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阅读《孔子传》之前，孔子在我心中是一个难解的符号：他以一己之力塑造了整个中华民族的精神基础，他在整个中国封建史中不断被神化却在新文化运动中被全盘否定。而井上靖的《孔子传》却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孔子：他以坚强进取的态度一生追求更好的社会，却终究因历史的捉弄而“道不行”；他乐观豁达，但在时运不济时也毫不掩饰无奈的慨伤；他对学生的教化并非刻意为之，却能让身边每个弟子都油生“高山仰止”之感。《孔子传》并未像学术文章一样对孔子的言论做经文式的文本解读，但在突出孔子的精神实质和人格魅力的方面，做的却相当成功。

       孔子第一次震撼蔫畺的生活细节同样震撼了我：正襟危坐，迎接迅雷烈风。可以想象，一个博学大儒严肃恭敬地端坐，一脸虔诚地领受“天怒”的情景。相信在每一次这样借助自然之力的神圣仪式中，每一个人都会有独立于天地之间的宏大感和行走于古今之际的厚重感，都会思接千载，抚今追昔。在这样的时刻，已经“知天命”的孔子会想些什么呢？他在悉心品味的，应该是敬畏的感觉。在自然界的风雷和内心深处的激荡中，孔子以恭谨的仪式象自然和道德准则表达着敬畏。敬畏自然的人才能明白人力的极限，才能顺从规律正确行事。这就是孔子最高的处事准则。而敬畏的自然人才有道德规范可言，因为“敬畏”给他划定了道德的禁区。道德就是带着枷锁的舞蹈。孔子一生恪守德行，最终将这支跳到了炉火纯青，固有“从心所欲不逾距”的自信。这样领受天命教诲，反省自己德行的过程，是何等彻底的心灵洗礼！而无数次经历这样动人心魄时刻的人，又会拥有何等澄澈坦荡的灵魂！

       这样的旷达谦恭，来自于孔子对仁的不懈追求。为施仁政于天下，为传仁学于后世，孔子真可谓“尽心焉而矣”。仅在《孔子传》这部小册子里，就有八次说到孔子对“仁”的理解，每一处的表述都不相同。如果要从中归纳一个“仁”的体系，大概用“推己及人”的思路比较合适。仁的第一层是对个人生命的珍惜和尊重。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可见生命的意义是与仁的道德追求相联系的。为仁而生的生命是可贵的，而弃仁偷生的生命是可鄙的；成全仁的生命最值得尊重。第二个层次是父母兄弟。这个层次的很多论述也有伦理学和礼教的内涵，但孔子也将它们划归在“仁”的范畴之内。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只有“入则孝，出则悌”的人，才可能善待百姓、忠君爱国，才可能成为“君子”。第三个层次就是对所有人甚至所有生命的爱，这种博爱是“仁”的最高境界。达到这一层，才可以称“圣”。而即使是这样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人间大爱，也只是基于一个极其朴素的基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在其身后的漫长历史中，一直被尊为“至圣”，便是后世人对他达到最高境界的尊崇。

       这样一个道德完美的典范，确实让人有“虽欲从之，未由也已”的距离感。井上靖似乎也在竭力避免这样的引导。他反复刻画孔子在挫折和困顿之中的悲叹和坚忍，以使这个形象走下光环耀眼的神坛，与读者产生更大的共鸣。孔子十四年游学生涯，历尽艰辛在楚国等待四年，寄全部希望于谒见楚昭王，等来的却是昭王归天的消息。这时的一句“归与”，包含着多少壮志未酬的遗憾，又是怎样的决心才能将这种遗憾浓缩成一句回去的号令，恐怕只有孔子自己能够体会了。“归与，归与”，这其中的幻灭、失落、悲哀和无奈，就是真实的历史和真实的人生所特有的残酷；即使是道德上的圣人也无法与这种真实相抗衡。有人说，英雄往往在悲剧中更加动人。因为这时候的英雄，面对着跟普通人一样的命运，却展现了远高于普通人的态度和作为。孔子就是如此。这样的困境，别人看来或许已经是“穷途”了，但孔子从未气馁。回到鲁国的五年中，他对礼和仁的追求也一刻未停。也许，他早就从他敬畏的自然界中得到了关于生命意义的启示。当他喟然长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生命如流水般没有回头路，即使遗憾即使困顿，也唯有向前看向前走才是人间正道。作为一个知行合一的楷模，孔子也正是在“不舍昼夜”的求索与前进中渡过自己的一生的。

尽管很多研究都认为孔子的人生追求兼具出世与入世的倾向，我却始终认为他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孔子晚年虽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可当子路欣然表示愿意前往时，孔子却说：“无所取材。”可见逃离现世的想法，在孔子的心中只能是灵光一现是遥远的想象，而从没有认真考虑过如何实践。虽然现实给予这位旷世大儒的是宏图难展的困境，他却始终相信，这里是他必需要有所贡献的舞台。“五十而知天命”的他，相信自己是被命运选中来为时人指明方向的，因而从来未曾放弃追求和传播“道”的事业。这恐怕就是对他一生的一个最恰如其分的评价。孔子如果在世，想必会拒绝“至圣”一类的称号，而是恭谨地接收“求索者”这个评价吧。

没有人能把对孔子的感受概括的比颜回更好了：“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而，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往事越千年，今天我们再看孔子，不但有道德层次上的差距，还有了历史的隔膜，理解他似乎并非易事。但孔子的一些言行在我们看来又是那样的自然和似曾相识。这也许就是儒学的文化积淀代代相传，成为我们血脉之中的本能，成为我们身上“欲罢不能”的孔子遗产。无论政治和文化语境下的孔子形象如何变化，一个能成为民族文化标签的人物，其精神和人格魅力是万世享用不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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