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近,写字楼里来来往往的快递员们都成了月饼专业户,手拎肩抗的,慰然大观。我常常望着这些包装得如同杨贵妃般的高糖分高热量的食品发呆,很疑心它们中有多少是在完成了人体消化道里旅行后进入垃圾场的。至少我去年扔了两盒,今年还不知道。正发愣间,旁边同事忽然问我:“你看过银河吗?”
 
我愕然半天,敢情她是想着八月十五的月亮然后联想到银河了。俗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月亮看不到,银河只怕也看不到……可是,就算是云消雾散,就看得到银河吗?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们,有多少真正看到过横亘宇宙,弥散着银色神秘光华的银河呢?车河倒是常见,北京见天儿堵得水泄不通,任何经过建国门桥的人都欣赏过那一望无际让人心烦意乱的车河。可是银河……
 
忽地想起十二年前看到过的最美的银河了。
 
那年我十九岁,大二暑假乘火车返回新疆,七十二小时硬座旅行啊,居然甘之如饴。一车厢里尽是穿着迷彩服战斗靴的军样毛头小伙子们,唱歌,打牌,抽烟……全不知一场奇妙的旅行就要开始了。
 
人们都知道夏季里南涝北旱,可不了解在感觉上寸草不生的大西北戈壁,夏天也是常常洪水漫天的。由于没有植被保持水土,一旦暴雨,立刻会演化成一场山洪或泥石流。家父年轻时曾在新疆天山里遇到过一次山洪,至今谈起都禁不住色变。
 
那次旅程里,我们遇上了十年不遇的洪水。甘肃省内往新疆的铁路完全冲毁,铁路交通大乱,晚点的概念是以天来计算的。
 
等我们的列车跌跌撞撞爬到玉门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六小时之后了——一路上安慰我们很快就看到希望的人民铁路终于抱歉地通知,这趟列车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即刻调头回出发地南京,请各位旅客节哀顺变,自行安排出路。全车哗然做鸟兽散——不过军队到底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集合,不像黎叔手下的乌合之众,半车厢认识不认识的军校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决定找车返回新疆去。
 
经过几十人不懈的努力,终于在农民拉猪的手扶拖拉机的帮助下,在距玉门火车站四十公里处的玉门市街头,威逼利诱,截下了两辆不幸的中巴车答应从玉门开车到乌鲁木齐去。大家归心似箭都欢呼起来。于是出发。那一路遍地泥浆,到处是翻得底掉的遇险车辆……我们居然侥幸平安……这且按下不表。
 
墨菲定律说,一件事只要有变坏的可能,就一定会往坏了发展,而且会发展到破坏力最大为止。就好比面包掉在地毯上,一般都是有黄油的那面朝下。所以……我们也不例外,在哈密百里风区,大家憧憬的幸福再一次掉在了地毯上,而且黄油冲下——由于连续疲劳驾驶,司机成功地以一百公里时速将哈密公路段的巡道车顶下了沟。
 
不过车里那位公路段的段长可真是位爷,从撞得半瘪的车里爬出来一看满车军校学生,再想到自己女儿也正上大学可能也困在甘肃某地,大手一挥,免责——责是免了,车也坏了,怎么办?段长再一挥手,从哈密调车——当时已近黄昏,车再快也要次日一早才能赶到,于是全部人马:肇事者,受害者,其乐融融地在哈密百里风区共同过了难忘的一夜,那一晚,我看到了银河。
 
百里风区,顾名思义,风自然是小不了,加上四野茫茫无遮无挡的,自然空气干净之极。太阳还未落山,已经可以看到星等较高的几颗亮星了。等到真的夜幕低垂,哇……(我也学学新人类的用词法)那满天的星斗啊……
 
久居城市的人想象不到满天星斗的真正含义,在戈壁上,满天星斗的意思是说:从可见的地平线的这端,到那一端,每一寸夜空里,都布满了比你能想象的大得多的星星——不夸张的说,就是没有夜空,只有星星。大家都安静下来,仰望天空,试图辨认出自己有限的天文知识里那些星座:大熊,小熊,天琴……可是要知道,满天都是豆大的星星的时候,想辨认出星座就不是什么容易事了。因此可见古希腊的空气污染比较严重,不然哪编出那么多星座传说来?这的天空,只有星海,没有星座。
 
我就那么半张着嘴,看着那一颗颗似乎都能看出高度不同的,恨不能有钻石那么大那么亮的星星们……总觉得那些星星随时会掉下来砸我头上砸出个包。唐诗写,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老师说是夸张的手法。哪里有什么夸张啊,夸张只是说明你见识短,我觉得我伸手就能摘个一把下来,根本不用高百尺,我这五尺多高就很可以了。
 
正在胡思乱想,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句:看,银河!大家纷纷转向他指的方向,那劲头,像极了电影《海上钢琴师》里那邮轮上第一个看见自由女神像的家伙叫那嗓子:America!
 
我也转过去,把目光放远,放宽。然后……
 
看呵,就在那满天璀璨的星海中,浮着一条宽阔的,泛着层似有似无的绝世神采的,光的河流。她安然肃穆,又风华绝代,仿佛一直都在那里,那么缓缓地流着,又好象突然之间,借助某双神一般的手,临时在星海里随意的一划。阿芙洛蒂特肯定不是从人间的河里诞生的,要生也只生在这样神圣的光华里吧。
 
那层辉光的光晕慢慢,慢慢的蒸腾开来,像是随时能扑到你的脸上,睫毛上。每个人都静下来,风声奇怪的消失,戈壁上的夜凉好象也在这光华在中退缩了。我扫了眼周围的人群,无月的夜晚,星河的光映亮了每个人。大家的神情都庄严而神圣,公路段段长微笑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不谙世事的傻小子,那星空对他而言,应该不构成什么奇迹。我在想,耶稣他老人家诞生在马槽里的时候,伯利恒的星光,是不是也是这样呢?我注视着这无边无际的银河里某一个我想象中的星星,会不会有一束光从上面射下来,送来一个皱巴巴的老植物学家呢?又或者赐予我什么力量高喊一嗓子:我是稀饭?
 
远方隐隐的有雷声,很快的,天际涌上了乌云,在夜色里展示着它无穷的光与电的力量。大家不禁有些心慌,在这不着村不着店的戈壁里,来场雷雨可不是闹着玩的。戈壁夜寒如冰,穿着短袖的我们都已经快抗不住了。可有趣的是,那片乌云一直没漫过天河去,只是占据着五分之一的夜空肆虐,与我们无干。大家收拾心情,各自望着那条真实得如同幻像的银河想着心事,不时还有雷声滚过,以壮此景。那一夜大家都抽了不少烟,也说了不少话,可是烟的味道我不记得,说的话更是早已无影无踪。但那条银河却一直流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说实话,我从来没有,也再没有看过那么好的银河了。
 
次日一早,援军到来,大家欢歌笑语的继续出发。灰黄的戈壁上,黑黝黝的国道公路上,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在放声歌唱。车后,昨夜的乌云继续推进,眼看着大雨滂沱而下,远处的山脉都掩藏在湿重的雾气里;车前,阳光灿烂,晴空如洗,空气里都洋溢着回家的喜悦。 我们就在阴与晴,明与暗的交界处,在希望与绝望的交界处,飞奔向前。
 
正午,雨住,一条完整的彩虹横贯天空,顶天立地地架在地平面的两端,我们的车,正向彩虹的中心驶去……
 
那一次回家,我走了七天。

3条评论

  1. 写得太好了!我好感动!我能想象那一晚的情景,如果能把那一次的经历写成电影剧本拍成电影应该不错!

  2. 我好感动!我

  3. 你的博客很不错,我家也很有意思哦,赶快来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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