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1月23日

中国封建文人的苦乐是系着朝廷政治的。他们的命运就像是系着线的风筝,线的一端是帝王的喜好。他们或仕或隐,人生如浮萍。帝王一乐,需要的时候,他们便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松人。”自我感觉好的不行。一旦失意,便变个法子发牢骚,弄一些请高力士脱靴的小把戏。或干脆辞官而去,纵情山水,自得其乐,表面上一副乐天模样,其实心中的苦只能憋着。在整个隐士的历史上,没有一个真正的隐士。外国人把“隐士”一词译作躲起来的官僚,无意中道出隐士的实则。隐士们虽浪迹江湖,而整个的心眼都盯着政府的。“处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真左右不是人也。
我在读正始文人的心态史资料时,随他们的喜悲而喜悲,他们表现出来的乐是巨大的苦,他们表现出来的苦是扭曲的乐。
正始是魏齐帝曹芳用过的一个年号。曹芳算是曹丕的养孙,并非曹家嫡亲。曹丕儿子魏明帝曹叡临死,准备将帝位传给养子曹芳。他没有亲子,本可以传位给兄弟,但他偏准备传位年仅8岁的曹芳,这就给以后的麻烦埋下了伏笔。明帝将死,急急召回正在前方苦战的司马懿,他对司马懿说:“天下事凡事皆可忍,唯死不可忍。我这么急召你回来,就是要你辅助曹芳即位。”这是何等的信任,作为臣子的司马懿一定感动的涕流满面。如果是这样,局面也许不致于以后的那么糟,可不知明帝是如何考虑的,也许是出于没将帝位传与兄弟的内疚,也许是出于对司马懿的担心之故,他又安排曹爽与司马懿一起来扶持幼主。一山不容两虎,于是曹爽与司马懿来个明争暗斗。曹爽是本家,自然占上风。但司马懿是何等城府,凭手腕与之周旋,表面上并不与曹爽争权,闭门装病,以骄其心,静观事态之变。果然,曹爽慢慢露出了野心本性,“车服拟于乘舆”,出入仰然天子。结果被司马懿抓位机会杀了,自己独擅大权。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可没老爹的涵养,司马懿死后,儿子司马师、司马昭野心勃勃,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为帝。司马师死,司马昭专权,皇帝曹髦对左右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祸从口出,于是司马昭便杀了曹髦,立曹奂。作臣子的如果轻易地对主子说换则换,讲杀则杀,那天下便就不是主子的了。司马家族至此,已完成了改朝换代的基础工作,至司马炎,便自立为帝了,是为晋武帝。
竹林七贤正是生活在这段历史过程中的士人。在朝廷这一系列的变化前,他们志趣相投,好庄老之学,又都爱好音乐,生活也十分安定,心态自是十分的平稳,故结伴作竹林之游。但当朝廷出现以后的一系列政变后,摆在他们面前是两条堑然不同的价值选择。便开始了快乐并痛着的心理历程。
古代士人对改朝换代有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一为“圣之清者”。如商时的伯夷、叔齐。两人皆为孤竹国公子,伯夷为长子,当立国君,但他知道父王喜爱弟弟叔齐,为尽孝道,不辞而别离开孤竹,好不让父亲为难。叔齐亦不愿作不义之人,为恪守礼法离国而去。这样至清至迂的人真是亘古所无。当周武王伐纣时,伯夷、叔齐双双“叩马而谏”,劝武王不可以臣子身分攻打天子。后武王立周,他们“耻食周粟”,双双饿死首阳山,以生命来保全操守。被世代士人奉为“圣之清者”。一为“圣之任者”,如伊尹、姜尚之辈。伊尹出身奴仆,曾“五就汤,五就桀”,意思是曾五次见成汤,五次见夏桀,要求任用他。后终为成汤所用,助汤伐桀,灭夏立商。孟子称他是“圣之任者”,说他无论为谁所用,他是以拯救人民为已任的。
儒家的理论往往被统治者所利用。正如上述在改朝换代的问题上,有这么两种模棱两可的论点,野心家拿在手中,真是再宝贝不过了。司马祖孙夺曹魏天下,有此理论作舆论根据就可堂而皇之了。司马昭一定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哪个说他讲不通呢?
当时,士人们分作两派,一方标榜“道德”、“名教”,拥护司马代曹,视为“禅让”。一方反名教,视司马为篡逆,耻与为伍。竹林七贤所面临着的正是此两种的选择。

持后者态度的以嵇康最烈。这有主观与客观两方面的原因。客观上嵇康与曹家有婚姻关系,当然反感司马代曹。主观上嵇康性“峻切”,《晋书》说他“高情远趣,率然玄远”,“天质自然”,“性烈才俊”,眼里容不得半点龌龊。他长得俊伟,一副偶像名星的尊容,立时“岩岩然若孤松之特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颓”。司马家族势大后,他辞去中散侍郎一职,与好友向秀一起“好锻”(打铁)为乐。司马氏其实是很需要像嵇康这样的名人为其服务的,断不会因与曹家是亲戚关系而排斥。于是派钟会去探风。钟会率一大班随从去访他,他巧与向秀在大树下挥汗锻铁,对钟会视而不见,钟会好一阵无趣,怏怏而退,嵇康偏还要扔过一句酸溜溜的话:“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自以为解恨。钟会也非等闲之辈,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是故种下了祸根。
竹林旧友山涛升职,好心推荐嵇康顶其职,嵇康闻之,怒不可遏,致函山涛作《与山巨源绝交书》,说山涛根本不了解自己。信中骂山涛简直是屠夫,自己一身腥血不够,还要污秽染向别人。他说自己不适合作官有七个理由。说自己喜欢懒睡,好“抱琴行吟,弋钓草野”,十日半月的不洗脸面,满身虱虫,不适着官服,总之不喜欢与俗人共事等等。最后干脆说有两个观点最使他所不容,一者“每非汤武,而薄周孔……会显世教所不容。”二者“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这活脱脱是一篇反政府的宣言。商汤代夏,武王代商,正是司马氏所效发的;周公、孔子也正是政府所标榜的,嵇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后来嵇康的死直接原因应是这封信,因此山涛被后人所不齿。我想这也许冤枉了山涛,山涛与嵇康的关系是很好的。山涛是断不会拿这封信向当局邀赏的,也无此必要,但山涛接到此函时难免有一肚子的不快,整个好心无好报,可能不经意说与他人,以解解冤气。
恰好有一件直接的事促使当局拿嵇康开刀了。好友吕安的老婆与其兄吕巽通奸,吕安大怒,要去告他哥哥。嵇康替他兄弟调解,做和事佬,劝兄弟相安。可吕巽来个恶人先告状,告吕安违背了“孝悌”之孝道。我想那个时代标榜名教,是把孔子的话当法律依据的,于是吕安入狱。嵇康为之辩护。政府正好找嵇康的碴,便一并入狱。这本是一件很普通的民事案件,就因为有嵇康插手,合皆吕安倒霉,竟双双判死刑。洛阳三千太学生闻政府因这么一件小事竟要处死大名士嵇康,很不理解,便相约至朝门为他求情请免,这一闹只有让嵇康死得更快。嵇康死得很潇洒,临死请哥哥嵇喜取琴来,从容弹一曲《广陵散》。这曲子据说是嵇康受圣人梦中所授,实则是嵇康托圣人以怀反司马氏而死的毋丘俭、夏侯玄等人的。嵇康死,此曲遂成绝唱。临死嵇康又对儿子嵇绍说:“巨源在,汝不孤。”可见对山涛还是很信任的。山涛后来也不负老友,也许是出于那封信的内疚吧,他将嵇绍推荐给司马昭,司马昭立马给予重用,授予秘书郎的高官。向来政治仇恨是不隔代相沿的,嵇绍后来竟为晋惠帝挡箭身亡,成为晋朝的烈士,不知他在阴界遇老爹,嵇康会给他什么颜色看。我想,儿子这个结局是与嵇康长期的教育有关的。奇怪的很,嵇康的这种“峻切”性格,半也不希望儿子继承。他曾作《家诫》,殷切期望儿子做人要圆滑,不能效乃父禀性。这真是大矛盾,大悲剧。


鲁迅先生十分仰慕嵇叔夜,因为先生的气质与嵇康非常地相像。嵇康有著名的“君子无私论”。他认为凡君子,心中不存是非而行为又不违道德。外不慕时尚,内不为情欲所系,是故可越名教规范,而不拘于言行合于大道。嵇康是一个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铮铮汉子,他视道义、气节胜过生命。其实,他是一个非实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人。他也曾服食五石散,以求长寿。他写《养生论》、《声无哀乐论》、《宅人吉凶论》、《难自然好学论》等,讨论的都是如何长寿的问题。他纵然山野,放纵性情,追求快意人生。但在道义气节与生命、生活相违背时,他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哥哥嵇喜入仕,他无限失望,写诗数首给兄弟,以抒情绪。诗云: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秣马漫步于开满野花的山岗,垂杆射鸟于平坦的原野,五指漫弹着琴弦,目送着归鸿远去,这是何等快意的人生。正如陶渊明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其实,陶潜也是对现实很不满,空有一身才气不可施展,而牢骚满腹。但他有自己的释放方式,他寄情山水,参与劳作,一切都随他去吧。而嵇康不同,他是什么疙瘩都不可容的,爱公开评议自己看不惯的东西。所以,在诗的后面,他无限伤感地感叹知音一个个不能免俗地离去。好友们一个个作官去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兄长嵇喜也作官去了。在他的心中是无限的失望与悲哀。心中有那么多的遗憾,那样纵情山野只是巨大痛苦上的掩饰,是痛而快乐着。嵇康的个性决定了他不能像陶潜一样有自己的释放方式,他只能直面现实,不能委全适应于周境。于是,他只有死生。据载,嵇康曾去见孙登,孙登是真隐士,一语道破嵇康的命运,他预测嵇康命运,说他“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在孙登的眼中,嵇康的“识”是有问题的,大意是认为嵇康不识时务吧。连孙登也如此看他,他是何等的孤苦也。

阮籍与嵇康一样对现实不满,但他对待现实的方式显然比嵇康要聪明的多。
阮籍长嵇康十余岁,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公子。他本“志意宏放”,有“济世”之才。少年时曾登广武山,游览楚汉战争战场遗址,发出“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感叹。在他眼中,刘邦、项羽之流不过是一介草寇而已。但他一生却郁郁不得志,内心的苦痛是常人所不知的,因此他的行为也为世人所不了解。
他好色,那个才子不好色。但他风流不下流。邻居有一卖酒西施,阮籍常去饮酒,酒不醉人人自醉,醉后便倒在此女子身旁睡去,此女的丈夫也不介意,因为他知道阮籍的内心是无一点杂念的。同村有一美女死了,阮籍根本不认识她,竟前往大哭一场。嫂子回娘家,他亲往送别,依依不舍。这些都是当时的礼教所不容许的。更不能为世人所容的是,他母亲去世时,他恰与友人下棋,战正酣,有人告之其母死讯。友人急欲停子,籍不允,说“请终此局”。至终局他方“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按当时的礼教,母亲去世,作儿子的不可喝酒吃肉,他却照吃不误,但内心的悲哀使其至“瘠毁骨立”的地步。名士裴楷来吊丧,阮籍披头散发,“醉而直视”,不为答礼。旁边的人看不惯,说裴楷不该来。裴楷说,阮籍是名士,而我必须遵守礼法。裴楷与阮籍,一遵道德之形,一守道德之神,皆高人耳。
对当局,阮籍有一套“非暴力不合作”的应付办法。太尉蒋济聘他作其秘书,开始他多次托词婉拒。把蒋济搞得很不是滋味,友人劝阮籍不可得罪了太尉,他才勉强去上任,然不久便托病辞职。后来他也无奈做了几次官,情形大致若此,从没正而巴经地工作。司马昭请他出来做官,他敷衍说愿意当东平相。他对司马昭说:“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他做了太平相不过十余日,上任时间里,他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将办公室的门打通,以便办公时一眼便能欣赏外面的风景。他听说步兵营的伙房有人善于酿酒,“乃求为步兵校尉”。他做官全是为了找乐子,司马昭也不怪他。在司马昭眼里,阮籍只是可用作其“礼贤下士”的幌子罢了。阮籍也十分清楚当局的心理,顺水推舟,相安无事。
尽管如此,阮籍内心深处的痛苦是很深的。因为他自少便自视甚高,刘邦在他心中不过“竖子”而已,安能是观观景、喝喝酒之辈。因此,他便有许多排泄心中愤懑的行为。如他善于作“青白眼”。遇知已便以青眼相对,若逢俗流,便对之翻白眼。一次,他往访稽康,恰稽康不在,稽喜请他入屋,他即翻白眼辞去。想来稽喜在当时是一个十足的低俗之人,与其弟判若两人。稽康的朋友都不喜欢他。吕安也曾访稽康不遇而遇嵇喜,便在门上书一“凤”字,稽喜不解,实讥其为“凡鸟”也。阮籍还有一个发泄痛苦的办法,便是穷途吟啸。他每每醉后,独自驾车出游,信马为缰,任马将自己带到不期之地,“每至穷途”,“辄痛哭而返”。人只有到了极端苦痛,才有此举。
当局若光利用阮籍的名气,还不致于阮籍心态的过于尴尬与无可适从。偏偏似乎司马昭表现出对阮籍过度的关爱和尊重。司马昭有心聘阮籍的女儿嫁给儿子司马炎,与阮籍作儿女亲家。阮籍大恐,连醉60日,令其“不得言而止”。司马昭欲封九锡,马屁精们便策划请人作“劝进表”,想来想去,认为让阮籍作最为合适。阮籍又是故伎重演,以醉来拖延此事。最后躲不过,只好作了。文前先将司马昭的功业大大夸奖一番,将司马昭比作伊尹、周公、齐恒公、晋文公。最后笔锋一转,劝司马昭如功成之后可以“临沧洲而谢支伯,登箕山而揖许由,岂不盛乎!”这段话用意是很深的,言外之意是说你最好不要有篡位的野心。想必阮籍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的这副德性,据说,他也作《家诫》,反对儿子仿乃父之风。他曾作《咏怀》80余首,以抒发自己的情怀。钟嵘《诗品》评阮籍的诗是“反复凌乱,兴寄无端”,“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如《咏怀》之一,诗云: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诗末的“伤心”,缘由何来?没有交待,真个“兴寄无端”,一颗伤感之心茫然四顾,流浪无绪,其苦何堪言耳。孔子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谓之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谓之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读阮籍诗,总是叫人感喟不已。他的个性表现非天生,而是现实迫使他作出的无奈的扭曲。这种士人历史上不少,一方面欲保持自己高尚人格,一方面又必须想办法保全生命。我反对那些为正气必须作出生命牺牲的苛刻观点,他们的命运是值得同情的。对稽康和阮籍,使我想起文革中的知识分子。像前者的如傅雷、老舍、邓拓,以死生来抗议污辱,类后者若钱钟书、沈从文、汪增祺,苟存生命以待新生,两者都值得我们尊敬。

竹大七贤中有的正儿巴经地当官去了。山涛是七贤中唯一的政治人物,这表现在他有较强的政治洞察力。早在曹爽与司马懿争权时,山涛已是朝廷命官。司马懿装病时,已是四十岁的山涛一次与石鉴共宿,半夜醒来,用脚蹬醒石鉴,说:“此时如何睡得着,你知道司马太傅病是何意?”石鉴说他多心。山涛越想越觉不妙,权衡再三,决定辞官而去,作竹林之游,做他的贤士去了。两年后,直到司马氏政权稳定,他才出来做官。这时的司马氏父子自然把山涛看作敢于与曹爽划清界限的战友了。山涛是一个有极高修养的人,不与同僚争权夺利,在朝廷不会得罪任何人。在竹林中,他与嵇康最为友善,可见他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他一生也许很顺畅,只是嵇康的死与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那封信断会折磨他终身,甚至整个文人史。
王戎也出来做了高官。王戎的心态史是很值得心理学家作研究的一个典型个案。年少的王戎是孩子们学习的榜样,有一次与小朋友路过一树,树上结满果子,孩子们纷纷上树抢果子,唯王戎无动于衷,旁人问他为何不上树摘,他答:“路边树结了这么多的果子,而没人采摘,一定是苦的。”结果真如他所言,果子是苦的。年稍长,当大官的父亲病丧,属下很多人送来丧礼,多达数百万钱财,都被王戎一一退还。父死后,王戎替父职,出来做官。后来的他与年轻时的他已是判若两人了。到了晚年,他竟变得俗不可耐,贪婪与吝啬得无可复加,活脱脱一个中国的葛兰台。他广置田产,妄想“周遍天下”,每天晚上与老婆拿着牙筹翻来覆去地计算着收入,一副永不满足的样子。女儿出嫁后,向他借几万钱,较长时间没还,他就拿颜色给女儿看,开始女儿莫名其妙,等还了钱,父亲才对她有笑颜,女儿对父亲很是伤心。侄子王衍结婚,送什么礼物好一直拿不定主意,结果挑一件薄薄的单衣作为礼物,不久又觉后悔,竟上门去索了回来。最为荒唐的是,他家种一李树,果子结得特别好,自舍不得多吃,决定拿到市场上去卖,但又怕良种被别人拿去,出售竟将李核一一钻破。王戎的晚年简直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变态者了。王戎的变化与清谈兴许有关,在竹林的日子里,他与友人都好老庄,对某一问题喜欢进行反复的无谓的深究,结果反而越辩越糊涂,“每非汤、武,而薄周、孔”,残酷的现实使这些作悠闲之游的士子变得茫然。什么道德、礼教全不是东西,只有信仰自己,趋于放纵,有的尚能超脱,有的便流于鄙劣了。一个聪明的理想主义者的堕落是最可怕的堕落,一旦不存在了理想,他之无所顾忌往往更胜于常人。王戎是一个最特出的例子了。《世说新语》有一则记载:“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稽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墟。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 。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刘义庆将这段笔记加上《伤逝》的题目,这伤不仅仅在于王戎的伤,更在于作者的伤。
向秀是迫不得已才是去作官的。向秀最钦佩嵇康,随嵇康打铁,又向吕安学灌园,生活甚是自得。嵇康一死,向秀孤独、恐惧,无奈只得到洛阳表示愿意做官。司马昭接见他,笑他说:“以前我以为足下有箕山之志,看来我是看错了。”这话、这笑如无形之刀一点点刨剁向秀心底。传说,尧曾欲让位于许由,许由便跑到箕山躲起来。司马昭分明是讥讽他,向秀回答说,我今天才明白隐居的人“未解尧意”,所以“不足慕也”。向秀此刻心中是在流血。

除嵇康外,一直保持本性的要数刘伶与阮咸。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但个性却与嵇康颇为相似,而刘伶又恰有阮籍之风,这真有趣。
刘伶奇丑,全没其他竹林贤士的明星风采。他不满时世,便作“今朝有酒今朝醉”状,嗜酒如命。他常骑小驴漫无目的出游,一路豪饮,令一小童扛锄相随。说:“哪天我醉死在路中,你即挖一坑埋了。”老婆劝他戒酒,刘伶称需神灵帮助。妻便“供酒肉于神前”,待妻离去,刘伶便“跪而视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吃了供神之酒食,醉于神像前。大丈夫心中闷苦,妇人那得知也。刘伶总是采用“佯狂”以避乱世。他曾一丝不挂在家裸饮,有人笑他。他答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裤,尔等钻进我裤裆何如。”一次与他人争吵,人挥拳相向,刘伶说“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对方笑去。刘伶只有装孙子,以安其生,他有真快乐吗?
阮咸也鄙薄利禄,轻视功名和外表之礼法。时人爱虚荣,每年春夏将贵重衣物、书籍搬出来晒一晒,以显富贵。阮咸贫,也拿出一根长竿,将一条粗布围裙挑起,晒在院子里。说:“我不能免俗,姑且也应应景罢。”他姑母有一婢女甚美,阮咸母丧,姑母带此女来娘家奔丧,与阮咸发生了关系。丧事毕,姑母带女回去,阮咸急骑驴追出,将女抢回。在母丧期间发生这样的风流事,也只有阮咸做得出。他也好豪饮,常以大盆盛酒,邀数友人围在一起同饮,不屑用杯子,而将嘴凑上去喝。猪闻香也来同饮,人猪同乐,快哉快哉。
这是大真的行为,没半点掺杂,如何不动人。
《庄子·渔父》篇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足以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助于外,是所以贵真也。……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无贵真,不拘于俗。”
他们都是庄子理论的实践者。但要守住这“真”的底线,又是何其难哉,虚假的世界是其假想敌,必须付出残酷的代价,甚至生命。

转载自国学论坛http://bbs.guoxue.com,作者:陈纬

2005年10月18日

好久没有写点儿什么了。刚才看见Brian,一个在美国长大,上学,来我们公司已经一年多了的男孩子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Michael当年的感觉: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很想知道Brian现在的每一天是怎么渡过的,他飞越千山万水,或许,更是远离至爱亲朋,来到他的祖国,和一个似曾相识却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他时至今日,经历的是怎样的一个心路历程。


总觉得Brian是透明的,脆弱的,干净的,像他的外表那样,让每一束投过去的目光都不得不是善意的和怜惜的。这个头发黄黄皮肤白白的孩子让我觉得,这样一个强壮的,张牙舞爪的我,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笑傲抬头望去的这一片雾蒙蒙的天空。


Brian是公司新的English Club的Owner,最忠心地希望他在这份职责中获得快乐。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2005年09月23日

It’s a considerably long time not to enjoy the glory of being a labor force. Every day is a work day, but it seems like there is not even bit of gains though time goes away as flowing. How can I feel the happiness of touching the improvement and, the glory of working? Where is the pivot which could balance endeavor and return a little bit, to make me feel free to embrace my spiritual garden?
After so many times the ponder had to end up with nothing definite, I’m unwilling to frequently pick up such an instruments to torture myself. All I should do is to being a tiny being, flying in the world, without the ability to shake the huge living tree. Strolling along the river of years, like a fisher with the fishing trackle, I catch pleasure this day, and might encounter something gray another day. We should know the life full of mixed happiness and sadness, so it’s not bad to let it be and make the worthless groan hardly heard.

原文摘自闹闹随笔《闲言碎语之二》,抄录于下:

很久没有感受到劳动人民的光荣了。每天都在耕耘,除了耗去的光阴如水,没有一丁点的收获,哪儿来收获的喜悦和劳动的光荣之感?如何才能从这种付出与得到的极不平衡中寻求一个支点,让我安享我的精神乐园?无数次不了了之的思考过后,我便不再随随便便给自己套上思考这副刑具来自虐。我只当我是一个存于万物中撼不动生活这棵大树的小小生命,行走在岁月长河的岸边,肩扛钓竿鱼网,今天打捞的是快乐,明天打捞的是忧愁。生活本就如此的喜忧参半,听之任之,克制自己少做无谓的呻吟。

2005年09月07日

好久没有来给我的不老阁添砖加瓦了。今天摘一篇别人的blog,希望闹闹能在明早第一时间看到。我也很感谢这封mail的作者,她发出的是一个老朋友的声音。

Dear Wendy,

I saw your latest blog entry "we filled our lives, but lost our souls." You sounded a bit down and I just wanted to share a few of my thoughts. We’ve only met once, but for some reason, I felt a special connection to you. I also really admire the brutal honesty in your blog. I hope I’m not being too blunt or personal in my writing:

First off, lemme just say it’s damn hard to keep one’s soul in contemporary China. Everytime I went back to Shanghai, it felt very different to me. In recent years, increasingly, I felt an overwhelming sense of materialism. Adding to that is tremendous peer pressure and the need to ‘keep up with the Jonese.’ What others have I have to have it, too. What others do I have to do it better. That’s painful. By going with the flow we essentially give up our own choices, ideals, and individuality. Or, in other words, our souls.

But how can you not go with the flow? If the entire society is crazed about making money and buying houses, how do you dare to be different? What about parental expectations? They’ve had a hard life raising us. What about our children? We can’t have them lose out from the start. Life is a race and you simply cannot afford to stop.

Stop to think, what do I really want from this life? Do I really have to be in that race? I think a lot of times we don’t give ourselves enough credit. We don’t give ourselves enough space and freedom to explore, to make mistakes, and to find out who we really are. All of our lives we’ve been told who we should be and what we should do by our parents, teachers, friends, society, or by a self that has internalized the values of all those. We are defined by our roles as daughters, wives, mothers, employees and citizens. But we are more than that. Each and everyone of us is unique. We each have our own talents, passions and beliefs — We may have yet to discover them, but they are there. Life is a privilege. Don’t rush through it without knowing what you’re doing.

I try to tell myself, I came to this world for a purpose, and that purpose is more than to have a job, get married, buy a house, make babies and retire. I’m going to find out what that purpose is. I know this probably sounds extremely naive, and I often have doubts about it. Sometimes I feel like I’m not a good enough daughter. Sometimes I feel like my peers think I’m crazy and a failure. Sometimes I’m gripped with this fear that I’m going to end up old and homeless, not having had a job ever long enough to build a career. :) But I think I’d rather live with the fear and guilt than the nagging, perennial question: why am I here?

Partly that’s why I hide in San Francisco. In Shanghai reality is presented in a much harsher, right-in-your-face kind of way than in SF. Here people could care less about what you do with your life. Sometimes I try to picture what I would be doing today if I stayed in China. And all I could think of is a stifling cube in an office building somewhere in Beijing or Shanghai. I don’t think I would’ve had the courage to do anything different. I have a lot of respect for the independent spirits in China today, simply because it’s just so much harder there to stay true to oneself.

I can’t believe I wrote so much. It feels like I was writing as much for you as it is for myself. And one final note for all of us soul-searchers–have a sense of humor. Don’t take yourself too seriously.  Having a sense of humor makes one more open to new experiences and makes it easier to stand up again after you fail. Allow yourself to explore, allow yourself to fail, allow yourself to be confused, because it is from failures we learn and confusion forces us to think. Most importantly, soul-searchers or not, we’ll still eat, crap, and sleep everyday. :) We’ll still laugh and cry. We’ll still have all the bills to pay and bosses to please. In some ways I think soul-searching is more of an attitude toward life than concrete actions. What’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soul-searchers and non-soul-searchers then? Well, not much, except we set ourselves free, from inside out.

I don’t know if any of this makes you feel better. It’s just a topic I struggle with a lot myself, so thought I’d share some of my own thoughts.  If any of it is offensive, I apologize! I hope that, other than your sometimes elluding soul, all is well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Pacific. :)

原文参见http://home.wangjianshuo.com/fanfan/

这篇文章后面的一段评论我也很喜欢,拿来跟闹闹分享

“关键是,你自己幸福吗?你留给自己的心灵一点空间了吗?你有自己非常擅长和自豪的兴趣爱好吗?除了工作,你这辈子为别人做过什么? 或许每个人都不得不做一定的妥协,因为生活是残酷的,你必须首先要生存,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扪心自问,你做过什么让自己快乐吗?你的灵魂中还有诚实和正义吗?
无关于你在哪里生活,也无关于你在哪里工作,灵魂有关于你的心灵。人生需要有一种决断的勇气,当自己内心不快乐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许作出自己的选择,放弃有时候也是一种勇气。平静一段时间,找到自己的平衡点,重新出发。”

谢谢评论的作者Spring.

2005年08月15日

一切的浮华,都不过只是过眼云烟。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闷在屋子里看了两天的碟,剩下的时间作的事情按工作量排列依次为睡觉,喝水,吃东西。之前的一切计划因为溽暑蒸人的天气统统咔咔了,也好,给接下来的这个周末准备了更多的期待。


终于怀着郑重又忐忑的心情看了《霸王别姬》,无法用我所能够掌握的语言描述,那些场景,眼光,神情,和那所有表象背后的苦难与悲情带给我内心的撼动。只知道,在一段时间内,我是不愿意再去触碰那些流光溢彩的画面,不愿意回顾那些在流光溢彩的画面背后,鲜血淋漓的呻吟和呐喊了。


这些日子,因为《寻找家园》,又读了很多关于那段历史的回忆,许许多多距离我太遥远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那些没有随着第二天的太阳一同升起的生命,牛棚杂忆里老人孤高的诘问,很多儿时听到的故事里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词汇,一下子清晰起来。杨家岭的早晨,一个伴随着我几近二十年的向往,终于在我后知后觉的滚滚红尘中被大浪淘沙了。


深深地怀念那些美好的,卓然的,不屈的,孤寂的,干净和坚韧得足以让那些灾难都相形见绌的,却不得不在那令天地动容的大黑暗中像桅杆般折断的生命。


它们让我更加的热爱,十数年前被我郑重地抄在小本子上的,陈丹燕在一篇散文中说过的话:


“人类德行和温情的美,无论何时都会存在和闪光。任何深重的黑暗和灾难都不能毁灭它,唯有人自己不能感觉和发现它,才是可悲的。”

2005年08月08日

再会吧 我的爱人
爱有多深
让我们如今还是难舍难分
有太多动人的歌 太美的梦
陪我们曾经相爱


黎明黄昏 外面是辽阔天空
温暖和风 和许多等着你去实现的梦
请带着爱过的心 我的祝福
从今后不再思念不再回首


我想要随你飞奔到远方
离开这令人伤心的过往
这世界不管对错 真假难分
我们却曾经爱得那么认真


我想要带你飞奔到远方
离开这令人迷惑的过往
一直到海枯石烂 烟消云散
再重新相爱 到地久天长

2005年07月25日

今天有三封信要回,一封给去年跟着她们家钱柜去上海的同事,已经搞定了。说来也奇怪,她在公司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更多的来往,走了之后,反而亲近起来。或许是她走的时候我表现出了我的些许不舍之故吧,现在的人们就是这样,平素里将自己钢筋铁甲地包裹起来,不多关注别人,也唯恐被什么样的触须伤了自身。而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着只要可能,还是多一个拥抱,而不是多一份漠然吧。


我的这封mail写的很快,一些身边的事,心里的小小烦恼,小小愿望,自然地流露。满足于这份淡淡的牵念和常常不期而至的问候,为了每日在车间里做为一个机器而运转的时候还能够从身边的另外些台机器上感受到这样的温度,轻轻地道一声感谢吧


另一封信是一个有些日子没见面的邻居写来的,她刚刚装修完,还没有搬进来。我倒是真的盼着她早点搬家呢,看鱼缸儿轻轻巧巧的样子,没准儿周末也可以一起去啪啪地羽毛球去了呢。


再一封,写起来就困难多了,到现在也不过只写了一个称呼而已。一个不久之前见到过,但是却已经好久没有彼此诉说和倾听的朋友。


“太珍惜怕错过,太在意怕失落”,有些时候,人就是作茧自缚。缚住了自己,也挫了别人。

2005年07月22日

又一个周末了,这一周过得很虚弱,没有什么可以令人振奋和欣慰的回首。


昨天和今天分别又得知,将有四张熟悉的面孔要消失在我们身边,另投他们的莽莽前程。心里很失落。


公司里的新同事越来越多,看着公司欣欣向荣应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欣喜的事情,可是,总有那么多的不和谐音夹杂在这过程中。公司迁址毁灭了相当一部分部分从金泰过来的同事心中在这个公司安然做下去的希望。那么多人每天要多在上下班路上耗费成倍的时间,这一点对人的打击恐怕只有那些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战斗过,在水泄不通的马路上寸步难行过的人们才能够体会。不管schedule紧张与否,在工位上的8小时都会在不同程度上耗费一个人很多的精力,8小时之外还能有多少时间,体力,和心力去提升自己生活的品质,去给自己多一些不仅劳动过,而且还不是完全机械着生活过的回忆?


人生在世,一直在不停地取舍,这是怎样的一门人们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参得透的功课。
昨天早上,在公交车上,看到坐在我前面的一个男生在看一份貌似南方或中国财经样的报纸,他面对的那一页最上端,大标题赫然:微软副总裁云云。然后就看见中间的一张很大的插图,一张我很熟悉的面孔,当时有点儿懵了。


中午在公司急急在网上搜了一通,终于后知后觉了这一已然轰动业界的新闻。到了王建硕的blog上看,果然有一篇相关的文字,心中释然。微软遭受了重创,很想知道它接下来将如何面对,想知道它是不是因为曾经拥有李开复这样的良师而让我尊重和仰望的一个个体。


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我也只想说:祝福开复。


是的,商业规则,曾经的承诺。


但是,我始终认为,一个正直的,值得尊敬的人的信仰,比这个商业社会里的“所谓的”道德重要。


追求生命的尊严和价值比愚忠重要。


盲目也好,怎样都好,但是,女人有时候只让直觉作主。


忘不了开复博士那一次在对话节目中的温润良言,忘不了开复博士写给中国学生的那些信件。


坚信秦文君说过的那句话,“最好的教育是提升人们对善的向往。”


李开复做到了。至少他让当初电视机和电脑前的我更加坚定了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他让“人品”这个词在我们的心中闪光。

这是这个令人疲倦的社会里多么清新,温暖,厚重的一道光芒啊~

2005年07月20日

有的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我就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因为已经地地道道的,处于从周一开始就一直在做与我拿的这份薪水无关的事情了。
是不是很多人都是这样,总觉得梦想得不到实现,或是得到的和自己希望的相去甚远,并且很艰难地,发现在无奈中坚持,寻找的路枯燥而漫长。
这种挣扎在泥沼中的状态如果持续得太久,会不会是致命的?苦于自己内心这份力量太过单薄,在纷纭复杂的现实面前,那些诺言和“信仰”,显得那么的步履维艰。
九月要去五峰,还好,秋高气爽的九月看起来并不遥远了。不知在这行将到来的2个月又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且听风吟,且看落日熔金吧。


今天中午爸爸打来电话了,因为很多的原因,好久没有听到爸爸的声音了。。。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我爱爸爸~我想爸爸~

让我怎么说我不知道
太多的语言消失在胸口
头顶的蓝天沉默高远
有你在身边让我感到安祥

醇厚,绵长,象土地一样坚实地托起我们的父爱啊,经历了那么多暴风雨的侵袭,依然不离不弃,永远不多说一句,却永远能够感触得到我们每一个人最深处的内心。真的好想见到他啊,看看那些皱纹和白发的岁月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