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柜


碗柜01 Jan 2011 01:01 pm
如雪融化成水
水蒸发作云
云让风举上了真空
长襟卷入了黑洞
佐着梅酒与桂枝
被饕餮吞噬
世界在我眼前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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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柜24 Aug 2010 08:10 pm

这是剩下六位:

我忽然觉得这已经变成一次“星座原型人物创造实验”了。

************

狮子:程叔叔——冷静地上下打量一番,说“我会负责的”然后退出门去。马上退房,带着女主角换另一家五星级酒店,第二天拿着钻戒求婚。婚后不允许太太对外透露这婚姻的契机。

处女:作家小莫——立刻脸红了,蹙着眉退出去并颇具绅士风度地守在门外。如果以前还对女主角有些意思,这之后也没戏了,因为他发觉女主角身材不合他的标准。

巨蟹:Thomas——脸红爆,语无伦次地道歉,出门时非但没解决锁的问题,连关门都忘记了。第二天开始玩失踪,找他逼问才知道,就因为这件事他喜欢上女主角了,然后告白。

金牛:朱峰叔叔——诚恳地道歉,会想办法堵住门。若无其事地过了一个月,把女主角约出来商量赔偿问题。如果谈心成功会直接求婚。婚后才透露女主角的身材很合他胃口。

天秤:周知衡——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歉,准备好高档且合身的浴衣等候在门口。完全没事儿人一样,交往照旧。一个月后你发现他忘掉这件事了。

双子:小陈——yin笑,问“没想到你这么大胆哪”,察言观色,可能会自己扒光衣服就冲进去了。419次日面对要求负责的女主角,困惑地说“没想到你当真了”。

碗柜24 Aug 2010 03:20 pm

大灰熊(Grizzly Bears)学名Ursus arctos horribilis,属于棕熊的一个亚种,广泛分布于北美各州从阿拉斯加到黄石国家公园各地。目前在北美大陆约存在60,000头大灰熊,它们受到美 国、加拿大等国法律保护。成年大灰熊站立可达2.4米之高,强壮凶猛,被认为是最危险的熊种之一。

十三年来的每个夏天,美国青年Timothy Treadwell独身进入阿拉斯加州卡特迈依国家公园的草原与丛林与灰熊和其他野生动物为伴。他赤手空拳不携带任何武器,在密林中支起帐篷,想方设法接 近灰熊并“与它们成为朋友”。他对灰熊说话,模仿灰熊的姿态行为,认为他们能够理解——这一切交流与努力,连同大自然野性的美丽,都被他用自己携带的摄像 机记录下来,组成了这部2小时长影片的大部分内容。一同记录下来的,还有他在渺无人烟之处神经质般不断重复的自我定位:Treadwell是个野生动物保 护主义者,是灰熊的研究者和守护者,是它们的朋友。2003年夏天,Treadwell和他的女友照例进入丛林,却没能活着回来。护林员击毙了一头老年灰 熊,从它腹内掘出二人残缺的尸体。几个月之后,Treadwell的骨灰——失去爱人,恢复单身——又一次回到美丽的草原,并永远留在这里。

Treadwell的行为激起诸多争议,有赞同,有叹服,有感慨,有异议,也有无情的批评和疯狂的攻击。影片中采访了当地自然历史博物馆管理员,他的话令 人印象颇深。他说,自古以来,原住民与熊相互规避,这是人和自然和谐共处上千年的方式,然而Treadwell越过了这条线;既然过线,就要付出代价。

此言不假。人与灰熊相处的漫长历史,其主题并非Treadwell理想中的爱与和平,而是敬畏与挑战,甚至杀戮。早在旧石器时代的欧洲大陆,已有关于原始 人猎熊(某种生活在洞窟中的熊cave bear,据化石分析应为现代大灰熊的近亲)的遗迹。当时人类文明刚刚萌芽,武器工具很不发达,如若单纯为了皮毛和肉,原始人应选择体型较小、更加安全的 猎物。原始人从猎熊中究竟获得了何种体验?现在已无从知晓。但其后出现的熊图腾崇拜或许可以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这一原始宗教信仰一直到新石器晚期仍有发 生,跨度约40,000年。岩画、化石等考古学发现表明,欧洲大陆的古老居民崇拜熊,并非以树碑立祠、香火上供的信仰方式,而是充满着对搏、拼杀。他们认 为熊身上存在着自然的神秘野性与力量,因此猎熊的过程也是人将自然力量吸纳入自身,克服软弱和恐惧的过程。日本的Ainu人喂养小熊,以在某种仪式下杀祭 分食,以此作为与熊——他们眼中的神灵——分享某种纽带的方法。印第安人则视熊为神圣之物,因此尽量避免与熊的正面接触。在这些印第安人的原始信仰中,部 落族民死后不入地狱也不上天堂,而是化身为熊,永远徘徊在愁云惨雾的旷野。白人带着武器登上新大陆之前,在印第安人与熊互相制衡的生态系统中,熊常常占据 优势,抢夺人的食物资源和住地。甚至到了开发新大陆的历程中,手持火筒的白人勇士依然把野生熊视为最可怕的对手与最浪漫的邂逅。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种敬畏、敌意和回避开始转变成了其他的感情?Treadwell的父母向镜头展示了他儿时最爱的毛绒玩具熊,形貌神态很像闻名世界的卡 通偶像“维尼”。维尼系列卡通片中,熊仔维尼是善良而彬彬有礼的。Treadwell的录像中,这只毛绒熊也曾在主人怀里出现过。他用怀抱熊仔的友善去摸 一只小狐狸的头,把手伸到成年狐狸嘴前任其舔舐,并且向大灰熊伸出手,试图抚摸它的背。Treadwell一度是美国的名人,他走进小学校园向孩子们分享 他和“熊朋友”相识的故事。也许在课下,这些孩子会央求老师带他们再去一次动物园,观看数米深的熊坑里冲人类直立作揖讨食的灰熊。

一切都是因为人在统治世界。Treadwell有直升飞机接送,被咬杀后护林员用猎枪打死了伤人的灰熊。每个孩子都明白了,我们是统治者,我是统治者。

动物凶猛,灰熊不具有像人一样的伦理道德与仁爱之心。影片导演在形容灰熊时用了英文单词indifference,这是自然的根本。吃掉 Treadwell的灰熊年事已高,时序已入秋,饥饿的灰熊找不到食物支撑冬眠,而Treadwell和他的女友是两团晃动在它眼前的卡路里。它们也会吃 自己的幼仔,吃族群中其他幼小体弱的灰熊。生存、竞争和繁衍是自然世界的主题,Treadwell却带着他的“爱”(影片中他不断在镜头前高呼“我爱你 们,我爱你们”)侵入并冒犯了自然法则。他相信灰熊不会伤害自己,因为它们已将他认作熊的一员。然而这一套逻辑,正是来自将人类社会伦理规范生套在野兽身 上的笑话——只有自我意识过强的人类中心主义者才会做出的判断。Treadwell是如此悲哀,他越想成为灰熊,就越是表现出人的特征。待到最后时刻,他 被灰熊咬住下肢无法挣脱,如果他回身拼死一搏,或许我们可以宽慰地说“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称为了灰熊,如他曾观察拍摄过的两头雄性灰熊一样,他在为生 存的厮杀中走完一生”。可惜此时,Treadwell仍在发挥着他悲情浪漫主义的余热,冲女友喊道“快走,艾米!”。倒是一直畏惧灰熊的艾米冲上去用炊具 击打熊的头面,显示出一些野性冲动的痕迹。最后的几分钟没有影像,只有声音资料,因为Treadwell还没来得及揭开镜头盖。这几分钟浓缩了地狱般的恐 怖,也凝聚了一个人一生的荒谬和悲哀。

2007年5月,美国政府颁布新法案将灰熊从黄石地区保护动物名单上除名。黄石的灰熊数量,由于人类捕杀与生境破坏,在上世纪一度降至最低点,近几年显著 回升,甚至超出了人们预想的速率。而阿拉斯加的灰熊密度甚至更大。人类活动对灰熊的影响在很长时间内都不可能消除,至今黄石仍有灰熊靠旅客制造的垃圾为 生,这些灰熊也正是最有可能伤人的,因为他们已适应了人类的气味。如何保护自身与如何保护灰熊,在这些国家公园的人-熊关系中其实是一体两面的问题。我们 需要的是对灰熊种群数量动态的监测,旅游与保护的平衡,合理规划过境公路与露天营地,加强对游客的生态环保教育,通过法律手段对游客加以更严谨的限制,投 入更多力量以打击盗猎、管理游客行为。

Treadwell是不折不扣的动物保护主者,却不是动物保护工作者,尽管他以此身份自居,并在此生涯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缺少科学的手段、理性 的态度和与人合作交流的能力。他所拍摄的录像,除了制作成这部警世记录片之外别无他用,更无法与研究者所做的观测记录相提并论。他在野营中的诸多行为已违 反了环保工作者的原则,如改变河道石头的分布以垫高河床,为因干旱而饥饿的灰熊提供更多鲑鱼。最重要的是,他对自然的认识从根本上存在偏差。他的“动物保 护主义”如此狭隘,只限于他爱着的(然而其实并非处于危险中的)灰熊和狐狸,而被当作食物的鲑鱼,自然不属于待保护行列。这样的动物保护,其实与城市人溺 爱宠物猫狗并无区别,折射出的,是人的永无止尽的自我膨胀。

佛教语中,六道轮回,各行其是,不可自行逾越超脱。人之为人,应当起守护者的责任,而非一味模糊物我,与其他种类同化。

这并不是说,我个人对Treadwell的热忱有讥讽之意。《灰熊人》是我今年看过的最悲哀的影片,Treadwell的录像令人心碎,特别是当它将自然 的静谧优美与冷酷残忍无缝拼接展示出来时。其中有一段,被导演赞为“极富艺术美感的影像”,是Treadwell在奔跑中——可能是在追逐他的小狐狸—— 镜头向后对着草原绿波拍下。镜头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摇晃着向后退去,状似小狐狸的棕红色小点跳动在苍翠之中。Treadwell的声音在画外响起:跑 吧!跑吧!跑吧!……

手边的消息写着,全球气候变暖将使灰熊离开黄石。

浮云游子Treadwell跑向死亡的终点,我们又是在跑向何方?

2008.12

碗柜24 Aug 2010 03:17 pm

想把不老歌腾出来,搬一搬旧货。这是为电影史课写的《雕刻时光》读书笔记。现在回想起来,陆老师简直太可爱了。

再度捧起厚重纸本书籍对我来说并不容易。现下已是08年年末,我05年夏季入学,七八月间曾于未名湖夜游,看黑黢黢的水面上飘动着被藻类模糊了的浮光,那 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静心思考人生和理想等诸多今日必当以“不谙世故”一词而蔽之的年轻问题。大一时曾就着一腔热血旁听过陆老师的影视编导课,在课上初次接触 到这本《雕刻时光》,而后就着一腔热血去书城买下了它。它沉睡在我的书柜中四年,与此同时我开始习惯于坐在马桶上阅读网络小说。与此同时文字的力量逐渐离 我而去。

如果不是迫于电影史课的要求,我恐怕很难定下决心重拾这本书,这就是现在的状态——像被抽干汁水的瑟缩的柿子。读完全书的那天又重新去看了未名湖,湖水已 经结冰,博雅塔显得比平时更突出,周遭寒气侵人,我想起四年前在湖边树丛里徘徊的自己,如果说那个时候有什么在逐渐熄灭着,那么今天,它似乎重新燃起了小 小的火光。

我后悔没有早些阅读这本书,连同堆积在书架里几十本蒙尘的好书一样。当你沉淀下来仔细想想,会为此感到畏惧:世上竟然还有塔可夫斯基这样的人;然而同时你又会深吸一口气放宽心:太好了,至少还有塔可夫斯基这样的人。

我从未见过哪个文艺工作者自愿担负起如此的重任:

“一件艺术的目的非常清楚明确,就是要对艺术家自己,以及周遭的人,阐述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向人们解释人类之所以出现于这个星球的理由;或者即使不予解释,至少也提出这样的问题。”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上有成百上千个极端聪明的人,却很少能得到几分从始至终不被更改、修正的答案。我们思考,但是满足于“吉光片羽 的沾沾自喜”,或者像大多数人所做的那样戴上头套自欺欺人。因为清醒的思考意味着十分痛苦,永远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满足。然而,塔可夫斯基在他的书中从 首章到末章不断渗透这样的观念:艺术并非轻飘飘、无关人间烟火的的缪斯的裙裾,而是镶着恶鬼头颅的雅典娜的盾牌。他一肩挑起了这样的担子,他甚至不满足于 对自我的知的满足,而是要把它普及于众人,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能够理解的听众,并以他们的反馈作为下一次冲锋之动力。——拥有这样渡世情结的人,在我能记住 的有限艺术家和文学家中,并不多见。李白在内心最凄惶、天人合一之时还在写“行乐须及春”,苏轼的化境模糊物我,求的是“江海寄余生”,中国人似乎总能在 艰难困苦、潦倒疾病之际通过一些细微的赏悦麻痹痛苦,获得哪怕是毫厘间的满足,并对此念念不忘。我们是平静欢乐的民族。而莫扎特将音乐当作游戏般玩耍,直 到他发觉安魂曲的音符无法再成为游戏,在不自知中病死;贝多芬足够痛苦却不够内省。

只有俄罗斯的诗人和艺术家们,塔可夫斯基自知热爱的陀氏、和不自知的列夫托尔斯泰,作为古典乐爱好者无法忘怀的柴可夫斯基、斯特拉文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塔可夫斯基与他 的父亲——他们的作品蕴含此世为人的艰苦、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疑问、极端的自然之美与极端的忧愁。神光在这一民族艺术家身上的映射,并非莫扎特式的造物者 的和谐光明,或日本诸作者所得到的附体般的疯狂,而是清醒的上下求索。他们并非捕捉世界的某个欢乐或悲凉的瞬间,而是“参与创造整个世界”。这其中所涉及 的情感冲撞,以及由此带来的现实人生中的不被理解(事实上,在当时的塔可夫斯基的祖国,这一现象表现得尤为明显,并影响了他的一生),断非一般人能够承 受。面对如此精神追求,我感到全然的敬意。有一些人带给世界美和荡涤的因素,塔可夫斯基在书中赞美他们,不知他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对艺术的理想纯洁如此,可想而知他对电影的理解同样赤诚。

本书书名说明了塔可夫斯基是如何看待艺术影像。“时间”是电影工作者的素材,它并不是写在平板上的履历或纪念表,而是当下不断流逝的、赋予存在意义的特殊 状态。因人生之为人的有限时间,使人成为道德的存在,一切人生忧患得失皆源于此,因此时间是人之本质,也是良知的本质。而塔可夫斯基所认同的追溯时间的方 式,乃是通过记忆,由果及因,扭转物理时间,从审判日回溯到人类曾经落户安家的黄金时代,即对人类永恒的精神家园的追寻。因此电影工作者们雕塑时间,从迷 雾一般团团围困的时间云中摘选能够彼此联系、构成某种内在逻辑的必要部分,以最精炼的抽提再现最真实的世界的映像。塔可夫斯基并非如我先前理解的那样浪漫 的漫无边际,事实上他才是最脚踏实地、尊重真实的现实主义者。也难怪,当一个艺术家以阐释存在、追求永恒真理为目标,他怎可能不从现实生活的点滴入手呢? 塔可夫斯基所理解的电影是崇高的,因它可以保存时间,并且是目前唯一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艺术类型,而他心目中观众的观影心理,乃是为了“寻求逝去的时间,体 验尚未拥有过的时间”;他心目中理想的观影状态,是观众步入影厅,犹如步入导演的会客室,他从他的眼睛观察世界,从他的角度中找到某些可以共通的情感,二 人完全平等,有如一场高级智慧(而不是思辨)的心神之交的过程。在这样的年代(岁末正是院线影片的高峰,人们为了大片赤壁在拥挤的街道上排百米长队),在 这样的个人精神状态的低谷中,读到这些文字,令我感到讽刺、澎湃与震动,复杂感受无法言表。

除此之外,塔可夫斯基对电影的其他一些观点也给人颇多启示。他反对电影艺术中杂糅的其他艺术类型的元素,反对编剧——与编剧所代表的文学戏剧——篡权,反 对科技篡权,将电影视为神圣、纯粹、独一无二的艺术门类,这是从业者的果决与自信。他反对符号化的影像,既包括导演有意添加的符号系统,也包括批评界人士 如解暗码般的影片解读——谈到这里,让我想起去年看姜文影片《太阳照常升起》,我去影院看了三次,第一次看罢,又反身买票再看一次,每一回结果都双颊濡 湿;然而与此同时,也读到了大批以“符码”为主题的影评段落,将影片中的情节人物甚至道具一一对号入座,冰冷僵硬——从此之后很少再读影评。能在电影艺术 家的著作中读到与自己切身经历相符合的观点,十分高兴。塔可夫斯基强调对事实的观察,推崇日本的和歌,反对所谓“诗意化影片”,尽管他自己常被视为领军人 物。而在读过此书后才明白,脱离真实、音乐录影式的诗意,与手提摄像机所拍摄的模糊摇晃的“自然主义”电影一样,与塔可夫斯基所追求的艺术理念相去甚远。 他对场景、场面调度、道具选择的态度,也力求从能激起观众内心呼应的角度出发,从人物心理和状态出发,并非要求绝对的复制写实,因为他的“时间”并不是物 理时间,而是心灵的时间。

对于塔可夫斯基的“诗意”,我也感触颇深。诗意逻辑是他奉行的影片逻辑,他认为传统叙事线性模式会抹杀影片的美感,限制观影者的思维,同时也是对观众的不 敬。对我而言,这种诗意观点意味着打破僵化的约束,释放自由思维,运用老天赋予的智能进行创造的人生态度。现实生活中许多约束,其实来自我们自身,现在回 想起这四年所走过的路程,未名湖的夜巡、每天睡前焦躁的懊悔与失去文字力量、逐渐萎缩的自己,这种反省之感越发强烈。扩大一步来讲,诗意不仅可以是电影艺 术宗旨,更可以是生活的状态。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我也经历了艰难的抉择;放下书本,终于决定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停止我并不喜欢却做得焦头烂额的专业求学, 重拾起书本和笔,有一些事一拖再拖,永远拖下去直到最后也不会给自己机会去做,而那样的目标——留洋,融入美国社会,攀爬学术高峰,挣钱嫁人买房,养儿防 老——似乎都离我远了些。我曾经以为功利已经充斥整个世界,是塔可夫斯基告诉我理想主义仍然存在,并且光华耀眼,百年以后也不会熄灭。

反观电影诗人的人生轨迹,他在本国与政治阴影的长期抗争,辗转海外又不得不应付拜金主义者,用西人的投资和胶片拍无法化解的故土与乡愁,直到病魔缠身才得 以与妻儿团聚——唏嘘不已的同时,也愈发觉得:一个人可以为理想做出如此牺牲,我们这些生逢其时的当代人,为何不能跨出那小小的一步?

诚如诸多推荐者所言,这不是一本仅讲述电影的书。它是关于艺术、影像与人生,关于塔可夫斯基的“时间”的雕塑,关于那些生命中的可以被无数倍放大的瞬间 ——从苏学士的“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到浮士德博士的“你真美啊,请停一停”;原来古往今来最令人流连的佳作,都是与它们有关。

2008.12

碗柜22 Apr 2009 11:03 pm

吃饭睡觉洗澡的yy,稍微记录在案。(这四个字有点熟?)
如果把同舟共济这一层意思加进去,故事未免太过雷同了。所以最终的想法(还未必是最终),是取船和陆地的相互关系作为符号参照系——在水流汹涌的海域里,是荒滩挂住了船只,还是船只拉着整片陆地一起漂流,是很有意思的风动心动主题。
所以在绿JJ贴出时用了双向搁浅这样的标题。
我一直觉得小五是相当富有能动性,只是时常陷入消极状态的人。洪周比小五强的一点在于,在现实世界里,他的身份问题被淡化许多,最为突出的或许是家庭问题。再加上他提前遇见了某位智慧美人,也有了一些比较亲近的人,所以在故事前期,他已经被设计成一个有自由行动能力的成年人了——而小五在独居时期,与其说是自由散漫,不如说是自己把自己绊在某种生活方式里拔不出来。也就是说,洪周不像小五那样一无所有,他所欠缺的是“那个特别的人”,希望被某人全身心地依赖、需要,感到自己的重要性。这一点上,他不止一次找错过对象,最惨烈的莫过于对小李警官的一厢情愿,因为后者的生活的确完全不需要他。
八先生的部分,想要通过他的精神世界加强对花喃——在这里变成他的长兄——的侧写。小陆是个精分(为毛我说出来那么想笑呢),这部分的处理还没设计完善,但肯定不像八先生的精分那么隐晦了。我把小陆的失忆时期比作小八的疗伤期,在这一阶段他表现得相对坦率,完全相信了李东来(小李就是有这个本事),只一心当好他的优秀同居人,报答或者说偿付洪周的恩义。因为防备较弱,对洪周的身心依赖也更强更明显。在精神状态渐渐稳定下来之后,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最游里的罪与罚,在这里可能被具体化,因为小陆是确实参与过犯罪(至少是犯罪团体)。原作中屠杀罪孽的负担当然没法继续采用,俺们是法治社会,所以大概要浓缩到杀死兄长这一件事上。小陆的身份问题相对严重,从小如此,毕竟他是个精分嘛(我又笑了= =)。
李警官是个独立过头的人。这一点沿用三藏的设计,不打算变了,需要某人对他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一件事,所以可以算是单身主义者吧。围绕着秦老板一死,主角的生活、心态都会发生转折。对小洪,是某个人突然降临,对小陆是死而后生,对小李,是理想的突然幻灭(换个角度也可以叫实现)带来空虚。大概就从这个事件起,他和洪周的互动会更温情一些吧。
卷天的部分,矛盾还是集中在信任问题,这也是读过太多fanfic之后的fanon概念。所以罗朱了,所以元帅渣化了,甚至和你叔父子了——我承认我早就在yy你叔天蓬,但这不是重点(心虚)。卷哥就还是卷哥,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却没有功利心、不爱守规则的一个老好人。卷哥这个角色,你很难下重手OOC之,但要写得十分原作,也是最难。如果能做到,希望在卷天部分设计出点针锋相对的情节来,可能的话,希望把大便头也插进去痛虐一番。目前他的身份是卷哥的直接上级。
除此之外,那群大叔还是让他们保持酱油身份吧。至今看着乌哭的脸怀想你叔……
第一部分大概会结束在李警官的归来。

碗柜15 Apr 2009 04:39 pm

三.

“我看,你也不是从正门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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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柜07 Apr 2009 11:30 am

之所以称为伪同人,是怕写到后面人物超出控制范围随心所欲之故。如果在写同人,下决心砍旁枝会容易得多,但俺又不舍得……总之,谁愿意就把它当最游同人看,不愿意就当看原创,无所谓了。大概列一下航海的角色及其原型对应。

洪周:五哥。他爹姓洪,他娘姓周,组合起来正好是“洪舟”,航海日记标题的由来。一个人租住南城小平房,现年二十四岁,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当地著名混混,认枪哥做大哥。其实俺只是想他名里带“红”嘿嘿~~

李东来:3z美人,刑警。黑帮火并留下的孤儿,被神秘人士收养。貌美如花,屡遭各方性骚扰,尤其是他老不正经的养母——直接导致他的弯掉。二十七岁单身住公寓,和洪周是八年旧相识,并多次拒绝小洪的求爱。“贫僧自东土大唐来”哈哈~

陆唯双(伪):命途多舛的八先生。目前处于半失忆状态,经小李介绍寄住在心地善良的小洪家。身份年龄不明,精神不稳定。秦家灭门的嫌疑人,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杀过人。这位也一样,只是想他名里带“绿”……

李向阳:待出场,小九。十四岁,街头流浪儿。独身主义者小李警官未来的养子。这名一看就是李东来取的……

枪哥:阿卷。本姓崔,叫峨眉,因出生地在峨眉山上之故。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自我介绍都叫“阿枪”、“枪哥”。二十八岁,“英龙”低级头目,打手,洪周的义兄。百分百直男。脸上带疤,左手缺指,不过很帅><

付强:待出场,小天。一听就是假名,自称为某生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一听就是假身份。以蓬蓬头瓶底眼镜胡茬大叔形象从天而降出现在枪哥面前。怪人,身份年龄不明,疑似隐藏boss。

枪哥/小洪应援团:让利酬宾组合。纯情肌肉男姚让,老油条陈先利,未成年小D乔敬酬,风骚的女房东刘宾。陈先利是想着Banri先生写出来的,或许每个小五身边都要有个Banri先生?……总的说来,是一群不错的兄弟。

****各方势力****
秦锐:富商,秦家老大。五十七岁寿诞当日,连同十余家臣亲信被杀于市郊豪宅。大概无原型,可以理解为百眼魔王?

秦无弦:秦锐独子,清一色。幸免于难不知所终。

沈微澜:大概是你叔?沈家老大。嘘,低调,低调……

沈无波:生拉硬扯,或许可以扯到那位神样同志身上。沈微澜他弟,早年跟英龙PK被打死了。

黄应龙:无原型。“英龙”近似本地丐帮,黄先生是帮主。设定中是个豪爽有余计算不足的性情中人。

李英:无原型。“英龙”另一创始人,同沈家PK不幸阵亡。

李东来养母:观~世~音~三派领袖都要惧三分的神秘人物,已知的唯一产业是在沈老板属下酒店的地下开了一家sm俱乐部?

光明老头是另一隐藏boss,还不确定是否要他正面出场。

****出现在回忆里的人****

陆唯双(真):花喃姐姐。小陆的长兄。

唐守仁:朱泱?小李警官入行的第一个拍档,已殉职。

先这么些,想起来再补。

碗柜01 Apr 2009 11:2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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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雨下了一夜才终于停住,尚且灰白的无云澄空昭示着又一轮炎热炙烤,只有路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积水洼子,给人一点儿或可带来清凉的安慰。

洪周怕热。每到夏天恨不得全身上下能扒了就扒了,哪怕晒脱皮也比捂出痱子强。家里也没有空调,电扇报废很久也没人修,湿热的小平房,入了伏简直没法住。所以每次被人指控“暴露色情狂又出来招摇过市”,他其实还是挺委屈。

——露出身体也没什么的,让他们看见伤疤,就没人再直视你的眼睛了。

这一条放到周围商贩店铺里尤其管用。这不,洪周刚溜达到巷口干瘪老头家的杂货铺转了一圈,捞来几包烟,两条速溶咖啡和一大排肉食罐头。当然,依照惯例是赊账买卖。老头的眼睛白内障几乎快瞎,还是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洪周赤裸的上身。

 

他真心以为招待病人喝白水不大合适,咖啡或可顶用。

昨天半夜四点不到,陆唯双醒了,混混沌沌地管他要水喝,洪周只好用一次性纸杯接了自来水。摸着黑实在不想去刷热水壶,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洪周都是喝自来水过来的,没病没殃,可见那属于健康饮品。

洪周怀疑医生给陆唯双静脉里滴注的药品含有迷幻剂成分,因为后者抿了两口之后张大眼睛看着他说:“春岛,怎么能给病人喝凉水。”

洪周愣了。

陆唯双却又垂下眼帘,耳语般轻声说:“是热的,不凉啊,哥。”

他反复叨念着什么直到重新闭上眼,在睡梦中也叨念着,又睡了两小时,才真正清醒了,此时洪周已蜷在床边盹过去。刚醒来的陆唯双放弃一贯礼貌,直接推他:洪先生,我说过什么吗?他一脸病容,眼底带黑,皮肤呈现蜡纸般的干涩,表情严肃得可怕。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洪周当即吼道,“没见我睡着了吗?”

他窝了许久,爬起来时颈椎咔咔作响;新房客这侵略性的态度,更他有些生气。

见此情形,陆唯双识趣地缩回壳去。“对不起,占了您的床……”

洪周深呼了一口气。还是这谦卑得近乎蛮横的语气,听来比较顺耳。某些情况下,洪周倒宁愿他人给自己留下一个稀薄待补完的影像——比如一只苍白、细长的手,说着“对不起”的唇形,凄苦的笑脸……而叫着陌生名字,或是从迫切中流露出恐惧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无疑是太丰富、太难以抹除了一些。

“说那种没用的话,你倒是有力气爬起来把床腾给我啊。”洪周说。

下一秒钟,陆唯双的手就开始四处摸索着寻找支撑物。

“说咳嗽就喘,你也太自大了点儿吧?”洪周嘲讽地笑道,“三十九度五,要不因为这个,我还不至于被那大夫狠宰一刀。现在药水都在床头,你可别害我白瞎钱。”

陆唯双不再乱动,仰在床上用狭长平静的的深色眼瞳看着他。“洪先生……”

“我不想听你要说的话。李东来让你来,你就来了,对不对?我这儿也一样,李东来让我开门,我就开门。你身不由己,我也身不由己,没别的。”

“……”

“他还让我看好你,所以你也该识相点。”

“是……”陆唯双沉吟许久,才闭上眼回答。仿佛有千言万语梗在这一个字之后,这姿态又令洪周感到不舒适的陌生。

所以他干脆地甩甩头发出了门。算起来,在街上闲晃已经超过一小时,眼见着市集渐渐聚拢,巷子里的热闹也越来越大,无业游民洪周的新一天,也该开始了。

 

回到旧屋,陆唯双还在睡,而床头的胶囊已经少了一片。

还不是怕死的,洪周想。他在床头添满杯水,又摆了两个沙丁鱼罐头。

如果今天能讹谁一顿午饭,就打包一些带回来好了。

现下是初伏,看这架势绝凉快不到哪儿去,但好歹还要出入公共场合,洪周还是给自己翻了件衬衫。对着浴室镜子一颗一颗系上纽扣时,手指不经意擦到左乳上的斑点状疤痕——颜色已退得很淡了,表面显出塑料皮般的质感。

洪周轻轻抚摸了那圆斑两下,重又看向镜中的自己。

是啊,又该去看她了。

院门口站着穿着闲散的女房东和一个陌生青年。女房东年纪四十上下然而从不化妆,只涂了上下二十个紫黑指甲,整天满胳膊不知真假的金玉珠宝,脚下却仅趿一双塑料片拖鞋。五官不算标致,但透着精明和妩媚,腰肢也柔软得不像话,故此身边男伴不断。大概女人晨起精神好,她冲洪周猛抛媚眼。

“遛早呢,小洪?听说昨晚上来客人啦?”

“没,”洪周曲着腿小步走上前,手掌不经意般掠过她裸露的肩膀。“下水道里钻出个家雀儿。”

女房东半真半假地配戏,“讨厌,唬谁呢。人家也想飞到你床上去。”

对面的青年脸色一黑。

“我也想看你扑棱翅膀呢,刘姐……”洪周坏笑。

趁着绿帽青年的拳头还没挥上来,洪周紧忙着开溜。

走出院门十多米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女房东那身艳丽的薄纱睡裙仍在晨风中抖动,角度之危险,令陌生人全身都散发着黑气。若回到童年时代,仰视成人的视角,裙底风光必定一览无余——只可惜童年时代洪周还不是现在的洪周,穿连衣裙的也不是现在这个女人。

“比她漂亮多了。”洪周默念一句,掏出火机来。

 

陈先利正站在老地方打电话,瘦骨伶仃的颈子耷拉着。远远看见洪周,忙朝他点头示意。鬼晓得他怎么有那么多电话要打。姚让站在一旁,举一本明显是抢来的八卦杂志挡着脸,大手把书脊都攥变了形,封面上的比基尼女明星也被挤皱,看上去像是折断了腰。

洪周轻手轻脚遛过去,猛地把杂志向下一拽,正好和姚让脸对脸。

意料之中的粗哑怒吼即刻响起:“我c,基洪!你想吓死我啊!”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震的,报亭的小玻璃窗“咔”一声合了下来,陈先利则及时捂住话筒,顺带抬腿踹了姚让一脚。

“先买二宅后分手,林倩搅局,黄金夫妇疑似分居。”洪周倒看着当页标题,一字一顿念出来。“你关心人家黄金夫妇干嘛?”

姚让闻言面色涨红,嗖地合起书页往报亭货摊上一摔:“不看了不看了!”

洪周忍不住发笑:作为块头超过190的肌肉男,这一位委实太过纯情了些;地球人都知道他迷上那个机场胸部的玉女林倩,这丫还在遮遮掩掩。

“对不起啊老板!”洪周抚着书脊的折痕冲紧闭的小窗口喊道,继而扭头来问姚让:“就你们两个?小乔呢?”

“今儿估计不出来了。昨天听他念叨缺钱缺钱的——他新找那小妹儿简直是一提款机。”陈先利放下电话答道。

“她人不是挺好的么?”姚让嘟囔。

“是啊,你当然觉得挺好”陈先利眯着眼笑,“也是A-cup嘛。”

都说日久生情果然不假,陈先利那贼眉鼠眼的小模样,看了四五年,竟也非一般的顺眼。

姚让作势要打,被陈先利抄起杂志挡住了。二人很快陷入低级争斗模式中去。洪周往旁里闪身,迈开长腿就往前走:“别跟别人说我认识你们。”

“等会儿小洪,别把我跟他划一个阵营吧?”陈先利呼地贴上来。

身后响起喘粗气声,说明姚让也跟来了。“我本来就跟你俩不是一个阵营。”大块头闷声说。他还特地落后几步,拉开距离——这所指的当然是性向问题。

“我看你也快了啊,姚哥哥,”陈先利回头继续逞口舌之快,“老迷上平胸的,征兆很危险哪。”

姚让低吼一声,猛地挤进洪周和陈先利中间,伸出石头般手臂勒住陈先利的脖子。三人继续推推搡搡,引人注目地在大街上行走。

“说了半天,基洪,你带我们去哪儿啊?”

“——啊?”

“小洪今天有心事,听我的吧。前边儿三站地,二十五中。”

“又抢学生?!这事儿我,我做不出……”

“……走出半公里远还不知道去哪儿,这种事也只有你做得出吧。”

“基洪你说啥!”

“嘿,没什么。”

 

转眼之间日已过半,午休铃声一响,二十五中门口的小巷子里忽然熙熙攘攘。本市二十五中是一座录取分数线极低、以额外收费维持日常运作的学校。按照街面上流传的说法,这里只有两种学生,一种是兜里揣着千元以上的纨绔子弟,另一种则是出门不带钱的,换句话说,校园流氓。

又或许,这两者之间其实没什么界限。

二十五中在“英龙”的势力范围内,确切点说,是在枪哥的地盘,故此洪周等人可以横行无忌。附近还有一连串中学、职高、技术学校,按时收取保护费,也成了他们维生的活计之一。

起初,纯情猛男姚让还有些别扭,边嚷嚷着不欺负学生,边往巷子深处钻。

陈先利只是嗤笑:“你慈悲个P。我们吃着小流氓,小流氓吃着公子哥儿,公子哥儿再管他们爹妈要——你以为他爹妈钱哪儿来的?都tmd不义之财,散了,功德一件呢。”说罢还给洪周使眼色:“对吧洪周?”

“呃……嗯。”

心里挂念着远在广州的小李警官,洪周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确,陈先利和姚让都没读过高中,要说这种学校的内情,当然是他这个过来人最有发言权。

他至今还记得,被三个高年级学生在篮球架底下揍成脑震荡的情形。

陈先利把姚让推到前边,说他那身肌肉和刺青震得住人。见着三三两两叼烟、染发、出手阔绰的熟面孔,就伺机拉进巷子里来。日头毒烈,晒得洪周发蔫,汗湿了一后背。他就萎顿地蜷在墙根阴影下面,长头发甩在眼前挡着脸,给人一种险恶的错觉。

二十五中校服和他中学校服有些相似,洪周看着那些满口脏话、满脸无谓、身上多多少少带着伤痕的流氓学生,就好像看见了十六七岁的自己。

不,应该说,是遇见那道光芒之前的自己。

——得了,打住,洪周扯起嘴角想,遇见他之后还不是一样,混吃等死。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李东来投向他的目光中,那一点永恒的轻蔑成分。

 

不多时,陈先利接了枪哥一个传呼,叫他赶紧过去。他脸色一沉,说什么也要拽上洪周,之后也不知怎的,姚让也吵吵嚷嚷地跟上了。陈先利这才眉开眼笑:他一直跟枪哥不对盘,长而久之,对那古怪男人也就有些怵头,垫背的,还不多拉一个是一个。

三人找了一辆蹦蹦车,却挤不进窄小的座位。车夫显得又无奈又害怕,结结巴巴建议他们分两辆车走,汗涔涔的扁平鼻翼不时抽动着,像是被热气薰出了鼻炎。洪周立即跳了下去。陈先利坐在车上吼他,他装作没听见。

一来,三个老爷们挤一辆蹦蹦车,他嫌腻歪。二来,他知道陈先利这小崽子向来不给车钱。

从南北中轴路拐上金开大街,第四个红绿灯口有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中式仿古小楼,刻意做旧的土灰外墙立在周围一带光鲜繁华之中,看上去格外突兀。稍微熟悉此地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间生意红火的茶馆,因紧邻着远近闻名的洋货市场,又与对面古玩花鸟市场隔街相望,茶馆内的茶客,也就并不仅限于口渴的路人和闻名而来的休闲族。至于茶馆所有者的相关信息,则是只有洪周这样的人才知道了。

小楼有三层,一二层投入经营,三层则从不开放,只是在正对金开大街的窗口高挂着招牌:龙抬头。头次造访的茶客经过此牌匾,抬头仰望,便已自觉无上的尊贵欣喜。这也正合着茶馆老板黄应龙名里那个龙字。

这名字在本市的街巷传说中,是相当具有传奇色彩的。而洪周正是传奇人物羽翼下的一个卒子。事实上,到现在,他还不知自己是否真正进入了这界限模糊的“庇护范围”,毕竟他连黄老板的面,都未曾亲见过。在这问题上,他可没有陈先利那样活跃积极的态度。之前几次,枪哥许诺替他引荐,都因为他的暧昧敷衍而没能实现。枪哥见他勉强,又不知从哪儿听说他和李东来警官的交情,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三人两车前后脚到达,远远地就看见,枪哥一个人坐在二楼临床的雅间,却不像观光客那样兴奋地注视窗口。待他们形容拉风地进门、上楼,走到枪哥桌前,后者仍然神情淡漠,专心致志地埋头摆弄着什么。

洪周忍不住伸头去看。

“魔方。”枪哥头也不抬,“小洪你坐。”

“枪哥……”陈先利有点虚地应上去,“您怎么看见我们来了?”

“哟嗬,都来啦。——在楼下就看见了嘛。”枪哥嘿嘿笑。

与他们这些半吊子流氓不同,枪哥是个名副其实的黑社会。单看他的相貌,甚至黑社会得有些过头——倒不是说,他喜欢穿着奇装异服或者横叼牙签之类,只是那张混合着开阔与锋利、年轻与老辣、诚挚与轻蔑的脸,从某种意义上说,安在大佬独子的身份上也不为过。洪周知道这张脸散发的荷尔蒙比自己努力练出的邪魅一笑还要多许多,他亲眼见过夜店姑娘们争先恐后往枪哥身上贴的情境。

然而枪哥只是——按他自己的话讲——跑腿的。他偏偏还爱岗敬业,跑得不亦乐乎。

形似黑道少主的男人被三个流氓打扮的青年围绕,坐在茶馆玩魔方,这图景在外人看来想必十分逗趣吧。

“不是什么好酒,就不招待你们了。想要吃喝自己点。”枪哥说着,用缺两指的左手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桌上那瓶见了底的小二。

“……牛B。”姚让喃喃道。

枪哥不理会他,继续问:“我只呼小陈一个人,怎么都过来了?”

陈先利谄媚地一笑,说道:“哥儿几个正好在一起,都说想看看您,顺道儿也就……对了,这是刚刚……”他的手伸进裤兜里,先摸到一张一百的,捻开一边,又摸到一张五十,才拽出来。

“又从二十五中过来的吧。”枪哥说,语气不像是询问。

才出兜的手,又赶紧揣了回去。

陈先利看着洪周,洪周就别过头不出声,最后还是姚让闷声答了句“是”。

“我说你们啊……”枪哥放下魔方,抬起头来。他额角那块伤疤隐在黧黑肤色里不那么明显,但近距离下还是很惊人。“姚让,借钱给你上驾校,证考下来了吗?”

没回答。

“还有小陈,给你报名的电子技术学校,去上课没有?”

在那双锐利丹凤眼注视下,厚颜如陈先利,也忍不住低头。

茶馆里人声嘈杂,只这一扇窗下面静默得令人生畏,洪周是已经做好了拦架准备的。

枪哥却忽然捧起魔方,重新摆弄起来,再次开口的声音还是那么懒洋洋漫不经心的。“你们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随便,老哥我也懒得管。就是从小孩儿手里要的钱,别在我眼前露。你们都知道,我这人比较容易——冲动。”

枪哥手很大,指尖粗糙,小小的玩具被他拧得吱呀作响。只见着他这副坦然无谓态度的人恐怕很难想象,这双手能够做什么,曾经做过什么。

陈先利嘬着上牙保持沉默,还是姚让沉声答:“……知道了,枪哥。”

“得了。”那男人露齿一笑,嘴里飘出酒气来,声音像满弓松了劲。

“找小陈也没什么大事。过会儿得去机场接个人,这不,一没忍住又沾酒腥了,小陈替我当回司机。对了,你们仨吃饭没有?我叫后厨给弄几个小凉菜过来。”

说到这儿,洪周才发觉已到了午饭钟点。窗外正午的太阳近距离亲吻着路面,雨水早都干了,柏油马路看起来黏糊糊的,花岗岩像是冒着白烟。空调房里呆久了,竟忘了自家没冷气没电扇的小平房里还有个没饭吃的病人。

大哥付账,另两人自然是欣然应允。洪周寻思着,等会叫了菜,叫饭盒装一点回去,凉拌菜也吃不死人……就怕那家伙等不及,又饿出个什么什么低。早上洪周在床头桌搁了两个罐头,可谁知他有没那个力气掀得开,想想他昨晚上打吊针时连手都抬不起来的熊样儿……洪周暗骂一声,瞅他给自己捡来多大的麻烦。

等李东来回来,这一笔无论如何也要讨回。

正犹豫间,桌前忽然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少年声音:

“洪哥,可找着你啦!大大大事不好!”

给洪周吓得一跳,烟灰抖在了自己手腕上。倒是枪哥对着魔方露出散发荷尔蒙的微笑:“这下来齐了啊。”

“哎哟,小乔。不对呀,怎么形单影只?”陈先利上下打量那瘦小的青年人两眼,脸上嬉笑渐渐消失。姚让也像吃了定身丹一样呆呆看着。

乔敬酬那十七岁花季的小脸淤青半边,新印上去的红凛子压着原有的淡褐色雀斑。他右臂抱左肘,满头满脸汗,龇牙咧嘴想是因为疼。裸露的小腿肚子上有明显的黑鞋印。

“小乔,你……”

“你快跟我来吧洪哥,有人放火烧你家屋呢!”小乔气喘吁吁地喊道。

“——哈?”

 

陈先利将热腾腾的茶碗推过去:“压惊,压惊。”

“压tm什么惊!”嘴上骂着,乔敬酬还是端过碗一饮而尽,被滚茶烫得直扇舌头;等嘴里凉快了,气也捣匀实了,这才转过头继续对洪周说话。

“刚刚上你家找你,看见一个男的——不认识的一个男的,蹲在门口烧火,好家伙,火苗蹿得高过屋顶,哪儿哪儿都是烟。对了,大门也开着,门口堆了好些东西。我想坏了肯定是贼,我就上去拦他。谁知道,c,这丫力气奇大,把我肩膀都掰脱环了……嘶……别的不说,洪哥你快回去看看吧!”

小乔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唰”地一同起立。

“你说啥?”洪周的惊呼。

“谁敢打你?!”姚让震破耳膜的怒吼。

坐斜对角的另两人则没有动。陈先利瞥了瞥枪哥,枪哥瞥了瞥小乔,丹凤眼里睛光一动。“我看你也不是从正门进的吧?”似是有些无奈的口吻,“……啊,妈的,又差这一面。”

碗柜20 Mar 2009 11:16 am

这是最游同人吗?这是最游同人吧……狂笑。



一.

家徒四壁,而不速之客尤多。

这个形容并非夸张。第一次见到洪周那窝棚般二居室的人,都会惊讶于屋内家居日用之少,少得连三十平米蜗居都显敞亮开阔。破旧沙发床和二十一寸彩电是外室唯一可称家具的物件,倒是墙角那一摞封面女郎都不习惯穿太多的杂志,快堆起半人高,风吹欲倒,颇夺人眼球。

洪周此时正坐在弹簧迸出的沙发垫上,对着二十一寸屏雪花图像发呆。点燃了一会儿的香烟几乎要烧到手指,烟灰簌簌飞落在地上,洪周却浑然不觉。

焦点访谈片头曲刚响起,天线就被闪废了。本市的雨季十分恼人,暴雨袭来没日没夜,雷、闪俱全,像显摆天公神技似的。洪周这样盯着雪花屏已经有十五分钟时间,心里烦躁,不全是为了电视节目。

老实讲,他不是常看新闻访谈的那种人。这一点,若你见到他本人形貌,就会十分清楚了。洪周体形高大,有一副强壮肩膀,手臂以下却略显消瘦。“不像是常做脑力活动的相貌,”陈先利常说。这话到了李东来那儿就变得简洁多了:“没大脑的脸。”如果以貌取人尚有那么一点点科学性,凭那一双细长桃花眼与丰满宽阔的嘴唇,洪周绝对会被归入读书只读《花花公子》——上的画片那一类。事实上,的确如此。

就在十五分钟前,在这样连绵雨声中,洪周接到了改变他人生的一个电话。

来电者是李东来李警官,他这一次的态度反常温和——此处所谓温和当然是相对他一贯表现而言,也就是说,没有暴怒,没有骂人,没有对洪周的言行挑三拣四或诅咒洪周尽快去死。这一来,就令洪周产生了一点温存的错觉,令洪周的言语更加肆无忌惮了一些。

“还在广州哪?想我了没?”

“还在。”后半句却没有答复。李东来声音沙哑疲累,像是生了病。

“你声有点儿哑啊,金嗓子帅哥。”

“滚蛋,”李东来嗤笑道,但洪周听见他捂住话筒清了清喉咙。

哪怕那一丝笑音也让洪周欢悦起来。

“请听题,李警官每天要叫二十个人滚蛋,其中十男八女,另外两个未知。请问李警官一年要说多少次滚蛋?”

“扯,滚蛋。”李东来几乎笑出来了。洪周拢着长发,也面对空气傻笑起来。

谁知谈话后半段内容气氛急转直下,从李东来忽然郑重其事喊了声“洪周”开始。李东来不常喊洪周的名字,但他这人大节大礼总还是不亏,每几次真要直面现实,总是将名字摆在句首。

——洪周,我是李东来。

——洪周,我喜欢男人,但我不喜欢你。

——洪周,这是我朋友唐守仁。

——洪周,唐守仁死了。

……

洪周自认有个普通到贱格的名字,他却十分喜欢李东来喊他名字的声音,金子般的声音将他的名字也镀上亮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挪开听筒,犹豫要不要直接挂电话,最终还是重新贴了上去。

“老哥,你别这么严肃,不然我要挂了。”

“洪周。”李东来重复道。他此时一定是挑起精致的剑眉,薄嘴唇微微向下撇。

“是是是,听着呢。”

李东来吸了口气说道:“一会儿大约半小时,有个男人会去你家找你。他无家可归,需要在你那儿寄居一段时间。”

洪周只觉得浑身气力都抽空了,只有傻笑的表情还僵在脸上,被他生扯成一个冷笑。“你的……又一个男朋友?”

“是公务。”

“公你二大爷务。你姘头你怎不自己养着,非闹到我这儿来给我堵心?李东来,你不就是仗着我对你,我……我对你……”

他对他什么呢?洪周觉得那个词说出来显得十分卑微。

“因为他很重要,我信任你。”李东来的金嗓子柔声说。

只这一句就让洪周丧失了反驳的机会。

似是感觉到这句话的余威,李东来也半晌没有出声。两个相识八年、有缘无分的人隔着话筒相互揣测,洪周对逻辑分析这档事却偏偏不大在行,他只能想到李东来此刻的样子:站在嘈杂的指挥室,或坐在行驶汽车中,脸颊憔悴凹陷,眼睛却明亮如寒星。

回想八年以来,两人相交历史,洪周能控制局面的情况屈指可数。且不提爱与不爱,李东来甚至从没需要过洪周。

而此时,李东来需要他了。

洪周将面上冷笑重新拧成傻笑。“什么时候回来,你?”两人都明白,上一个话题以洪周妥协告终。

“下月三号吧。还没审全,怕有漏——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痰液的粘滞与肺叶漏气一般“呼-呼”的尖啸。

“我说,老哥,你没发烧才见鬼了。识相的就给我吃饭,吃药,不行就去挂水……不然远在广州可没人对你敞开温暖怀抱。”

李东来支吾一声,洪周听见他管周围人要水。

“沦落到要你来关心,我的人生也差不多了。”

病成那样嘴巴还是这么毒,本应感到受辱的洪周却笑了。“晚报上可没看见你们消息啊。”

“这两天焦点访谈。”李东来说,他听起来有些匆忙“我争取早点回去,你看好他。”

说来说去又绕回这里,洪周有点上火。“这他妈的可不容易,猫狗都比人皮实啊。——我说李警官,您何时才能接受我的求爱哪?”

电话却已经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回答他。八年来总是忙音回答这个问题。李东来是个聪明人而洪周不是,李东来有他的事业而洪周没有,李东来懂得时务先机而洪周不懂。

打酱油的无业青年洪周在他人生中第二十四个夏季明白了爱情的绝望。

电视图像回复,却正放的是焦点访谈片尾曲。这期间洪周点了三根烟,没抽上几口都被自己胡思乱想浪费了。他觉得晦气,又无助,心里憋着火不知对谁撒。烟快没了,酒精在这种情境下根本不值得信任,看看窗外瓢泼大雨,是老天存心堵他出门寻欢——更别提还有李东来交代的那位仁兄,鬼知道他是不是淋成死鸡了。

隔壁的神经病又开始卡拉OK,走调声音被雷雨声搅得四处飘散令人心惊:

“啊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愁,何不潇洒走一回——”

洪周冲到窗边推开半扇,泻火般奋力骂道:“醒醒您哪!一晚上走了七八回了,下回投胎别tm再投这儿!”

歌声未停而雨水灌了洪周一脸,烟也浇熄了。他颓丧地抹了把脸刚想继续骂,却看见白花花一个闪劈过,映亮了院子里一个直立的、同样颓丧不堪的人影。

很好,上门了。

那家伙站在院子里不动弹,洪周不得不吼他进来,这一下什么卡拉OK的,打麻将输钱的,捶床板叫床的全噤了声,一院子耳朵竖起来。

洪周拽开门,却又伸开两臂堵着门框,居高临下看着这不速之客。他家屋檐约有三十公分宽,对方却站立在礼貌距离之外,任凭雨点砸满他披黑胶雨衣的后背。泥水糊着他头发,兜帽又遮住大半张面孔,一时间看不清脸。

“您好,请问这里是洪周先生府邸吗?”对方抬起头问。

洪周上下打量他,“——府邸?”

“不是?我又找错了?”对方伸手去抓刚收在一旁的雨伞,“抱歉给您添麻烦。”他的手衬着黑伞面显得惨白惊人,声音也微微发颤。洪周一皱眉:麻烦的预感。

“待着,没找错。”洪周说。他决定让开一半门先放他进来,万一这家伙走不多远真淋成死鸡,没法对李东来交代。关上门前还嘟囔一句,“你见过三十平米的府邸吗?”

看来雨势没有减弱的意思,光这么一会儿已潲湿了洪周半条手臂。

他晃晃悠悠转回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捞起遥控器心不在焉地换台,同时从眼角打量那落汤鸡。对方倒是十分守规矩,蜷在门口,从不知哪儿变出一块塑料布,把雨衣、胶鞋和——洪周注意到他光着脚——袜子包起来,湿淋淋黑发覆在脑门上,一甩一甩往下滴水。

“你得了吧,我这儿年年夏天发水,硬水泥不怕泡。”洪周蹙眉看着陌生男人苍白瘦长的脚掌踩在他成天用皮鞋踏、烟头烫、洒过速溶咖啡也丢过避孕套的水泥地上,他感到莫名受辱,好像快要被人鸠占鹊巢。

对方却置若罔闻,或者说,他直接转移了话题。“您就是……洪周先生?”

洪周一扯嘴角:“哈,你就是李东来新姘头?”

陌生人略抬起来头瞥他,打缕儿的额发下面露出平静双眼,手上动作却没停。“李警官和我没有那种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他站起身苦笑道,“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这家伙说起话来有一种轻柔的歌唱似的语调,肢体表情也透出不合时宜的愉悦。配合他冻得发青的嘴唇,瘦削异于常人的脸加上从额角淌下的泥水,显得格外凄苦。他语气如此笃定,又用这样一张美人落难的脸面对洪周,令洪周稍微后悔起刚才脱口而出的污言来。

“李东来可从没把什么人托给我照顾。”洪周给他指明浴室方向,满屋子转悠着咕哝道。

这是假话,以前有过一次,被送上门的男人叫唐守仁,据李东来介绍,是他的“朋友”。

浴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放水声,溅水声,过一会儿是墩布杆儿与洗手池的碰撞声。

不多时,陌生人拢着额发再次走进视野。他脸上泥水都除去了,头发也像是整理过,却愈发显得面无人色。也算上等姿色,重新瘫坐下来的洪周心不在焉品评着,与李东来站在一起,该是一对璧人。

他径直走到沙发背后,站定了,却许久不开口。

洪周仰起头,看见对方似在神游太虚。他咳了一声,“有什么话要说?”

那男人从恍惚中惊醒,尴尬笑道:“我……非常感谢您收留我,洪先生……”

“等一下,我同意收留你了吗?”

“我不会白吃白喝,”他轻声辩白道,“我能抵付房租:帮您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修家具电器,接送朋友……”

可惜我听到的版本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要寄生在我家半个月,洪周想,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还可以保护您的安全……”

“你?保护我?”洪周瞥了瞥对方单薄的身板,几乎笑出来,“算了吧。我不需要保姆,也不需要保镖。要不是这种鬼天气,我都很少在这儿过夜。屋里一点值钱东西没有,门锁也锈住好几个月了。要说偿付,你不如以身相许,倒还可以考虑。”

看对方惊讶地抱起手臂,洪周那点虚妄的自尊逐渐膨胀起来。“李东来没告诉你我是做啥的?地痞,俗称流氓,这一片的小商贩看见我都要关门窗——性骚扰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洪周看着陌生男人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震惊、或恐惧、或厌恶之类神色。然而那张温和得过分清秀的面孔,却只轻飘飘挂上了一个微笑。“是呀……”他用他歌唱般柔般柔和且莫名愉快的声音回答,“所以说,您吃晚饭了吗?”

这明显是敷衍。答非所问,不置可否。洪周也看不穿那笑容的意义,但说实话,现下他并不想看穿,一来他对神秘事物没多大兴趣;二来,此时笑脸的主人已经主动自觉地往厨房走去了,而洪周的肚子在听到“晚饭”二字后,抗议般叫了一声。

他怎么知道厨房在哪儿的?他只进过浴室……洪周看着陌生人的背影想。

新房客——可恶,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姓名,而他对自己和这间蜗居却仿佛知根知底——姑且叫他新房客,他的身高得超过一米八,因为他围着灶台转圈时,不得不将上半身挤在橱柜和柜台之间,而橱柜的硬角每每就要打到他的头。他还光着脚,脚掌起初还在灰水泥上踩出水迹,现在已经干了。

洪周抖出这一包里的最后一根,恐怕也是今晚的最后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着了。他不知道橱柜里有什么。冰箱里还有两盒恐怕已经馊了的剩饭,但橱柜他真的不知道。刚拿到这平房钥匙那天,他花了好几小时时间清理衣橱、柜子里的垃圾。他买了玫瑰味的芳香剂和一桶紫罗兰色油漆,甚至买了张小床——现在正在被称为卧室的那间屋里蒙尘。那是十六岁以前的事儿,他刚认识李东来不久,也还没加入“英龙”。后来李东来也来这儿坐过,就在这狭小厨房里,用灶火点了烟,看着洪周手忙脚乱地煮两人份挂面。再后来他提议李东来搬进来住,我保证床褥都是新换的,他记得自己说。李东来却直视着他,面无表情道,洪周,我有家。

具体是何时开始废弃这间屋的,他也记不太清。直到有一天他惯常性地出门过夜前,回头扫视,发现该落灰的地方已经蒙尘三寸,该生虫的地方爬出蟑螂大军,而地板上满布杂物,沙发弹簧已经迸出(可怜它一再承受不该承受的重量和撞击),卧室门紧闭着——他知道那张床上只剩弹簧垫,而那床新被褥……连同玫瑰芳香剂、紫色油漆,早不知窝进衣橱多久。他觉得这间屋圆满了,它同他像一对灰头土脸的老情人,终于可以像流行歌唱的那样“举起杯跟往事干杯”了。天知道它曾经用怎样虚伪的温暖嘲笑过他。,

看人下厨也无趣,洪周捻着烟又转进客厅去。他刻意把烟灰洒了一路。

“你叫什么?”接过碗,洪周抛出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

食材所限,只是泡面而已,光脚踩过烟灰的男人这样解释。但这碗面的卖相极好:汤色乳白,表面浮着浅浅几颗油滴,又撒布翠绿葱花和橙黄蛋花,间有些发亮的深色碎丝,单从外观和气味上,洪周无法判断那是什么。

他用筷子尖卷起面条,不顾风度吸溜吸溜地吃着,隔着眼睫和眉毛瞥向对方。

面碗蒸腾雾气,令新房客的笑容也像要化开似的。“我叫陆唯双……似乎。”他弓起肩膀搓着手,单单嘴边那弧度不变。他恐怕不知道,自己肢体僵硬,面色苍白,衬得那笑容像是个摇摇欲坠的破败面具。

“似乎?”洪周抬起头。

“哈哈,我不知道……”自称陆唯双的男人笑道,“我所记得的,和他们能告诉我的,也差不多只有这些。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去。

洪周想了想,决定继续全身心享受美食。“要是全天下美人儿的卖相与味道,都能像这面条这么一致就好了。”即便不能当面奚落,这样背地里口头调戏一下小李警官,还是很有满足感的。

陆唯双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一脸迷惑。

“我说啊,你怎么不坐过来,老站着累不累?”洪周拍拍沙发,又埋头吮汤。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坐在沙发两头,室内只有洪周忘情啜饮的响动,室外只有连绵雨声。面汤滚烫,陆唯双身上却散发着寒气和水汽。

“洪先生,”眼见大碗见底,陆唯双终于开口道,“请让我试一试吧,请您……”

“这水平,勉强试聘一下也未尝不可——你到底往这里头放了些什么呀?汤味儿这么正。”洪周谑笑打断他。陆唯双将重音放在那个“请”字上,交握双手直视前方,浑身透出一股可称得上急迫的生切情绪,好像不答应他,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洪周是最看不得别人露出这副态度的,因为这情绪,他本再熟悉不过。

像是松了口气般,陆唯双重新微笑了,伸出手要替他添汤。“只是味精、葱姜和木耳。从橱柜里翻出的压缩木耳,也只有这一包了……您家橱柜,真的很空啊。”他撑着沙发背站起来,身形微微摇晃。

洪周却已经端着碗自顾自走进厨房去了。

“我家还有味精?”

“有的……盐和胡椒也有,只是缺白糖。”

洪周嗤笑一声,抱起汤锅猛喝起来。此时窗外暴雨不绝,腹内却充涨得十分温暖。也不知广州天气如何,也不知李东来吃晚饭没有,还是已经挂上了吊瓶,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混蛋……手肘拄着的台面、连同灶台,光溜溜明显是刚擦过了,橱柜的门还敞开着,里头的确空无一物(这么说,是连最后一包泡面也吃光了)。洪周对这间旧屋即便有什么眷恋、期待,也并不比他对自己的眷恋期待更多,只希望他的新房客不要会错意才好。

那男人,陆唯双(似乎),在涉及自己身份的问题上,表现出异常的艰难。说他没有些精神问题怕是不可能的,想想这可是李东来的托付,更有可能是犯了事儿的太子爷跑来躲债。而即便这是李东来的托付……

“我说啊,”洪周拖长腔、故意懒洋洋地放声问道,“你和李东来,到底什么关系?”

半晌,客厅里没有传来任何答复。

洪周放下锅碗伸头去看,见陆唯双紧闭双眼,斜仰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陆唯双?陆唯双?别告诉我你这就睡了啊。”他心道不好,冲过去猛拍对方脸颊。手指所触之处一片冰冷潮湿,即使用力揉捏也显不出一点血色。

不是死了吧?洪周惊道,用最大力道掐住人中。陆唯双呼了一口气出来,眼睫扫了扫,吃力地撑开两道暗缝。“对不起,低血糖……”他提起嘴角,“我三天没吃饭了,身无分文……只要糖水……”

难为他在彻底昏去之前还能转出一堆啰嗦解释,害得洪周呆愣半天才理清前因后果。他的新房客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支付房租而非寄人篱下,煮掉了橱柜里最后一包泡面,眼看着他全部吃光(的确吃得精光,连一点面汤也不剩),然后自己饿晕过去。

果真和李东来是一路人,总跟自己过不去。

“拜托……是你告诉我没有白糖的呀……”洪周以手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背起陆唯双走入雨幕时,洪周特地回身锁了仨月没锁过的房门。

门锁生锈,转动起来十分艰涩。“你呀,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洪周轻笑斥责道。虽是如此,他心里却生出那么点儿宽慰。

家徒四壁,而不速之客尤多。

更别提他并非真的家徒四壁,至少短期内,卧室里那张小床,是无论如何不能被偷了去的。

碗柜10 Oct 2008 01:24 am

本质上是校园狗血言情,玩女性向游戏玩多了,决定自己写12个男人来,6位默认,6位隐藏算是副线

人物框架是按星座走的,基本都有原型……捂脸
若做出来,我希望它和旅游有关,游山玩水谈恋爱之类。女主角是男孩子气的姑娘。

贴个小设定:误入女主角浴室的六位男主角

韩川——立刻退出浴室,礼貌地连声道歉,然后靠在门外的墙上一边脸红一边委婉地责备女主角没有安全意识;并且从今往后每次女主角去洗澡都会收到他不厌其烦的提醒。在旅客留言簿上留言投诉。

沈轻舟——不会脸红,轻描淡写说句“对不起”就退出去,脑中充满困惑地拎着相机在浴室门外徘徊很久。此后的数月内都会暗自找一些人体解剖学方面的书籍阅读。

乔森——连声道歉,措辞熟练到好像不是第一次撞见女人洗澡。从外试探发觉门闩坏掉,立刻自制简易装置将门反锁,然后就不知到哪儿玩去了,直到女主角被困在浴室内高声呼救才想起来。

尹初阳——脸红透,咣一声撞上门,在浴室外大吼为啥不锁门你这白痴。了解到门闩损坏,不知从哪儿提来三尺长木板在浴室外盘旋,直到女主角洗完澡为止。可能会找旅馆老板打架。

杜沙——不脸红,甚至不退出,带着挑衅和挑逗神色站在浴室里。女主角尖叫,这才坏笑着退出门去。事后一个人回味此事,并自行添加了许多十八禁细节,在黑着灯的屋子里一个人默默地终于脸红了。

张白荑——柔声道歉,把门敞开着就走掉。似乎没有脸红的迹象。事后会婉转地提起女主角的身材很美丽,并引用一首浪漫主义诗歌来作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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