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沉默的愤怒老虎 周三, 4月 5, 2006 3:40)
又到清明,没有雨纷纷,人却似丢了魂一般 ,因为想起我的爷爷和奶奶。
爷爷和奶奶都是贫农出身,一辈子吃了不少苦,没享过半点福。养了四个子女,我爸是最有出息的,当了医生,还是个教授。爷爷死得早,我印象中是在上小学时, 那天他担了点辣椒去集市去换点钱,搭渡船过河。乡下的渡船都是一条运米的平底船加个柴油发动机,当天碰上赶圩挤满了人,突然船撞上了礁石翻了,爷爷最终没 能上岸。后来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如果船夫没有马上弃船逃生,而是把船往岸边开一点,也许就能冲上岸,我爷爷就不会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船夫,因为他 的怯弱,他的不负责任——船长怎能弃众人独逃生?我再也见不着我的爷爷了。
小时候爷爷曾到家里住过,当时家里还很穷,一家四口人挤在一房一厅的房子里,家徒四壁,买米、买肉、买油、买布都要凭票,大人吃油渣,小孩吃瘦肉。爷爷总是静静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伸出筷子夹几条青菜。爸爸给他夹肉,他总是赶忙把碗端到一边,躲不及了,就再把碗里的肉夹给我和姐,自己又默默地夹起从老家带 来的乌梅和萝卜干。而我想都不想,毫不迟疑地一口吞下碗里的肉。
印象里爷爷不太爱说话,在城里也没什么人和他唠磕。他爱抽口烟,没钱买好烟,就从地摊上捡点烟丝,拿上竹筒烟枪,蹲在楼下的墙沿,美滋滋地咕噜咕噜抽上 了,那一刻仿佛就是他一天最美好的时光。住了一段时间后,他想家了,想奶奶了,就回去。没想到这就是最后的诀别了。
长大后常想,要是当时能多陪陪他,而不是去和小伙伴们去玩沙堆(真的很好玩!),也许能留下多一点记忆。如今爷爷的样子已经模糊了。
有时会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下乡时的情景。白天父亲把我放在爷爷奶奶那,出去帮人看病,晚上回来休息。爷爷在屋前种了一棵荔枝,有几十年了,是他小时候种的。 我一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荔枝树,它结的果是世界上最甜的。每天早上我都会叫爷爷摘荔枝给我。爷爷拿起长长的竹竿爬上树旁的小山坡,我站在树下指挥着爷 爷,“要那串,不是那个,再过来一点,对啦!就是那串大的。”爷爷听不懂我说什么,没关系,不管了,我举着细小的手指急切地比划着。夏日清晨新鲜阳光,带 着淡淡的荔枝味,透过宽大厚密的树冠斑驳地照在脸上,看着一大串荔枝随着竹竿缓缓降落,偷偷环视着周围小伙伴们羡慕的眼光,哇,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爷爷在山坡上笑咪咪地注视着我幸福的小脸,又给我多摘了一串。
如今这棵荔枝树已被阿飞叔铲去,腾地起房。原是爷爷奶奶留给我的遗产,留给我的念想,再也找不到了,所有一切与之有关的回忆就越来越模糊了。
爷爷过世后,奶奶搬来和我们住。刚开始的时候还相处融洽,过了一段时间后,我觉得她这个不懂,那个不懂,她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她又不会说。我觉得她 老土,心里讨厌她,经常她和我说话时我爱理不理,有时故意给她脸色看。又过了一段日子,奶奶说她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想老家了,要回去,我心里暗暗高兴。爸爸带我送她去火车站,奶奶坐在车上,透过厚厚的玻璃,慈祥的目光殷切地注视着我。我故意把身子背过去,直到火车离开。
初一上学期,我回老家读书。 有一天爸爸急急忙忙带我往家里赶,说奶奶病危,赶回去见上一面。奶奶躺在乡卫生所的病床上,面色很差,全身浮肿,可看到我时目光还是那样慈祥、殷切,她断断续续地嘱咐我要好好读书,长大后要有出息。当时我对她并不反感,只是觉得她好可怜。也许是我们的来到,奶奶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于是我又赶回县城上学去了。可回去后没几天来,奶奶就走了。也许奶奶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才撑到那几天。
因为从小在医院里长大,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对于奶奶的过世也没有太多的伤感,只是觉得一个亲人走了。直到大学某个暑假的晚上,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辜负一份何等珍贵的感情。所有的人都会对他人都有要求,都要求有回报:父 母要求孩子上进、有出息,能替他们脸上争光,日后也能养老送终,或是实现他们年青时没能实现的梦想;夫妻要求彼此之间忠诚,付出的爱要有回馈;朋友之间要求能够互相帮助。这些都是双向的,任何单方面的行为都是不能持久的。只有我奶奶对我的爱是最无私的,她不求任何回报,她不计较我对她的冷漠,她希望我有出息,可她更在意我能开开心心,她不懂什么是爱,她只是朴素地、本能地去让她的孙子快快乐乐,而我竟然因为她是农村人刁难她,当她在火车上看着我的背影时, 她的心是何等的难受。平时我总是谴责社会上的总总不公,鄙视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而对他人居高临下的人,可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因为自己的偏见而无情地伤害了奶奶,当我醒悟时,一切都再无法弥补。一瞬间一股撕心裂肺的感觉涌上心头,使我痛不欲生。
读完大学,工作了,之间碰到很多向奶奶一样来自农村的人,她们也是这个不懂那个不懂,一些在城里人看来很基本、很普通的事情,和她们反复说几遍还是不能理解。有时,我也不耐烦,也很想发火,这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她们和你的奶奶也都是一样的 ,这一切都不是她们的错。她们现在的情形很多是由地理条件和历史背景所造成的,如果和我们对调环境,她们可能比我们更出色。因为她们更能吃苦耐劳,更懂得生活的艰辛,更懂得去珍惜。当我看着她们诚惶诚恐的目光,胆怯畏缩的身影,黝黑朴实的面孔,我对自己说,这一切都不是她们的错。所以我要善待她们,这是为了奶奶,也是为了自己,因为我的余生都只是为了救赎。这里是一个带罪之人。
愿爷爷奶奶在天之灵安息。请宽恕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