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熊(Grizzly Bears)学名Ursus arctos horribilis,属于棕熊的一个亚种,广泛分布于北美各州从阿拉斯加到黄石国家公园各地。目前在北美大陆约存在60,000头大灰熊,它们受到美 国、加拿大等国法律保护。成年大灰熊站立可达2.4米之高,强壮凶猛,被认为是最危险的熊种之一。

十三年来的每个夏天,美国青年Timothy Treadwell独身进入阿拉斯加州卡特迈依国家公园的草原与丛林与灰熊和其他野生动物为伴。他赤手空拳不携带任何武器,在密林中支起帐篷,想方设法接 近灰熊并“与它们成为朋友”。他对灰熊说话,模仿灰熊的姿态行为,认为他们能够理解——这一切交流与努力,连同大自然野性的美丽,都被他用自己携带的摄像 机记录下来,组成了这部2小时长影片的大部分内容。一同记录下来的,还有他在渺无人烟之处神经质般不断重复的自我定位:Treadwell是个野生动物保 护主义者,是灰熊的研究者和守护者,是它们的朋友。2003年夏天,Treadwell和他的女友照例进入丛林,却没能活着回来。护林员击毙了一头老年灰 熊,从它腹内掘出二人残缺的尸体。几个月之后,Treadwell的骨灰——失去爱人,恢复单身——又一次回到美丽的草原,并永远留在这里。

Treadwell的行为激起诸多争议,有赞同,有叹服,有感慨,有异议,也有无情的批评和疯狂的攻击。影片中采访了当地自然历史博物馆管理员,他的话令 人印象颇深。他说,自古以来,原住民与熊相互规避,这是人和自然和谐共处上千年的方式,然而Treadwell越过了这条线;既然过线,就要付出代价。

此言不假。人与灰熊相处的漫长历史,其主题并非Treadwell理想中的爱与和平,而是敬畏与挑战,甚至杀戮。早在旧石器时代的欧洲大陆,已有关于原始 人猎熊(某种生活在洞窟中的熊cave bear,据化石分析应为现代大灰熊的近亲)的遗迹。当时人类文明刚刚萌芽,武器工具很不发达,如若单纯为了皮毛和肉,原始人应选择体型较小、更加安全的 猎物。原始人从猎熊中究竟获得了何种体验?现在已无从知晓。但其后出现的熊图腾崇拜或许可以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这一原始宗教信仰一直到新石器晚期仍有发 生,跨度约40,000年。岩画、化石等考古学发现表明,欧洲大陆的古老居民崇拜熊,并非以树碑立祠、香火上供的信仰方式,而是充满着对搏、拼杀。他们认 为熊身上存在着自然的神秘野性与力量,因此猎熊的过程也是人将自然力量吸纳入自身,克服软弱和恐惧的过程。日本的Ainu人喂养小熊,以在某种仪式下杀祭 分食,以此作为与熊——他们眼中的神灵——分享某种纽带的方法。印第安人则视熊为神圣之物,因此尽量避免与熊的正面接触。在这些印第安人的原始信仰中,部 落族民死后不入地狱也不上天堂,而是化身为熊,永远徘徊在愁云惨雾的旷野。白人带着武器登上新大陆之前,在印第安人与熊互相制衡的生态系统中,熊常常占据 优势,抢夺人的食物资源和住地。甚至到了开发新大陆的历程中,手持火筒的白人勇士依然把野生熊视为最可怕的对手与最浪漫的邂逅。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种敬畏、敌意和回避开始转变成了其他的感情?Treadwell的父母向镜头展示了他儿时最爱的毛绒玩具熊,形貌神态很像闻名世界的卡 通偶像“维尼”。维尼系列卡通片中,熊仔维尼是善良而彬彬有礼的。Treadwell的录像中,这只毛绒熊也曾在主人怀里出现过。他用怀抱熊仔的友善去摸 一只小狐狸的头,把手伸到成年狐狸嘴前任其舔舐,并且向大灰熊伸出手,试图抚摸它的背。Treadwell一度是美国的名人,他走进小学校园向孩子们分享 他和“熊朋友”相识的故事。也许在课下,这些孩子会央求老师带他们再去一次动物园,观看数米深的熊坑里冲人类直立作揖讨食的灰熊。

一切都是因为人在统治世界。Treadwell有直升飞机接送,被咬杀后护林员用猎枪打死了伤人的灰熊。每个孩子都明白了,我们是统治者,我是统治者。

动物凶猛,灰熊不具有像人一样的伦理道德与仁爱之心。影片导演在形容灰熊时用了英文单词indifference,这是自然的根本。吃掉 Treadwell的灰熊年事已高,时序已入秋,饥饿的灰熊找不到食物支撑冬眠,而Treadwell和他的女友是两团晃动在它眼前的卡路里。它们也会吃 自己的幼仔,吃族群中其他幼小体弱的灰熊。生存、竞争和繁衍是自然世界的主题,Treadwell却带着他的“爱”(影片中他不断在镜头前高呼“我爱你 们,我爱你们”)侵入并冒犯了自然法则。他相信灰熊不会伤害自己,因为它们已将他认作熊的一员。然而这一套逻辑,正是来自将人类社会伦理规范生套在野兽身 上的笑话——只有自我意识过强的人类中心主义者才会做出的判断。Treadwell是如此悲哀,他越想成为灰熊,就越是表现出人的特征。待到最后时刻,他 被灰熊咬住下肢无法挣脱,如果他回身拼死一搏,或许我们可以宽慰地说“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称为了灰熊,如他曾观察拍摄过的两头雄性灰熊一样,他在为生 存的厮杀中走完一生”。可惜此时,Treadwell仍在发挥着他悲情浪漫主义的余热,冲女友喊道“快走,艾米!”。倒是一直畏惧灰熊的艾米冲上去用炊具 击打熊的头面,显示出一些野性冲动的痕迹。最后的几分钟没有影像,只有声音资料,因为Treadwell还没来得及揭开镜头盖。这几分钟浓缩了地狱般的恐 怖,也凝聚了一个人一生的荒谬和悲哀。

2007年5月,美国政府颁布新法案将灰熊从黄石地区保护动物名单上除名。黄石的灰熊数量,由于人类捕杀与生境破坏,在上世纪一度降至最低点,近几年显著 回升,甚至超出了人们预想的速率。而阿拉斯加的灰熊密度甚至更大。人类活动对灰熊的影响在很长时间内都不可能消除,至今黄石仍有灰熊靠旅客制造的垃圾为 生,这些灰熊也正是最有可能伤人的,因为他们已适应了人类的气味。如何保护自身与如何保护灰熊,在这些国家公园的人-熊关系中其实是一体两面的问题。我们 需要的是对灰熊种群数量动态的监测,旅游与保护的平衡,合理规划过境公路与露天营地,加强对游客的生态环保教育,通过法律手段对游客加以更严谨的限制,投 入更多力量以打击盗猎、管理游客行为。

Treadwell是不折不扣的动物保护主者,却不是动物保护工作者,尽管他以此身份自居,并在此生涯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缺少科学的手段、理性 的态度和与人合作交流的能力。他所拍摄的录像,除了制作成这部警世记录片之外别无他用,更无法与研究者所做的观测记录相提并论。他在野营中的诸多行为已违 反了环保工作者的原则,如改变河道石头的分布以垫高河床,为因干旱而饥饿的灰熊提供更多鲑鱼。最重要的是,他对自然的认识从根本上存在偏差。他的“动物保 护主义”如此狭隘,只限于他爱着的(然而其实并非处于危险中的)灰熊和狐狸,而被当作食物的鲑鱼,自然不属于待保护行列。这样的动物保护,其实与城市人溺 爱宠物猫狗并无区别,折射出的,是人的永无止尽的自我膨胀。

佛教语中,六道轮回,各行其是,不可自行逾越超脱。人之为人,应当起守护者的责任,而非一味模糊物我,与其他种类同化。

这并不是说,我个人对Treadwell的热忱有讥讽之意。《灰熊人》是我今年看过的最悲哀的影片,Treadwell的录像令人心碎,特别是当它将自然 的静谧优美与冷酷残忍无缝拼接展示出来时。其中有一段,被导演赞为“极富艺术美感的影像”,是Treadwell在奔跑中——可能是在追逐他的小狐狸—— 镜头向后对着草原绿波拍下。镜头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摇晃着向后退去,状似小狐狸的棕红色小点跳动在苍翠之中。Treadwell的声音在画外响起:跑 吧!跑吧!跑吧!……

手边的消息写着,全球气候变暖将使灰熊离开黄石。

浮云游子Treadwell跑向死亡的终点,我们又是在跑向何方?

200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