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理科生对《红楼梦》的困惑谈起
宿舍住了一个现在读大二的数学系学生，前天晚上说自己没有心情看书，（于是找我聊聊文学），他说他看不懂《红楼梦》，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自己或者让自己真正愉快地读完这本公认的中国文学名著。我问他从《红楼梦》中看到了什么？他说一个喜欢吃女孩子口红的公子整天混在女孩子堆里，无论书还是电视剧都没有看完。我又问他读《红楼梦》不断遇到的问题是什么。他说读不懂。
是的，文学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的。阅读文学著作不仅需要阅读经验，还需要个人经历。金圣叹先生曾经说过，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为什么呢？因为水浒教人造反，三国教人谋略。这从反面说明了文学著作对阅世的帮助，每个人都不可能经历所有的事情，体验每一种情感，或者说每个人遇到的人生风景都是独特的、唯一的。但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他并不满足于自己的体验，于是就设法通过各种方式来扩张自己的经验领域：音乐、绘画、文学……比如有个朋友说他对《阳光灿烂的日子》没有感觉，这说明一这部电影的背景离他太远（也是他自己知道的），二这部电影所回忆的/提供的经历/经验与他无关。正如《红楼梦》这场奢华的盛宴，距离一个研读数学分析的人太远一样，这样的经历/经验也与他无关。
是的，文学是奢侈的。就连这场精神的盛宴也是奢侈。这与个人性情有关。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贵族气，比如张曼玉，有些人无论脂粉或者珠光宝气都无法掩饰一身的俗气。文学与俗人无关，她是贵族的游戏。加入这场游戏，至少是精神上的贵族。正如日本的艺妓不会谈一斤青菜几毛钱一样，拿到文学作品就把她落实到社会生活中，讨论诸如《红楼梦的经济学》、“秦学”、“曹学”*，这些都与文学无关**，只是一些“著书都为稻粮谋”的一些酸书生之为罢了。
是的，文学是心与心的交流。在阅读一本书，开始一段心灵的历险之前，虽然不需要像有信仰的人一样做一些仪式使自己内心空灵，至少需要清除内心郁结，为这一段即将到来的经验让出一个合适的座位，要想不使这位高贵的乘客：It goes in one ear and out the other. 需要做的就是拿出自己所有的经验与之对话，在交互中逐渐将这经验成为自己的，回忆起来的时候可以说“我经历过”。
是的，文学要有一种感动。看到湘云在花船上“二（ai）哥哥”一声声地呼喊，宝玉定是心如刀割，虽然已经无血可留，我心亦然。所有让人怜爱的，连一丝微风都难禁得住，花自飘零，水自流，只剩下这污浊如我，只剩下这大地白茫茫一片。晴雯由小丫头转述给宝玉说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去，去，去，去那世界，才是唯一的希望。
是的，平板无聊的世俗生活之外，文学是唯一的希望。没有人能脱离世俗，除非羽化或者请丧假。
*“秦学”、“曹学”好像我的BBS链接里都有红楼版，精华区里就可以看到相关介绍。
**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内部研究与外部研究的区别。按韦勒克的说法，内部就是从文本出发，外部就是从考察社会文化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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