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自古典时代以来的经济学大家,几乎没有第二个人像马尔萨斯这样,几乎始终得到压倒性的负面评价,同时却始终维持着任何经济史都无法回避的重量级位置。作为英国著名的古典经济学家,托马斯·罗伯特·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1766—1834),以其在人口学方面开创性的见解被奉为人口学界的“教父”。他也以杰出的经济学才华为多个经济领域奠基。本文就试图从人口学和经济学这两重视角重新审视马尔萨斯的贡献和局限性,并试图探究其学说的现代意义。
人口学“教父”
在人口学领域,尽管马尔萨斯不是创始人,却是奠定学科基石的“教父”式人物。不论捍卫还是反对,支持还是谩骂,马尔萨斯的人口论自诞生起,就是之后一切人口学著作的起点和无法绕开的话题。马尔萨斯的重要,在于他提出了这个学科最重要的问题:人口增长与生活资料之间的关系以及“过剩人口”的存在性,从而也就划定了人口学研究的领域和方向。马克思和恩格斯对这一点有过精辟的论述:“马尔萨斯的理论是一个不停地推动我们前进的、绝对必要的转折点。由于他的理论,总的说来是由于政治经济学,我们才注意到土地和人类的生产力,而且只要我们战胜了这种绝望的经济制度,我们就能保证永远不再因人口过剩而恐惧不安。我们从马尔萨斯的理论中为社会改革取得了最有力的经济论据,因为即使马尔萨斯是完全正确的,也必须立刻进行这种改革,原因是只有这种改革,只有通过这种改革来教育群众,才能够从道德上限制生殖的本能,而马尔萨斯本人也认为这种限制是对付人口过剩的最容易和最有效的办法。”(恩格斯,《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第620—621页)
马恩的评价是精准的。说马尔萨斯是人口学上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基于他在研究方法和学术观点上的重大创新。从方法论层面说,马尔萨斯之前的学者基本都采用经验分析法,偏重于解释人口现象。而马尔萨斯则第一次试图将人口学总结成一套成系统的“原理”,将剑桥式的演绎法引入了人口分析,第一次将人口学引上了科学的研究道路。
而从学术观点上看,他的贡献更是历史性的。研究回顾人口思想史,在马尔萨斯之前主要有四种研究人口现象的视角:以重商主义学者为代表的经济观点,以威廉.配第为代表的“政治算术”即统计学的观点;以孟德斯鸠为代表的政治社会学视角,以及萌芽中的生物学视角。尽管切入点各不相同,这些思想的实质是相同的:人口乐观主义。他们都坚信人口的增长意味着生产力的发展和需求的扩张,因而是有利于经济发展和人类福祉的。在这种思想的鼓舞下,各国政策都鼓励人口增殖。马尔萨斯生活的十八世纪中期到十九世纪中期,世界主要经济体的人口始终处于上升态势。到十九世纪中期,随经济的整体繁荣,人口增长速度更是达到顶峰。就在这样“人口增长推动经济”的一片歌舞升平中,马尔萨斯以彻底的人口悲观主义者的面貌登上了历史舞台。与乐观的先辈们不同,马尔萨斯认为人类永远有生产过剩人口的倾向,这种超越生产资料增长的人口增殖必然导致贫困与罪恶。具体来说,他把自己的“人口原理”概括成三条简单的结论:首先,人口的增长,必然因生活资料而受到抑制。其次,除非受到某种强有力而显著的抑制所阻止,在生活资料增长的地方,人口必然增长。最后,这些抑制以及把人口的优势力量遏制下去,使它的结果与生活资料保持同一水平的各种抑制,都归结为道德的节制、罪恶以及贫困。
站在人口思想史的长期发展角度,马尔萨斯的贡献是多方面。第一,是马尔萨斯第一次明确提出了“过剩人口”的概念。这一概念在人口学的前辈思想家中是不存在的,因为人口对他们来说是值得积累的财富。但这一概念一经提出,就被包括马克思在内的学者认同,成为人口社会学的一个新的理论起点。尽管过多的人口会成为经济发展的负担的观念在当代已经深入人心,在马尔萨斯那里却是划时代的创新。“过剩人口”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观点,在此基础上现代的节育观才得以萌芽。第二,马尔萨斯是第一个试图系统地揭示人口学原理的人口思想家。第三,马尔萨斯抓住了人口运动的过程,对人口学进行了动态分析,这是一大创举。人口学思想的先驱者们,只将自己的理论局限在固定的均衡层面,仅看到了人口静止的面貌,必然导致只看到生活资料限制人口的消极面。而马尔萨斯则看到了“人口”和“生活资料”之间“平衡”和“破坏平衡”这一动态过程的必然性和反复性。这意味着有关人口原理的思想方法前进了一大步。现代的人口学的核心命题,如人口增长率、结构变动、迁徙和流动等等,都建立在人口动态分析的基础上。这一基础的建立,我们必须归功于马尔萨斯卓越的直觉和精巧的方法。
当然,马尔萨斯人口论的时代局限性也是明显的。他只看到了人口增长的危害,却忽略了人口增加的优越性。他虽然以近代产业社会的代表人口思想家出现,却没有预料到这一社会的成熟阶段的人口动态,而只是在产业社会的入口一再思考人口过剩的危机。事实证明,人口的增长还伴生着人口素质的提高,从两个方面抑制了马尔萨斯所担忧的“过剩危机”:一方面,生育观念的转变和节育技术的进步使人口出生率下降;另一方面,科技进步使生活资料的增长速度大大加快。这些都是马尔萨斯在他的时代所不能预见和想象的。
《人口原理》的进一步解读
作为马尔萨斯人口学思想的集中体现,《人口原理》的核心内容可以总结为“两个公理——两种途径”,即:首先,他的人口理论建立在两个“先天的公理”或“自然法则”基础之上。这就是,“民以食为天,即食物是人类生存所必需”;“两性间的情欲乃至性欲是必然的,并且几乎保持恒常状态。”根据这两个“自然法则”,马尔萨斯认为,人口将按几何级数增长,生活资料只能按算术级数增长。因此,人口过剩和物资匮乏几乎是必然的,从而也就必然会产生人口贫困以及人口流动等经济社会问题。再次,要想解决好人口与资源之间的矛盾问题,只有控制人口数量。在他看来只能有两种办法:一是采取积极抑制法,即通过提高人口死亡率来减少现存人口,如采取战争、饥荒、疾病以及瘟疫等办法实现上述目的。二是道德抑制法,也就是预防性抑制。主要让民众担心自己经济社会地位的下降而主动控制出生人口数量,如晚婚、节欲乃至不结婚等等。在此基础上,马尔萨斯得出了三条人口变动规律:“增加人口必然受到生活资料的限制”;“只要生活资料增长,人口必然会发生增长,除非受到某种抑制”;“抑制人口增长使人口与生活资料保持动态平衡”。
一直以来,学术界对《人口原理》的批判集中在以下方面:之一,正如晏智杰教授在《西方经济学说史教程》中所说:“马尔萨斯把人口完全看作一种自然现象,认为它只受某种自然法则的支配,完全否认人口也有其不可忽视的社会性质和受社会经济规律支配的一面,显然是片面的、错误的。”之二,马尔萨斯两个级数理论断完全抛开了人口增殖和生活资料生产所赖以生存的社会生产条件。他所提出的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理论是站不住脚的。同时“土地肥力递减”论也是以生产力不变为前提的,事实上也是错误的。以上两种批判,是基于马尔萨斯人口理论提出后,与其理论判断相反的社会现实提出的,因而是正确的论断。
还有一些批判的声音,则曲解了《人口原理》的本意。比如,有学者认为马尔萨斯的两种抑制理论是反人类的,不道德的,从而在道德层面和阶级层面对其展开批判。而事实上,马尔萨斯本人是反对这两种抑制的。他曾在著作和书信中指出,积极抑制法是不道德的,道德抑制法则是违背宗教精神的。对照他早年的经历就能了解到,作为一名剑桥大学基督学院的优秀毕业生,马尔萨斯一直是一名坚决的和平主义和自由主义斗士,他也坚决反对堕胎和避孕。又如曾有学者抓住马尔萨斯反对《济贫法》这一点,用阶级的观点全盘否定马尔萨斯,认为他仇视无产阶级,是“赤裸裸”为资本主义制度辩护的反动学者。这种批判的浪潮在前苏联时代和中国批判马寅初的时代达到了顶峰。而事实上,《济贫法》是针对当时英国特定的历史背景提出的。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对“补贴”对劳动供给的负面激励这一经济学问题的初步思考。马尔萨斯没有看到资本主义制度本身没有给不同阶级提供均等的机会,这是他的历史局限性。但他的“补贴可能会使穷人更穷”的经济学直觉,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被掩盖的经济学贡献
《人口原理》革命性的作用让大部分人将马尔萨斯与人口学紧紧联系在一起,他在经济学上卓越的贡献不免被人口学家的光环掩盖。事实上,在《影响人类发展的100位名人》这部著作中,经济学家只有两位榜上有名:亚当斯密和马尔萨斯。马尔萨斯之所以入选,作者提出两个:第一,作者认为经济学家根据他的《人口论》得出了一个一般性结论,在一般情况下,人口的增长能够抑制工资的增长,从而抑制了生活水平的提高;二是,哈特认为,马尔萨斯的经济理论还影响了象大卫·李嘉图、卡尔·马克思等一代代的经济学家。单从这一结论来看,作者的看法无疑是正确的,这与经济学界大多数人的看法几乎是完全一致的。
马尔萨斯不仅影响了李嘉图、马克思等经济学家,而且还影响了诸如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弗郎西斯·普雷斯、理查德·琼斯、让·巴蒂斯特·萨伊,以至现代经济学的主流人物——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米尔顿·弗里德曼等人。
再比如,他是凯恩斯有效需求(effective demand)思想和最优化储蓄思想的革命性先驱,前者在他一封致李嘉图的信中(参见《李嘉图著作和通信集》,Ⅷ,第184页)得到反映,“需求的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人们所赋予它的价值,供给越适合于需求,其价值就越高,一天的劳动就越能换来或曰带来更多的可支配的购买力……我非常肯定地认为,在实际阻碍生产和人口增长的因素中,需求刺激的不足更甚于生产能力的不足”,后者则在他的《政治经济学原理》(1820年出版)中得到直接反映。
又如,现代货币主义的代表人物弗里德曼的“单一规则”在很大程度上受马尔萨斯稳定通货需求管理思想的影响,弗里德曼关于国家适度干预经济的主张、国家控制货币发行量的观点,事实上也来源于马尔萨斯(参见杨晨:《论马尔萨斯与凯恩斯、弗里德曼的脉承关系》
马尔萨斯还是提及微积分对于经济学有用的第一人,“道德方面与政治学中的许多问题似乎在本质上都是变化之中的最大与最小的问题,其中,总有一点,某种效应达到最大化,而在其两边,该效应逐渐递减”,这是马尔萨斯写于1814年的一本小册子《对谷物法影响的观察》的有关论述,这是经济学说史上第一次提及微积分对经济理论有用的论述。其实,早在剑桥的时候,他的这一思想就已开始孕育了。当时,在他给父亲的一封信中,他就特别指出,微积分这样一门重要的科目在课程中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他愿意努力来掌握这门“严肃而高雅的知识”。在后来的作品中,他偶尔立论强调相关的平衡或者比例性原理,他发现这一思想不仅与经济学有关,“而且也贯穿了自然和人文学科的整个领域”。
他也是现代地租理论的先驱,因为1815年的2月,先后有四本阐述级差地租原理的小册子面世,而马尔萨斯的《地租本质和发展研究》的小册子在此前的一个月就发表了,这不仅早于爱德华·威斯特、罗伯特·托伦斯和李嘉图。后来,李嘉图也慷慨地承认了自己的地租理论实际上得益于马尔萨斯这一事实。显然,如果没有马尔萨斯的地租理论,很难想象会有李嘉图乃至日后马克思等人的地租理论。
然而,较之这些具体理论上的卓越贡献,马尔萨斯在经济学研究方法上的成就更使他无愧于“第一位剑桥经济学家”的盛誉。在作为欧洲最高学府的剑桥大学整体上还在使用神学和哲学的思路认识世界的时代背景下,马尔萨斯通过一条最佳途径接近了经济理论的核心问题。正如凯恩斯在他的经济思想史著作《精英的聚会》中所述:“马尔萨斯在佩利时期的剑桥大学走向成熟,他开始有志于哲学和道德科学,并运用政治哲学家们的演绎方法。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一头沉浸在经济史实和当代世界的问题之中,运用历史归纳的方法,并吸收了大量的历史资料。最后,他又回到演绎方法,不过这次是作为专属于经济学家们的纯理论方法。他寻求将规范的思想方法应用于事实资料,并通过直觉选择类似规范原则的方法来透视这些事实,进而解释问题并提出解决办法。总之,在经历了一个道德学家的幼虫和一个历史学家的蛹之后,他最终将作为一个经济学家,张开思想的翅膀,翱翔于世界之上。”
马尔萨斯的现实意义
马尔萨斯的人口理论是悲观的:人类必然在经济高涨——人口过剩——经济衰退的循环中往复运动。这位19世纪的智者声称,人口日益增加将抵消生活水平提高的任何趋势。这一观点已经被事实证明是错误的:在他去世后的百余年里,世界人口和全球GDP同步上升。马尔萨斯不是第一个低估人类聪明才智的预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马尔萨斯对人口统计学的重视,却是相当重要的思路。正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在本月《世界经济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中所阐明的,在今后几十年里,人口的力量将推动世界经济增长。目前正在发生的有三件大事。第一,几乎每个地方的生育率(每个妇女生育孩子的数量)都在迅速下降。第二,几乎(但不完全是)每个地方的预期寿命也都在上升。第三,发展中国家正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而最贫穷的国家最落后。马尔萨斯所预言的过剩人口限制人类发展的观点,似乎在落后国家得到了更好的映证。而在发达国家,他的错误是不言而喻的。但至少,是马尔萨斯让整个世界认识到了人口增长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从而开始积极规避。甚至有人将现代避孕技术都归功于马尔萨斯的启发,可见其对后世影响之深远。
最后,必须提到当代经济学家对马尔萨斯的回归,有人将此称为“马尔萨斯的报复”。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萧条之中,大量失业人口的存在让经济学界和人口学界再次注目“过剩人口”理论。作为20世纪经济学家的代表,凯恩斯回到了马尔萨斯的传统,认同人口论的根本:停止的人口能够帮助提高生活水平。马尔萨斯的理论在他自己的年代预告了一种危险,他称之为“人口的魔鬼”(devil of population),但他的理论也昭示了一种可能,即当人口停止时,生产出的生活资料将面临需求不足。凯恩斯就认为,“失业的魔鬼”(devil of unemployment resources)也是马尔萨斯学说的遗产。这正是他的学说与当今时代的契合:我们必须关注人口数量与经济水平的关系。正如日本学者南亮三郎在《人口思想史》的结语中所说:“尽管人口衰退已经进入一个新的局面,但马尔萨斯一百年前的着眼点和思想,总的来说仍然栩栩如生。”
参考书目:
《人口思想史》 南亮三郎 著 苏正绪 译 吉林大学人口研究室
《西方经济学说史教程》 晏智杰 主编 北京大学出版社
《精英的聚会》 凯恩斯
《马尔萨斯《人口原理》再探析》 高连克
《人口原理》 英]马尔萨斯 朱泱等译商务印书馆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 人民出版社
《影响人类发展的100位名人》 (美)哈特 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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