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封建文人的苦乐是系着朝廷政治的。他们的命运就像是系着线的风筝,线的一端是帝王的喜好。他们或仕或隐,人生如浮萍。帝王一乐,需要的时候,他们便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松人。”自我感觉好的不行。一旦失意,便变个法子发牢骚,弄一些请高力士脱靴的小把戏。或干脆辞官而去,纵情山水,自得其乐,表面上一副乐天模样,其实心中的苦只能憋着。在整个隐士的历史上,没有一个真正的隐士。外国人把“隐士”一词译作躲起来的官僚,无意中道出隐士的实则。隐士们虽浪迹江湖,而整个的心眼都盯着政府的。“处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真左右不是人也。
我在读正始文人的心态史资料时,随他们的喜悲而喜悲,他们表现出来的乐是巨大的苦,他们表现出来的苦是扭曲的乐。
正始是魏齐帝曹芳用过的一个年号。曹芳算是曹丕的养孙,并非曹家嫡亲。曹丕儿子魏明帝曹叡临死,准备将帝位传给养子曹芳。他没有亲子,本可以传位给兄弟,但他偏准备传位年仅8岁的曹芳,这就给以后的麻烦埋下了伏笔。明帝将死,急急召回正在前方苦战的司马懿,他对司马懿说:“天下事凡事皆可忍,唯死不可忍。我这么急召你回来,就是要你辅助曹芳即位。”这是何等的信任,作为臣子的司马懿一定感动的涕流满面。如果是这样,局面也许不致于以后的那么糟,可不知明帝是如何考虑的,也许是出于没将帝位传与兄弟的内疚,也许是出于对司马懿的担心之故,他又安排曹爽与司马懿一起来扶持幼主。一山不容两虎,于是曹爽与司马懿来个明争暗斗。曹爽是本家,自然占上风。但司马懿是何等城府,凭手腕与之周旋,表面上并不与曹爽争权,闭门装病,以骄其心,静观事态之变。果然,曹爽慢慢露出了野心本性,“车服拟于乘舆”,出入仰然天子。结果被司马懿抓位机会杀了,自己独擅大权。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可没老爹的涵养,司马懿死后,儿子司马师、司马昭野心勃勃,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为帝。司马师死,司马昭专权,皇帝曹髦对左右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祸从口出,于是司马昭便杀了曹髦,立曹奂。作臣子的如果轻易地对主子说换则换,讲杀则杀,那天下便就不是主子的了。司马家族至此,已完成了改朝换代的基础工作,至司马炎,便自立为帝了,是为晋武帝。
竹林七贤正是生活在这段历史过程中的士人。在朝廷这一系列的变化前,他们志趣相投,好庄老之学,又都爱好音乐,生活也十分安定,心态自是十分的平稳,故结伴作竹林之游。但当朝廷出现以后的一系列政变后,摆在他们面前是两条堑然不同的价值选择。便开始了快乐并痛着的心理历程。
古代士人对改朝换代有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一为“圣之清者”。如商时的伯夷、叔齐。两人皆为孤竹国公子,伯夷为长子,当立国君,但他知道父王喜爱弟弟叔齐,为尽孝道,不辞而别离开孤竹,好不让父亲为难。叔齐亦不愿作不义之人,为恪守礼法离国而去。这样至清至迂的人真是亘古所无。当周武王伐纣时,伯夷、叔齐双双“叩马而谏”,劝武王不可以臣子身分攻打天子。后武王立周,他们“耻食周粟”,双双饿死首阳山,以生命来保全操守。被世代士人奉为“圣之清者”。一为“圣之任者”,如伊尹、姜尚之辈。伊尹出身奴仆,曾“五就汤,五就桀”,意思是曾五次见成汤,五次见夏桀,要求任用他。后终为成汤所用,助汤伐桀,灭夏立商。孟子称他是“圣之任者”,说他无论为谁所用,他是以拯救人民为已任的。
儒家的理论往往被统治者所利用。正如上述在改朝换代的问题上,有这么两种模棱两可的论点,野心家拿在手中,真是再宝贝不过了。司马祖孙夺曹魏天下,有此理论作舆论根据就可堂而皇之了。司马昭一定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哪个说他讲不通呢?
当时,士人们分作两派,一方标榜“道德”、“名教”,拥护司马代曹,视为“禅让”。一方反名教,视司马为篡逆,耻与为伍。竹林七贤所面临着的正是此两种的选择。
二
持后者态度的以嵇康最烈。这有主观与客观两方面的原因。客观上嵇康与曹家有婚姻关系,当然反感司马代曹。主观上嵇康性“峻切”,《晋书》说他“高情远趣,率然玄远”,“天质自然”,“性烈才俊”,眼里容不得半点龌龊。他长得俊伟,一副偶像名星的尊容,立时“岩岩然若孤松之特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颓”。司马家族势大后,他辞去中散侍郎一职,与好友向秀一起“好锻”(打铁)为乐。司马氏其实是很需要像嵇康这样的名人为其服务的,断不会因与曹家是亲戚关系而排斥。于是派钟会去探风。钟会率一大班随从去访他,他巧与向秀在大树下挥汗锻铁,对钟会视而不见,钟会好一阵无趣,怏怏而退,嵇康偏还要扔过一句酸溜溜的话:“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自以为解恨。钟会也非等闲之辈,答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是故种下了祸根。
竹林旧友山涛升职,好心推荐嵇康顶其职,嵇康闻之,怒不可遏,致函山涛作《与山巨源绝交书》,说山涛根本不了解自己。信中骂山涛简直是屠夫,自己一身腥血不够,还要污秽染向别人。他说自己不适合作官有七个理由。说自己喜欢懒睡,好“抱琴行吟,弋钓草野”,十日半月的不洗脸面,满身虱虫,不适着官服,总之不喜欢与俗人共事等等。最后干脆说有两个观点最使他所不容,一者“每非汤武,而薄周孔……会显世教所不容。”二者“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这活脱脱是一篇反政府的宣言。商汤代夏,武王代商,正是司马氏所效发的;周公、孔子也正是政府所标榜的,嵇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后来嵇康的死直接原因应是这封信,因此山涛被后人所不齿。我想这也许冤枉了山涛,山涛与嵇康的关系是很好的。山涛是断不会拿这封信向当局邀赏的,也无此必要,但山涛接到此函时难免有一肚子的不快,整个好心无好报,可能不经意说与他人,以解解冤气。
恰好有一件直接的事促使当局拿嵇康开刀了。好友吕安的老婆与其兄吕巽通奸,吕安大怒,要去告他哥哥。嵇康替他兄弟调解,做和事佬,劝兄弟相安。可吕巽来个恶人先告状,告吕安违背了“孝悌”之孝道。我想那个时代标榜名教,是把孔子的话当法律依据的,于是吕安入狱。嵇康为之辩护。政府正好找嵇康的碴,便一并入狱。这本是一件很普通的民事案件,就因为有嵇康插手,合皆吕安倒霉,竟双双判死刑。洛阳三千太学生闻政府因这么一件小事竟要处死大名士嵇康,很不理解,便相约至朝门为他求情请免,这一闹只有让嵇康死得更快。嵇康死得很潇洒,临死请哥哥嵇喜取琴来,从容弹一曲《广陵散》。这曲子据说是嵇康受圣人梦中所授,实则是嵇康托圣人以怀反司马氏而死的毋丘俭、夏侯玄等人的。嵇康死,此曲遂成绝唱。临死嵇康又对儿子嵇绍说:“巨源在,汝不孤。”可见对山涛还是很信任的。山涛后来也不负老友,也许是出于那封信的内疚吧,他将嵇绍推荐给司马昭,司马昭立马给予重用,授予秘书郎的高官。向来政治仇恨是不隔代相沿的,嵇绍后来竟为晋惠帝挡箭身亡,成为晋朝的烈士,不知他在阴界遇老爹,嵇康会给他什么颜色看。我想,儿子这个结局是与嵇康长期的教育有关的。奇怪的很,嵇康的这种“峻切”性格,半也不希望儿子继承。他曾作《家诫》,殷切期望儿子做人要圆滑,不能效乃父禀性。这真是大矛盾,大悲剧。
三
鲁迅先生十分仰慕嵇叔夜,因为先生的气质与嵇康非常地相像。嵇康有著名的“君子无私论”。他认为凡君子,心中不存是非而行为又不违道德。外不慕时尚,内不为情欲所系,是故可越名教规范,而不拘于言行合于大道。嵇康是一个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铮铮汉子,他视道义、气节胜过生命。其实,他是一个非实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人。他也曾服食五石散,以求长寿。他写《养生论》、《声无哀乐论》、《宅人吉凶论》、《难自然好学论》等,讨论的都是如何长寿的问题。他纵然山野,放纵性情,追求快意人生。但在道义气节与生命、生活相违背时,他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哥哥嵇喜入仕,他无限失望,写诗数首给兄弟,以抒情绪。诗云: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秣马漫步于开满野花的山岗,垂杆射鸟于平坦的原野,五指漫弹着琴弦,目送着归鸿远去,这是何等快意的人生。正如陶渊明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其实,陶潜也是对现实很不满,空有一身才气不可施展,而牢骚满腹。但他有自己的释放方式,他寄情山水,参与劳作,一切都随他去吧。而嵇康不同,他是什么疙瘩都不可容的,爱公开评议自己看不惯的东西。所以,在诗的后面,他无限伤感地感叹知音一个个不能免俗地离去。好友们一个个作官去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兄长嵇喜也作官去了。在他的心中是无限的失望与悲哀。心中有那么多的遗憾,那样纵情山野只是巨大痛苦上的掩饰,是痛而快乐着。嵇康的个性决定了他不能像陶潜一样有自己的释放方式,他只能直面现实,不能委全适应于周境。于是,他只有死生。据载,嵇康曾去见孙登,孙登是真隐士,一语道破嵇康的命运,他预测嵇康命运,说他“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在孙登的眼中,嵇康的“识”是有问题的,大意是认为嵇康不识时务吧。连孙登也如此看他,他是何等的孤苦也。
四
阮籍与嵇康一样对现实不满,但他对待现实的方式显然比嵇康要聪明的多。
阮籍长嵇康十余岁,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公子。他本“志意宏放”,有“济世”之才。少年时曾登广武山,游览楚汉战争战场遗址,发出“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感叹。在他眼中,刘邦、项羽之流不过是一介草寇而已。但他一生却郁郁不得志,内心的苦痛是常人所不知的,因此他的行为也为世人所不了解。
他好色,那个才子不好色。但他风流不下流。邻居有一卖酒西施,阮籍常去饮酒,酒不醉人人自醉,醉后便倒在此女子身旁睡去,此女的丈夫也不介意,因为他知道阮籍的内心是无一点杂念的。同村有一美女死了,阮籍根本不认识她,竟前往大哭一场。嫂子回娘家,他亲往送别,依依不舍。这些都是当时的礼教所不容许的。更不能为世人所容的是,他母亲去世时,他恰与友人下棋,战正酣,有人告之其母死讯。友人急欲停子,籍不允,说“请终此局”。至终局他方“举声一号,吐血数升”。按当时的礼教,母亲去世,作儿子的不可喝酒吃肉,他却照吃不误,但内心的悲哀使其至“瘠毁骨立”的地步。名士裴楷来吊丧,阮籍披头散发,“醉而直视”,不为答礼。旁边的人看不惯,说裴楷不该来。裴楷说,阮籍是名士,而我必须遵守礼法。裴楷与阮籍,一遵道德之形,一守道德之神,皆高人耳。
对当局,阮籍有一套“非暴力不合作”的应付办法。太尉蒋济聘他作其秘书,开始他多次托词婉拒。把蒋济搞得很不是滋味,友人劝阮籍不可得罪了太尉,他才勉强去上任,然不久便托病辞职。后来他也无奈做了几次官,情形大致若此,从没正而巴经地工作。司马昭请他出来做官,他敷衍说愿意当东平相。他对司马昭说:“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他做了太平相不过十余日,上任时间里,他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将办公室的门打通,以便办公时一眼便能欣赏外面的风景。他听说步兵营的伙房有人善于酿酒,“乃求为步兵校尉”。他做官全是为了找乐子,司马昭也不怪他。在司马昭眼里,阮籍只是可用作其“礼贤下士”的幌子罢了。阮籍也十分清楚当局的心理,顺水推舟,相安无事。
尽管如此,阮籍内心深处的痛苦是很深的。因为他自少便自视甚高,刘邦在他心中不过“竖子”而已,安能是观观景、喝喝酒之辈。因此,他便有许多排泄心中愤懑的行为。如他善于作“青白眼”。遇知已便以青眼相对,若逢俗流,便对之翻白眼。一次,他往访稽康,恰稽康不在,稽喜请他入屋,他即翻白眼辞去。想来稽喜在当时是一个十足的低俗之人,与其弟判若两人。稽康的朋友都不喜欢他。吕安也曾访稽康不遇而遇嵇喜,便在门上书一“凤”字,稽喜不解,实讥其为“凡鸟”也。阮籍还有一个发泄痛苦的办法,便是穷途吟啸。他每每醉后,独自驾车出游,信马为缰,任马将自己带到不期之地,“每至穷途”,“辄痛哭而返”。人只有到了极端苦痛,才有此举。
当局若光利用阮籍的名气,还不致于阮籍心态的过于尴尬与无可适从。偏偏似乎司马昭表现出对阮籍过度的关爱和尊重。司马昭有心聘阮籍的女儿嫁给儿子司马炎,与阮籍作儿女亲家。阮籍大恐,连醉60日,令其“不得言而止”。司马昭欲封九锡,马屁精们便策划请人作“劝进表”,想来想去,认为让阮籍作最为合适。阮籍又是故伎重演,以醉来拖延此事。最后躲不过,只好作了。文前先将司马昭的功业大大夸奖一番,将司马昭比作伊尹、周公、齐恒公、晋文公。最后笔锋一转,劝司马昭如功成之后可以“临沧洲而谢支伯,登箕山而揖许由,岂不盛乎!”这段话用意是很深的,言外之意是说你最好不要有篡位的野心。想必阮籍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的这副德性,据说,他也作《家诫》,反对儿子仿乃父之风。他曾作《咏怀》80余首,以抒发自己的情怀。钟嵘《诗品》评阮籍的诗是“反复凌乱,兴寄无端”,“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如《咏怀》之一,诗云: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诗末的“伤心”,缘由何来?没有交待,真个“兴寄无端”,一颗伤感之心茫然四顾,流浪无绪,其苦何堪言耳。孔子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谓之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谓之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读阮籍诗,总是叫人感喟不已。他的个性表现非天生,而是现实迫使他作出的无奈的扭曲。这种士人历史上不少,一方面欲保持自己高尚人格,一方面又必须想办法保全生命。我反对那些为正气必须作出生命牺牲的苛刻观点,他们的命运是值得同情的。对稽康和阮籍,使我想起文革中的知识分子。像前者的如傅雷、老舍、邓拓,以死生来抗议污辱,类后者若钱钟书、沈从文、汪增祺,苟存生命以待新生,两者都值得我们尊敬。
五
竹大七贤中有的正儿巴经地当官去了。山涛是七贤中唯一的政治人物,这表现在他有较强的政治洞察力。早在曹爽与司马懿争权时,山涛已是朝廷命官。司马懿装病时,已是四十岁的山涛一次与石鉴共宿,半夜醒来,用脚蹬醒石鉴,说:“此时如何睡得着,你知道司马太傅病是何意?”石鉴说他多心。山涛越想越觉不妙,权衡再三,决定辞官而去,作竹林之游,做他的贤士去了。两年后,直到司马氏政权稳定,他才出来做官。这时的司马氏父子自然把山涛看作敢于与曹爽划清界限的战友了。山涛是一个有极高修养的人,不与同僚争权夺利,在朝廷不会得罪任何人。在竹林中,他与嵇康最为友善,可见他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他一生也许很顺畅,只是嵇康的死与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那封信断会折磨他终身,甚至整个文人史。
王戎也出来做了高官。王戎的心态史是很值得心理学家作研究的一个典型个案。年少的王戎是孩子们学习的榜样,有一次与小朋友路过一树,树上结满果子,孩子们纷纷上树抢果子,唯王戎无动于衷,旁人问他为何不上树摘,他答:“路边树结了这么多的果子,而没人采摘,一定是苦的。”结果真如他所言,果子是苦的。年稍长,当大官的父亲病丧,属下很多人送来丧礼,多达数百万钱财,都被王戎一一退还。父死后,王戎替父职,出来做官。后来的他与年轻时的他已是判若两人了。到了晚年,他竟变得俗不可耐,贪婪与吝啬得无可复加,活脱脱一个中国的葛兰台。他广置田产,妄想“周遍天下”,每天晚上与老婆拿着牙筹翻来覆去地计算着收入,一副永不满足的样子。女儿出嫁后,向他借几万钱,较长时间没还,他就拿颜色给女儿看,开始女儿莫名其妙,等还了钱,父亲才对她有笑颜,女儿对父亲很是伤心。侄子王衍结婚,送什么礼物好一直拿不定主意,结果挑一件薄薄的单衣作为礼物,不久又觉后悔,竟上门去索了回来。最为荒唐的是,他家种一李树,果子结得特别好,自舍不得多吃,决定拿到市场上去卖,但又怕良种被别人拿去,出售竟将李核一一钻破。王戎的晚年简直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变态者了。王戎的变化与清谈兴许有关,在竹林的日子里,他与友人都好老庄,对某一问题喜欢进行反复的无谓的深究,结果反而越辩越糊涂,“每非汤、武,而薄周、孔”,残酷的现实使这些作悠闲之游的士子变得茫然。什么道德、礼教全不是东西,只有信仰自己,趋于放纵,有的尚能超脱,有的便流于鄙劣了。一个聪明的理想主义者的堕落是最可怕的堕落,一旦不存在了理想,他之无所顾忌往往更胜于常人。王戎是一个最特出的例子了。《世说新语》有一则记载:“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稽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墟。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 。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刘义庆将这段笔记加上《伤逝》的题目,这伤不仅仅在于王戎的伤,更在于作者的伤。
向秀是迫不得已才是去作官的。向秀最钦佩嵇康,随嵇康打铁,又向吕安学灌园,生活甚是自得。嵇康一死,向秀孤独、恐惧,无奈只得到洛阳表示愿意做官。司马昭接见他,笑他说:“以前我以为足下有箕山之志,看来我是看错了。”这话、这笑如无形之刀一点点刨剁向秀心底。传说,尧曾欲让位于许由,许由便跑到箕山躲起来。司马昭分明是讥讽他,向秀回答说,我今天才明白隐居的人“未解尧意”,所以“不足慕也”。向秀此刻心中是在流血。
六
除嵇康外,一直保持本性的要数刘伶与阮咸。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但个性却与嵇康颇为相似,而刘伶又恰有阮籍之风,这真有趣。
刘伶奇丑,全没其他竹林贤士的明星风采。他不满时世,便作“今朝有酒今朝醉”状,嗜酒如命。他常骑小驴漫无目的出游,一路豪饮,令一小童扛锄相随。说:“哪天我醉死在路中,你即挖一坑埋了。”老婆劝他戒酒,刘伶称需神灵帮助。妻便“供酒肉于神前”,待妻离去,刘伶便“跪而视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吃了供神之酒食,醉于神像前。大丈夫心中闷苦,妇人那得知也。刘伶总是采用“佯狂”以避乱世。他曾一丝不挂在家裸饮,有人笑他。他答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衣裤,尔等钻进我裤裆何如。”一次与他人争吵,人挥拳相向,刘伶说“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对方笑去。刘伶只有装孙子,以安其生,他有真快乐吗?
阮咸也鄙薄利禄,轻视功名和外表之礼法。时人爱虚荣,每年春夏将贵重衣物、书籍搬出来晒一晒,以显富贵。阮咸贫,也拿出一根长竿,将一条粗布围裙挑起,晒在院子里。说:“我不能免俗,姑且也应应景罢。”他姑母有一婢女甚美,阮咸母丧,姑母带此女来娘家奔丧,与阮咸发生了关系。丧事毕,姑母带女回去,阮咸急骑驴追出,将女抢回。在母丧期间发生这样的风流事,也只有阮咸做得出。他也好豪饮,常以大盆盛酒,邀数友人围在一起同饮,不屑用杯子,而将嘴凑上去喝。猪闻香也来同饮,人猪同乐,快哉快哉。
这是大真的行为,没半点掺杂,如何不动人。
《庄子·渔父》篇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足以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助于外,是所以贵真也。……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无贵真,不拘于俗。”
他们都是庄子理论的实践者。但要守住这“真”的底线,又是何其难哉,虚假的世界是其假想敌,必须付出残酷的代价,甚至生命。
转载自国学论坛http://bbs.guoxue.com,作者:陈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