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了央视“道德观察”栏目的特别节目“道德记忆”，是对栏目中精品内容的年度回放。应该说是非常有品位的节目，每一个题材的选取都有明确的社会指向和深远的社会意义。对每一事件提纲挈领的点评尤其精彩。但有一处点评，我觉得还需斟酌。

       那期节目是从农民工与城市人和谐相处的角度来探讨城乡问题。主持人在总结时说：“现在有些城里人认为自己比农村人高出一等。但别忘了是谁支援了城市的建设，也别忘了城市靠谁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当时听到“资本原始积累”这个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词放在这个语境里特别的刺耳，好像从来没听到过这种提法。细想想，觉得这句话确实很值得深味。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中国的城市靠着农村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首先，这个概念的引入应该是慎重的，并不能因为城市建设之初需要筹措资源（资金、土地、人力）就冠以“资本原始积累”之名。厉以宁教授曾经纠正对这个概念的滥用。他曾在一次对民营企业家的演讲中说：“你知道什么叫资本原始积累吗？资本原始积累是历史上特定时期的产物，在资本主义初期像海盗行为、贩卖黑奴，贩卖鸦片，英国的圈地，美国驱逐印第安人，这个是资本原始积累。所以马克思在资本论说，资本产生之日起，每个毛孔都沾满血，是当时的历史。可是你们现在，你们民营企业家，包括民营科技企业家，你们是在改革开放以后，你们是响应党的号召下海的，你们不是旧社会资本家的延续，你们是社会主义社会的建设者，这怎么自己给自己扣上一个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帽子呢。”激进而对经济学毫无了解的人可能看到这段话，第一反应就是炮轰所谓的“富人经济学”。但抛开规范的视角而仅从实证的角度看，厉对这个概念的态度是实事求是的。我们奉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为规范，那么既然从来没有在中国的实际中重新界定和澄清这个概念，它的意指就是马克思原先的界定。这不是本本主义，而是任何学术在一个时期内总要有一套确定的标准。否则任何概念都随人凭空理解、自由使用，不仅学术讨论不再有任何意义，连起码的交流都会失去对等的平台。所以，用“资本原始积累”这个词描述中国的城市发展是不对的，除非对这个词有令人信服的重新定义。

       第二，就算默认这个提法，对所谓“原始积累”的途径是否是“依靠农村”也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由于长期的城乡二元分割结构和建国初期对城市发展的偏重，牺牲农村保城市的现象确实存在。比如说计划经济下的对农产品统购统销，压低农产品价格抬升工业制成品价格，从工农业剪刀差中为城市工业积累资金等等。但是仅从目前城乡经济水平存在差距就认为“城市靠农村积累资本”是说不通的。因为这种说法显然是指城市从农村拿走了资本，即一种资本转移。而事实却是，我们长久以来的政策倒向城市这一边，从国家投入来看，城市得到的就更多。本质上来讲，是先由国家完成资本积累，然后重新分配。中国城市的发展，受到国家财政的扶持，这与西方资本家自为的通过圈地掠夺农村资本有质的差别。更进一步说，城市的资本来源十分多元。国有资产流失化为私有资产，这就是一种底子不净却非常普遍的原始资本。再如私营企业家通过经营得到的创业资本，在改革开放后也是城市重要的资本来源。

       也许有一点小题大做的嫌疑，但我认为这个问题是有讨论价值的。央视作为一个极为特殊的媒体，它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世界借以了解中国的窗口。这样一句话可能引起的误读和思想震动是可以想象的。如果只是无心之失，那我只能认为是某编导的政治敏感暂时失灵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是舆论变动的前兆，这种观点已经或即将作为公众意识被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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