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26日

       

        今年五月份的时候,我又听到了“枪炮玫瑰”的歌儿。当时我一个人看完了“功夫之王”,从电影院出来,就听见一个卖手机的商店喇叭里放《Don’t Cry》。先是那段著名的分解和弦,完后是“Talk to me softly, something in your eyes”,再完后就是埃里克死罗斯那个混蛋的飙高音游戏,完后是Slash的间奏……我坐在望京商业街的长椅上,从头到尾把那首歌听完了,唏嘘了一阵儿,往事历历在目。

        时光倒退回十年前,我认识的所有混蛋都会弹“Dont’ Cry”,至少也会前面那一段分解和弦。那应该是拿AM和弦开始,完后变EM和弦,再完后是G和弦——再完后怎么弹我就忘了。我是跟《我爱摇滚乐》杂志创刊号上学的那谱子,当时我还没学过琴,照猫画虎了一阵,就无师自通地熟练掌握了大概有三四个和弦,那时候觉得自己可真是天赋异禀。按照那杂志创刊的年代,那至少是1999年。
       
当时主流的视频媒介还是VCD,我们看到了“Don’t Cry”和“November Rain”的MV,里面似乎有哈雷摩托、大胸娘们儿、好多种酒,在音乐最煽情的时候Slash要有一段非常飞的solo,罗斯头扎美国国旗穿着皮裤衩儿各种折腾,有用不完的精力。还有他们那个贝司手,叫做“戴夫麦考根”的那人,那哥们儿是“雷蒙斯”乐队的粉丝,现场演出的时候弹琴是标准的朋克范儿。在他们演唱会里,麦考根先生偶尔会翻唱“雷蒙斯”乐队的歌儿。

        事实上,1999年的“枪炮玫瑰”在打口商贩那里已经算不上“尖儿货”了,哪怕是小城市。这个不靠谱儿的乐队已经在三年前解散——明星吉他手Slash已然退出了团伙儿,据说取代其位置的是一个头顶肯德基外带全家桶的怪胎,罗斯号称要做一张非常牛的专辑。该专辑会叫做“中国民主”,有些1999年发生在中国某反动邪教及信徒身上的事情,埃里克斯罗斯说,该事件给了他灵感。
       
显然,埃里克斯罗斯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民主斗士。他断断续续用了十几年,一面应付着乐队的版权官司和胡闹带来的民事纠纷,与此同时还跟经纪人一起商量唱片的营销策略——这么说吧,十几年做一张专辑,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任何其他事儿都能让这事儿靠边站。随着项目一拖再拖,摇滚明星的民主斗士梦已然越来越远了。
       
他们解散于1996年,那时节才刚刚有mp3,等1999年乐队打算做这张专辑的时候,Nasper网站已经上线了。从那时候开始,中国的打口CD越来越便宜,有些网站已经能通过http下载mp3了,我记得最早“枪炮玫瑰”那几首著名的歌儿一度相当受欢迎。再往后,就有了P2P,就有了Hip-Hop和Indie,“枪炮玫瑰”就成了一个用来怀旧的乐队。
        而倘若说1999年的时候“中国民主”这样的话题还能让人对这乐队产生关注的话,那么这十年里发生了好些变化:我们开了奥运会,还有动情的口号“One World One Dream”;新时代里,意识形态的分歧仍然有,但已经不用类似缺乏技术含量的手段互相攻击了,其中奥妙,并不是摇滚明星如“枪炮玫瑰”者能轻易参悟;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因特奈特和代理服务器,只要肯自己动动脑子然后再动动手,我们自己也能看到整个世界,并自己作出判断。我是说,这样一个概念已经落伍了,不合时宜了。

        这张专辑注定不会有引进版,于是我心安理得地下载了mp3。
        所有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能心领神会,那些硬邦邦的布鲁斯吉他和老埃里克斯的嗓音还在。跟今年的AC/DC、Motohead等乐队的最新专辑一样,“枪炮玫瑰”还保持了十几年前那个劲头,专辑听上去很怀旧。这种以布鲁斯为根的硬摇滚虽然不够时髦,但它仍然有自己的魅力。好些人十八岁的时候觉得好音乐的标准应该是这样:得有失真、得有solo、得有主唱闭着眼睛飙高音。这张专辑满足以上标准,我相信好多人仍然喜欢它。
        我并不喜欢这专辑的噱头。就好像有个人拿打红色警戒电脑游戏的心态去戳你疼了一辈子的疤瘌。你觉得舒服才怪。最终我看到了埃里克斯罗斯的噱头,那歌词让我想起一个人,大概从2004年开始,这个人勤勤恳恳,几乎以每个月两张的频率出专辑,每首歌的歌词都比这张专辑的主打歌更猛更直接。嘿,亲爱的敖博,你丫还好么?宜家的肉丸子好吃么?

2008年11月25日

证据在此。

这也太像了吧?

这位兄台,不如我们有空聚一下,聊聊各自身世吧!

2008年11月22日

是这样的,前阵子吧,我去卓越看他们网上购书的流程,包括物流啥的。完后手一欠,就买了不少书。从此往后,每天五点半下班,六点钟从庆丰包子铺吃完包子出来,头六点半就到家了。完后就是烧水沏茶看书,看得我此起彼伏。

都是早先我喜欢的书,念书时候买的盗版,看完就丢掉了,现在回头再看,啧啧啧,兄弟当年品位还是不坏。完后心情就很激动,老想撒尿。咳咳咳,水喝多了。

这大半年我一直在反省自己。就在反省过程中,我还是犯了好些错儿,错过了些特别特别可惜的东西。咳咳咳,我可不是说主动辞职完后迎头赶上经济危机这事儿啊,这事儿选一百回我还是得辞。

我想说的其实是,好些细小的、有趣的、让我激动的玩意儿一度被我抛弃了,现在我又捡起来了。我喜欢现在这个自己,也喜欢五六年前的。对此我很开心。

刚才跟我们家老爷子QQ。今天给超总寄东西,摄像头我就给留下了,似乎是前妻那孙子的。(咳咳咳,那天给你丫送走的时候我想了,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事儿就是痛痛快快分手,分道扬镳各搞各的,但是没有跪在坟头噙着眼泪磕八个响头完后大步流星这一出戏,你这演员不合适这一出。)

给我家老史看了一下儿我,屏幕里我还是挺精神的,还忍了半天没抽烟。

明天我得买个麦克,隔三差五跟老爷子视频一下儿。

一会儿就是阿仙奴对曼城了。

我觉得这个阿仙奴吧,气场有点问题,莱曼和吉尔伯托席尔瓦的离开让这队没有能压得住阵脚的人了,图雷还成。中场小法未必能成大器,从输球抱怨这事儿看来,这孩子在这位置上没问题,但现在看来压力太大了也扛不住。前场范佩西我看错了他,这个岁数成不了博格坎普,他就永远成不了博格坎普了,那是天赋,后天怎么努力都没有,这哥们儿是一个技术好意识好一身花拳绣腿好功夫(不带贬义的)的优秀攻击手,但不是一个冠军级球队该有的当家前锋。阿德怎么看都是个喜剧演员,真有点儿指不上。至于威尔谢尔贝拉等人,毕竟这不是FM。纳斯里能固定在左翼还凑合,中间已然有了小法就是真是齐达内的苗子也没多大发挥的空间,至于小老虎,咳咳咳,咳咳咳,这么年轻就伤这么重。埃布埃虽然很二,打右中场有点儿缺心眼儿,但凑合了吧也。想想皮雷在潜水艇进攻体系里还是那么销魂T_T

其实这是个忠诚的问题。谁都在想,混出来了我们去薪水高的地方,拜拜青春拜拜华丽的舞台酋长没有霓虹灯酋长不是我的家。倘若我还有机会,弄一个自己的团队(肯定有,肯定有!),我肯定不像温格似的,靠小聪明去算计、去规划,去成本和收益,市场固然大但我只要我这一份。对,当年兄弟是个热血流氓,至今仍然是。我要找一帮肝胆相照义薄云天,能对自己负责又对所做的事情讲义气的老爷们儿,大家一起往糙了干。再见小花招再见小情调。

作为一个去年付费看了十几场的阿仙奴粉丝,我还是挺喜欢他们,我是个看球的,阿仙奴又好看又有悬念,好吧好吧,我只不喜欢两种足球,一种是中国足球,;另一种是意大利教练带出来的球队。

我们小区门口开了一个河间驴肉火烧。

河间这地方出过俩有名儿的事物,一个是三国演义里河间名将张颌;另一个就是驴肉火烧。

我试了一下儿驴肉火烧和驴杂汤,很销魂。

正好是冬天,谁离望京近,咱们可以赶一个冷天儿,要一个驴肉拼盘、二两驴鞭、人手俩小二,完后一人吃一个驴肉火烧,临走热乎乎喝一碗驴杂汤。

啧啧啧。

我已然约了乐少爷了。还有谁有空?

傻老爷们儿来的话,还可以留宿,晚上饮茶聊天,聊文艺也成。

2008年11月19日

这是荷里活最新的亚裔影星,一只中国籍的土猫,名字叫做Biu Biu。该臭猫童年凄惨,流落街头,少年时家庭破裂,青年时惨遭其变态的养母阉割。但这一切并没能阻挡Biu少对文艺的热爱,终于丫成功了,当了明星了。在最近一次接受采访是Biu少腼腆地表示,做演员只是他猫生规划里的一步,丫其实更想当导演。

商场海报

工人正在把奥巴马的画像换成Biu

海报多得闹眼睛,Biu也很无奈

Biu:最讨厌文艺展览了!

其犀利的气质深受文艺女青年喜爱

 

绯闻女友希尔顿小姐帮忙宣传新唱片,唱片叫做:《经济危机与妙鲜包》。据说代言了全世界宠物此时此刻的心声。

2008年11月07日

新工作,迎头碰上一高人。

做旅游的,琢磨了十年。喷了一个特别牛的模式,捏着行业弱点借力打力建平台,等等等等。

非常之开拓思路。

我很欣慰呐。

2008年11月02日

我的初恋发生在十一周岁,一九九二年。

那年有一天晚上,我写完作业看了会儿武侠小说,就想起袁小莉来了,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当时我我很深情地想在她出现之前我这一生算是白过了:她是如此出色,如此精彩,我无法回忆在她出现之前的那十年我是如何度日如年,那些上树爬墙和电子游戏怎么那么无聊啊。想这些的时候我很投入,自己跟自己煽情,想着当时极其走红的某个偶像歌手MTV里深情款款地冲某个妞儿放电——然后,我就把自己给打动了。

那会儿正逢小学毕业。我偷偷哭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在见到袁小莉了。

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回味着我们几年年来相处的点滴,录音机里放着四大天王的磁带。我就觉得我失去她了,我真失去她了,我可真喜欢袁小莉啊——不知不觉我的眼泪慢慢流了出来,还夹带着低声的抽泣,录音机里的流行歌煽情地唱着,泪眼婆娑中,一个词儿从我脑袋里袅袅升起来来,最后变得硕大无比:失恋。

写毕业纪念册的时候,袁小莉是红着眼睛从我那儿离开的。我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就是不肯给小班长、老同桌袁小莉写临别赠言,该无厘头举动彻底超越了女童袁小莉想像力的极限。其实,当时我内心的对白是:不要告别。

 ******************

事实上,升初中之后我们这些老朋友仍然在一个班里。新任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说小学时代曾任班长的袁小莉同学正气凛然妖气不侵,对付诸坏小子颇有心得,而我碰巧是众坏小子中最混蛋的一个,于是,新老师就把袁小莉发给我当同桌了。

新学期新气象,我的初恋情人、老朋友袁小莉就坐在我旁边。我笑嘻嘻跟猩猩鸭子芥菜等狗男女拱手抱拳恭喜对方长大成人当了初中生,心里想的是:傻帽儿们,不知道吧,我乐成这样儿是因为人家袁小莉,才不是你们几头烂蒜。

一个夏天没见,袁小莉个子又高了很多,人又漂亮了,并且胸也开始发育——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很淫秽、很低级趣味,严重亵渎了我对她高尚纯洁的爱情。于是我下定决心:我要永远爱她、好好儿爱她,并且一个手指头都不碰她,即使她脱光了衣服勾引我我都坐怀不乱。想到这儿我突然勃起了。居然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我就这样勃起了,我的耳朵跟脸开始发热我不敢看周围人,而我的裤子那里的异常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用余光看到袁小莉正在专心致志地听语文老师讲课,急中生智,我装肚子疼弯腰趴在桌子上遮掩着形状异常的下半部分脸上还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我为自己的小聪明扬扬得意。

看到我的样子,袁小莉一脸关切凑过来问我怎么啦,她的呼吸直接吹在我的脸上,下面那个倒霉的东西更加兴奋不肯去休息,汗珠从额头滴落到语文课本上坠落的时间有一百年那么长。这时候语文老师走到我面前,很温柔地问:张放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老师背你去医务室好不好?

我则像个烈士般坚强不屈,板着脸装作若无其事,下了好大决心憋出了两个字:没事儿!

此前不久我刚刚经历了第一次遗精。因为早在小学毕业那年连毛儿还没长的时候就跟鸭子这坏蛋一起看过黄色录像带还主动学习了许多下流的生理卫生知识,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心里还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我不太爱念书,但十一二岁的孩子还弄出什么幺蛾子,只能靠发呆打发上课的时间。有时候我会变成身穿红黑剑条衫范巴斯滕,有时候我会变成圣斗士星矢,有时候我会变成录像里面拿着西瓜刀骑摩托车的刘德华,最近上课的时候我跟袁小莉一起放学回家的情形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经过侦察,袁小莉家跟我家只一街之隔。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放学时袁小莉被几个小流氓被路上拦住要求“交个朋友”,袁小莉很害怕,没有人能帮她,她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中酝酿,但她不敢哭出来,因为她知道她的眼泪只会让那帮坏小子更得意、让情况变得更糟。袁小莉感到很无助,感觉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面对着一群坏蛋形单影只。那感觉就像一片飘荡在秋风中的树叶,或者一颗悬在空中的胃。

多年之后袁小莉仍然会记得背着单肩书包歪戴着帽子踢着石子儿走路的张放发现身在危险之中的自己是如何英勇地、奋不顾身地冲向那群坏蛋的。张放很强壮,身手敏捷,为了心爱的姑娘赤手空拳与一群坏蛋战斗着一往无前。就像小说里的神雕大侠杨过,或者是保护女神雅典娜的圣斗士星矢。袁小莉那颗敏感的、少女的心被触动了,当张放打得那群坏蛋落荒而逃冲自己憨笑的时候,袁小莉鼓足勇气拉起了张放的手,张放的手好像很脏,还有点儿汗津津的……

故事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一杆教鞭从天而降,我所有的思路都被这杆从天而降的教鞭打断。那杆教鞭重重的砸在我头上,肉体上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的灵魂飘荡出身体,在数学老师恶毒眼神的逼视下我感到很无助感觉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着一条硕大无比露出雪白锋利牙齿的恶狗形单影只。那感觉就像一片飘荡在秋风里的落叶,或者一颗悬在空中的胃。

教鞭在我的头皮上留下一道热辣的痕迹,我所有思维都与这个痕迹有关。疼痛从头皮传播我的全身,我全身所有的水分都挤在眼眶里呼之欲出,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一遍遍告诉自己,老张咱得挺住要不太丢人了,要不可真太丢人了。

这时候数学老师的表情慢慢平静,然后在与我对视中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微妙——目光慢慢慈祥并且充满歉意,终于在数学老师装做若无其事打算转身回到讲台讲课的时候,头皮上的疼痛刺激着我脸上所有的肌肉,在某个细节上出现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出来:我哭了。

 ***********************

因为爱情,我美好的童年提前结束了,我迎来了短暂的、颠三倒四的、时至今日已经差不多全部模糊了的时代。对我来说,关于无忧无虑的最后回忆,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

那天是星期三,袁小莉值日的日子,有几个跟她有关的时间仍然总是在我脑中盘旋萦绕不去,足足有十几年。

袁小莉一定也奇怪张放这个家伙为什么每个礼拜都有六天时间都有不同的理由跟自己顺路回家的(注:当时是一九九二年,每个礼拜法定工作日为六天),反正每天临放学都会有各种巧合促成张放跟自己一起回家。袁小莉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遇到学校里小流氓在校门口打架自己傻呵呵在那儿看热闹,张放神出鬼没地出现,拉自己书包跟特务似的表情说快走咱快走,很长时间里,袁小莉都在怀疑张放是那场殴斗的主犯,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张放从没参加过任何一场像样儿的斗殴,跟猩猩王小丫鸭子等人拌嘴或者动手互相拿书砸脑袋这些事儿统统不算。

那天袁小莉值日,我实在找不着理由跟她一起回家了,坐教室等她值日很容易被大伙儿发现我的企图。于是我设计了一场街角偶遇的场面:我从游戏厅出来正好儿碰上袁小莉背书包回家,看我又去玩儿游戏机袁小莉一定会数落我几句然后用“告你爸看你爸不揍你”吓唬我尽做为我姐姐的义务——这一句“告你爸看你爸不揍你”是我们的班长袁小莉和我之间的专用对白,用来在各种关键时刻震慑于我——我喜欢袁小莉嘛,只要她祭出法宝,我就笑嘻嘻低眉顺眼了,袁小莉屡试不爽,越发喜欢这一句“告你爸看你爸不揍你”了。

我想发现我去玩儿游戏机袁小莉一定会说“告你爸看你爸不揍你”,然后我冲袁小莉憨笑,我们背着书包一起回家。

当年我无比纯情,背着书包一起回家就是我对爱情的全部想法。其实那会儿我已经跟鸭子等人看过毛片儿知道男女之间那些流氓事儿了,但欧美毛片儿兽性十足、而我那会儿小鸡鸡毛还没长,就没把禽兽之事和我对袁小莉的感情想到一块儿去。

那天下午我始终没有等到袁小莉,我在游戏厅心不在焉地等着时不常走到窗子旁边往外看,于是不小心踩了一个流氓的脚。那流氓暴跳如雷非要揍我被鸭子拉开说一个小孩儿他才小学四年纪(我长个儿晚,这是个悲剧)你跟他生气值得么。鸭子劝那流氓时的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鸭子很精明,我感觉鸭子有做一个优秀小混混儿的潜质,我有点儿羡慕鸭子。那天在游戏厅里似乎发生了好多的事,时至今日我已不能一一记得了。恍惚间我好像跟鸭子一起在游戏厅的外面喝了一罐健力宝,那时候鸭子高我一头,跟他在一起我像个小学生。

后来在某次我朝外面张望寻找袁小莉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骑一辆二八车子、穿蓝咔叽布工作服、面容阴郁冲游戏厅骑过来——这中年男人下车、把脚凳子卡在地上、怒气冲冲朝我走来——我的腿开始发软心跳加快有冷汗从脊柱上往外流淌。

这个中年男人是我爸老张。

老张非常利落的抽了我两个耳光然后上了他的二八自行车,在我发呆的时候回头冲我大喝一声:赶紧给我上来!小兔崽子!

坐在爸的车子后面,我委屈的想我真的不是去玩儿游戏机了真的不是爸你冤枉我了。

那时节那条放学回家的路还人烟稀少、甚至还没有没有柏油路,路面上的石头土包儿颠的我屁股生疼。我忘了那是什么季节,风突然猛烈起来,天色开始发黄变暗天边掩住太阳的云彩那边泛着暗红色,尘土飞扬。

 ***********************

初中的第一个学期我考了倒数第几名,跟鸭子等人一同名落孙山。我被老张暴打了一顿然后让我拿着成绩单在房间里反省。

我盯着成绩单发了会儿呆突然发现袁小莉也不过二十名左右,我突然有点儿得意:这个丫头也不怎么样么,我说超过她就超过她了。

从小我经常被我爹暴打,从小学时候扒了裤子皮带抽屁股到初中时候那种毫无预兆的、像成年人之间的突然其来的重拳——我早就习惯了,我感觉不到疼痛每次挨揍就像一个机械而毫无趣味的工序一样,对此我麻木不仁——但十岁之前每次我爸揍我都要哭,没有原因,只是我认为挨揍之前一定要流露出惊恐不安的表情挨揍之后必须要哭,像挨揍一样这是个必须的过程。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终于我爸不再揍我了,那是一次阑尾炎手术之后。

那是一次失败的手术,手术之后我刀口开始发炎,迟迟不肯愈合。老头子每天都要给我用消毒棉球清理伤口。妈说每次清理伤口爸都不让她看我的伤口,直到一次妈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那伤口像一口小井儿,妈说看了后心都哆嗦,而我每次都若无其事平躺着安静地接受我爸给我清理伤口,有时候还拿本动画书看或者摆弄什么玩意儿玩儿,对疼痛毫无反应。

爸妈得出结论;这孩子对疼痛根本没反应,咱用打不好使。

那之后我仍会被我爸揍,但爸终于明白那是徒劳的。揍人的跟挨揍的对这件事儿都丧失了应有的热情,渐渐这件事儿无聊起来,最后随着我一天天长高不了了之。

那个手术之后班上的大多同学都去医院或者我家看过我——当然那会儿大伙儿还是孩子大多两手空空来吃其他亲戚朋友给我买的水果点心有时候在家里赶上吃饭妈还做几个小菜招待一下。那时候大家的样子我都已经无法忆起了,除了袁小莉。我们的班长袁小莉跟班主任去医院看我的时候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书包,里面装有圣斗士七龙珠以及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她偷偷趁班主任不注意留下给我;还有就是袁小莉在我家里梳着两个傻极了的小辫子穿着土气的衣服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新养的小狗儿胖胖,在我的鼓励下飞快地摸了一下胖胖的小脑袋躲开,然后开心地笑。袁小莉跟好几拨人一起看过我好几回,中间有一次临走的时候在病房的门口回头冲我微笑,那微笑很美:在那会儿的日记中我得到证实,那阵子我已经被那个微笑迷住了,每天闭上眼睛就是袁小莉那张漂亮的笑脸。

 ***************************

那一天是五月二十六号,那之后的很多年里面每到那一天在回家上楼梯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尽管实际上那事儿跟楼梯没什么关系。我说过,我总是能记住一些个跟袁小莉有关的日子,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袁小莉是我一生挚爱,后来我才明白,二十几岁之前我都太闲了——等我不游手好闲的时候,就是另一种人生了。

在一九九三年五月二十六号中午,初中一年级下半学期,我从家里吃饭然后回学校。那时候天气还很正常,五月二十六号正是北方春天的好时候,我穿一件运动甲克衫和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学校门口像往常一样聚集着些不太正经、叼着烟卷儿的孩子们嬉皮笑脸地打

当时我念的那所初中的很烂。除了我们两个班,其他大部分学生来自郊区的小学,这帮野小子无恶不作,打起架来下手特黑,还擅长集团作战。在那些坏小子眼中,我们这些像奶油蛋糕似的孩子欺负起来都特别有趣儿。而我们这些热爱电子游戏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鸟山明车田正美的孩子们,除了个别发育早的,都挺怕他们。

我做梦也想不到袁小莉会跟那伙儿坏蛋中一个头目搞在一起。

当某个早熟的八卦人材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眼前一黑——真的是眼前一黑,一点儿都不夸张真的是眼前一黑从。时至今日我仍回忆不起当时我的感觉,除了眼前一黑——然后是空白,大段的空白,按照那会儿我纯情的日记上面的记载:那之后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猫儿着腰、表情呆滞,好像还撞到了鸭子或者芥菜。回到我的坐位袁小莉正垂头坐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仿佛像说些什么。我颓然倒在坐位上,头撞在书桌上砰然做响,然后趴在桌子上假装睡。

我不知道那时候袁小莉是否有话要对我说,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对她是否要对我说些什么这件事很好奇,在整个儿青春期里我总是会缴尽脑汁猜测当时她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我的哥们儿芥菜似乎知道袁小莉要对我说的一些话,但为了抬杠之后的十年里这丫头一直不肯告诉我。

我跟初恋袁小莉的故事将戛然而止,十二岁往后,我跟袁小莉在儿女私情这件事上没有任何进展。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甜味儿统统消失了。

那事儿之后,袁小莉跟小流氓头目并没有真正变成一对儿。时光荏苒,我跟袁小莉都长大了,那几年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后来初中快毕业那会儿我跟袁小莉又被调到一起,重温同桌旧梦,大姑娘袁小莉惊呼:呀!你都长这么高了!袁小莉说这个的时候是1996年春天,那时候我十六岁。那句对白让年轻的我感觉很沧桑。

当然,单恋袁小莉这件事并没能对我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有无数好玩儿的东西例如电子游戏例如武侠小说例如意大利足球联赛例如香港录象带例如卡通画书例如一群厮混在一起的朋友们,而我靠着小聪明应付起功课来如鱼得水——在我这辈子最好玩儿的年代里,我过得很开心。

 ********************

我念初中那会儿正流行港台文化,包括流行歌曲商业电影等等东西一股脑儿的冒了出来,突然之间一股新鲜势力浮出水面:追星族。那会儿我还是个孩子,没什么判断力,但为了装酷,我还是坚持对认为追星族是一帮缺心眼儿。

那时候我爸妈都很忙,每个周末我要参加些乱七八糟的补习班学习数理化跟英语,补习班是很好玩儿的,尤其是在所有的补习班里,我的朋友芥菜都是我的同学。

这个丫头跟我一样儿没什么正事儿干,一天到晚的跟我混在一起。去补习班之前从补习班回来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们俩一度特别喜欢在我家看录像带。那阵子我看了些不错的片子,很多年后回忆起来我想当年我的品位怎么那么像资产阶级呢——那会儿我就觉得王家卫的电影儿挺酷的,我怪喜欢那种灰色调子不紧不慢节奏凌乱有大段独白的电影儿的。其实王家卫这个名字是后来才开始被我注意的,一听这名字想起了几个让曾经让我稀里糊涂的片子,阿飞正传东邪西毒什么的。而当年租那些录像带回来,都是芥菜这丫头要看张国荣跟梁朝伟。

 “阿飞正传”是我跟芥菜一起看的,当张曼玉跟张国荣在床上打滚儿的时候我跟芥菜都有点儿尴尬,更尴尬的是我妈不知道怎么着想起来回来了。当时我跟芥菜就傻了,我妈看电视里面的镜头皱着眉头淡淡说:你们今天怎么没去上课啊?

因为这事儿芥菜好几年看见我妈都不好意思,我妈事后也给我讲过男孩儿女孩儿青春年少瞢然无知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什么的。

还有一件事,跟芥菜有关,有一个冬天我陪芥菜一起去磁带摊儿买磁带,我手欠顺了一盘窦唯的“艳阳天”——我是说,我偷了一盘磁带,然后这盘磁带彻底打动了我,把我带到了一个完全新鲜的空间里。对,那之后我迷上了摇滚乐。

 **************

我跟袁小莉的孽缘并没有结束。这傻妞儿中考失败,居然跟我一起落到了一个口碑不错的非重点高中——对我来说那是超水平发挥,但对于乖孩子袁小莉来说,那就是灾难。在高中里,我跟袁小莉的感情并没能有进一步的发展。这孩子自从初中一年级跟小流氓头目暧昧了俩礼拜之后,就刀枪不入了。

完后我们就上大学了。谢天谢地,我们终于不再当同学了,各自奔赴新的生活。

毕业时袁小莉送了我老鹰乐队的黄标CD,还煽情地写道:送给陪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张放。我记着,临高考的时候,我在高中音乐活动室里给袁小莉唱过“Take It Easy”,让这丫头印象深刻,那也是我头一次当着女孩儿的面唱歌,其实我弹得很差、唱得更烂,大概从那会儿开始我放弃了当一个摇滚乐队主唱的抱负。

 

2008年10月29日

一条腿飞行Ⅱ:会飞的女人和不会飞的我

 

刚刚我又梦到王清阳了。在凌晨三点一刻,我回忆着梦里王清阳的一切,想要把它记录下来。

你应该有过这种感觉:有些梦一闪即逝,有时候半睡半醒间我甚至清楚地意识到要把这梦记录下来,但离开枕头、换一个姿势躺着,或者再次进入梦里跟王清阳继续交流——我就把一切全都忘记了。

这些日子,一切都是断断续续的。有一个叫王清阳的女的,在这几年两次进入我的生活,又消失了;我老是梦到她,但我老觉得那些事儿并没发生过;在清醒的时候,我用一个标准的男性混蛋的口吻告诉自己:每个妞儿都是一种新的体验,王清阳占便宜就占在她太古怪了——没什么,都会过去,都是体验。

 

王清阳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来自东北县城的傻妞儿。

我记着她的特点:一个是额头开阔、棱角分明;另一个是腿长腰细。缺点是这妞儿皮肤不够细致,可对于二十出头的傻小子来说,年轻的姑娘皮肤糙一点并不是重要,王清阳的额头和腿打动了我。完后我使劲儿讨好于她,用了浑身解数,终于,她跟我好了。

那时候我在学校里有点儿像个怪胎。所以对我能搭上王清阳,大家都表示非常怨愤。后来我明白了,能通过理论来解释这件事了:这是个市场细分的问题,倘若你的产品没有畅销的潜质、又不能卖得齁贵让有钱人用来标榜,那么就花点心思去搞创意产品针对小众市场吧。 

当我能解释这一点的时候,我正在从事创意产业的策划,给一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做一些娇揉造作的产品。这门生意附加值比较大,新兴行业又比较时髦,入行早的不管有没有真才实料,都混得人五人六的。

王清阳是个老实孩子,每天背着土气的单肩书包上课、去食堂、去自习,考完英语四级考英语六级,生活一丝不苟得令人发指。夏天的晚上我坐在学校桥头抽烟,等她上完晚自习出来,拉着手走回我租的农民房,花言巧语哄她开心。在干那事儿的时候王清阳总是不大自在,具体说,她总是很被动、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这让我非常恼火,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们俩就不了了之了。

按说,在这样的故事里,王清阳这样性格的姑娘总是会受到伤害,而我这样的混蛋应该受到道德谴责、天打雷劈。但实际上,王清阳平静并且自然,就像没事发生过。我为此迷惑了一阵儿,但年轻的混蛋嘛,很快就把这事儿忘了,屁颠屁颠找别的年轻小妞儿去了。

 

等到大学毕业,我就离开家乡,以追求理想为名到了大城市。在追求理想的过程里,我赚了不少实惠,名利兼收。

我知道自己是个投机者,作为一个投机者,你必须有从容面对潮起潮落大喜大悲的觉悟。当股市从六千点开始往下跌的时候,我的好运气走到头了,好久没开张,虽然客户和合作伙伴仍然微笑,但他们丫已经不再给我单子了。之前的积蓄让我没什么眼前的压力,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怀疑人生,就容易否定自己。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总是想过去,反复拿二十岁时的标准衡量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越发地不喜欢眼前自己。为了不至于游手好闲,我仍然做一些个方案,在明知道没戏的前提下,仍然去星巴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拿着手提电脑跟人胡喷(我也知道这样很山寨,但讨生活嘛,总要故意傻一点),当对面的人面露难色说“我们最近没有预算”之后,我就装出一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份合同有效期一两年一个朋友一辈子的样子,与人握手、告别,承诺将来合作。

那一天我在建国门跟人谈完一单不靠谱儿的事情,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持续这种生活让我有点儿魔怔了,明知道眼下没有可行的项目做,但指点江上上带来的口腔快感和对方频繁点头所带来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让我欲罢不能。我提醒自己,胡喷可以,但一定要得体,戏一定不能过了——不能把自己的名声在圈子里搞臭,要不然世道好的时候就没得混了。

目送对方上了车之后,天已经擦黑了。我意犹未尽,把电脑包夹层里的背带抻出来,双肩背上,大步流星往西单走。这半年的闲置期里,我经常步行三五公里,然后在选个回家的公共汽车坐上去。

我就是在去西单的路上再次碰到王清阳的。长安街上,这傻妞儿仍然朴素得吓人,时隔多年我们仍然迅速认出了对方。我走过去,拉她的手,她又平静又自然。

我俩就这么又走到了一起,又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好像都没有高潮。我空窗许久,按说应该兽性大发,反复冲杀,但好完了之后,连跟烟都没抽,就搂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像女人一样下楼买了豆腐脑和油饼,甚至还有两个咸鸭蛋。在餐桌上动情地背诵电影Fight Club片尾的煽情对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我人生中最诡异的时刻。为了配合这个场景,我还试图去找小妖精乐队的CD,未遂。吃过早餐之后王清阳问我要牙刷刷牙,而我碰巧有很多支新牙刷——你知道,单身男人,总是要准备一些新牙刷的——对此我很窘迫,结结巴巴企图跟王清阳说瞎话,但王清阳面无表情,让我更加羞愤。洗漱完毕,王清阳说要去上班,我把她送到公共汽车站,目送她上车,临分别的时候我企图拉她的手、亲她,还像个娘们儿一样问她“会回来么”。

那一天过得可真漫长。我几乎都在搓着手心儿忐忑不安中度过。等王清阳晚上回来时,我抽烟抽得嗓子冒烟,嘴巴苦涩。而这个妖精就像多年前我对她干的那样,在床上担任起了导师的角色,跟我当年失败的经验不同,我们两个都很尽兴。

而这再一次挫伤了我的自尊心。

挫败感归挫败感。这个晚上我没立刻睡去,兴奋得像个傻小子一样跟王清阳说这些年的遭遇,还添油加醋,尽量说得跌宕起伏有悬念有包袱,关键时刻使劲儿煽情。王清阳仍然刀枪不入,我是说,这孩子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我好歹弄清楚了,她在一个介乎于物理和神学的专业刊物做编辑,和她妈妈还有阿姨一起住在陶然亭一代,未婚、单身。

尽管没有直接袒露心迹,但王清阳似乎答应了继续跟我好这件事。

那个晚上我表现得非常年轻。我是说,在干完了那件事之后,我不肯睡觉,在床上动来动去,找尽一切话茬儿企图跟王清阳聊天。

事情在这里变得模糊,充满了不可思议,梦和现实好像被搅在了一起,让我在事后无数次质疑王清阳存在过的真实性。比方说,王清阳念书那会儿学的是市场营销,跟物理没有任何关系,而如今却变成了女科学家;比方说,地球上或许真有物理和神学之间的专业,但在中国是不是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专业刊物;比方说,后来我去了王清阳所说的灵境胡同,发现传说中的中南海悍然在那条路的东面,根本没有什么杂志社存在。

 

第三个晚上王清阳说要回家。我们俩一起吃过晚饭,在宣武门地铁下车,我说咱们别打车了走过去吧,王清阳说好吧,我就拉着她的手往南走。

我是从那会儿发现王清阳身上的魔力的。

拉着她的手,我所有的惊恐和不安都不见了,整个儿感觉很安详。更奇怪的是,那一路我们好像走在时光里,往事扑面而来、历历在目,又柔软又温暖。那段时间里我自己也经常回忆过去,但回忆被我按照自己的要求重新演绎,只剩下虚拟的情绪和无数选择所带来的可能性。跟王清阳走在一起,好像通过一个纺锤形的地下通道,隧道两旁贴满了海报,海报有温度和质感,上面是二十岁的我和二十岁的王清阳。

上楼的时候,我和王清阳吻别。这孩子嘴巴很甜,舌头像是会说话,那一吻很是销魂。目送王清阳上楼的时候我想: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告别了女烈士岁月,又怎么变成如此一个尤物的?

像一个刚恋爱的傻小子一样,王清阳上楼后我还不肯离去,看着九楼她房间的灯亮,窗帘后面影影绰绰这孩子走来走去。我坐在小区的石头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看她们家窗户,觉着自己又年轻了,嘴巴里还是王清阳的味道,整个感觉宛如初恋。

完后我手机响,短信说:你还没走吧,等会儿我,私奔。

没多久王清阳就拎着一个硕大的屈臣氏塑料袋从单元里走出来了,跟我说:喏,我的化妆品和换洗衣服都在里面,我妈和我姨没在家。

我乐得跟个二百五似的,搓着手心儿,说:私奔,是么?

早先我有过一个女朋友,也演过这一招。平心而论,她比王清阳演得更加千娇百媚。在这个紧要关头,我必须得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我就这么开始跟王清阳的同居生活了。

早上王清阳上班,我在家里做一些时薪五十块钱左右的活儿——这样的活儿也不常有,只是能够避免出现没有进项坐吃山空的局面。中午时分做完事情,打扫房间,然后在一天里阳光最好的时候泡一杯王清阳从单位偷回来的铁观音,看茶叶慢慢舒展开。下午去市场买菜,碰到不会弄又新鲜喜人的菜就回来用百度搜索。等王清阳回来饭后我们俩再一起遛弯儿。

后来我还见了几次王清阳她妈。

我丈母娘对我也没什么意见,精确地说,是对我没有任何意见,一副放任自流的姿态。我觉得她们娘俩儿都有点儿古怪,就是那种对一切都没要求,淡定得吓人。倒是她姨老问我干嘛的赚多少钱什么的,让我觉得自己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北京,这让我喜欢她姨多过我丈母娘。

 

有一天,我跟王清阳散步,到了一个公园。王清阳跟我说:我妈和我姨好像也在里面,我们也进去吧。

我跟王清阳拉着手散步这事儿已经超越了聊天、亲吻和性爱,成为我们俩交流感情最主要的方式。拉她手的时候我总能看到她的腿,这孩子这么大岁数了还总穿深色中性的牛仔裤,还有帆布鞋,让我头疼不已——好吧我承认吧,我还是想要一个风情万种的娘们儿,虽然你拿好些个风骚的小妞儿跟我换王清阳我也不换。王清阳的手不太好看,当然也不难看;温度适中,不冷不热,握上一两个钟头也不会出汗。就像她一直给我的感觉一样:从容不迫、随遇而安,有自己独特的节奏。

夜晚的公园没什么人。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我丈母娘姐妹。这姐俩儿当时正在冲着四棵树运气,我之前没见过那种树,介于松树和白桦之间,高、直、细。王清阳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深色的牛仔裤和深色的帆布鞋,还扎着辫子,土得就像大学一年级女生——这个土龙突然跳起来了,像是体操运动员或者武侠片那种后空翻垂直起来四五米高,在一棵树的树枝那儿借力再跳一下——对于一个三十岁、相信科学并且对生活没有任何不切实际幻想的人来说,这一切发生的太突兀了。我三十岁的女朋友王清阳几经折腾,跳起来有十四五米那么高。再往后,用“跳”来形容已经不太准确了,在跳到一定高度之后,王清阳不再像功夫片演员那样借助树来控制自己了,她如同钻进水里的鱼一样自如,飘浮在空中,有的时候还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在极短的垂直空间里连续六七个三百六十度的前滚翻一直向下,在最后一刻再轻快地飞到十几米的高空。

对,王清阳飞起来了。这妞儿还忙里偷闲,招呼我跟她一起。

就像第一次自己战战兢兢去游泳池的深水区,我笨拙地用蛙泳的姿势,想像着自己在水中,一点一点地——我也飞起来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飞起来。尽管我跟王清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真飞起来之后,我有点儿忐忑,但大体上觉得还是很平静。当然,姿势僵硬是一定的。我的女朋友王清阳像支快活的燕子或者条鱼,我从没见她如此活泼过,她在鼓励我也像她一样做动作,我不太敢,同时心里还想:切,只有你们傻娘们儿才这么上蹿下跳没深沉呢。

我平静地保持着蛙泳的姿势,有点像西游记里菩提老祖嘲笑孙悟空的“爬云术”。飞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是刚开始新鲜,后来跟游泳就差不多了。

早先跟王清阳一起那会儿我二十岁,“飞”是个很酷的姿态:它象征着自由、决绝、强大和美好。三十岁的今天,我真飞起来了,带我飞的还是那个当年被我侃晕然后骗上床的女人,但我对“飞”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了,哪怕此时此刻我真飞了起来。

我甚至有点儿想结束这件事,赶快手拉手回家,洗澡,上床。

飞起来的心情还是很复杂的。我觉得这一切是科学的、说得通的,王清阳她们那个《物理与神学》杂志社也不是一个被国家养着的吃饱了撑着了的官僚学术机构。对于飞起来这件事,我有三个想法:一是这样很环保,应该普及下去,人人可以飞;二是我跟王清阳可以多一种姿势搞一下,这样太他妈酷了;三是倘若每个人都可以飞的话,我们可以生产一种带在每个飞人身上的终端,类似于GPS导航系统,在收取硬件服务费用的同时还可以建立一个飞行媒体平台——硬件直接找山寨厂商从汽车GPS系统扒就行,媒体平台这事儿兄弟长袖善舞——完后我们就直接纳斯达克上市了!

坏事儿就坏在我那假丈母娘身上。这老太太在自己闺女飞起来之后就没了深沉,紧着招呼我活泼点儿,当时我正想着做一个在经济危机中逆流而上的牛逼公司的事儿,一时间走了神儿,鬼使神差做了一个潜水的动作,完后我就往下慢悠悠扎下去了。

看到我往下走,王清阳就慌了,一头栽下去了。好在她妈和她姨反映够快,在底下接她,仨娘们儿摔在一起,估计没什么大事儿。在王清阳着地之后,我的身体开始遵循物理常识,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我摔在地上,骨头都要散架了,耳边是两个老娘们儿唧唧喳喳的抱怨声,大概是我太笨了,连累了她们家姑娘,就没见过我这么笨的人之类的。

那情景特别像是在做梦,我知道睁开眼睛我会醒来。我还没打算醒,又不想就此睡去,把刚刚想到的商业模式狠狠地反复琢磨了好些遍——越来越发现其中漏洞太多,实现起来可以,但其实没什么特别之处,我自身也没什么优势做成这件事——当我觉得此事没谱儿的时候,我就彻底清醒了。

等我清醒之后,王清阳她们娘仨就不见了。

 

王清阳就此再次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我知道她在我生活里确实出现过:那是一个头发有点卷,皮肤有点糙,腿长腰细额头开阔目光宁晶的女人,我忘记她嘴巴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很甜,舌头很销魂,她的下半身其实也很好看,我经常借着月光赞美这件事。我家里还有她用过的欧乐B牙刷、环保包装的护肤品,以及几件内衣,对,还有她从她们单位顺回来的高级铁观音。

我觉得王清阳是个内心强大的女人。她做了决定,不会再改变了,换言之,我找到她也没用。完后,我不甚仔细地在几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胡乱找了几下敷衍了事,中间发现丫告诉我她们单位那地址是中南海,门口卫兵面无表情标枪一样站在那儿,吓出我一身冷汗。

后来有一天我约了一个朋友喝酒,刚落座,那孙子就接了电话跑掉了。我自己喝了好些酒,迷迷糊糊走到她们家小区,我感觉她在,心里一软,就进了电梯。

那是一个塔楼,特别像我早先在酒仙桥那边住的房子。电梯在十七层停下,我看到走廊里,有好多年轻的傻小子,像那天晚上我们一样飘浮着,有的睡觉、有的看书,个别土龙还在讨论火箭队新赛季的阵容和能不能在季后赛走得更远。

我穿过走廊,打开一扇门,发现了另一个走廊和与之前一样的场景。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王清阳了。我得承认,我没有特别伤心,就好像我早就知道王清阳早就会消失一样,只是很想她和她的手,很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对,那些在走廊里飞着的傻小子们让我很亲切,尽管我也掌握了飞的秘密,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加入他们。我步行穿越一个又一个的走廊,路过那些飞翔的傻小子和记录着往事的海报,步履坚定。

 

2008年10月24日

我是说,早上九点,在大北窑,等公共汽车,完后去温暖潮湿的南方面试这件事儿。你知道,在祖国的南方,有一个叫做亦庄的地方。好些不开眼的公司把总部设在那儿,然后弄一百辆班车一字排开:去国贸、去三元桥、去芍药居、去中关村、去望京……

其实今年一月份我去那儿面试过。但当时的情况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一次就好像一次郊游,当时心里揣着好些玩意儿,面试完回来是七点多种,车停在招商局大厦那儿,一路开开心心抽着烟往四环溜达,灭了烟上出租车——头再疼回到家什么都不怕了就;这回,咳咳咳,风萧萧兮易水寒,尽管明白凡事有起落这件事儿,但,胸中悲凉还是难免的。

亦庄之行最后以李宁公司为终点。该公司有非常彪悍的规定:访客穿竞争类品牌产品,受访者罚200块钱。我穿着假耐克(做得很细腻的那种,花了他娘200哩),就没进去。

往事还是很柔软的。

我原来犯过很多二,最近也总是犯二,希望往后不再继续犯二了。

2008年10月23日

我的榜样说:让群众们以个人为单位牛逼起来!我最近的确忽略了个人修养这件事儿,钻营于种种、种种。。。

咳咳咳。

明灯啊,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