人租住南城小平房,现年二十四岁,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当地著名混混,认枪哥做大哥。其实俺只是想他名里带“红”嘿嘿~~

李东来:3z美人,刑警。黑帮火并留下的孤儿,被神秘人士收养。貌美如花,屡遭各方性骚扰,尤其是他老不正经的养母——直接导致他的弯掉。二十七岁单身住公寓,和洪周是八年旧相识,并多次拒绝小洪的求爱。“贫僧自东土大唐来”哈哈~

陆唯双(伪):命途多舛的八先生。目前处于半失忆状态,经小李介绍寄住在心地善良的小洪家。身份年龄不明,精神不稳定。秦家灭门的嫌疑人,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杀过人。这位也一样,只是想他名里带“绿”……

李向阳:待出场,小九。十四岁,街头流浪儿。独身主义者小李警官未来的养子。这名一看就是李东来取的……

枪哥:阿卷。本姓崔,叫峨眉,因出生地在峨眉山上之故。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绍都叫“阿枪”、“枪哥”。二十八岁,“英龙”低级头目,打手,洪周的义兄。百分百直男。脸上带疤,左手缺指,不过很帅><

付强:待出场,小天。一听就是假名,自称为某生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一听就是假身份。以蓬蓬头瓶底眼镜胡茬大叔形象从天而降出现在枪哥面前。怪人,身份年龄不明,疑似隐藏boss。

枪哥/小洪应援团:让利酬宾组合。纯情肌肉男姚让,老油条陈先利,未成年小D乔敬酬,风骚的女房东刘宾。陈先利是想着Banri先生写出来的,或许每个小五身边都要有个Banri先生?……总的说来,是一群不错的兄弟。

****各方势力****
秦锐:富商,秦家老大。五十七岁寿诞当日,连同十余家臣亲信被杀于市郊豪宅。大概无原型,可以理解为百眼魔王?

秦无弦:秦锐独子,清一色。幸免于难不知所终。

沈微澜:大概是你叔?沈家老大。嘘,低调,低调……

沈无波:生拉硬扯,或许可以扯到那位神样同志身上。沈微澜他弟,早年跟英龙PK被打死了。

黄应龙:无原型。“英龙”近似本地丐帮,黄先生是帮主。设定中是个豪爽有余计算不足的性情中人。

李英:无原型。“英龙”另一创始人,同沈家PK不幸阵亡。

李东来养母:观~世~音~三派领袖都要惧三分的神秘人物,已知的唯一产业是在沈老板属下酒店的地下开了一家sm俱乐部?

光明老头是另一隐藏boss,还不确定是否要他正面出场。

****出现在回忆里的人****

陆唯双(真):花喃姐姐。小陆的长兄。

唐守仁:朱泱?小李警官入行的第一个拍档,已殉职。

先这么些,想起来再补。

2009年04月01日





二.

雨下了一夜才终于停住,尚且灰白的无云澄空昭示着又一轮炎热炙烤,只有路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积水洼子,给人一点儿或可带来清凉的安慰。

洪周怕热。每到夏天恨不得全身上下能扒了就扒了,哪怕晒脱皮也比捂出痱子强。家里也没有空调,电扇报废很久也没人修,湿热的小平房,入了伏简直没法住。所以每次被人指控“暴露色情狂又出来招摇过市”,他其实还是挺委屈。

——露出身体也没什么的,让他们看见伤疤,就没人再直视你的眼睛了。

这一条放到周围商贩店铺里尤其管用。这不,洪周刚溜达到巷口干瘪老头家的杂货铺转了一圈,捞来几包烟,两条速溶咖啡和一大排肉食罐头。当然,依照惯例是赊账买卖。老头的眼睛白内障几乎快瞎,还是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洪周赤裸的上身。

 

他真心以为招待病人喝白水不大合适,咖啡或可顶用。

昨天半夜四点不到,陆唯双醒了,混混沌沌地管他要水喝,洪周只好用一次性纸杯接了自来水。摸着黑实在不想去刷热水壶,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洪周都是喝自来水过来的,没病没殃,可见那属于健康饮品。

洪周怀疑医生给陆唯双静脉里滴注的药品含有迷幻剂成分,因为后者抿了两口之后张大眼睛看着他说:“春岛,怎么能给病人喝凉水。”

洪周愣了。

陆唯双却又垂下眼帘,耳语般轻声说:“是热的,不凉啊,哥。”

他反复叨念着什么直到重新闭上眼,在睡梦中也叨念着,又睡了两小时,才真正清醒了,此时洪周已蜷在床边盹过去。刚醒来的陆唯双放弃一贯礼貌,直接推他:洪先生,我说过什么吗?他一脸病容,眼底带黑,皮肤呈现蜡纸般的干涩,表情严肃得可怕。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洪周当即吼道,“没见我睡着了吗?”

他窝了许久,爬起来时颈椎咔咔作响;新房客这侵略性的态度,更他有些生气。

见此情形,陆唯双识趣地缩回壳去。“对不起,占了您的床……”

洪周深呼了一口气。还是这谦卑得近乎蛮横的语气,听来比较顺耳。某些情况下,洪周倒宁愿他人给自己留下一个稀薄待补完的影像——比如一只苍白、细长的手,说着“对不起”的唇形,凄苦的笑脸……而叫着陌生名字,或是从迫切中流露出恐惧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无疑是太丰富、太难以抹除了一些。

“说那种没用的话,你倒是有力气爬起来把床腾给我啊。”洪周说。

下一秒钟,陆唯双的手就开始四处摸索着寻找支撑物。

“说咳嗽就喘,你也太自大了点儿吧?”洪周嘲讽地笑道,“三十九度五,要不因为这个,我还不至于被那大夫狠宰一刀。现在药水都在床头,你可别害我白瞎钱。”

陆唯双不再乱动,仰在床上用狭长平静的的深色眼瞳看着他。“洪先生……”

“我不想听你要说的话。李东来让你来,你就来了,对不对?我这儿也一样,李东来让我开门,我就开门。你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没别的。”

“……”

“他还让我看好你,所以你也该识相点。”

“是……”陆唯双沉吟许久,才闭上眼回答。仿佛有千言万语梗在这一个字之后,这姿态又令洪周感到不舒适的陌生。

所以他干脆地甩甩头发出了门。算起来,在街上闲晃已经超过一小时,眼见着市集渐渐聚拢,巷子里的热闹也越来越大,无业游民洪周的新一天,也该开始了。

 

回到旧屋,陆唯双还在睡,而床头的胶囊已经少了一片。

还不是怕死的,洪周想。他在床头添满杯水,又摆了两个沙丁鱼罐头。

如果今天能讹谁一顿午饭,就打包一些带回来好了。

现下是初伏,看这架势绝凉快不到哪儿去,但好歹还要出入公共场合,洪周还是给自己翻了件衬衫。对着浴室镜子一颗一颗系上纽扣时,手指不经意擦到左乳上的斑点状疤痕——颜色已退得很淡了,表面显出塑料皮般的质感。

洪周轻轻抚摸了那圆斑两下,重又看向镜中的自己。

是啊,又该去看她了。

院门口站着穿着闲散的女房东和一个陌生青年。女房东年纪四十上下然而从不化妆,只涂了上下二十个紫黑指甲,整天满胳膊不知真假的金玉珠宝,脚下却仅趿一双塑料片拖鞋。五官不算标致,但透着精明和妩媚,腰肢也柔软得不像话,故此身边男伴不断。大概女人晨起精神好,她冲洪周猛抛媚眼。

“遛早呢,小洪?听说昨晚上来客人啦?”

“没,”洪周曲着腿小步走上前,手掌不经意般掠过她裸露的肩膀。“下水道里钻出个家雀儿。”

女房东半真半假地配戏,“讨厌,唬谁呢。人家也想飞到你床上去。”

对面的青年脸色一黑。

“我也想看你扑棱翅膀呢,刘姐……”洪周坏笑。

趁着绿帽青年的拳头还没挥上来,洪周紧忙着开溜。

走出院门十多米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女房东那身艳丽的薄纱睡裙仍在晨风中抖动,角度之危险,令陌生人全身都散发着黑气。若回到童年时代,仰视成人的视角,裙底风光必定一览无余——只可惜童年时代洪周还不是现在的洪周,穿连衣裙的也不是现在这个女人。

“比她漂亮多了。”洪周默念一句,掏出火机来。

 

陈先利正站在老地方打电话,瘦骨伶仃的颈子耷拉着。远远看见洪周,忙朝他点头示意。鬼晓得他怎么有那么多电话要打。姚让站在一旁,举一本明显是抢来的八卦杂志挡着脸,大手把书脊都攥变了形,封面上的比基尼女明星也被挤皱,看上去像是折断了腰。

洪周轻手轻脚遛过去,猛地把杂志向下一拽,正好和姚让脸对脸。

意料之中的粗哑怒吼即刻响起:“我c,基洪!你想吓死我啊!”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震的,报亭的小玻璃窗“咔”一声合了下来,陈先利则及时捂住话筒,顺带抬腿踹了姚让一脚。

“先买二宅后分手,林倩搅局,黄金夫妇疑似分居。”洪周倒看着当页标题,一字一顿念出来。“你关心人家黄金夫妇干嘛?”

姚让闻言面色涨红,嗖地合起书页往报亭货摊上一摔:“不看了不看了!”

洪周忍不住发笑:作为块头超过190的肌肉男,这一位委实太过纯情了些;地球人都知道他迷上那个机场胸部的玉女林倩,这丫还在遮遮掩掩。

“对不起啊老板!”洪周抚着书脊的折痕冲紧闭的小窗口喊道,继而扭头来问姚让:“就你们两个?小乔呢?”

“今儿估计不出来了。昨天听他念叨缺钱缺钱的——他新找那小妹儿简直是一提款机。”陈先利放下电话答道。

“她人不是挺好的么?”姚让嘟囔。

“是啊,你当然觉得挺好”陈先利眯着眼笑,“也是A-cup嘛。”

都说日久生情果然不假,陈先利那贼眉鼠眼的小模样,看了四五年,竟也非一般的顺眼。

姚让作势要打,被陈先利抄起杂志挡住了。二人很快陷入低级争斗模式中去。洪周往旁里闪身,迈开长腿就往前走:“别跟别人说我认识你们。”

“等会儿小洪,别把我跟他划一个阵营吧?”陈先利呼地贴上来。

身后响起喘粗气声,说明姚让也跟来了。“我本来就跟你俩不是一个阵营。”大块头闷声说。他还特地落后几步,拉开距离——这所指的当然是性向问题。

“我看你也快了啊,姚哥哥,”陈先利回头继续逞口舌之快,“老迷上平胸的,征兆很危险哪。”

姚让低吼一声,猛地挤进洪周和陈先利中间,伸出石头般手臂勒住陈先利的脖子。三人继续推推搡搡,引人注目地在大街上行走。

“说了半天,基洪,你带我们去哪儿啊?”

“——啊?”

“小洪今天有心事,听我的吧。前边儿三站地,二十五中。”

“又抢学生?!这事儿我,我做不出……”

“……走出半公里远还不知道去哪儿,这种事也只有你做得出吧。”

“基洪你说啥!”

“嘿,没什么。”

 

转眼之间日已过半,午休铃声一响,二十五中门口的小巷子里忽然熙熙攘攘。本市二十五中是一座录取分数线极低、以额外收费维持日常运作的学校。按照街面上流传的说法,这里只有两种学生,一种是兜里揣着千元以上的纨绔子弟,另一种则是出门不带钱的,换句话说,校园流氓。

又或许,这两者之间其实没什么界限。

二十五中在“英龙”的势力范围内,确切点说,是在枪哥的地盘,故此洪周等人可以横行无忌。附近还有一连串中学、职高、技术学校,按时收取保护费,也成了他们维生的活计之一。

起初,纯情猛男姚让还有些别扭,边嚷嚷着不欺负学生,边往巷子深处钻。

陈先利只是嗤笑:“你慈悲个P。我们吃着小流氓,小流氓吃着公子哥儿,公子哥儿再管他们爹妈要——你以为他爹妈钱哪儿来的?都tmd不义之财,散了,功德一件呢。”说罢还给洪周使眼色:“对吧洪周?”

“呃……嗯。”

心里挂念着远在广州的小李警官,洪周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确,陈先利和姚让都没读过高中,要说这种学校的内情,当然是他这个过来人最有发言权。

他至今还记得,被三个高年级学生在篮球架底下揍成脑震荡的情形。

陈先利把姚让推到前边,说他那身肌肉和刺青震得住人。见着三三两两叼烟、染发、出手阔绰的熟面孔,就伺机拉进巷子里来。日头毒烈,晒得洪周发蔫,汗湿了一后背。他就萎顿地蜷在墙根阴影下面,长头发甩在眼前挡着脸,给人一种险恶的错觉。

二十五中校服和他中学校服有些相似,洪周看着那些满口脏话、满脸无谓、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痕的流氓学生,就好像看见了十六七岁的自己。

不,应该说,是遇见那道光芒之前的自己。

——得了,打住,洪周扯起嘴角想,遇见他之后还不是一样,混吃等死。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李东来投向他的目光中,那一点永恒的轻蔑成分。

 

不多时,陈先利接了枪哥一个传呼,叫他赶紧过去。他脸色一沉,说什么也要拽上洪周,之后也不知怎的,姚让也吵吵嚷嚷地跟上了。陈先利这才眉开眼笑:他一直跟枪哥不对盘,长而久之,对那古怪男人也就有些怵头,垫背的,还不多拉一个是一个。

三人找了一辆蹦蹦车,却挤不进窄小的座位。车夫显得又无奈又害怕,结结巴巴建议他们分两辆车走,汗涔涔的扁平鼻翼不时抽动着,像是被热气薰出了鼻炎。洪周立即跳了下去。陈先利坐在车上吼他,他装作没听见。

一来,三个老爷们挤一辆蹦蹦车,他嫌腻歪。二来,他知道陈先利这小崽子向来不给车钱。

从南北中轴路拐上金开大街,第四个红绿灯口有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中式仿古小楼,刻意做旧的土灰外墙立在周围一带光鲜繁华之中,看上去格外突兀。稍微熟悉此地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间生意红火的茶馆,因紧邻着远近闻名的洋货市场,又与对面古玩花鸟市场隔街相望,茶馆内的茶客,也就并不仅限于口渴的路人和闻名而来的休闲族。至于茶馆所有者的相关信息,则是只有洪周这样的人才知道了。

小楼有三层,一二层投入经营,三层则从不开放,只是在正对金开大街的窗口高挂着招牌:龙抬头。头次造访的茶客经过此牌匾,抬头仰望,便已自觉无上的尊贵欣喜。这也正合着茶馆老板黄应龙名里那个龙字。

这名字在本市的街巷传说中,是相当具有传奇色彩的。而洪周正是传奇人物羽翼下的一个卒子。事实上,到现在,他还不知自己是否真正进入了这界限模糊的“庇护范围”,毕竟他连黄老板的面,都未曾亲见过。在这问题上,他可没有陈先利那样活跃积极的态度。之前几次,枪哥许诺替他引荐,都因为他的暧昧敷衍而没能实现。枪哥见他勉强,又不知从哪儿听说他和李东来警官的交情,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三人两车前后脚到达,远远地就看见,枪哥一个人坐在二楼临床的雅间,却不像观光客那样兴奋地注视窗口。待他们形容拉风地进门、上楼,走到枪哥桌前,后者仍然神情淡漠,专心致志地埋头摆弄着什么。

洪周忍不住伸头去看。

“魔方。”枪哥头也不抬,“小洪你坐。”

“枪哥……”陈先利有点虚地应上去,“您怎么看见我们来了?”

“哟嗬,都来啦。——在楼下就看见了嘛。”枪哥嘿嘿笑。

与他们这些半吊子流氓不同,枪哥是个名副其实的黑社会。单看他的相貌,甚至黑社会得有些过头——倒不是说,他喜欢穿着奇装异服或者横叼牙签之类,只是那张混合着开阔与锋利、年轻与老辣、诚挚与轻蔑的脸,从某种意义上说,安在大佬独子的身份上也不为过。洪周知道这张脸散发的荷尔蒙比自己努力练出的邪魅一笑还要多许多,他亲眼见过夜店姑娘们争先恐后往枪哥身上贴的情境。

然而枪哥只是——按他自己的话讲——跑腿的。他偏偏还爱岗敬业,跑得不亦乐乎。

形似黑道少主的男人被三个流氓打扮的青年围绕,坐在茶馆玩魔方,这图景在外人看来想必十分逗趣吧。

“不是什么好酒,就不招待你们了。想要吃喝自己点。”枪哥说着,用缺两指的左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上那瓶见了底的小二。

“……牛B。”姚让喃喃道。

枪哥不理会他,继续问:“我只呼小陈一个人,怎么都过来了?”

陈先利谄媚地一笑,说道:“哥儿几个正好在一起,都说想看看您,顺道儿也就……对了,这是刚刚……”他的手伸进裤兜里,先摸到一张一百的,捻开一边,又摸到一张五十,才拽出来。

“又从二十五中过来的吧。”枪哥说,语气不像是询问。

才出兜的手,又赶紧揣了回去。

陈先利看着洪周,洪周就别过头不出声,最后还是姚让闷声答了句“是”。

“我说你们啊……”枪哥放下魔方,抬起头来。他额角那块伤疤隐在黧黑肤色里不那么明显,但近距离下还是很惊人。“姚让,借钱给你上驾校,证考下来了吗?”

没回答。

“还有小陈,给你报名的电子技术学校,去上课没有?”

在那双锐利丹凤眼注视下,厚颜如陈先利,也忍不住低头。

茶馆里人声嘈杂,只这一扇窗下面静默得令人生畏,洪周是已经做好了拦架准备的。

枪哥却忽然捧起魔方,重新摆弄起来,再次开口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漫不经心的。“你们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随便,老哥我也懒得管。就是从小孩儿手里要的钱,别在我眼前露。你们都知道,我这人比较容易——冲动。”

枪哥手很大,指尖粗糙,小小的玩具被他拧得吱呀作响。只见着他这副坦然无谓态度的人恐怕很难想象,这双手能够做什么,曾经做过什么。

陈先利嘬着上牙保持沉默,还是姚让沉声答:“……知道了,枪哥。”

“得了。”那男人露齿一笑,嘴里飘出酒气来,声音像满弓松了劲。

“找小陈也没什么大事。过会儿得去机场接个人,这不,一没忍住又沾酒腥了,小陈替我当回司机。对了,你们仨吃饭没有?我叫后厨给弄几个小凉菜过来。”

说到这儿,洪周才发觉已到了午饭钟点。窗外正午的太阳近距离亲吻着路面,雨水早都干了,柏油马路看起来黏糊糊的,花岗岩像是冒着白烟。空调房里呆久了,竟忘了自家没冷气没电扇的小平房里还有个没饭吃的病人。

大哥付账,另两人自然是欣然应允。洪周寻思着,等会叫了菜,叫饭盒装一点回去,凉拌菜也吃不死人……就怕那家伙等不及,又饿出个什么什么低。早上洪周在床头桌搁了两个罐头,可谁知他有没那个力气掀得开,想想他昨晚上打吊针时连手都抬不起来的熊样儿……洪周暗骂一声,瞅他给自己捡来多大的麻烦。

等李东来回来,这一笔无论如何也要讨回。

正犹豫间,桌前忽然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少年声音:

“洪哥,可找着你啦!大大大事不好!”

给洪周吓得一跳,烟灰抖在了自己手腕上。倒是枪哥对着魔方露出散发荷尔蒙的微笑:“这下来齐了啊。”

“哎哟,小乔。不对呀,怎么形单影只?”陈先利上下打量那瘦小的青年人两眼,脸上嬉笑渐渐消失。姚让也像吃了定身丹一样呆呆看着。

乔敬酬那十七岁花季的小脸淤青半边,新印上去的红凛子压着原有的淡褐色雀斑。他右臂抱左肘,满头满脸汗,龇牙咧嘴想是因为疼。裸露的小腿肚子上有明显的黑鞋印。

“小乔,你……”

“你快跟我来吧洪哥,有人放火烧你家屋呢!”小乔气喘吁吁地喊道。

“——哈?”

 

陈先利将热腾腾的茶碗推过去:“压惊,压惊。”

“压tm什么惊!”嘴上骂着,乔敬酬还是端过碗一饮而尽,被滚茶烫得直扇舌头;等嘴里凉快了,气也捣匀实了,这才转过头继续对洪周说话。

“刚刚上你家找你,看见一个男的——不认识的一个男的,蹲在门口烧火,好家伙,火苗蹿得高过屋顶,哪儿哪儿都是烟。对了,大门也开着,门口堆了好些东西。我想坏了肯定是贼,我就上去拦他。谁知道,c,这丫力气奇大,把我肩膀都掰脱环了……嘶……别的不说,洪哥你快回去看看吧!”

小乔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唰”地一同起立。

“你说啥?”洪周的惊呼。

“谁敢打你?!”姚让震破耳膜的怒吼。

坐斜对角的另两人则没有动。陈先利瞥了瞥枪哥,枪哥瞥了瞥小乔,丹凤眼里睛光一动。“我看你也不是从正门进的吧?”似是有些无奈的口吻,“……啊,妈的,又差这一面。”

2009年03月27日

手痒写着玩,结果又58了——我现在写不出别的了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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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停车——”
邱枫顶着正午的太阳,猛追前方那辆越野车跑。他的皮裤长靴都裹着脚步,夹克衫迎风向后翻去,露出骨瘦如柴的两肩。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才终于察觉到异样,车头朝左一摆,刹车发出刺耳的尖啸,倒像是个耍帅的新手。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格子衬衫和西装裤,面容标志又冷淡。
“我不载其他人,”他走到邱枫跟前,两腿站得并直,“你在这儿搭车两天了,我看见过你。但我不载其他人。”
邱枫呼哧呼哧蹲在地上喘气,对方削瘦的身体并未挡住全部日光。
“……他妈的,你油箱漏了好不好!”

2,
“你去哪儿?”司机侧过头,任由邱枫给他点烟。
“不知道,嘿嘿……我饿两天了,有吃的没?”
“没有,再往前几公里大概有休息站。”司机说,他横瞥了邱枫一眼,眼里闪烁着迷惑和兴趣,“……你的打扮不错。”
“是,是,那是我工作服……”邱枫笑道,“死富婆,违约不说,连回城路费都不给出。难怪下边毛都快掉光了。”
司机轻笑一声。
“那你这是去哪儿?”邱枫问。车窗前挂着一串贝壳铃铛,他忍不住用手去拨弄。
“出城。”
“废话,我知道出城。”邱枫回头看了一眼,两山之间仍隐隐可见都市的灰色烟尘。“目的地去哪儿?”
司机换了只手拿烟,前车窗透过大片日光,照得他脸色苍白几近透明。
“我也……不知道。你去过戈壁滩吗?你听说过戈壁滩有红色沙堡吗?我想看红色的沙堡。”
他偏过头来,完全不看前路,大而清澈的浅色眼仁直盯着邱枫,小孩子般的神情。烟已烧了一半,烟嘴处被他叼得发湿。
若做这动作的人不是司机,邱枫会以为他是在诱惑他。
但放在此刻,却只能是威胁。
邱枫咽了口唾沫,耸耸肩。“看,干吗不看。你出钱我就看。”

3,
是不是真往戈壁滩去,邱枫也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司机每天都要看一幅大地图,那地图又老又旧,正中撕过一个大口,又用胶带补起来,边角还沾着深褐色的未知印记。
司机每天开车超过十二小时,到了能休息的地方,他们就下车补充物资、偶尔睡睡床。不能休息的地方,就窝在车里放下靠背睡觉。
夜里,邱枫时常醒过来,渺无人烟的地方,夜空太亮。

他解开皮带,拉开裤子,伸进手去。女人的胸脯、红唇和颈窝在他眼前摇摆,他所服务过的一个又一个女人,胸大得压死人的肥胖寡妇、口音浓重、叫床像 唱歌的贵妇,边做边哭的干瘪老妇人……然而出现的最多的,却是司机琥珀色的眼仁和苍白肌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邱枫不以为意,只加快了套弄的速度,气喘 声在宁谧车厢内显得格外响。
驾驶座的被单一角,忽然微微下滑。后视镜内,眼镜光亮一闪。
邱枫愣愣地看着司机从前排座椅缝隙中爬了过来。

4,
“你高兴吗?我的技术好吗?”嘴边还沾着释放物的司机将脸整个贴向邱枫胯部,柔声问。他的脸很红,邱枫感受到的也是滚烫温度。
司机的技术很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红色的沙堡,邱枫忽然想起来。此时此刻,方圆百公里内,可能只有他们一辆车,两个人。
他仰起头,抚摸司机汗湿的头发。司机满足地咕哝一声。
“……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爱你,我爱你。”过了许久,司机忽然轻声说。他大概以为邱枫已经睡着了,但其实他没有。

5,
“邱枫,我好想吐。”司机这样埋怨道。他半个人都挂在邱枫背上,不时循着重力往地面滑去。
因为遇上个稍微繁华些的小镇子,就起兴拼酒是个错误,邱枫想。他伸手去掏司机的裤兜:“钱包呢?我去找旅馆。”
手掌刚划过对方紧实的臀部,司机露出危险狡猾的笑容。“不住旅馆,”他含混地说,“还睡车上,邱枫,我们还睡车上。”
邱枫一瞬间火了。
“搞什么啊?我他妈的四天没洗澡了好吧?半个月没女人,半个月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这好不容易能有床睡。你到底搞什么啊?”
邱枫把他往墙角一推,司机就顺着墙面滑了下去。他低着头不出声。银白月光映在他发丝间,有点像是少白头。
“还有,我一直想问,你到底要去哪儿?”
沉默了许久,邱枫才开口。
司机将头埋入手掌。“红色的沙堡……”他说,听起来很像醉话,却又一点也不像,“你不用陪我去的,你们都不用陪我,你们都可以找个地方下车……你们总要找地方下车的。只有阿连不用……我有阿连了,阿连陪我看红色的沙堡……我爱你,我爱你。”
他整个身体簌簌发抖,摇晃不止。
“阿连在哪里?”邱枫蹲下身去,轻声问。
“……在后备箱。”司机嗫嚅道。

6,
后备箱没有人,却有深褐色的长长痕迹。
司机还睡着,邱枫钻进车内一通翻找。他没什么行李,只想找回自己的打火机。
无意中,翻到了司机每天都看的破烂地图,邱枫将它展开来,上下颠倒也看不出名堂。或许这家伙根本也不知道方向吧。
沾着褐色物质的边角,有几行红墨水字迹,字太小了,以前并未发现。

停不下来。第一行写道。
怎么办,停不下来。
别走,别走,别停下来。
别走,求你了,我爱你。

邱枫的心跳震动到耳膜,他扭头看着司机在睡梦中显得过分年轻的脸。他想赶紧逃离,不管走出多远,起码先回城去……
……可是,回去之后呢?
司机要去戈壁滩,看红色的沙堡——可是,红色的沙堡之后呢?

7,
晨光唤醒了宿醉的司机。他一睁眼先看见窗外景物飞速倒退,继而看见驾驶席上的邱枫。司机脸上露出奇特的惊讶神情。
“碰巧了,我也是停不下来的那种人。”邱枫说,“而且从今天起,咱们轮换着开。”

8,
睡梦中,司机的手轻轻抚上邱枫咽喉。邱枫醒着,却不敢动。
后备箱的血迹被他冲干净了,地图也烧掉换了新的。
夜空太亮,而前路还那么长。

2009年03月20日





这是最游同人吗?这是最游同人吧……狂笑。



一.

 

家徒四壁,而不速之客尤多。

 

这个形容并非夸张。第一次见到洪周那窝棚般二居室的人,都会惊讶于屋内家居日用之少,少得连三十平米蜗居都显敞亮开阔。破旧沙发床和二十一寸彩电是外室唯一可称家具的物件,倒是墙角那一摞封面女郎都不习惯穿太多的杂志,快堆起半人高,风吹欲倒,颇夺人眼球。

洪周此时正坐在弹簧迸出的沙发垫上,对着二十一寸屏雪花图像发呆。点燃了一会儿的香烟几乎要烧到手指,烟灰簌簌飞落在地上,洪周却浑然不觉。

焦点访谈片头曲刚响起,天线就被闪废了。本市的雨季十分恼人,暴雨袭来没日没夜,雷、闪俱全,像显摆天公神技似的。洪周这样盯着雪花屏已经有十五分钟时间,心里烦躁,不全是为了电视节目。

老实讲,他不是常看新闻访谈的那种人。这一点,若你见到他本人形貌,就会十分清楚了。洪周体形高大,有一副强壮肩膀,手臂以下却略显消瘦。“不像是常做脑力活动的相貌,”陈先利常说。这话到了李东来那儿就变得简洁多了:“没大脑的脸。”如果以貌取人尚有那么一点点科学性,凭那一双细长桃花眼与丰满宽阔的嘴唇,洪周绝对会被归入读书只读《花花公子》——上的画片那一类。事实上,的确如此。

 

就在十五分钟前,在这样连绵雨声中,洪周接到了改变他人生的一个电话。

来电者是李东来李警官,他这一次的态度反常温和——此处所谓温和当然是相对他一贯表现而言,也就是说,没有暴怒,没有骂人,没有对洪周的言行挑三拣四或诅咒洪周尽快去死。这一来,就令洪周产生了一点温存的错觉,令洪周的言语更加肆无忌惮了一些。

“还在广州哪?想我了没?”

“还在。”后半句却没有答复。李东来声音沙哑疲累,像是生了病。

“你声有点儿哑啊,金嗓子帅哥。”

“滚蛋,”李东来嗤笑道,但洪周听见他捂住话筒清了清喉咙。

哪怕那一丝笑音也让洪周欢悦起来。

“请听题,李警官每天要叫二十个人滚蛋,其中十男八女,另外两个未知。请问李警官一年要说多少次滚蛋?”

“扯,滚蛋。”李东来几乎笑出来了。洪周拢着长发,也面对空气傻笑起来。

 

谁知谈话后半段内容气氛急转直下,从李东来忽然郑重其事喊了声“洪周”开始。李东来不常喊洪周的名字,但他这人大节大礼总还是不亏,每几次真要直面现实,总是将名字摆在句首。

 

——洪周,我是李东来。

——洪周,我喜欢男人,但我不喜欢你。

——洪周,这是我朋友唐守仁。

——洪周,唐守仁死了。

……

 

洪周自认有个普通到贱格的名字,他却十分喜欢李东来喊他名字的声音,金子般的声音将他的名字也镀上亮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挪开听筒,犹豫要不要直接挂电话,最终还是重新贴了上去。

“老哥,你别这么严肃,不然我要挂了。”

“洪周。”李东来重复道。他此时一定是挑起精致的剑眉,薄嘴唇微微向下撇。

“是是是,听着呢。”

李东来吸了口气说道:“一会儿大约半小时,有个男人会去你家找你。他无家可归,需要在你那儿寄居一段时间。”

洪周只觉得浑身气力都抽空了,只有傻笑的表情还僵在脸上,被他生扯成一个冷笑。“你的……又一个男朋友?”

“是公务。”

“公你二大爷务。你姘头你怎不自己养着,非闹到我这儿来给我堵心?李东来,你不就是仗着我对你,我……我对你……”

他对他什么呢?洪周觉得那个词说出来显得十分卑微。

“因为他很重要,我信任你。”李东来的金嗓子柔声说。

只这一句就让洪周丧失了反驳的机会。

似是感觉到这句话的余威,李东来也半晌没有出声。两个相识八年、有缘无分的人隔着话筒相互揣测,洪周对逻辑分析这档事却偏偏不大在行,他只能想到李东来此刻的样子:站在嘈杂的指挥室,或坐在行驶汽车中,脸颊憔悴凹陷,眼睛却明亮如寒星。

回想八年以来,两人相交历史,洪周能控制局面的情况屈指可数。且不提爱与不爱,李东来甚至从没需要过洪周。

而此时,李东来需要他了。

洪周将面上冷笑重新拧成傻笑。“什么时候回来,你?”两人都明白,上一个话题以洪周妥协告终。

“下月三号吧。还没审全,怕有漏——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痰液的粘滞与肺叶漏气一般“呼-呼”的尖啸。

“我说,老哥,你没发烧才见鬼了。识相的就给我吃饭,吃药,不行就去挂水……不然远在广州可没人对你敞开温暖怀抱。”

李东来支吾一声,洪周听见他管周围人要水。

“沦落到要你来关心,我的人生也差不多了。”

病成那样嘴巴还是这么毒,本应感到受辱的洪周却笑了。“晚报上可没看见你们消息啊。”

“这两天焦点访谈。”李东来说,他听起来有些匆忙“我争取早点回去,你看好他。”

说来说去又绕回这里,洪周有点上火。“这他妈的可不容易,猫狗都比人皮实啊。——我说李警官,您何时才能接受我的求爱哪?”

电话却已经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回答他。八年来总是忙音回答这个问题。李东来是个聪明人而洪周不是,李东来有他的事业而洪周没有,李东来懂得时务先机而洪周不懂。

打酱油的无业青年洪周在他人生中第二十四个夏季明白了爱情的绝望。

 

电视图像回复,却正放的是焦点访谈片尾曲。这期间洪周点了三根烟,没抽上几口都被自己胡思乱想浪费了。他觉得晦气,又无助,心里憋着火不知对谁撒。烟快没了,酒精在这种情境下根本不值得信任,看看窗外瓢泼大雨,是老天存心堵他出门寻欢——更别提还有李东来交代的那位仁兄,鬼知道他是不是淋成死鸡了。

隔壁的神经病又开始卡拉OK,走调声音被雷雨声搅得四处飘散令人心惊:

“啊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愁,何不潇洒走一回——”

洪周冲到窗边推开半扇,泻火般奋力骂道:“醒醒您哪!一晚上走了七八回了,下回投胎别tm再投这儿!”

歌声未停而雨水灌了洪周一脸,烟也浇熄了。他颓丧地抹了把脸刚想继续骂,却看见白花花一个闪劈过,映亮了院子里一个直立的、同样颓丧不堪的人影。

很好,上门了。

 

那家伙站在院子里不动弹,洪周不得不吼他进来,这一下什么卡拉OK的,打麻将输钱的,捶床板叫床的全噤了声,一院子耳朵竖起来。

洪周拽开门,却又伸开两臂堵着门框,居高临下看着这不速之客。他家屋檐约有三十公分宽,对方却站立在礼貌距离之外,任凭雨点砸满他披黑胶雨衣的后背。泥水糊着他头发,兜帽又遮住大半张面孔,一时间看不清脸。

“您好,请问这里是洪周先生府邸吗?”对方抬起头问。

洪周上下打量他,“——府邸?”

“不是?我又找错了?”对方伸手去抓刚收在一旁的雨伞,“抱歉给您添麻烦。”他的手衬着黑伞面显得惨白惊人,声音也微微发颤。洪周一皱眉:麻烦的预感。

“待着,没找错。”洪周说。他决定让开一半门先放他进来,万一这家伙走不多远真淋成死鸡,没法对李东来交代。关上门前还嘟囔一句,“你见过三十平米的府邸吗?”

看来雨势没有减弱的意思,光这么一会儿已潲湿了洪周半条手臂。

他晃晃悠悠转回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捞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台,同时从眼角打量那落汤鸡。对方倒是十分守规矩,蜷在门口,从不知哪儿变出一块塑料布,把雨衣、胶鞋和——洪周注意到他光着脚——袜子包起来,湿淋淋黑发覆在脑门上,一甩一甩往下滴水。

“你得了吧,我这儿年年夏天发水,硬水泥不怕泡。”洪周蹙眉看着陌生男人苍白瘦长的脚掌踩在他成天用皮鞋踏、烟头烫、洒过速溶咖啡也丢过避孕套的水泥地上,他感到莫名受辱,好像快要被人鸠占鹊巢。

对方却置若罔闻,或者说,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您就是……洪周先生?”

洪周一扯嘴角:“哈,你就是李东来新姘头?”

陌生人略抬起来头瞥他,打缕儿的额发下面露出平静双眼,手上动作却没停。“李警官和我没有那种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他站起身苦笑道,“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这家伙说起话来有一种轻柔的歌唱似的语调,肢体表情也透出不合时宜的愉悦。配合他冻得发青的嘴唇,瘦削异于常人的脸加上从额角淌下的泥水,显得格外凄苦。他语气如此笃定,又用这样一张美人落难的脸面对洪周,令洪周稍微后悔起刚才脱口而出的污言来。

“李东来可从没把什么人托给我照顾。”洪周给他指明浴室方向,满屋子转悠着咕哝道。

这是假话,以前有过一次,被送上门的男人叫唐守仁,据李东来介绍,是他的“朋友”。

浴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放水声,溅水声,过一会儿是墩布杆儿与洗手池的碰撞声。

 

不多时,陌生人拢着额发再次走进视野。他脸上泥水都除去了,头发也像是整理过,却愈发显得面无人色。也算上等姿色,重新瘫坐下来的洪周心不在焉品评着,与李东来站在一起,该是一对璧人。

他径直走到沙发背后,站定了,却许久不开口。

洪周仰起头,看见对方似在神游太虚。他咳了一声,“有什么话要说?”

那男人从恍惚中惊醒,尴尬笑道:“我……非常感谢您收留我,洪先生……”

“等一下,我同意收留你了吗?”

“我不会白吃白喝,”他轻声辩白道,“我能抵付房租:帮您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修家具电器,接送朋友……”

可惜我听到的版本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要寄生在我家半个月,洪周想,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还可以保护您的安全……”

“你?保护我?”洪周瞥了瞥对方单薄的身板,几乎笑出来,“算了吧。我不需要保姆,也不需要保镖。要不是这种鬼天气,我都很少在这儿过夜。屋里一点值钱东西没有,门锁也锈住好几个月了。要说偿付,你不如以身相许,倒还可以考虑。”

看对方惊讶地抱起手臂,洪周那点虚妄的自尊逐渐膨胀起来。“李东来没告诉你我是做啥的?地痞,俗称流氓,这一片的小商贩看见我都要关门窗——性骚扰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洪周看着陌生男人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震惊、或恐惧、或厌恶之类神色。然而那张温和得过分清秀的面孔,却只轻飘飘挂上了一个微笑。“是呀……”他用他歌唱般柔般柔和且莫名愉快的声音回答,“所以说,您吃晚饭了吗?”

这明显是敷衍。答非所问,不置可否。洪周也看不穿那笑容的意义,但说实话,现下他并不想看穿,一来他对神秘事物没多大兴趣;二来,此时笑脸的主人已经主动自觉地往厨房走去了,而洪周的肚子在听到“晚饭”二字后,抗议般叫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厨房在哪儿的?他只进过浴室……洪周看着陌生人的背影想。

 

新房客——可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姓名,而他对自己和这间蜗居却仿佛知根知底——姑且叫他新房客,他的身高得超过一米八,因为他围着灶台转圈时,不得不将上半身挤在橱柜和柜台之间,而橱柜的硬角每每就要打到他的头。他还光着脚,脚掌起初还在灰水泥上踩出水迹,现在已经干了。

洪周抖出这一包里的最后一根,恐怕也是今晚的最后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着了。他不知道橱柜里有什么。冰箱里还有两盒恐怕已经馊了的剩饭,但橱柜他真的不知道。刚拿到这平房钥匙那天,他花了好几小时时间清理衣橱、柜子里的垃圾。他买了玫瑰味的芳香剂和一桶紫罗兰色油漆,甚至买了张小床——现在正在被称为卧室的那间屋里蒙尘。那是十六岁以前的事儿,他刚认识李东来不久,也还没加入“英龙”。后来李东来也来这儿坐过,就在这狭小厨房里,用灶火点了烟,看着洪周手忙脚乱地煮两人份挂面。再后来他提议李东来搬进来住,我保证床褥都是新换的,他记得自己说。李东来却直视着他,面无表情道,洪周,我有家。

具体是何时开始废弃这间屋的,他也记不太清。直到有一天他惯常性地出门过夜前,回头扫视,发现该落灰的地方已经蒙尘三寸,该生虫的地方爬出蟑螂大军,而地板上满布杂物,沙发弹簧已经迸出(可怜它一再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和撞击),卧室门紧闭着——他知道那张床上只剩弹簧垫,而那床新被褥……连同玫瑰芳香剂、紫色油漆,早不知窝进衣橱多久。他觉得这间屋圆满了,它同他像一对灰头土脸的老情人,终于可以像流行歌唱的那样“举起杯跟往事干杯”了。天知道它曾经用怎样虚伪的温暖嘲笑过他。,

看人下厨也无趣,洪周捻着烟又转进客厅去。他刻意把烟灰洒了一路。

 

“你叫什么?”接过碗,洪周抛出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

食材所限,只是泡面而已,光脚踩过烟灰的男人这样解释。但这碗面的卖相极好:汤色乳白,表面浮着浅浅几颗油滴,又撒布翠绿葱花和橙黄蛋花,间有些发亮的深色碎丝,单从外观和气味上,洪周无法判断那是什么。

他用筷子尖卷起面条,不顾风度吸溜吸溜地吃着,隔着眼睫和眉毛瞥向对方。

面碗蒸腾雾气,令新房客的笑容也像要化开似的。“我叫陆唯双……似乎。”他弓起肩膀搓着手,单单嘴边那弧度不变。他恐怕不知道,自己肢体僵硬,面色苍白,衬得那笑容像是个摇摇欲坠的破败面具。

“似乎?”洪周抬起头。

“哈哈,我不知道……”自称陆唯双的男人笑道,“我所记得的,和他们能告诉我的,也差不多只有这些。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去。

洪周想了想,决定继续全身心享受美食。“要是全天下美人儿的卖相与味道,都能像这面条这么一致就好了。”即便不能当面奚落,这样背地里口头调戏一下小李警官,还是很有满足感的。

陆唯双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一脸迷惑。

“我说啊,你怎么不坐过来,老站着累不累?”洪周拍拍沙发,又埋头吮汤。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坐在沙发两头,室内只有洪周忘情啜饮的响动,室外只有连绵雨声。面汤滚烫,陆唯双身上却散发着寒气和水汽。

“洪先生,”眼见大碗见底,陆唯双终于开口道,“请让我试一试吧,请您……”

“这水平,勉强试聘一下也未尝不可——你到底往这里头放了些什么呀?汤味儿这么正。”洪周谑笑打断他。陆唯双将重音放在那个“请”字上,交握双手直视前方,浑身透出一股可称得上急迫的生切情绪,好像不答应他,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洪周是最看不得别人露出这副态度的,因为这情绪,他本再熟悉不过。

像是松了口气般,陆唯双重新微笑了,伸出手要替他添汤。“只是味精、葱姜和木耳。从橱柜里翻出的压缩木耳,也只有这一包了……您家橱柜,真的很空啊。”他撑着沙发背站起来,身形微微摇晃。

洪周却已经端着碗自顾自走进厨房去了。

“我家还有味精?”

“有的……盐和胡椒也有,只是缺白糖。”

洪周嗤笑一声,抱起汤锅猛喝起来。此时窗外暴雨不绝,腹内却充涨得十分温暖。也不知广州天气如何,也不知李东来吃晚饭没有,还是已经挂上了吊瓶,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混蛋……手肘拄着的台面、连同灶台,光溜溜明显是刚擦过了,橱柜的门还敞开着,里头的确空无一物(这么说,是连最后一包泡面也吃光了)。洪周对这间旧屋即便有什么眷恋、期待,也并不比他对自己的眷恋期待更多,只希望他的新房客不要会错意才好。

那男人,陆唯双(似乎),在涉及自己身份的问题上,表现出异常的艰难。说他没有些精神问题怕是不可能的,想想这可是李东来的托付,更有可能是犯了事儿的太子爷跑来躲债。而即便这是李东来的托付……

“我说啊,”洪周拖长腔、故意懒洋洋地放声问道,“你和李东来,到底什么关系?”

半晌,客厅里没有传来任何答复。

洪周放下锅碗伸头去看,见陆唯双紧闭双眼,斜仰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陆唯双?陆唯双?别告诉我你这就睡了啊。”他心道不好,冲过去猛拍对方脸颊。手指所触之处一片冰冷潮湿,即使用力揉捏也显不出一点血色。

不是死了吧?洪周惊道,用最大力道掐住人中。陆唯双呼了一口气出来,眼睫扫了扫,吃力地撑开两道暗缝。“对不起,低血糖……”他提起嘴角,“我三天没吃饭了,身无分文……只要糖水……”

难为他在彻底昏去之前还能转出一堆啰嗦解释,害得洪周呆愣半天才理清前因后果。他的新房客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支付房租而非寄人篱下,煮掉了橱柜里最后一包泡面,眼看着他全部吃光(的确吃得精光,连一点面汤也不剩),然后自己饿晕过去。

果真和李东来是一路人,总跟自己过不去。

“拜托……是你告诉我没有白糖的呀……”洪周以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背起陆唯双走入雨幕时,洪周特地回身锁了仨月没锁过的房门。

门锁生锈,转动起来十分艰涩。“你呀,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洪周轻笑斥责道。虽是如此,他心里却生出那么点儿宽慰。

家徒四壁,而不速之客尤多。

更别提他并非真的家徒四壁,至少短期内,卧室里那张小床,是无论如何不能被偷了去的。

2008年11月30日

老钟我还是喜欢你,你这千变万化的好演员,你这倍儿实诚的的老好人,你这……用无谓的执着与自我绽放的骄傲做傻事的奇怪男人,你这……见到镜头就往后排钻、不吭不哈用微笑或傻笑的脸面对一切的腹黑美中年。

我不想把你当宝似的从言语上自我满足地假装是你亲娘,也不想见到你就双膝跪地露出韦小宝的大光头高呼皇上万岁,我甚至不想见你,不想了解你是否结婚生子还是性取向不为常人道……我只想,静静地看你的戏。你演到哪儿,我就看到哪儿,到你七老八十了,耸耸肩退休为止。

2008年10月10日

本质上是校园狗血言情,玩女性向游戏玩多了,决定自己写12个男人来,6位默认,6位隐藏算是副线

人物框架是按星座走的,基本都有原型……捂脸
若做出来,我希望它和旅游有关,游山玩水谈恋爱之类。女主角是男孩子气的姑娘。

贴个小设定:误入女主角浴室的六位男主角

韩川——立刻退出浴室,礼貌地连声道歉,然后靠在门外的墙上一边脸红一边委婉地责备女主角没有安全意识;并且从今往后每次女主角去洗澡都会收到他不厌其烦的提醒。在旅客留言簿上留言投诉。

沈轻舟——不会脸红,轻描淡写说句“对不起”就退出去,脑中充满困惑地拎着相机在浴室门外徘徊很久。此后的数月内都会暗自找一些人体解剖学方面的书籍阅读。

乔森——连声道歉,措辞熟练到好像不是第一次撞见女人洗澡。从外试探发觉门闩坏掉,立刻自制简易装置将门反锁,然后就不知到哪儿玩去了,直到女主角被困在浴室内高声呼救才想起来。

尹初阳——脸红透,咣一声撞上门,在浴室外大吼为啥不锁门你这白痴。了解到门闩损坏,不知从哪儿提来三尺长木板在浴室外盘旋,直到女主角洗完澡为止。可能会找旅馆老板打架。

杜沙——不脸红,甚至不退出,带着挑衅和挑逗神色站在浴室里。女主角尖叫,这才坏笑着退出门去。事后一个人回味此事,并自行添加了许多十八禁细节,在黑着灯的屋子里一个人默默地终于脸红了。

张白荑——柔声道歉,把门敞开着就走掉。似乎没有脸红的迹象。事后会婉转地提起女主角的身材很美丽,并引用一首浪漫主义诗歌来作比。

2008年09月21日

某八,生日快乐。

昨天一直在yy裸体围裙和酒红色缎带的问题,不过具体内容绝不讲给你听。……好啦,你明明能想出比这更限制级的礼物,你是智囊对不对?

悲喜交加,更觉得,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珍惜他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