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不老歌腾出来,搬一搬旧货。这是为电影史课写的《雕刻时光》读书笔记。现在回想起来,陆老师简直太可爱了。

再度捧起厚重纸本书籍对我来说并不容易。现下已是08年年末,我05年夏季入学,七八月间曾于未名湖夜游,看黑黢黢的水面上飘动着被藻类模糊了的浮光,那 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静心思考人生和理想等诸多今日必当以“不谙世故”一词而蔽之的年轻问题。大一时曾就着一腔热血旁听过陆老师的影视编导课,在课上初次接触 到这本《雕刻时光》,而后就着一腔热血去书城买下了它。它沉睡在我的书柜中四年,与此同时我开始习惯于坐在马桶上阅读网络小说。与此同时文字的力量逐渐离 我而去。

如果不是迫于电影史课的要求,我恐怕很难定下决心重拾这本书,这就是现在的状态——像被抽干汁水的瑟缩的柿子。读完全书的那天又重新去看了未名湖,湖水已 经结冰,博雅塔显得比平时更突出,周遭寒气侵人,我想起四年前在湖边树丛里徘徊的自己,如果说那个时候有什么在逐渐熄灭着,那么今天,它似乎重新燃起了小 小的火光。

我后悔没有早些阅读这本书,连同堆积在书架里几十本蒙尘的好书一样。当你沉淀下来仔细想想,会为此感到畏惧:世上竟然还有塔可夫斯基这样的人;然而同时你又会深吸一口气放宽心:太好了,至少还有塔可夫斯基这样的人。

我从未见过哪个文艺工作者自愿担负起如此的重任:

“一件艺术的目的非常清楚明确,就是要对艺术家自己,以及周遭的人,阐述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向人们解释人类之所以出现于这个星球的理由;或者即使不予解释,至少也提出这样的问题。”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上有成百上千个极端聪明的人,却很少能得到几分从始至终不被更改、修正的答案。我们思考,但是满足于“吉光片羽 的沾沾自喜”,或者像大多数人所做的那样戴上头套自欺欺人。因为清醒的思考意味着十分痛苦,永远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满足。然而,塔可夫斯基在他的书中从 首章到末章不断渗透这样的观念:艺术并非轻飘飘、无关人间烟火的的缪斯的裙裾,而是镶着恶鬼头颅的雅典娜的盾牌。他一肩挑起了这样的担子,他甚至不满足于 对自我的知的满足,而是要把它普及于众人,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能够理解的听众,并以他们的反馈作为下一次冲锋之动力。——拥有这样渡世情结的人,在我能记住 的有限艺术家和文学家中,并不多见。李白在内心最凄惶、天人合一之时还在写“行乐须及春”,苏轼的化境模糊物我,求的是“江海寄余生”,中国人似乎总能在 艰难困苦、潦倒疾病之际通过一些细微的赏悦麻痹痛苦,获得哪怕是毫厘间的满足,并对此念念不忘。我们是平静欢乐的民族。而莫扎特将音乐当作游戏般玩耍,直 到他发觉安魂曲的音符无法再成为游戏,在不自知中病死;贝多芬足够痛苦却不够内省。

只有俄罗斯的诗人和艺术家们,塔可夫斯基自知热爱的陀氏、和不自知的列夫托尔斯泰,作为古典乐爱好者无法忘怀的柴可夫斯基、斯特拉文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塔可夫斯基与他 的父亲——他们的作品蕴含此世为人的艰苦、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疑问、极端的自然之美与极端的忧愁。神光在这一民族艺术家身上的映射,并非莫扎特式的造物者 的和谐光明,或日本诸作者所得到的附体般的疯狂,而是清醒的上下求索。他们并非捕捉世界的某个欢乐或悲凉的瞬间,而是“参与创造整个世界”。这其中所涉及 的情感冲撞,以及由此带来的现实人生中的不被理解(事实上,在当时的塔可夫斯基的祖国,这一现象表现得尤为明显,并影响了他的一生),断非一般人能够承 受。面对如此精神追求,我感到全然的敬意。有一些人带给世界美和荡涤的因素,塔可夫斯基在书中赞美他们,不知他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其中一员?

对艺术的理想纯洁如此,可想而知他对电影的理解同样赤诚。

本书书名说明了塔可夫斯基是如何看待艺术影像。“时间”是电影工作者的素材,它并不是写在平板上的履历或纪念表,而是当下不断流逝的、赋予存在意义的特殊 状态。因人生之为人的有限时间,使人成为道德的存在,一切人生忧患得失皆源于此,因此时间是人之本质,也是良知的本质。而塔可夫斯基所认同的追溯时间的方 式,乃是通过记忆,由果及因,扭转物理时间,从审判日回溯到人类曾经落户安家的黄金时代,即对人类永恒的精神家园的追寻。因此电影工作者们雕塑时间,从迷 雾一般团团围困的时间云中摘选能够彼此联系、构成某种内在逻辑的必要部分,以最精炼的抽提再现最真实的世界的映像。塔可夫斯基并非如我先前理解的那样浪漫 的漫无边际,事实上他才是最脚踏实地、尊重真实的现实主义者。也难怪,当一个艺术家以阐释存在、追求永恒真理为目标,他怎可能不从现实生活的点滴入手呢? 塔可夫斯基所理解的电影是崇高的,因它可以保存时间,并且是目前唯一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艺术类型,而他心目中观众的观影心理,乃是为了“寻求逝去的时间,体 验尚未拥有过的时间”;他心目中理想的观影状态,是观众步入影厅,犹如步入导演的会客室,他从他的眼睛观察世界,从他的角度中找到某些可以共通的情感,二 人完全平等,有如一场高级智慧(而不是思辨)的心神之交的过程。在这样的年代(岁末正是院线影片的高峰,人们为了大片赤壁在拥挤的街道上排百米长队),在 这样的个人精神状态的低谷中,读到这些文字,令我感到讽刺、澎湃与震动,复杂感受无法言表。

除此之外,塔可夫斯基对电影的其他一些观点也给人颇多启示。他反对电影艺术中杂糅的其他艺术类型的元素,反对编剧——与编剧所代表的文学戏剧——篡权,反 对科技篡权,将电影视为神圣、纯粹、独一无二的艺术门类,这是从业者的果决与自信。他反对符号化的影像,既包括导演有意添加的符号系统,也包括批评界人士 如解暗码般的影片解读——谈到这里,让我想起去年看姜文影片《太阳照常升起》,我去影院看了三次,第一次看罢,又反身买票再看一次,每一回结果都双颊濡 湿;然而与此同时,也读到了大批以“符码”为主题的影评段落,将影片中的情节人物甚至道具一一对号入座,冰冷僵硬——从此之后很少再读影评。能在电影艺术 家的著作中读到与自己切身经历相符合的观点,十分高兴。塔可夫斯基强调对事实的观察,推崇日本的和歌,反对所谓“诗意化影片”,尽管他自己常被视为领军人 物。而在读过此书后才明白,脱离真实、音乐录影式的诗意,与手提摄像机所拍摄的模糊摇晃的“自然主义”电影一样,与塔可夫斯基所追求的艺术理念相去甚远。 他对场景、场面调度、道具选择的态度,也力求从能激起观众内心呼应的角度出发,从人物心理和状态出发,并非要求绝对的复制写实,因为他的“时间”并不是物 理时间,而是心灵的时间。

对于塔可夫斯基的“诗意”,我也感触颇深。诗意逻辑是他奉行的影片逻辑,他认为传统叙事线性模式会抹杀影片的美感,限制观影者的思维,同时也是对观众的不 敬。对我而言,这种诗意观点意味着打破僵化的约束,释放自由思维,运用老天赋予的智能进行创造的人生态度。现实生活中许多约束,其实来自我们自身,现在回 想起这四年所走过的路程,未名湖的夜巡、每天睡前焦躁的懊悔与失去文字力量、逐渐萎缩的自己,这种反省之感越发强烈。扩大一步来讲,诗意不仅可以是电影艺 术宗旨,更可以是生活的状态。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我也经历了艰难的抉择;放下书本,终于决定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停止我并不喜欢却做得焦头烂额的专业求学, 重拾起书本和笔,有一些事一拖再拖,永远拖下去直到最后也不会给自己机会去做,而那样的目标——留洋,融入美国社会,攀爬学术高峰,挣钱嫁人买房,养儿防 老——似乎都离我远了些。我曾经以为功利已经充斥整个世界,是塔可夫斯基告诉我理想主义仍然存在,并且光华耀眼,百年以后也不会熄灭。

反观电影诗人的人生轨迹,他在本国与政治阴影的长期抗争,辗转海外又不得不应付拜金主义者,用西人的投资和胶片拍无法化解的故土与乡愁,直到病魔缠身才得 以与妻儿团聚——唏嘘不已的同时,也愈发觉得:一个人可以为理想做出如此牺牲,我们这些生逢其时的当代人,为何不能跨出那小小的一步?

诚如诸多推荐者所言,这不是一本仅讲述电影的书。它是关于艺术、影像与人生,关于塔可夫斯基的“时间”的雕塑,关于那些生命中的可以被无数倍放大的瞬间 ——从苏学士的“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到浮士德博士的“你真美啊,请停一停”;原来古往今来最令人流连的佳作,都是与它们有关。

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