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六月到十月间,我是一个十足的混混。失业,和一些同样生活无序的女人来往,并且靠她们的小恩小慧打点日子。
十月中旬我和其中一个姑娘闹得很不愉快,我甩了她一巴掌,她恶狠狠的回甩我,我暴跳如雷再度掌掴她,她抚住脸惨叫起来。
凭良心说那姑娘长得很水灵,有时也肯做做饭洗洗衣服,我不该下手那么狠以致于打落她一颗门牙,说出来都有点丢人。
那姑娘不是好惹的主,我听到一些要将我放血的小道消息,立刻决定宁可信其有,南下苏州避一阵风头。
我迅速把房子租给一律师朋友,叮嘱他有什么纠纷要拿起法律的武器。律师朋友斜了我一眼,很痛快的付了一年房租,我的天空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我给浦南打了个电话,他是我念大学时的哥们,长相斯文,读书卖命,素有君子之称。之所以浦南会和我有交情,是因为大二时我替他揍了一个猖狂的沈阳人,我那天不过是穷极无聊活动一下手脚,浦南却坚持把我这种行为归之为行侠仗义。
其实我呢,用白菜的话来说我是自私得只剩下一层皮,无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白菜一度是我的女友,我和她处了一阵,难以为继,于是不管她有多么的花容月貌都撤退了。白菜很没面子,立马和一日本留学生勾搭上了。
那人长得实在对不起白菜,很多中国学生都愤慨了,白菜的名誉一下子跌至深渊。只有我还成天到处和人解释,白菜绝对没有和日本鬼子上床,白菜绝对……越抹越黑,这些话在许多舌尖上经过加工,传到白菜耳朵里就成了,尹说白菜和日本鬼子上床了,尹就是这样不要白菜的,尹说白菜的身材是一流的,诸如此类。
白菜伤透了心,死死的纠住我的衣服拼命的掉眼泪,把我吓坏了,我最怕上演苦情戏。我试图掰开她的手,可她的手指就像天生长在我的衣服上。惊慌忙乱中我扯破了那件六十八元的衬衫,金蝉脱壳般逃走了。
我这一逃更落实了罪名,谣言这种事就像狐臭一样,一旦沾上就没法抹干净。
我和白菜再也没有说过话,每次看到我——确切的说来是,她再也没有看到过我,她的视线总是掠过我的头顶。
很快就毕业了,校方总是让学生太太平平的毕业,四年前是欢迎四年后是欢送,那样的有始有终。
吃散伙饭时白菜和所有的人敬酒,除了我。我疑心她不再把我当个人了,苦笑着对高安说,瞧,我魅力多大,白菜到现在都对我咬牙切齿呢。
那九霄你过去敬白采茵试试,高安怂恿我。
我当时有些醉了,一时忘记了白菜那神经质的毛病。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一笑泯恩仇,尤其女人。
我端了杯啤酒过去搭话,白菜,来,喝个痛快。
白菜猛然后退两步,一副极度恶心的样子。我凑上前继续说着前途顺利前程似锦的废话,白菜一扬手,把手里面半杯酒泼在我脸上,她的姿态如此娴熟,仿佛蓄谋已久。
我怔了两秒钟,脸上一冷酒也醒了大半。周围一片死寂,只下我和白菜的对视,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对女人不客气的混蛋。
当时我一把扯过白菜的头发,逼得她脸朝上,我破口大骂,全是北京粗口,这些是我在北京实习两个月的最大收获,白菜的泪水又汹涌了。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连忙拉开我。白菜冲进厨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把油腻的剪刀,她把一头美丽的长发绞得不成样子,然后蹲下身来抱住头啕啕大哭,那种不顾一切豁出去的悲恸。
我不知道事情会这样,会因为我敬她一杯酒而使局面狼狈不堪。在场的人分成了两堆,一堆去劝白菜,另一堆用沉默来谴责我,而高安那小子埋头啃着鸡爪子,还发出啧啧的声音。
下了火车,就看到浦南高大的身影,他比我高六公分,我
浦南说,九霄,住处给你收拾好了,二室一厅,吃完饭就带你去。
我咧着嘴,没把我扔郊外吧。
繁华着呢,是小北以前的房子。
小北?这名字有点熟。
我女朋友易小北。
我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读书那会儿你一逮空就往苏州赶,没少为铁路事业做贡献。
浦南的手机响起来,他喂了一声马上温柔的说,小北,我和九霄到福记去吃饭,你起床后就过来,好吗?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五十分,这时候还有人没起床,真是腐朽到极点了。
在福记坐定后我随意点了几个菜,要了瓶王朝干红。服务员长得极秀气,我凑机摸了把小手,那姑娘嫣然一笑,把我乐坏了,连连对浦南说,苏州这地方真好,我喜欢。
你爱住多久住多久,反正那房子也是空着。
你女朋友自己的房子?
嗯,她家有钱。
这种姑娘难伺候,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浦南站起身来,朝门口那边挥手。我回过头,吃了一惊,简直就是陆无双,一个漂亮的瘸子。
我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素质的人,有时也懂得含蓄和尊重,可我看到她那样兴致勃勃的一瘸一拐,实在没法不笑。
她瞄了我一眼,我猛然记起她的房子,脸上笑容立刻烟消云散。上帝真是公平,左手赐于物质财富,右手就毁灭健康。
浦南忙不迭替她拉座,我同情的看着浦南献殷勤。
瘸子点了几个我刚才没好意思下手的菜,非常对我胃口,我对她好感倍增。席间,我和浦南谈笑风生,瘸子脸上一直保持着宁静的微笑。
她去上洗手间时,我叹口气对浦南说,你女朋友有点像维纳斯,连缺胳膊少腿的缺憾美都有了。
浦南怔了怔,随即笑道,误会了,小北前几天开豪爵时出了点车祸。
哥们你早说啊,我差点把她归为身残志坚的那一类去了,我搓搓手,正在夸你有爱心呢。
我的确很爱她,不过她总是不温不火,浦南苦笑说,婚期老是敲不定。
女人嘛,你能允许她矫矫情,摆点矜持,起码看上去像良家妇女,不然她先瞧不起自个多不好。
还是你对女人有研究啊。
可不是,我这几年就致力于这项事业了。
来,我替中国妇联敬你一杯,浦南和我碰了碰了杯。
吃完饭浦南赶着去见个客户,小北拦了辆出租带我去住处,进了新村车子转了两个弯,她说到了,54幢302室,尹先生你自己上去吧。说着,她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我下了车,正要上楼,她探出车窗说,你先将就着,有线电视我会去缴费,很快就会开通。
我真心诚意的拒绝着。她笑笑,反正你欠定我人情了。
房子很不错,彩电空调热水器应有尽有,唯一遗憾的是床小了点。
我打电话给浦南,怎么是单人床?你知道凭我的魅力随时会有女人投怀送抱的啊。
浦南在那端笑着,那你先给她们过一下磅称,超过一百斤的不予录取。
哥们,你这句话抹杀了多少杨玉环?
那就让杨玉环打地铺,对了,介绍个姓葛的朋友你认识,你打个车到锦光娱乐总汇来,我在门口接你。
到了锦光就看到了小北,她换了件蓝色的长裙,披着长发。
浦南呢?我走到她面前。
在里面和家笙喝酒。
穿过灯光迷幻的迪厅,到了聊天吧,所谓的聊天吧就是许多姑娘站在一个圆形的吧台里,陪客人聊天喝酒。
浦南和一个男人坐在西面,我迅速的扫了一遍,发现他们对面的姑娘是吧台里最漂亮的一个,感到非常高兴。她看上去很清纯,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
我和葛家笙打过招呼后,就很不谦让的和那姑娘聊起了天。
浦南笑着说,她叫阿欢,还会弹钢琴呢。
那得让我摸摸这艺术家的手,啧啧,纤纤十指,我细细的揉着。
葛家笙点了支烟,叹口气,一边唱赞美诗一边吃豆腐,让人家阿欢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阿欢相当熟练的朝葛家笙飞了个媚眼,那我还有一只手,你要不要?
我哈哈大笑,手顺势往上爬,抵达她白嫩的胳膊。苏州美女皮肤是好,这里水土养人。
在我和阿欢调情时,小北一直默默的注视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幽怨,可怕的幽怨。
小北站起身来,拉浦南去外面迪厅蹦迪。透过巨大的玻璃,我看到小北婀娜的身影,就像一个梦,华丽而不真实。
阿欢凑近我,笑意盈盈的说,再来一扎啤酒?
我收回手,嗯了声。眼睛凝视着舞池,就要沸腾了,灯光如炸开般迷幻,强烈的音乐扑在地板上,天花板上,也扑在心里,余音回响,满室喧哗,小北却如此安静,轻轻晃动身体,蓝色的裙子,我隐隐不安起来。
一直有电话打过来,不说话,我也不说。把听筒搁在床头柜,抽完一支烟,电话还是没有挂。我说去睡吧,那端这才挂上了。
直到第四次时,终于说话了,很低的声音,我想听你唱歌。
唱歌?我张口结舌,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唱过歌了。
对,想听你唱歌。
可是,我没有会唱的。
一定有的,你想想,温柔的声音里有一种固执。
真没有朗朗上口的歌,踌躇了半天,胡乱哼了几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满天都是小眼睛。
凌晨两点,我拉开窗帘,那天夜里真的有星星,有小眼睛,它们怯怯的,却坚持着微光。
星期六,浦南接我去邻里中心打保龄球。
我向来不喜欢高雅娱乐,哥们,这次我奉陪了,下次不会约我打高尔夫吧。
浦南说,正有此意。
饶了我,我朝他作了个揖。
葛家笙问我,九霄你喜欢打网球吗?
我坦然的说,不会。
葛家笙微笑着,那桥牌呢?
不懂,我只喜欢打麻将。
葛家笙闭上嘴了。
浦南和葛家笙做着自以为漂亮的动作,抛出球体,他们相互给对方喝彩叫好,其实我知道他们的水平不过如此。
小北坐在我身边,她戴着墨镜。我讨厌别人墨镜,这样让我暴露无遗,而她因为墨镜而掩饰真实的眼神。
我不知道小北在看什么,不知道她看什么就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越沉默越令我坐立不安,有种层层围裹的异样。
我转过头说,易小北,可以拿下墨镜吗?她略微低下头,从墨镜上端看我,很用心的看着我,一眨不眨,以致于我觉得她已经这样凝视我很久了。
我干干的笑了两声,笑完后突然一惊,我知道她像谁了,像白菜,都属于那种我消受不起的奢侈品。
我不是那种完全没有良心的男人,我常常这样想,天良未泯所以松开手,不耽误任何人。
听说白菜现在在上海,应该的时候结婚了,应该的时候也离婚了,听说她依然明艳照人。其实她叫白采茵,只有我一个人叫她白菜。那时我常常站在教室门口大声的叫,白菜出来。然后她急急的跑出来,一脸红晕。
有那么一两个月,我很爱她,几乎以为自己会从此收心,为她修身养性。哪知原来不过是一次休养生息,停泊,只是为了走得更远。
爱情昙花一现,白菜之于我,萎谢了,她永远不会原谅我,同样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伤她那样深,在一开始就应该停滞不前,不至于造成一种天长地久的假象,给了她太多的期望,然后又撒手而去。
白菜曾经为我打掉过一个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做完手术后她泪流满面,紧紧握住我的手。
其实,从那一瞬开始我内心就有一个罪恶的声音在浮现,逃走逃走,越远越好。我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跳,看着白菜苍白的脸,心里空荡荡,如果说我对她还有什么的话,那只剩下她所痛恨的歉意了。
小北就这样来了,替我整理房间,洗衣服,不知觉开始照顾我的生活。
我无法拒绝她,这是她的房子,她理所当然的自由出入。我用这些话来宽慰自己。
有时候我们会步行到附近的菜场去买菜,她喜欢吃新鲜的蕃茄、黄瓜,一边走一边吃,我在她身后慢慢的踱着。她的脚伤快好了,上楼下楼总会调皮的跳跳蹦蹦。
和小北上床几乎成了义不容辞的任务,我犹豫的拥抱她,在夜的幽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她和我以前所经历的女人有一点不同,她是浦南的女友,虽然她极力否认。
后来我翻身而下,去卫生间里洗淋浴,我把水开得很大,哗哗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奔涌而来,它们狼狈不堪。
然后我回到床上,和小北并排躺着,她侧过身子搂着我,整夜,以及后来的七个夜晚都是如此。我抚摸着她的身体,她轻声说我喜欢你的手指,她枕在我的右臂上安静的入梦。
半夜醒来,在月光中端详她的脸,有种想哭的感觉,小北,我的小北。
浦南找到我时,我在锦光和阿欢喝酒。阿欢是让我轻松的女子,她给我酒,我给她钱,如此而已。
浦南递过来一支七星,我夹在手里,阿欢乖巧的替我点上。
浦南坐在我身旁,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纹,九霄,那张床你换了没有?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样做呢?浦南掸了掸烟灰,是因为爱?
我摇头,浦南,我不爱她,不爱。
浦南眯着眼睛,他用手指指我,九霄,你倒并不掩饰你的企图,我以为你会打着爱情的幌子。
企图?我随即反应过来,冷冷的了浦南一眼,你在小北父亲手下做事,自然有所谋图,而我尹九霄,不会走这条捷径。
浦南摇摇头,九霄,我们开诚布公的说吧,谁也不比谁傻多少?
我望着他,突然可怜起他来,是的,几年来他花了无数心思,目的明确,用心良苦,小北却始终不为所动。
那晚我们对峙良久,都感到以前的友谊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灵魂丑陋而冷酷。
但是在漫长的对峙中,我体悟出我与浦南的共同点,我们都不爱小北。
这是一个悲凉的发现,我决定离开,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无所谋取,亦反证浦南的卑劣,更因为我不愿陷在这样的局面里,让小北像白菜一样成为我日后的负疚。
小北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在门口故作轻松的说,我只不过是一比较优秀的普通青年,干嘛对我这么好?
小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就喜欢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劲头。
那你有什么要夸我的?不要客气。
小北抬起头笑着说,九霄,你和别人不一样。
都一样,我紧接着加了句,都想不劳而获。
小北脸色黯然下来,继续切着土豆丝。我把烟头丢进垃圾筒,小北走过来,用双手环住我的腰,低低的说,就算你和别人一样,我也认了。
她说得柔情万种,我听得胆颤心寒。分离,已经箭在弦上。
我打了个电话给浦南,说想要去深圳。浦南立刻心领神会,替我订了头等机票。我走得极其残忍,什么都没带走,连手机都丢在桌上,布置了一个尚在附近片刻即返的假象。
在上海虹桥机场,我见到了白菜,我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再见到她。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暧昧的跟在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身后,仅仅是一个背影,然而我确认是白菜,我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我猛然惊觉,已经五年过去了。
深圳的生活比我想像中要艰难,在短短三个月内,我不停的搬家、换工作,我做过各行各业,甚至摆夜宵摊。
在一次偶然事件里,我得罪了一帮人,他们剁了我一根手指,右手的小指,十指连心,我痛得失去知觉。
醒来后自己跑到医院里包扎伤口,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我的手残缺了,小北喜欢的手已经残缺了,曾经抚摸过她身体的那双手,如今在哭泣,在深圳这个异乡独自哭泣。
后来我在一家广告公司站稳了脚跟,因为老板娘郑玉喜欢我,而所谓的老板定居于香港,一年只出现两三次。
我的生活渐渐面目可爱起来,认识了一些人,然后辞了职,在郑玉的帮助下自己开公司。我用了大半年时间,就变得有头有脸了,这不得不说深圳有许多奇迹。
我和郑玉只上过三次床,而且双方都有味如嚼蜡的感觉,我是凭着对她的感激才善始善终,而她从始到终都一声不吭。
她常常对我说起她年轻时的故事,这让我很容易便推断出她已经年过四十。
当我有了自己的天地时,很含蓄的拒绝了她两次邀约,她明白了,于是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女人一旦有了些年纪,就缺乏说服力。
我还是没有固定的女友,和朋友喝酒时,我总是吹嘘过去花枝招展的风流史,但是,对于白菜和小北我只字不提,她们是一类人,都在回忆里幽怨的看着我。
我很想知道小北的消息,所以试着打葛家笙的手机,号码已经不太记得,一连试了五次才听到他的声音。
我问他浦南好吗,他说很好,和易小北结婚了。
我顿了顿,替我恭喜他们。
葛家笙说有什么好恭喜的,小北跛了,她又去开摩托车,出了车祸,旧伤新伤加在一起,再多的钱都治不好了。
葛家笙问我,你现在在哪里,我说在很远的地方。
一个平常如所有日子的夜晚,我在床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没有说话,我喂了几声,刚要挂断,传来低低的歌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满天都是小眼睛,唱完后电话挂断了。
我怔怔的,身边的赤裸的女人斜睨着我,我把脸埋在她胸前,她笑着说九霄你怎么了。
我含糊的说,你真美,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你。
她咯咯的笑起来,有自知之明就对我好点。
我伏在她胸前,流泪了,我不知道自己也会流泪,这让我惶恐不安,我更不知道,自己的心丢在哪里了。
这些年一直在往南方走,那么如果一直向北,向着北面往回忆里去,可不可以找回丢失的,那些零碎的心,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我。
重门不是一道门,是一条长约两百米的街道,它位于京杭大运河左岸,弯曲蜿蜒,高低不平。在太云童年的记忆里,重门阴暗曲折的夹杂于两排房屋之间。
后来河堤改造,拆去沿岸所有建筑,重门截去一臂,成了一条平坦呆板的白色水泥路。
太云十五岁时离开了齐光镇,一年后冷寄南也离开了。
到了二零零一年,随着夏晓拂的死去,当年结义的五个人只剩下宋谨文和赵映堤还留在齐光镇。
宋谨文在齐光高中教政治,每天和那帮无心向学的学生谈唯物主义辩证法。赵映堤金融中专毕业后,进了镇上的一家储蓄所工作,每天坐在那里点钱,享受空调,和同事说说笑笑。
宋谨文师范毕业后本来不想回齐光镇,但父亲过世,为了照顾母亲,所以他回到了齐光镇。
宋母很喜欢赵映堤,常常叫她过来吃饭,两家不过几十米的路程。宋谨文有时早下班,便去储蓄所等赵映堤。同事们纷纷打趣他们,宋谨文也不反驳,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斯斯文文的笑。
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齐光镇的只有夏晓拂,她初二时便辍学了,其父在八十年代开了间刺绣厂,叫晓拂帮他管帐目。晓拂对读书也不是很有兴趣,就丢下了书包。当时太云劝她至少把初中念完,晓拂笑着说,我不是那块料,你们好好念吧,以后别嫌弃我。
夏晓拂是自杀,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喝了一整瓶农药,人倒在床边,缩成一团。
晓拂有很多照片,但这么规规矩矩的免冠照片只得这一张。当时她十四岁,入了团,要交两张一寸黑白照,于是拉了太云一起去照相馆。
晓拂是个活泼的女子,太云常说她疯疯颠颠,她咬着下唇笑。还是那么一张照片,时间停留在十四岁,好似这些年一下子都灰飞烟灭了。
太云默默看着“奠”字下面晓拂十四岁的音容笑貌,给她上了柱香,退后两步,心里一片凄然。
夏家这幢楼房在十年前是重门最耀眼的一幢,那时家家户户都是阴暗低矮的平房,唯有夏家高人一等。
重门五侠这个称号诞生于八八年,当时他们五个人轮流看《倚天屠龙记》,对于江湖恩怨甚是向往。晓拂咕嚷着要和太云、映堤义结金兰,谨文问她,那我和寄南呢?
映堤笑着说,一起一起。然后五个人按出生年月排了大小,决定从此以兄弟姐妹相称。寄南握着太云的手说,我会照顾你。晓拂把手凑上去,同时招呼谨文和映堤把手放上来。
这一握,就是六年。
寄南与太云一直是公认的一对。双方家长虽然不赞成早恋,却也不横加干涉。寄南常常在太云家吃红枣莲子汤,太云常常去冷家借书看。太云家的院子里种葡萄,一到夏天就开了满架。
寄南和太云等不及葡萄成熟,偷偷采了青涩的葡萄吃,直吃得牙齿瘫软。有一次寄南拿着一根细铁丝,把青葡萄磕磕碰碰的串起来,绞了个结,挂在太云的脖子上,抱着她低低的说,太云,我喜欢你。
春末初夏,光线透过细密的叶子,洒下琐碎光辉,透过彼此交错的叶子,望见星星点点的微蓝天空。
太云后来一直怅惘的想,竟然与寄南连亲吻都不曾有。好几次她闭上眼睛,温柔而娇羞的等待寄南的唇,可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她唇上细细的纹路。
她迟缓的睁开眼,看到寄南英俊的脸。
九四年寄南的父亲死于一场没有预兆的疾病,镇上卫生院里平庸的大夫不能正确的诊断病情,一大堆人挤在一起束手无策。寄南的母亲昏倒在阴暗的走廊里,一切后事就落在了未满十七岁的寄南身上。
那场葬礼仓促而冷清,当冥纸满天飞舞时,太云泪如泉涌。她多么希望生活是一条平静的水流,希望冷家安然无恙,而寄南也不曾一下子被迫成长。
乌鸦,他们说有乌鸦停留在冷家的屋瓦上,嘶听了两声,飘然远去。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土地,暗藏杀机,在很小的时候就从老人们嘴里听到重门的传说。
在清朝的时候,有一个守寡十年的女子被污陷与小叔通奸,她不能承受这样的流言,于是投井自尽,从此,重门成了一条死街,家家户户不停有人死去,门上都挂着一块象征死亡的灰色麻布。
每到晚上,重门就沉寂一片,偶尔有脚步声踢踏走过,树影轻摇,水波微泛,跌入了古老的年代。
重门有许多荒废的房子,蜘蛛网密布,杂草丛生,成了孩子的乐园。最著名的一个地方就是十八居,所谓十八居是一所庞大的废园,共有十八间房子,连成一片。可想而知,在若干年前必是大户人家,四民同堂,子孙绕膝,妯娌连襟,进进出出都是错综复杂。
堆满杂物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非常小,已经被水泥封住了。据说这里就是寡妇投井自杀的地方。
谨文说投井通常都是头朝下,这样的姿势异常凄厉,纵然有人营救也是不能的了。太云当时打了个寒战,她对十八居有着巨大的恐惧,一走入这幢阴森森的鬼屋,就浑身发冷。
而晓拂和寄南的胆子最大,他们俩跑遍了十八居的每一处,对房屋的构造了如指掌,甚至打扫了东面的一间房子,半躺在暗红色的木床上聊天。
十八居的房产属于一个姓周的中年人,他在上海开茶楼,对于这份遗产感到棘手,既不愿低价卖掉土地,也无法将破败的鬼屋卖一个好价钱。
房子越是没人住鬼气越重,所以他索性不将十八居上锁,任由一些来历不明的外地人暂住,借以驱逐十八居的阴气。但贫穷的外地人也不敢久住,他们常常惊慌的说,晚上听到有人唱歌,说话,笑,有时是许多人在打麻将。关上灯,看到灯笼飘过,然后门吱吱作响。
只有一个卖生姜的小贩在十八居住了整整一年,晓拂问他怕不怕,他憨厚的笑,怕啥,我这不活得好好的。
那年初秋,小贩死去了,他在清晨五点往菜场赶时被一辆卡车撞死,目睹车祸的人没有看清车牌号,交警直到九点钟才清理了现场。
十八居不见天日,高高的屋顶,褐色的家俱,深锁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灵魂。月上树梢时,这些阴暗的东西开始走动,诡异,冷艳,盘踞了整个重门,主宰了这里几百个人的生生死死。
太云的父母决定举家迁往木渎,太云无法提出异议,她在一个晴朗的天气与寄南道别。寄南袖上别着黑色的布,默默的拥着太云,抚摸她的秀发。他们约好了通信,太云悲伤的想问,我们还会见面,对吗?
太云在木渎高中的三年只收到寄南一封信,他的字体瘦削冷峻,信中说自己不再读书了,会离开齐光镇,去外面看一看。太云立刻拨电话问夏晓拂,那端幽幽的说,寄南已经走了。
一走就是经年,从此与重门断了所有关系。
晓拂死于盛夏天气,因为怕尸体腐烂,所以放在冰棺材里。晓拂穿着玫瑰色的绸缎,一双艳红的绣花鞋,这样喜气洋洋的装束有一种绝望的凄凉。
夏父一直坐在椅子里抽烟,谁也不理。太云走上前,说了些节哀的话,说着说着,用手掩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夏父还是木木的抽烟,仿佛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人已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姿势。
夏母一直在号啕大哭,周围的亲戚徒劳劝阻,她哭喊着,我的晓拂,苦命的小囡,你就这么忍心……哭声嘶哑,叫人觉得心肺正一丝丝被划裂。
晓拂服药自尽,整整一瓶,她母亲发现时已是手脚冰冷,身体发硬。守灵的第一夜,亲戚在门外搭了暗绿色的帐篷,牵了电线,在灯光下打牌。念经的几个老太太昏昏欲睡,念颂的经文模糊不可辨。
蜡烛长明,香火不断,一袭白布隔开了棺材与祭台,而蛾子牢牢的附在白布上,任是风吹,蛾子也纹丝不动。
太云和谨文坐在棺材边的长椅上,映堤则蹲着替晓拂折元宝。映堤折的元宝又快又好,她从小就折惯了这种阴间的银锭。
映堤的奶奶在八五年自谥身亡,她的死因很蹊跷,生活安稳儿女孝顺,没有什么缺憾,早上还与邻居谈论菜价,午后却悬梁自尽,舌头伸出来半截,鞋子甩脱一只,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耳环与戒指用手帕包好,放在枕边。
儿女们都不知道母亲为何要走上绝路,而且方式如此骇然。渐渐传闻出来了,说是映堤的母亲对婆婆颇为刻薄,老人家咽不下这口气,一时想不开,撒手去了。
映堤母亲自然受不了这等无法澄清的责难,半年后就办了离婚手续,离开了重门。那时映堤年纪尚小,不知道母亲会一去不返,还常常坐在门口等。
赵家一年之中要过好几个节,清明,鬼节,小年夜等,每次都由映堤动手折元宝,用一只买菜的篮子装了,再一只只焚烧于铁制的簸箕里。这样的元宝映堤一分钟可以折六只,虽然根本不知道是否有意义。
第二天下午,夏家租了卡车去城里殡仪馆火化,雇了四个吹喇叭的一路吹过去。太云、谨文挤在人堆里,早上下过一阵小雨,地上湿湿的,车上也有积水。谨文的手放在太云背上,示意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不致于被车上的污渍弄脏了衣服,太云朝他笑了笑。
棺材就停放在车子当中,晓拂,他们的姐妹就这样安静的躺着,浑然不知。
到了殡仪馆,太云随着人群往一间房子里去,殡仪馆里充满了焚烧过后余灰的味道。仪式很简单,按着辈份排成队,围着棺材绕场三周。
当工作人员要推走棺材时,夏母猛然扑上去,她双手死死搂住棺材,歇斯底里的叫喊,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面面相觑时,夏父走上前去,一只一只的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棺材被推走了,太云透过铁栏杆,看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两个男人将晓拂的尸体向前一推,塞进了焚尸炉。太云眼前一黑,跌在谨文身上,依稀听到谨文在她耳边说,太云,太云。
醒来时已经踏上归程,夕阳西下,两边风景急退,吹喇叭的几个男人偃旗息鼓,一些亲戚在谈不相干的事情,比如自家的孩子,工资的涨幅,以及镇上几个裁缝的手艺。
太云恍恍惚惚的听着,她知道自己在谨文怀里,谨文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烟草味。
谨文是一个温柔踏实的男人,读书时功课保持在前五名,工作时带的班级一直是全年级的模范。他是个令人放心的男人,太云见到他总有一种笃定的感觉。
童年时他们一起去十八居探险,寄南与晓拂跑得没影子,太云就攥着谨文的袖子不放,映堤则站在谨文另一侧。
坏男人吸引女人,但最后通常由好男人收拾残局。谨文就是这样的好男人,温文儒雅。
九五年七月,映堤和晓拂坐车去平南镇,晓拂脸色苍白,泪光盈盈。映堤握住她的手说,晓拂,没事的。
她们穿过热闹的菜场,一排百货店。经过一个空旷的露天旱冰场时,晓拂停下来说,映堤,我想玩一会。
映堤急忙阻止她,不行,等这事完了再说。晓拂很坚决,跑到对面的管理处,付了钱,换上粗笨的黑色旱冰鞋,一个飞身跃下,冲进了场内。旱冰场是水泥地,摔一跤肯定疼得呲牙裂嘴,所以这样的地方生意冷清,满场只有晓拂一个人迎风滑行。
映堤大声叫喊,晓拂,不要滑啦。晓拂一个急停,朝映堤挥了挥手。那天,晓拂穿着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她才十六岁。
映堤问她为什么这样傻,她哭着说,我不傻,一点也不,我只是喜欢他啊,从小就喜欢。映堤失语,伸手帮晓拂拭去泪水。
谨文想要陪晓拂去平南镇,晓拂凄然说,你去算什么呢,谨文?
映堤说,谨文,我去就可以了。
谨文把她们送上车,在车站边的小店里买了平生第一包烟,倚着树,狠狠的抽起来。
晓拂做了几个略有难度的姿势,看得映堤心惊肉跳,最终,晓拂毫发未伤的退出旱冰场。
映堤跑过去问她累着没有,晓拂一边换鞋子一边说,真想摔一跤,一了百了。
隔了半响,映堤柔声说,我们走吧。
晚上谨文叫太云去自己家里睡,太云犹豫了半刻,答应了。经过自家门口,太云停下来,看掉了色的门,生了锈的窗。
谨文在边上说,重门向来只有人搬出去,人越来越少了。
太云笑着说,等着像你这样的结婚生子,就会热闹了。
谨文反问她,你呢,几时结婚?
谁知道,全凭天意,太云说,你和映堤能在一起,何其幸福。太云的声音和天色一同低下去。
谨文想要否认,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口,一时哑然。
宋家大门上挂着麻布,上面剪了五个洞,两年前宋父脑溢血过世了,宋母身体尚健朗。一见太云就拉着她说话,说到辞世的丈夫,眼睛一红,絮絮叨叨的说,人啊,想开了也就这么回事,吃得下就要吃,像我们家老头子生前这个舍不得,那个心疼,枉活了五十几年,连好香烟都没抽过。以前是大前门,临死前一年才开始抽红梅。我给他的买的新衣服都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里,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穿一回,可又有什么意思,现在人不在了,拿出来给谁穿啊,给谁穿?
宋母仿佛是在讯问太云,太云愣了愣,不知如何应答。谨文在一边咳嗽了两声,扯开话题,妈,晚上做什么菜?
宋母哦了一声,站起身对太云说,太云喜欢吃蕃茄炒蛋,对吧,这就做去。宋母走开后,谨文说,太云,你睡我房间,好吗?
那你呢?太云问。
我睡在客厅沙发,谨文说。
他们聊天至凌晨,说了许多话,说起了儿时趣事,说起了音讯全无的冷寄南,以及各自的境遇。
谨文问及她男友,太云笑而不语。谨文亦笑,那时班上有很多男生都喜欢你,可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追求你,寄南那样的桀骜不驯,简直可以为你动刀子。
太云伤感的说,他对我到底也不过如此,明知道我在木渎,才来一封信,更不用说找我了。
谨文凝视着太云说,你真的不了解寄南吗?
太云心里格登一下,什么意思?
他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所以才放弃。
太云低下头,她何尝不知这个缘故,可她毕竟有自己的人生轨迹。
她与寄南在九四年离散了,那样年轻,唯有听任命运的安排。多年来她一直希望能得到寄南的消息,可他那么狠心,从她生命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们彼此喜欢,却一个吻也未曾发生。当太云在别人那里体味接吻时,她是多么想念寄南英俊的面容,她恨寄南狠心如斯,竟然不给她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
晓拂的未婚夫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映堤说,那个人姓齐,长得不高,脸还算白净,在一家化工厂当二把手,颇为能干。
凌晨两点时,两人的话题尽了,太云淡淡的问谨文要不要躺下来,谨文和衣躺下,太云的手伸过去,搂着谨文,谨文一时不能判断太云的心意。
月光清冷隐约,夜回低回不已,重门又陷入了阴沉肃杀的黝黑。
第二天一早,太云俯身吻了一下睡梦中的谨文,悄然离去。
走在这条雾气未散的长街,太云的心湿漉漉的,物不是,人亦非,连运河水都急剧混浊了。
童年时运河水一片清澈,甚至可以看到河底的碎石,可以在水上采到野生水菱。
每到夏天,人们就跳下河游泳,太云不会游泳,寄南和谨文就叫她坐在救生圈上,两人一左一右把她推到河的对岸去。推到一半时,有轮船驶来,太云尖叫着让他们快点。寄南和谨文哈哈大笑,寄南刮了下她的鼻子,傻,我们会保护你。
轮船从他们身边经过,距离他们足有五米,这些年过去了,太云还是不会游泳。
从小到大她都受着宠爱,上小学时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拉她辫子,太云痛得哭出声。寄南看到了,二话不说就上前猛踢男生两脚,男生松开太云,扑上去和寄南厮打。虽然他比寄南高半个头,但没有几个回合就被寄南纠倒在地。
寄南拍拍身上的灰尘,回头问太云有没有事,太云从那时起就想永远和寄南在一起。寄南那样喜欢她,永远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太云想着想着,心里痛起来,她咬了咬嘴唇,命令自己忘掉不堪往事,可是那些片断已经生了根,将永远折磨她,成为她一生一世的梦魇。
太云在车站边的小店里买了瓶牛奶,静静的坐着等早班车,有一个人坐在了她的身边,是映堤,她看着前方,双手抱于胸前,你昨晚和谨文在一起。
是陈述语。太云默认。
映堤冷笑两声,缓缓转过头,一字一顿对太云说,从小到大,我和晓拂就讨厌你,你总是自命清高,扮出一副公主的样子,把寄南和谨文耍得团团转。
太云看着映堤充满敌意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夺走什么。
你夺走的已经太多了,映堤深吸一口气,有件事谨文不许我告诉你,可你应该知道,晓拂曾经怀过寄南的孩子。
太云一惊,手中牛奶瓶掉落,洒了满身,瓶子一路滚到了角落里。
九四年,寄南最悲伤的时候,太云离开了重门。寄南常常一个人躲到十八居里,躺在木床上抽劣质烟,晓拂找到了他,无声的把他搂在怀里,寄南积蓄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像一个孩子一样。
在遍布尘埃暮气沉沉的十八居东厢房里,他们青涩而慌张的做爱。晓拂忍着疼痛,紧紧搂住寄南,寄南凭着本能横冲直撞,两人同时经历了人生第一次。
不久,寄南的母亲查出胃癌,她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割腕自杀。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寄南成了孤儿,他不告而别,离开了重门。此时,晓拂却惊觉身上发生了变化,她急忙去图书馆里查,仔细对照,发现症状完全吻合。
她趴在映堤肩头说,我不想再活了。映堤耐心的问了她整个下午,晓拂才艰难的把事情说了出来。映堤同样也慌了手脚,只好跑去和谨文商量。
谨文真想猛揍寄南一顿,可他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寄南一走了之,留下这混乱的局面推给谨文。谨文拿出积蓄,叫映堤陪晓拂去邻镇做人工流产。
在一九九四年,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丑闻。
他们曾经以为这样的事情被捂住了,可命运不依不饶,当年那个和蔼可亲的女医生重新出现在晓拂面前,她是齐扬的姑姑。
两人四目相视的瞬间,晓拂觉得天昏地暗,她想拔腿逃跑,可脚上如同了灌了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女医生端详着晓拂,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真巧,又见面了。
当年,晓拂怯生生的问她,医生,会不会很痛?她笑笑,尽量放松,你叫什么名字?
夏……映堤打断了她,随口胡诌了一个,夏萍。
医生惋惜的说,小姑娘,这样年轻,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啊。
晓拂在手术台上被尖锐的痛意折磨得晕了过去,觉得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她唯一的意识就是思念寄南,寄南,寄南。
晓拂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忘记寄南,也试着去爱未婚夫齐扬。她在经期的最后一天与齐扬上床,骗过了他。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将会得到幸福。她是多么想用加倍的关爱去补偿对齐扬的歉疚,可是命运没有放过她。
当映堤把一切说完,阳光已经遍洒大地。
太云低低的说,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
你?映堤冷笑,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人长得漂亮,父母疼爱,功课又好,在外企拿高薪,你应该是受祝福才对!
太云不作声,映堤声音抬高,寄南不爱晓拂,一丝也不爱,晓拂却为此葬送了一生。当初我想打电话告诉你,可谨文不允许,你看他多么维护你,不愿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说到这里,映堤声音有了哭意,她抓住太云的袖子说,你放过谨文啊,我和他就要结婚了,我很快乐,我不要你回来破坏这一切。太云,你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男人……
太云伸手拥抱映堤,轻拍她的背,映堤,我不会的,我就要离开重门了啊。
车子来了,太云站起身,提起白色的长裙,她有一瞬间几欲跌倒,定了定神,头也不回的向车子走去,她没有回头看映堤,也没有回头看齐光镇,这里的一切都成了过去。
祝福,是怎么样祝福。
太云大二时,认识了吕恩宝。吕恩宝长相英俊,出自于书香门第。
他们都喜欢莎士比亚,米兰·昆德拉,以及杜拉斯。他们每天一起吃饭,太云懒得排队,就由吕恩宝站在人潮里等。太云不想吃饭,吕恩宝就一口口喂给她吃。
他说太云啊,不要不吃,瘦了就不好看了。太云佯怒,你是说我现在胖?吕恩宝连忙赔不是,说尽甜言蜜语,直把太云哄得心花怒放。
他们每周六都去舞厅跳舞,吕恩宝长身玉立,当他轻揽太云翩翩起舞,两人就成了舞池里的金童玉女。
吕恩宝是那样喜爱庄太云,对她百般温柔,小心呵护,太云一直以为吕恩宝和冷寄南一样,可以保证她不受伤害,直到那个冷清的黄昏,才知道世上只有一个冷寄南。
她和吕恩宝一起散步,不知觉走到效外,四面一片静寂,天色渐渐暗了,太云有些心慌,催促着要回学校去。就在这时,路那边走过来三个男子,他们站在两米外打量吕恩宝和太云。
吕恩宝声音发抖,你们想干嘛?为首的一个男人亮出匕首,吕恩宝见机不妙,立刻拉着太云向后跑,太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大声疾呼吕恩宝,而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却越跑越快,消失不见。
他就这样丢下了她,一心只顾着自己逃生,他就这样违背了爱情的盟言,将她丢在了危险的境地,他就这样自私,怯懦,丑陋,无耻……
太云一瞬间,心如死灰。
她和吕恩宝最后的联系就是一通电话,她说请你不要说出去,谢谢。挂断后,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吕恩宝送给她的长绒毛玩具,心里一片荒芜。
她不记得那三个人的脸,以为自己就这样死去了——她宁可死去,在受凌辱的漫长过程中,她所以为的爱情一点点被剜去。
她心力交瘁,四分五裂,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学校,忽然意识到重门的诅咒,这诅咒还在一次次灵验啊。任何一个在重门生活过的人都不会得到幸福,她不再被重门的生生死死所困扰,却依然为阴沉森冷的背景所埋没。太云终于知道没有人可以幸免。她走不出自己。
她在苏州工作稳定,收入丰厚,有众多男子追求,可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身上承受的屈辱。一次次午夜梦回,手脚痉挛,想起寄南棱角分明的脸,温柔而坚毅。
这么多年,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叫冷寄南的男子早在一九九六年就客死异乡,他飘泊到青海去,与一帮人起了争执,虽然英勇,终究不能以一抵十。他最终被那帮灭绝人性家伙活活砍死,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过马路时,瑞年攥紧我的手,车子喧哗在身前身后。
瑞年答应分手,但他执意要再去一次宜兴。去年许多人一起去,他爱上了我,也许只是因为我失手打碎了他的紫砂壶。瑞年身家清白,面容清秀。我那样寂寞,便半推半就的做了他的女友。我不关心他,他当我天性淡泊,更欢喜我给予的无限自由。
到了车站,瑞年去排队买车票,让我在售票处门口等他。我不要去宜兴,不要和他去,也不要等他,拦了辆出租逃走了。回到家里电话铃如炸开了般,当然是瑞年,他说买到了票,我说对不起。
我在车站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来为止,他的威胁徒然让我心生反感。拔了电话线,洗个温水澡,听《春江花月夜》。我不会去,亦不相信瑞年会天长地久的等,他还要继续朝九晚五,除非改行去铁路局。我在音乐声里心安理得的闭上眼。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潇洒了,另一个难免有些狼狈,我蓬头垢面的时候,多过瑞年几倍。
母亲一直希望我可以嫁给瑞年,总是在电话里喋喋不休的说,你要好好拴住张瑞年,争取今年嫁掉。我哭笑不得,我怎么做,买白金钻戒单膝着地恳求他下嫁于我?
我已经让母亲失望过许多次了,有一次差点嫁出去,甚至双方家长都已经建立了友好往来,在两个黄道吉日间迟疑不决,我却中途退场,因为齐良易回来了,良易,齐良易,几次颠覆我生活的男人。他要我回到他身边,我说好。他说你可有与别人交往,我点头,随即说你知道这并不重要。齐良易拥紧我,要我与其分手,我说没问题。如此这般,几乎拍板的婚姻便成了牺牲品。齐良易总是胜利的,谁让我如此不争气,逃不出他的手掌。次数多了,连自责都没了力气。反正输定他,不妨态度从容,以前还要哭泣吼叫扔东西,现在他回来,我微笑张开双臂。
这次牺牲的是张瑞年。
三天前我请一个客户在丽都吃自助餐,一个深色西装的男人微笑着把龙虾放到我盘子里,俯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现在一定还喜欢吃龙虾。有一分钟的空白。抬起头,齐良易的脸经过两年的岁月,更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英气,七年了,我们相识已有七年,从大一新生欢送会开始我就逃不出他的手心。他向我走过来,一直走进我的心底。
晚上九点,宝适来找我,她说瑞年存心要醉死在她的酒吧里。他有钱买单,我用一本时尚杂志懒懒的盖住脸。宝适一把拉起我,你不去收拾残局,谁去?我无奈,也许我是瑞年的佛祖。
宝适自己开酒吧,小小的雅致的,天天在赚钱,宝适是个长袖善舞的女子。还是学生的时候宝适就跑遍了全城的酒吧,去观察那些场所的设计风格,经营模式,甚至专门去学习调酒。
毕业不久后,宝适就和地产商顾权海走在一起,并用他的钱在繁华地带开出了一家”俏眼”酒吧。我很不喜欢顾权海,曾经用尖刻的口吻挖苦说,看他那肥厚的手掌,简直就是肉团,想分清楚五指,定要使劲掰开才行。
宝适一边骂我太缺德,一边将手在空气中比划着,琴洲你不知道他肚子上的肉,才叫可怕。轻轻一按便是小坑,手这么拂过去,小山一样的肉堵住在那儿,把手一下子埋得一干二净。
尽管如此,宝适照样离不开顾权海。
到了俏眼酒吧,看到瑞年神智不清的歪在软椅里,手软软的搭在阿丁的肩上。我上前一步翻看瑞年的皮夹,抽出两张钞票给宝适,这是酒钱和车钱,麻烦叫辆车载他回去。
阿丁叫起来,张先生怎么下车啊。宝适说,问得好,所以你送张先生。我飞快的说了个地址,阿丁愣了愣,拍自己的额头说,我要求加薪。宝适骂她,要加薪你先扒了我的皮。我指指宝适紫色的皮大衣,大笑起来。
齐良易这阴魂不散的,必定从洛阳回来,宝适走到吧台里随手开了瓶干马天尼,要不你会甩掉张瑞年?
你是先知,你是无所不知,我拿了只空酒杯放到面前。
吧台有双蓝眼睛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宝适一边给我斟酒一边低声说,不要理,是个口袋朝天的英国人。全世界的人都势利的靠向老美,英国人嘛,日落西山。可是这个英国人长得实在讨喜,我对略有几分姿色的男人通常和颜悦色。
蓝眼睛得了暗示,马上挪过来说话,递过浅蓝色的名片,用不分四声的中国话说他叫江业壤。搞懂他的中文名,花了我五分钟时间。蓝眼睛约我本周末晚上去听音乐会,多么高尚的邀请,我欣然允之。
宝适咬着我的耳朵说,赴约时带点钱,小心老外要求AA制,我笑着白了她一眼。
周末晚上我化妆委当,突然的门铃声响彻起来,是齐良易。他一把抱住我,用脚关上门,热烈的吻着我。我起先睁大了眼,而后温柔的回应他。他是永不被拒绝的,唯有他,我早已愿赌服输,没有一丝挣扎。春天啊,这是个久违的暖暖的午后,鸟语花香,和风细雨,所至之处皆流光溢彩,轻轻的,温柔得恰到好处。这或者是个夏日的雨夜,稍纵即近的光划裂着轨迹,风掠夺着所有存在,雨呜咽着一切动静。时空错乱,白昼颠倒,仿佛已经到了世界尽头,坠落也好,毁灭也好,都不再重要。
我以为两年不见,我们会变得略为矜持,至少有一些诸如寒喧、泡茶、交谈、听音乐的铺垫。如果时间足够,我会翻出罗大佑的CD给良易听,当年他坐在草坪上弹着吉他,给诗社的人唱《你的样子》。我还记得他一头长发,飞扬在夜风里。然后歌声飘荡在房间里,仿佛昨天就在眼前,良易站在面前。我看着他,他亦看着我。四目凝视太久,便会发生故事,这情节必然与床有关。
可是门一打开就是铺天盖地的吻,来不及了,我们已经等了足足两年,无数个冷清的夜想起良易,都是不能承受的寂寞。良易变了,变得更加自信而有条不紊,我成了他的棋子,而我不知道他下一步将要带我去哪里。闭上眼,这是上海的夜晚。开着的窗,一直有风吹进来,月光洒满了床。
宝适在电话那端叫嚣,你放鸽子放到国际友人那儿去啦,蓝眼睛控诉你哪。良易按了下免提,柔声说,阿宝你好吗。静了两秒钟,宝适语带笑意说,齐良易,你这样问,我不好也要硬着头皮说好了。
良易右手的手指在我身上随意游走,有人说,爱情说到底,就是皮肤的饥渴。我爱良易,齐良易。除了饥寒和良易,我什么都能抵抗吧唇,角无奈的展开微笑。
良易搂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琴洲,我一直很想你。
那为什么一再离开我?回想过去良易一次次弃我而去,我到底不能释然。
良易沉默不语。
其实在独自泪流的夜,我早就有了答案,齐良易从不愿意感情成为负担,他不能负载时,就全身而退。我从前不恨他丢下我,以后也不会,我想我是习惯了,习惯良易的来来去去,习惯良易对我的折磨,因我早已爱他成癖。
重蹈覆辙于这个自私的男人手中,无疑是愚昧的。可是清醒,还是输给了昏沉,我中断不了和齐良易的暧昧,我就像风筝,而他是那根我生命中唯一的线,唯一缠绕,唯一关系。
良易抽着烟,问他爱不爱我,是极其可笑的,他只爱自己。我吻着他的唇,从这里会说出伤害我的话,我绝望的吻着他,他漫不经心的回吻,敷衍。
瑞年来找我,一大捧触目惊心的红玫瑰。我垂下眼,有些心虚。他请我吃饭,把一个红盒子放在桌上,我知道里面装的必是戒指。可打开时还是吓了一跳,小小的白金钻戒,是我梦寐以求的那种。眼神流连了一番,轻轻合上。瑞年惆怅的说,这本来是买给你的,还没来得及送出手。我笑笑,难不成要我买下来,好家伙,我岂不要砸锅卖铁?
放心,不久就会派上用场的。我讲了半天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道理。
瑞年看着我说,琴洲,你就说句实话吧,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我长吁一口气,沉吟着。
宝适说,有个姓齐的男人回来找你。
朱宝适,大嘴巴。是的,瑞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慢慢的说。瑞年把红盒子放进口袋,前倾的身体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远了。
那瞬间,我只觉得母亲的愿望又一次落空。
良易在做医药代理商,舌灿莲花,是天生做销售的人。他租了套房子,离我有十分钟的路程。我有空便去看他,他有空也来看我,这温情的局面只维持了一个月。替他收拾屋子,枕边散落着长发,我拾起来,褐色的,有些弯曲。我怔怔的,他发现我的异样,从背后搂着我。我的泪流下来,这样的事并不新鲜,我大可以司空见惯。做得潇洒时,媲美西蒙·波伏娃。可是–我知道头发的出处,不由得伤心。
良易扳过我的肩说,琴洲,你不要哭,好吗?我说好,拭去了泪水,轻轻推开他继续收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良易的眼神一直跟随我。过一会儿,他开口说,琴洲你不必这样委曲求全。我斜睨他一眼,你不是要剥夺我做奴隶的资格吧。齐良易的脸色缓和下来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祥林嫂。
我去宝适的酒吧,阿丁拉着我问瑞年的事,恨不得连他内衣的颜色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宝适推阿丁一下,哎,不要给我丢人现眼,一副没见过男人的样子。我微笑,但凡出色点的男人,谁不想染指?由于我说话的声音过于平静,宝适有点不知所措,随即她说,这样的口风真不像琴洲。
自然不及你玲珑八面,风情万种,我就活该笨嘴拙舌。
阿丁嗅到了空气中的尖锐,悄悄走开了。宝适点了枝烟,左手撩了一下头发,褐色的弯曲的长发。她抬起头,吐了一串流畅的烟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慢慢的摇头,站起身往外走。说开了,对谁也没有好处。不如心照不宣,况且这是齐良易的事,我对他根本无能为力。只是,我即便是输,也只肯输给齐良易一个人。
宝适跟出来,她在身后说,琴洲,不要怪我。
我站住了,她继续说,我不离开顾权海并不仅仅因为他有钱,而是他真的对我好。我从良易身上得不到感情,你也一样。
我快步的往前走,然后跑起来,一直跑到转弯的地方才靠在墙上哭出声来,风吹乱我的长发,长发遮不住我的悲伤。
深夜,打电话给良易,我说,良易,永别了。等了一会,他不开口,我听到他的呼吸声。我知道,一切已成是结局,这决定只能由我自己做出,断了腕,断了线,也许会从空中掉下来,可是我真的得不到–得不到他的心。
三楼的张氏夫妇女儿结婚了,一时间,楼上楼下热闹非凡。他们挨家挨户分送喜糖,我接过来,谢声不迭,赔了许多勉强为之的笑脸。趴在阳台上,看新娘的脸。浓妆艳抹下依稀可见原来平淡的五官,但她挽着新郎的甜蜜,分明在宣告,她是最美丽的,因为幸福,幸福满溢出来。鞭炮声没有预兆的突然响起,撞裂我的忧伤。顷刻间这忧伤,碎成了凄凉。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陌上少年,将身嫁与,无情弃。我便是千肯万肯,他也没有娶我的意思。我知道,一点点也没有。绝对没有。
我对于生命厌倦,对于睡眠厌倦,对于等待厌倦,对所有的一切厌倦,如一株渐渐失掉水分的白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这样的衰老,使我蜷缩在椅子里,静静地感知生命一丝丝抽离,变得很轻,轻如羽毛。
芭芭拉来探望我时,我正坐在窗前吃薯片,世上所有的薯片都相差无几,连形状都雷同,一薄片,咬下去便是硬生生的脆。
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给张耀明打了一个电话,呈上祝福,那端传来轻轻的啜泣声,这个很有出息的男人竟然没出息地哭了。
张耀明啊,傻瓜。
我喜欢陆小曼,一直想写一本关于她的传记,虽然已有人写过了,但我觉得没有人比我更能写好,我对这个出身高贵,行为却像优伶的女人有着同病相怜的爱意。
我整天挂在网上翻找资料,在各种网页里查看她的照片,有一些史料不能拷贝,就盯着屏幕,大段大段地默诵。
我沉浸在对这个女人的迷恋里。
陆小曼家学渊源,自小受琴棋书画的薰陶。9岁随父到京,读完教会中学的课程,法文基础已很好。15岁起跟英国女教师学英语。18岁已能诗能画,写一手好小楷,能唱歌演戏,可谓多才多艺。
小曼流传于世的照片我都一一找来看,她有一种骨子里的妩媚,虽然神情冷淡,却难掩风情。这样的女人是注定要受宠爱的,体质柔弱,有林黛玉的一面,奢华无度,每月的花费以黄金计,和约瑟芬一个派头。那样的娇艳,男人心甘情愿做牛做马,赚了钱来给她买花戴。
也愿意与她热恋一场,担起千夫所指,因为,她一个眼波的慰藉已抵煎熬种种。徐志摩赴欧半年内写信百余封,小曼只回二十五封。
一比四,显示了胜券在握的矜持,以及欲擒故纵的技巧。
这一点,林徽因运用得更娴熟,据说,每当徐志摩心死,她就写一封信去唤起他的希望。也许应该这样说,聪明的女人都相似,懂得怎样点到为止,怎样悬着一个男人的魂魄。
不许他死,也不让他生,让他痛苦,就是胜利。
世事无非是得到的倦怠,得不到的无奈。
那一阵,电视台在播放关于诗人的连续剧,我一集也没有看,因为我知道不会涉及林徽因的虚伪,肯定会赞美张幼仪,至于小曼,势必在她们的美好下,做一株醉生梦死的罂粟,所有的罪名都会由她这个年轻轻的遗孀来背负。
虽然徐志摩搭免费邮机,不过是为了去看林徽因的演讲,但世人都说,如果不是小曼挥霍无度,执意留居十里洋场,诗人是不会往返两地的。
宿命。
要相信这个词,众人皆缟素,一场纠缠随着惊心动魄的坠毁撕裂开来。
传奇收场了。
我中了邪般寻找当年的史料,埋身于大量的书籍,看得眼花缭乱。脑海里充塞着那个时代鸡毛蒜皮,某年某月某一天,诗人初识小曼,舞态婀娜,在某地,诗人买了绸缎寄给她,唤她为小龙,嘱她重新拿起笔来。诗人为了挣钱供养她和她的家人,做起房屋中介来。
当生活捉襟见肘,离崩溃就近了。
崩溃很近,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程尔,过来,程尔,过来。我问那个声音,去哪,去哪,你让我去哪。然后一阵痉挛,从梦中跌醒。
室内一片昏暗,白色的窗帘被凉凉的夜风一次次探起,我觉得额头发烫,想要哀泣,泪水却在三年前流尽。
彼时,张耀明伏在床前,我不停地淌泪,沉默地哭着,那么倔犟的我,一直没有哭出声。张耀明眼睛里都是血丝,后来,他拼命工作,他必须要挣很多钱,于是彻底变成了一个工作狂。
他们告诉我,张耀明很成功,原来那么温和的他,是有着如此强悍的一面。一周飞五个城市,午餐在飞机上解决,空姐经常看到他,含笑叫他张先生。
张耀明在做某个品牌的代理,他已经拿下了华东地区所有的市场,二十七岁,在业内声名鹊起,名字频繁出现在媒体。芭芭拉有次拿了份时尚杂志给我看,标题就是——青年才俊张耀明。
青年才俊。我掩卷悠叹,三年前,张耀明还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扔弥猴桃的男孩。
我爱的男人二十七岁了,不再是孩子,他通过芭芭拉告诉我,他说要结婚,又叫我不要担心,他会负担我,一直到永远。
芭芭拉问我有没有什么话想说,我怔怔地看着善良的芭芭拉。
亲爱的芭芭拉,你说,我,这样的一个我,还有资格提要求。
很久,我转过头去拨电话,是一个甜美的声音,我让她转给张耀明。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我尽量使声音显得真诚。
长久的沉默,沉默,沉默,就像三年前我们在那个夏日午后的相对无言,无言,惟有泪千行。
张耀明还是哭了,我的心一疼,挂上了电话,凄楚踏遍了身上每一处。
芭芭拉会做很多好吃的菜,有我喜欢的红烧鲤鱼,皮蛋豆腐,以及小米粥。在芭芭拉之前,我已经换了四位钟点工,我不喜欢接触陌生人。
我觉得她们在破坏我的世界,那么奋力地拖着地板,遍地湿漉,就像下过雨一般。炒菜之前永远不记得洗手,胡乱整理我案头的书籍,以致于我再也找不到想要的那一本。
芭芭拉第一次来时,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开得真美啊,丝丝缕缕的花瓣弯曲成一个美好的形状。我贪婪地嗅着芬芳,很久没有接触到这样的清香了。芭芭拉拿来一个瓶子,替我插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朝她微笑。
她知道我喜欢菊花,在那个秋天,每天都带一束菊花来。虽然菊花未免不祥,我却不介意。
芭芭拉对我那么耐心,就像姐妹一样,我脾气里的乖戾渐渐收敛。以前,我对钟点工态度恶劣,将碗碟摔得粉碎,朝她们冷笑,尖叫,喝斥。我存心惹她们生气,她们一个个都忍不下去了,任凭张耀明付双倍的薪水,还是离开了。
芭芭拉还很年轻,她说在上夜大,所以每次烧好了晚饭,就匆匆离去。芭芭拉生得很美,眉目如画,皮肤精致。
我之所以留恋芭芭拉,因为她不是一个粗俗的人,她可以一边洗菜,一边和我谈萨特,杜拉斯,川端康成,她学识不凡,对很多东西都有独到见解。
芭芭拉是一个淑女,她应该坐在明亮的咖啡厅里享受下午茶的温馨,而不是站在我的厨房里,腰间系着花布围裙,娴熟地杀鲤鱼。
我觉得芭芭拉更像是一个朋友,虽然她照顾我的起居饮食,为着区区五百块薪水。
张耀明的婚期订在秋天,我惟一要求就是见见他要娶的那个女孩。张耀明在电话里低声说了她的名字,林小恙。
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名字。我说,几时方便,带她来玩,你知道——婚礼,我恐怕不能去。
我不能去,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微有哽咽。
张耀明没有给我回复,他说秘书找他签个字,过一会打给我。
我坐在电话机边上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足够他签一千个字,可电话始终没有响。
小恙,林小恙,我闭上眼睛,在春天暖融融的阳光里,想像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是不是像三流小说里寻找替身那样,她有着和我极其相似的脸庞,连性情都有七分相近,任性起来同样的歇斯底里。
歇斯底里,是的,就是这个词,我多么容易不快乐,情绪一经触动就无从收拾,那么喜欢看毁灭。
在亭阁北路,那个夜晚,我站在路边,双手抱于胸前,面无表情地说,要吃黑布林。
已经很晚了,张耀明低声下气地说,程尔,明天好么,明天一早我就去买。
不,一定要今天,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
张耀明一脸茫然,半响,他说,那你站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张耀明伸手拦车,钻进车里,头探出车窗对我说,不要走开。
我站在十点的夜街,有男人骑车路过,冲我吹口哨,我抬腿踢飞了路边一个可乐罐,落到街对面,发出咣当的声响。
我孤零零地站着,毫无怯意。
半小时后张耀明回来了,他拎着白色的袋子,满怀歉疚地说,程尔,对不起,只有这个。
我安静地接过来,左手拎着袋子,右手取出弥猴桃,一只只瞄准可乐罐砸去,它们全部摔成一滩烂泥。
我扔掉了袋子,两手交握,捧住自己的脸。
虽然没有看张耀明,但我知道他有多么伤心。
我是一个作天作地的女友,总是在凌晨把张耀明从梦乡里拽醒,不许他挂电话,命令他唱歌给我听,从《斯卡波罗集市》唱到《小红帽》。
我自私地说,当我失眠的时候,你怎么可以不管我!
只有一次,张耀明实在忍受不了睡虫的袭击,他说,乖,明天,明天。然后挂了电话,并且勇敢地拔了电话线。
我仿佛被电击了,立刻咆哮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打了出租,穿过半个城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用力踢他的门。
邻居们被吵醒了,小区的保安也冲上来,一时间灯火通明,将我扭曲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张耀明睡眼惺忪,一脸惊恐。
别人都走了,张耀明关上门,搂紧我,他无力地说,程尔,别再闹了,求你。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我觉得,这个男人我留不住,越这样感觉,越不能控制自己。我完全没有安全感,所以一次次用极端的方式去求证,去寻找。
张耀明生日的那天,请了许多朋友,起先大家玩得都很高兴,后来一起打牌。我和张耀明某个朋友的女友为了某张牌吵了起来,她不肯承认是她的错,我生气起来,把牌摔向她的脸,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她顿了顿,脸色铁青,马上起身走了,她男友急忙跟出去。张耀明第一次怒责我,程尔,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抬起下巴,用更高亢的声音回答他,我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之后还有很多的对白,我发起疯来向来口不择言,犀利的语言如暴风骤雨般落到张耀明身上,他浑身发抖,青筋暴起,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那样清脆啊,张耀明从来没有打过我,他的手,一向只用来爱抚我。我感觉到脸上红红的辣意。经过短暂的沉默,我终于爆发了,从厨房冲到卧室,再冲回客厅,当着众人的面,砸烂了器皿,掀翻了桌子,扯裂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连床单都没有放过,最后,还跑到阳台上,把精心伺候的五盘兰花全部砸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敢阻拦,我目光狂乱,动作敏捷,身上散发着阴寒之气。
离开张耀明家,我才发现手掌出血了,也许是刚才砸镜子时受的伤,血一路滴着,我却不觉得疼,没有任何的疼,只是伤心,那样的伤心,觉得手里托着自己的心,眼睁睁看着一片狼籍。
我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以前,张耀明都会拦腰抱住我,哀求我不要这样,可这次,他安静地看着我,神情竟是笃定的。我知道——我是多么了解他,他已决意与我分手,所以纵容我最后一次任性,最后一次毁灭。
我终于耗尽了他温柔的爱意。
这不是一个偶然事件。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走入了自己的命运,我始终认为这是宿命的安排。
关于小恙,我所知的只是这样一个名字,我又像三年前那样频繁打电话给张耀明,喋喋不休地追问,张耀明回答极简洁,是或不是。实在需要答案,比方年龄,职业,他就用词组来回复,二十四,自己开店。
当大致的轮廓出来后,我惆怅地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是的。
然后紧接着说,对不起,程尔,我现在忙,过会再和你说。
电话挂了,那边是急促的忙音,现在,我再没有资格生气了,也不可能跑过去,把他纠出来问个究竟。
我打开电脑里的MP3,听《海上花》。
每次听这首歌,我都会被如潮往事所围,心里是一大片错综复杂相互纠缠的藤蔓,它们温柔地绕上心间,越来越紧。
甜心,再唱一遍《海上花》,二十二岁的我央求二十四岁的他,甜心,再来,再来。
无数遍过后,他呻吟着问,还要唱多久啊?
我微笑着说,甜心,直至你唱准了为止。
他惊觉上了当,伸手呵我痒,我的身体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笑作一团,然后,在他的吻里柔软地荡漾出春天。
睡梦成真,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残留水纹,空留遗恨,愿只愿他生,昨日的身影能相随,永生永世不离分。
三年,一千天,我不能要求张耀明牺牲了余生,用他的寂寞殉葬了我。张耀明是青年才俊,他将有大好人生,如红地毯绵延不绝,通向花团锦族的前方。
我不能成为他的阻碍,我要微笑着祝福这个男人。
我叫芭芭拉帮我去挑选结婚贺礼,她问我买什么,我说,买一对花瓶。第二天,芭芭拉带来了一对华丽的景泰蓝花瓶。
她拿着花瓶,脸上有一些谨慎,这个,行么?
我瞄了一眼,我所要的是一对素净的瓷花瓶,易碎,迟早有一天,一不小心碰碎了,再也回不去,一如覆水难收。
我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繁复细致的花纹,芭芭拉犹豫着说,我和店家说好了,可以回去换。
不用,就这样吧,我叹口气。让张耀明和林小恙每天看到鲜艳的花朵在瓶身里盛开,这样的铜质,不会碎,就让他们天长地久地完整下去,让他们白头,到老。
陆小曼的传记我始终没有提笔写,关于这个冶艳女子,我已皆在掌握,甚至可以流利地背诵出她的生平。多么奇怪,她1903年出生,正好一百年过去了,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死后的很多年,朝代更替,往事已模糊不可辨,却有人这样熟悉她。
张耀明还是没有带林小恙来,我又催了几次,声音里有笑意,但张耀明每次都用不同的借口搪塞,他说小恙出差了,小恙回家乡了,小恙父母来A市。
张耀明自己仍然每个星期天早晨八点准时出现,和上班一样,准确得就像格林威治时间。他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翻阅杂志,和我闲闲地说话。事实上,我们早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关于过去只字不提,而未来,我们没有未来。
我想他不是不痛苦的,每周陪我枯坐四小时,渐渐沦为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
阳光一点点起来,十一点钟声敲过,他起身告辞。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关系,除了一张信用卡,我的衣食住行就靠硬硬的薄片维持。
是罪人,还是恩人,我端详着他给的信用卡,嘴角现出恍恍惚惚的笑容。
我住的这个地方是七楼,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很多居民楼都只盖七层,因为八层就必须安装电梯了。我常常坐在阳台上,俯看这座城市,气候微湿,经常是雨季,仿佛潮湿气候里纠结出一个浅酌低饮的姿势。
我喜欢A城的玲珑,精致,有一种坐看云起的悠然。无论世事如何沧桑,那种微红与淡青的色泽花开不败。
我经常幻想自己张开双手,从七楼飘下去,就像一片羽毛,穿越在云层间,呼吸变薄,神情安祥,我向往真实的大地,怀念泥土的芬芳。
从这个角度,永远只能看到城市的一角,我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三年,我没有朋友,除了芭芭拉。
芭芭拉削苹果时能够一气呵成,会用英文朗诵雪莱的诗,芭芭拉是一个美女,我想,一定有很多男人喜欢她,可惜她把青春都虚度在我这里,真可惜。
我这样想的时候,眼神是冷的,芭芭拉装作视而不见。
她带来许多CD放给我听,有一盘是吕秀菱的琵琶《情咒》,起先我不知道正是演琼瑶片的吕秀菱,听芭芭拉说起时,猛然记起那张婉约美好的面容,一头长发,怀抱琵琶。
她演过《燃烧的火鸟》,里面的巧眉是一个盲女,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是瞎的,心却雪亮。
总是这样的,我想,我要飞,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想困在这里,直到终老。
我等不到秋天了,我想张耀明已经有了自己的结局,我凄楚地回想那个曾经深爱我的男人。我那么暴烈,他却温柔。做菜给我吃,我嫌放多了盐,统统倒进了垃圾筒,放肆地透支了他的爱。他陪我看电影,买不到前排的座位,我掉头就走,他委屈地跟在后面,一遍遍喊我的名字,程尔,程尔,程尔……
真希望他一直喊下去,喊到天荒地老,喊到海枯石烂,不离,不弃。
张耀明,在我像羽毛一样飘浮在空中时,我想请你原谅,我总是患得患失,觉得有一天你会丢下我,我那样害怕,越想抓牢幸福,越力不从心。
那个夏日午后,在A市医院的白色病床上,我觉得,一生的幸福,从指尖上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医生说我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慢慢地萎缩,慢慢地吞噬,式微,式微,我失去了支撑,也就失去了整个世界,我甚至不能再拒绝你,必须接受你的佑护。
我从你家跑出来,骨架俱散,灵魂出窍,面对突如其来的车辆,不懂得躲避,崩溃那么近,近在咫尺。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温习陆小曼的一生,两度婚姻,二十九岁成了寡妇,从此不华服,不打扮,不应酬。那么喧哗旖旎的前半生,那么寂寞冷清的后半世。
我总是怀疑自己的前世就是陆小曼,我们有同样小巧的圆脸,同样花着男人的钱,同样得到过嚣张的宠爱,同样到最后两手空空,心如死灰。
张耀明,如今,我们之间,只有恩,没有爱,只有昨天,没有明天,我每天坐在窗前,反刍着回忆,生出酸涩的疼。
其实我早就知道芭芭拉就是你要娶的那个女子,你们从来不曾同时出现,她开着一家小小的花店,在秋天,给我带来白菊,我送她花瓶,我们之间两讫了。
她的温柔用意复杂,我不是不明白,我微笑着品尝着她的手艺,她照顾我,为着你,也为着自己。
她向我炫耀着自己的幸福,执意买了铜质花瓶。
张耀明,当我像一片羽毛飞走了,去了前世,或来生,再不回来,你是不是偶尔也会回想起属于我们的年轻往事,那些任性纯真的岁月。
我二十二,你二十四,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清晨,这座城市从曙光里露出起伏的轮廓,我按照无数次想像中的那样,从轮椅里艰难挪动上半身,两手搭在阳台的边缘,身体前探,终于,如愿以偿地变成一片充满倦意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