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12日

今天上午收拾书橱,找到了初中时候的作文本。这两个本子我一直都舍不得扔掉,是我保存下来的仅有的中学时的作文本,由于经常翻看已经变得很旧了。这是谢宪起老师教我语文的时候使用的两个作文本,里面的批语,每次看到都特别特别的感动。距离和谢老师相处的日子已经十年了,现在回过头来看,虽然他只教了我一个学期,但是他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终生的。

        初三以前我的语文课始终不好。从小学起语文成绩的不理想让我对这门课没有什么兴趣,越没有兴趣学的效率就越低,因为脑子关注的程度不够啊。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在初三之前没有看过一本正儿八经的小说,从来不会自主地写日记,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语文成绩不上不下的状态,并认为这是我脑子的问题,对这方面大概就是没什么灵感。可是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大男孩彻底改变了我的这种状态,从而在以后的日子里几乎是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时间如梭,十年转瞬即逝,可我仍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谢老师的情景。教学楼2楼的走廊里,我和朋友闹得正欢,一个瘦高的男生夹着课本径直走进了教室,脸上的稚气让我以为他是新转来的同学,但似乎又不该只拿一课本来,怎么也该有个书包啊。好奇的我跑进教室想看个清楚,这时上课铃刚好响了,我满心嘀咕的坐下看着在讲台上的他。

“我叫谢宪起。”

        这就是他的开场白,因为他那实在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可也不知是他那稚气未脱的面容,还是这第一次的笑声,这个大男孩在以后的日子里始终没有树立起他老师的形象。我们总是当他大哥哥一样的,一起打雪仗(谢老师被我们打得很惨,10分钟湿透了2件外衣,因为全班40多人只有3人和他一帮),一起聊生活,甚至一起吹牛皮。我们从不叫他谢老师,私底下都叫他小谢。

        谢老师的到来给我开启了一个文学的新世界。那时正值教师节,老师要求以此为题写篇作文。我也不知怎么的心血来潮想写诗,于是就有了我的第一首诗作,有了谢老师那独特的批语,我们的师生之谊从此开始。诗是这样写的:

老师的眼睛                            4,注意要分节                                      
是金色的阳光                         5,注意要押韵。初学写诗的人,押韵是必要的。

沐浴着初春的小草
老师的眼睛                             1,老师的眼睛一定是水做的,要不哪来的那么
是蓝色的大海                                   多关于水的比喻
孕育着千万个小生命
老师的眼睛                             2,诗歌要贵真,情真才能动人。
是阵阵春雨
滋润着片片幼林
老师的眼睛                             3,“画龙点睛”的故事你是知道的,找出你的
是涓涓清泉                                           诗的眼睛。
无私地供人吸吮

老师的眼睛
能表达丰富的情感
有赞誉
有爱抚
有责备
有鼓励
可偏偏少了一点
哪怕是一点点
——对索取的企求

批语:

喜欢写诗吗?

写诗的人是被赋予神魂的人。他的全身燃烧的是充满火药的烈焰,他走过的路是别人没有走过的。他的泪水属于天与地。

他的喜悦属于每一个敬重他的人。

诗的漫游天地之间的精灵,慢慢地靠近你,却又飞快地离开你。你在惊诧之间,感到有些东西在拍打你的心胸——那么,把它写出来吧,那是诗在向你召唤呢。

写诗是痛苦的。一个孤独的诗人是难以被人理解的。独自吟诵自己的诗歌,其中的甘苦只有自己才能理解。

你是一只鹰,你的翅膀上可沾满了诗的芳香?把天地的精华汇入你的溪流吧——你是诗歌王国的开拓者和胜利者!

爱诗也就是爱生活!
爱诗也就是最终自己!
爱诗也就是容纳阳光和细雨!
爱诗也就是疯了——
(疯狂的诗人,连宇宙都将容纳不下,他是唯一伟大的人!)
爱诗吧!

———谢

这就是小谢风格的批语。从来没有哪一个老师会给学生写这样的批语。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我没有想到一时的心血来潮换来的是这热情洋溢的文字。这样美的文字我只在书里读过,从没有想到能写出这些文字的人会生活在我的周围。现在看来,一个14岁的女孩根本不可能完全理解他在说些什么,我当时只是——也真的受宠若惊了,我被这热情感染了,我激动,兴奋,狂喜,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这热情。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对文学的兴趣一下子提升了起来。生平第一次跑到书店里去买了一本随笔集,拿给谢老师问问这适不适合我看,老师看了看把书留下了(以后就一直在他那里,我很乐意这样,好像还有个什么纪念似的),换给我几本薄薄的小说。谢老师大概从来不曾意识到这几本小说对我产生了多么深刻的影响,就连我自己都不曾想到。我记得最初的两本是《白比姆黑耳朵》和《雪虎》。对不爱看小说的我来说,这两本描写小狗的小说无疑是最好的入门,到现在我都对谢老师选书的本领十分佩服。看《白比姆黑耳朵》的那个中午,我为这只小狗的悲惨命运伤心不已,也被里面充斥的温情感动得不得了,趴在床上呜呜的哭,妈妈说我是小疯子,神经病,我就真做了神经病没吃午饭。急不可耐地要接着看《雪虎》,这下让我结识了我非常喜爱的作家杰克·伦敦。《雪虎》中描写的狼成了我最喜爱的动物,虽然小说中他最终变成了一只小狗,可我喜欢狼的孤独,喜欢他在荒原上奔跑,喜欢他在恶劣的环境中赤裸裸的斗争,喜欢他捕食时的执著甚至是狡黠……在我心目中狼是荒原的王者。我喜欢狼,尤其喜欢杰克·伦敦笔下的狼,因狼我知道了杰克·伦敦,而这个作家对我的影响是我最近才意识到的,他对我今后生活的影响我还不得而知。我随后又读了杰克·伦敦的《海狼》等几部小说和他的一个小说集《热爱生命》。杰克·伦敦笔下的世界完全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他大胆直率的描写了人类在自然界斗争中赤裸、血腥和残酷一面,他赞扬人性中至纯至美的一面,但对丑陋的一面又绝不姑息……这个世界深深的震撼了我,给了我对于男人的世界的第一印象。当研究生两年的经历促使我认真地开始思考我需要的我真正欣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的时候,我的答案竟然是一个要有一点点狼性的,有一点点像杰克·伦敦笔下男子的男人。这个答案的正确与否还要靠实践来检验,但是毫无疑问,谢老师给的《雪虎》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沉睡了10年之后开始发芽并生长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谢老师对我的影响是不是深远的,终生的呢?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两本小狗的小说起了个很好的头,此后谢老师又给了我一些小书,其中比较有印象的是井上靖写的《孔子》。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这本书我在完全没有看懂的情况下竟然哭了个稀里哗啦,告诉谢老师他竟然说本来就没想让我看懂,就是给我看着玩的。《孔子》之后是《三国演义》、《水浒》、《红楼梦》、《简·爱》、《基督山伯爵》…………我就这样一本书一本书的读下去了,一只读到了现在,书和音乐成了我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两种元素,不知在多少个夜晚,我挑灯夜读到天亮,书和音乐抚慰了我的心灵,给我快乐给我享受……

谢老师不仅仅在读书上启发了我,他的语文课也是别开生面的。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学校领导来我们班听课,他是如何由自己第一次在外过中秋节的经历引到了《还乡梦》;我依然记得他如何在黑板上大笔一挥,一幅山水画,一首《望天门山》就是一节语文课;我还记得我们一帮女生是如何演成了《白毛女》,我演了人家最不愿演的杨白劳;我也记得他曾在课堂上让我们朗读我们写给父母、朋友和老师的信,他又是如何谈起了他出色的弟弟,如何跟我们说将在香港回归的那一年给我们娶到师母(这一点他最后真做到了)……

不知道是那些小说起了作用,还是独特的语文课(后来我当了老师还借鉴了他的授课方式)起了作用,亦或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吧,期末考试我的语文成绩竟然奇迹般的考到了接近满分的水平,我当时真是高兴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好像一下子开窍了,那些文字在我眼中再也不那么枯燥那么难了,我很快就学会了自己摸索学习语文的方法,一种可以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最后在高考中,多亏了语文考得好(选择题满分,笔答题也只扣了2~3分),否则我根本上不了山大。从这个意义上看,谢老师又何尝不是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呢?

大概越美好的东西消逝的越是突然,越是让人措手不及。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和谢老师愉快的相处只有短短的一个学期。初三的第二个学期,谢老师调到高中部教书了,不久后又去了实验中学,在那里一直工作到现在。他走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是那么的不舍和无奈。可我们不能改变什么,只能祝福他生活得幸福愉快。后来大家初中毕业都各奔东西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没有联系谢老师,因为当时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是听说去了实验中学,也不知道他的通信地址。高中的一年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去了,暑假的时候毕业会考要去实验中学,我意外的遇到了谢老师,更巧的是他给我监考地理场。那是我考得最舒服得一场试,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答完题了,老师过来看我热得不行,给我拿来了扇子、手绢和水。我优哉优哉的检查了15分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看得了,反正不会的那几个空死活都想不起来了,就交了卷子。结果一出考场,就挨了随后跟出来的谢老师一拳头,谢老师说我没心没肺的,这么长时间都不给他写信,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写了。我解释了原因,感到非常的愧疚和感动。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中学生,一个什么事情都不懂得小丫头,老师只教了我一个学期,却不曾忘过我,不曾忘过这帮小娃娃,那天我们好几个同学在老师办公室呆了好久。再后来,我们开始通信,尽管每年大概只通一次,但是始终没有断了联系,在我转学到了六中的时候,考上大学的时候,大学里受到挫折的时候,我都能得到来自老师的鼓励、提醒和叮咛,顺利的时候莫要得意忘形,不顺利的时候莫要自暴自弃……这种联系在上了研究生以后无疾而终了,直到今天上午再次看到小谢风格的批语,在网上搜到了他的博克……

        我很想念我的谢老师,在即将离开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的时候,我很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他,表达我对他深深的谢意,希望能有这个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