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信仰。然而当今是讲信仰的时代,到处充斥着各种互相对抗的信条,为了自卫,我们不得不确立自己的信仰。在这被宗教歧视和民族歧视撕裂的世界:愚昧奴役着一切,而科学,它本应主管世界,却堕落成拉皮条的帮闲。在这世界里单单宽容、温厚待人、有同情心是不够的,宽容、温厚、同情心自有其真价,如果人类不至自取灭亡,总该让它们早日登场,但眼下光有它们是不够的。它们像花儿一样柔弱无力,被军靴恣意践踏。它们必须硬化。尽管这样一来它们不免变得粗糙生硬,在我看来,信仰就是一种硬化程序,它使心灵角质化,最好不要滥用。我不喜欢信仰这玩意儿。就信仰自身而言,我一点也不信仰它。在这一点上我跟大多数人不合流。他们坚信信仰,恨不能摆出一副比他们真实所信更为虔信的姿态。我的立法者是爱拉斯谟和蒙田,不是摩西和圣保罗。我的神庙不在摩利亚山;而是在埃利西亚原野,那里甚至不道德的人也允许居住。我的座右铭是:“主啊,我无信仰——拯救我这无信仰者吧!”

     然而,我无可选择地降生于一个信仰的时代——从童年时起我就听惯了颂祷之声。它令人很不舒服,可以说是令人恐怖。而我被迫要在这时代里保持一种立场,我能以什么作为我的立足点呢?

     回答是以私人关系。在充满暴力和残忍的当今世界,相对而言这可说是坚实之物。当然它不是绝对坚实的。心理学家已经打碎了“人”的完美理念,他们证明在我们每人的内心深处都有某些无法预知之物,随时可能爆炸毁掉我们日常的均衡。我们既不能真切地了解自己,也无法深知他人。如此一来,我们又怎能把信念寄托于私人关系,在轮番袭来的政治暴风雨中紧攫住它不放呢?从理论上讲,我们确实不能,但实践中我们能够,而且也是这么做的。尽管A不是坚实可靠的A,B也不是坚实可靠的B,两者之间仍可能存在着爱和忠诚。为了生存,人必须显示出他的人格是可靠的,他这“自我”是实在的,无视一切反论。信仰的特征之一就是无视反论。既然如此,我当然有权宣称我信仰私人关系。

     由此出发,我给当代的混乱引进一点秩序。你必须做到爱他人,信任他人,除非你存心要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但同样,别人不叛卖这种爱和信任也很重要。他们经常叛卖。由此得出的教训是,我自己必须力求为人所信。这是我努力要做到的。问题是令人信任与否不在于契约——这是人与人的世界与商业世界的主要区别。信任在于人心,那是无法签字画押的。换言之,必须有自然流露的温情,否则信任是不可能的,大多数人保持着这种温情,尽管他们常常不走运,遭人白眼。大多数人,甚至当他们混迹于官场之时,也是守信义,无论如何,一个人在这里总能燃起他的一烛之光、他的颤颤摇摇的一小苗火焰,他知道,这不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不是黑暗无法吞并的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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