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1月13日

  “妈跟你讲的这些,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可千万别学给丽鹃听,不然我活也干了,还没落个好。她愿意改就改,不改就拉倒,当父母的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过会儿,亚平问:“妈,你们都来俩礼拜了,是不是该跟丽鹃父母见个面儿?我们结婚是分开办的,好不容易凑一块儿,一起出去吃顿饭吧!”


  “谁请?”

  “当然我们请啦!”

  “出去吃什么?不就是聚一起聊聊吗?出去吃地方不敞快,人还拘束,不如在家吃,要不,叫她父母下个礼拜来家吃顿饭?”亚平想想,说:“好吧!那你记得多买点菜!”

  丽鹃回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亚平妈听见门铃响,一打开门,就见丽鹃大包小袋地冲进屋子。

  “亚平!我下午去逛了逛巴黎春天,正赶上春装下市,打折的好厉害呀!我没忍住,就替你还有我,一人买了一套衣服。快来试试!”亚平在丽鹃的指挥下套上休闲装前转后转,“妈,你看这好看不?”丽鹃问婆婆。

  “这衣服他衣柜里有一件差不多的,那件是蓝色的,好像就颜色不一样。”

  “太不一样啦!那是去年的款式,有个小翻领,今年时兴无领的,还有,这件是白色的,仿李察基尔新电影里的那个造型,穿上去多帅!”

  “不就差个领子吗?衣服穿身上保暖就成,天天跟着赶时髦,永远都赶不完的,要不怎么把你们兜里的钱给掏干呢?你看我身上这件毛衣,还是10年前买的,没破没坏,一点不落后。”

  “哈哈,妈,都像你这样,社会不要进步了,工厂全部倒闭了。怪不得你们厂早就关了。社会主义的后腿都是你们拖的。要树立消费的观念,能挣会花。花钱是赚钱的动力。像你这样,一个月就消费饭钱150,给你1万也没用啊,反正是放银行里。大家都住10年前的房子,穿10年前的衣服,拿10年前的工资,那这10年的发展怎么体现?现在的变化是日新月异,你要跟上时代啊!”

  “我是跟不上了,这件衣服多少钱?”

  “480。打折以前是1280。这是元旦才上市的新款,才四个月,掉这么多,划算吧!买衣服不要买最新的,就买这种打折的合算。”

  亚平妈倒吸一口冷气,“480?!哼!这哪儿是衣服好看呀!钱好看!”亚平妈转身走进卫生间,不再看小夫妻俩,拿着搓衣板吭哧吭哧地搓衣服,盆晃荡得乱响。丽鹃吐吐舌头,亚平刮刮她鼻子,将她带回卧室。

  丽鹃脱得只剩三点在试衣服。

  “好看吗?”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丽鹃,跟你说个事儿,以后买了衣服,别在我妈面前提钱。问你的话,你就减个零儿,大家都好受。不然,她明天又吃不下饭了。”

  “你妈吃不下饭的事情多了,我要为了让她吃得下饭,谎话编得车推马拉都盛不下。看你妈过日子的谨慎,买把菜要从菜场东头走到西头,一家一家地问,多一根少一根都在意,一点没有北方人的豪爽,倒像我们南方人。”

  “嘿嘿,我妈今天还说你像个北方人呢,大手大脚。”

  丽鹃立马走到亚平身边,扳着亚平的头问:“今天你妈是不是特爽?趁我不在家,使劲跟你告状?都说我什么了?让我听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没说你什么,净说你好了。不过丽鹃,老人在家的时候,你好歹要表现表现,不说让你干家务,但我妈又不是老妈子,她干活的时候你至少得在旁边陪着说说话吧?这也算是一种孝顺。出个耳朵能费你多少事儿?”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你看你们一家人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题!七大姨八大姑,什么五服以外的表弟,什么你姐夫厂长的小蜜,一个我都不认识,看你们说得热乎劲儿,我一点都插不上嘴,感觉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外人。”

  “你听着应两声就行了,该笑的时候陪个笑脸,该难受的时候出个表情。其实他们说的人,我也大多不认识,不就是唠家常吗?你非要搞清楚族谱干吗?”

  “废话,我谁谁都不知道,晓得你们在说什么啊?就跟你听英语听力似的,连个背景都不提供,突然插进去,你能知道答案吗?何况我也不感兴趣。”

  “你这不是哄老人高兴吗?又不是找精神伴侣,非要整出个共同语言来。那你父母喜欢打麻将,我不会,不也学着陪他们吗?这就是个‘孝’字,懂不?现在老人都不要我们负担了,我们能为他们做的,也就是多陪陪,多听听他们说话了。”

  “我哄她高兴,谁哄我高兴啊?我往她边上一站,她就妄图把你们家那代代相传的媳妇经悉心传授给我,而且毫无保留,诸如光干活不吃饭,一天24小时只要是醒着手脚都不能停。光赚钱不花,钱拿回来都交给你,你说话我得听,你骂我,我还不能回嘴。我相信你家的媳妇经跟以前的武林秘笈似的,传媳不传女。我不信你妈这样教你姐姐。她跟我说的那些,我哪能违背我的意愿奉承呢?我应了不就回到解放前了?毛主席白闹革命了。我简直不敢想像自己像你妈那样,为个一毛两毛站地摊儿边上跟人讨价还价,有那时间我写篇稿子都赚回来了。”

  “我妈怎么了?我妈最多也就跟人家讨价还价而已,你妈呢?到菜场去买把菜,非要讹人家几毛钱葱,我妈跟你妈比,还算光明的呢!”

  “我妈讹来的钱都贴我这里了!你妈省的钱我怎么没见?这房子我妈出了10万!你妈呢?我还没说你妈什么呢,你看你蹦的!屋顶要是没盖,你都发射到月球了。你要是孝子,你去当,不要拉着我。李亚平!我妈都白对你好了!当年就该坚持着不让我嫁你!平日里看你倒是鞍前马后的,这亲娘一来马上就变脸了,想着法子糟蹋我妈。你真是个两面派!在过去闹革命,你就是个叛徒!甫志高!”


  “我从来就是一张脸。我对你妈尊敬是看你分上!她当年就是不同意你嫁的!你跟我结婚是我人品好,我一点不感她的情。我希望你也能看我的面子,对我妈好点儿!”亚平的声音也压不住了。

  丽鹃的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想想再吵下去就收不了场,掉头进了书房。刚冲到门口,又回到卧室,抱上被子和枕头。

  留给亚平一张没有被子的床和一只孤单的枕头。

  有了上一次的战斗经验,亚平此刻身手异常敏捷,一个箭步将脚塞进关一半的门缝,然后硬是将身体挤进了书房,反手关上门说:“丽鹃!不吵了好不好?你看看我们俩这都在干吗?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一升就升到分床的高度。这可不是好习惯。人家夫妻床头吵床尾和,你总要给我个和好的机会,我给你提个要求,以后不许动不动就把书房门一关不叫我进。再怎么不高兴,不许分开睡。听见没?”说完,抢过丽鹃手里的被子丢在地上,搂着丽鹃晃几晃。丽鹃撅着嘴巴抬眼看看亚平,满脸的委屈,静止了一分钟后,丽鹃扑哧笑了,说:“我特地抱了被子,看你过不过来。我发现,谁拥有被子,谁就占领了制高点。再傲气,抗不过个‘冷’字。哈哈!”丽鹃抱着亚平的脑袋一阵乱亲,亲亲脖子,亲亲耳朵。没几下,亚平抗不住了,将丽鹃放在地上,就着柔软的被子开始意乱情迷。

  灯开着,门关着,走廊另一头亚平父亲洗漱,大声咳嗽的声音非常清晰地传进书房,窗帘甚至都没合拢,对面六楼的客厅里,清楚地看见电视里人影晃动。亚平含着丽鹃的手指,将头一点点伏下,丽鹃也因这毫无遮掩的刺激而心神荡漾。丽鹃的声音是压低的,扣在嗓子眼里的,类似于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稚嫩的,并在偶尔的瞬间因为抵御不住快乐的侵袭而突然高亢。“套套!”丽鹃迷糊中偶尔的清醒。“不套!”亚平全然不顾了。

  一个钟头后,亚平头发蓬乱地抱着被子进了卧室。

  五分钟后,丽鹃脸红扑扑地抱着枕头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丽鹃说:“你可发现,我们俩越是吵架越是……”

  “嗯,润滑油。要经常吵。”

  丽鹃的确努力过,像亚平希望的那样对婆婆好些。而亚平妈也按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对媳妇进行思想改造。

  “丽鹃,忙不?不忙就陪我说说话,我洗碗你递。”丽鹃本想拒绝说自己有稿子要赶,可想到从婆婆来起到现在自己都没摸过厨具,没干过活儿,又想到亚平的孝顺,于是决定放下永远也赶不完的稿子,陪婆婆洗碗。即使是煎熬,也就是十分钟的事情。


  “你别看亚平生这么大个子,刚出生的时候,才一尺来长,当时看着我就发愁,这么小的家伙,多久才能长大呀?……”

  “是吧?”丽鹃按照标准要求应声,关键不在听不听,要适度答话,“现在搞征文活动太土了吧?都叫广告商搞滥了,换个名家访谈?”丽鹃内心里嘀咕。

  “我都怕他营养不良,三天两头带他去查。吃东西不消化,他吃什么吐什么,三岁的时候才刚走稳……”“够迟的!”丽鹃应着,心里却在想:“上期的美克美家家具图片要是不登,跟这期配一起,简直是相得益彰。”

  “三岁一过就开窍了,吃得真多!他姐姐冠华那时候六岁,都吃不过他!”

  “这么能吃?!”丽鹃特地做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以配合婆婆的忆苦思甜。

  婆婆已经开始擦油烟机了。不是说洗碗吗?怎么什么都拆一遍?

  又开始擦柜门了。一看表,半小时。丽鹃开始着急,这样陪法,陪不起。

  其实丽鹃在边上真没啥事儿干,开始递碗,后来递话,该嗯就嗯一声,一点不影响思维。问题是思维可以前进却不能像倒带那样后退,刚想到一句重要的话,叮嘱自己别忘了,另一只耳朵听亚平妈一打岔,就忘得一干二净,而搜索原有记忆的工作,比重新创建还要复杂。得顺着蛛丝马迹,由一个仅剩的单字去联想,去引申,去深挖大脑。

  看婆婆干活,丽鹃不由惊叹原来貌似简单的烧饭竟暗藏机关,吃一餐不过十来分钟,收拾得花上一个钟头以上。光擦个灶台,都分湿洗和干抹两部分,不仅仅是灶台,还有周边的瓷砖,酱油瓶子盐罐子,一个个排着队擦下来。最后,婆婆拆下点火的灶头,拿起一把用过的牙刷,跟刷牙似的对着锯齿样的槽眼一点点蹭。“这个灶头很关键,不要忘记拾掇,煤气不纯,一段时间不打扫,火眼就堵了,一开灶,光见煤气表疯转,不见火,那浪费都是看不见的。我从不看电视,有那时间听人瞎白话,不如把家归置好。你说现在电视有什么呀?整日里放的都是疯疯癫癫的玩意儿。”婆婆言传身教。

  丽鹃冷眼看着,想,这么大的工程,是没时间看电视了。就是辞了职当全职家庭妇女都干不完。难道牺牲每月几千就为省几块煤气费?就知道算小账,小家子气。更何况,你若不在这儿,我们都不开火了。上外头吃去。

  终于,婆婆放下扫帚,捶着腰满意地环顾四周:“收工!”

  丽鹃有从牢笼里释放的感觉,虽然没干活,却比干活还累,正要转身出去,听婆婆在背后说:“等等,丽鹃,趁你今天在,我想把顶上的吊橱理一理,把平时不常用的东西放进去。我个儿矮,够不着那儿。”

  丽鹃立刻答道:“我还有事儿,单位活没干完,亚平比我高,你叫亚平帮你。”

  亚平妈立刻答:“有事你去忙吧!等周日你空了咱们再弄。”

  丽鹃走进书房,对在电脑前打游戏的亚平说:“大公子,我按你要求陪你妈说过话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受不了,浪费我生命。你妈诉说你的成长史呢,今天已经讲到4岁了。根据你现在的年龄,至少还有7章才能讲完,要是有个插叙倒议什么的,就难说了。还有,你妈使唤我像买来的丫头一样解恨,怎么一听要你干活就跟要她命一样痛苦?你去给我倒杯茶,我们俩两不欠。”“辛苦辛苦,我这就去。”亚平答应着就往下跑。

  “又给你老婆倒茶?人的命就是这样循环的,我伺候你,你伺候她。”亚平的妈语气里有股酒酿发酵后的酸。

  “什么呀,我自己喝。”亚平说。

  “放几颗我带来的枸杞,那个补肾。”亚平妈赶紧从罐子里掏出几颗枸杞。“再加两朵白菊,败火。”又追着在热水里加了两朵白菊花。

  今晚,桌上多了盆昨天半途被熄火的红烧肉。许是几天没闻着肉香了,虽然这盆红烧肉味道不甚地道,比不上自己爸爸的独门秘制红烧肉,但丽鹃还是很欢快地吃了不少。

  “妈,你这红烧肉里放八角和花椒了吧?其实我爸说,好吃的红烧肉是不放佐料的,就是酱油加糖和黄酒,具体怎么烧我不知道,下次问了我爸告诉你啊!”丽鹃吃得欢快,全然不顾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丽鹃每多一筷子下去,婆婆的脸色就越凝重一点,在红烧肉快见

底的时候,婆婆的脸已经阴转雨了。

  “吃点青菜,空口吃肉咸。”婆婆拐弯抹角地提醒。

  “等下喝点水就行了。”

  “那多吃点饭。”婆婆敲敲自己满是白饭的碗边。

  “饭里都是淀粉,容易长胖。”

  婆婆欲言又止,筷子拿起放下,碗里的饭一点没动。

  “妈,你也吃啊!”

  “妈不吃。妈不馋。妈少吃一口,你们孩子就多吃一口,这就是当妈的心。”婆婆当着公公和亚平的面只扒白饭,还把亚平夹到她碗里的肉又夹回亚平的碗里,两人为一块指甲盖大的肉拉扯得跟打架一样。

  丽鹃用眼睛瞟瞟婆婆,顿了顿筷子,决定继续吃下去,假装没看见。丽鹃心想:矫情!你若真是妈妈的心,就说妈不喜欢吃肉了。说这话,不是明显说给我听的吗?我偏吃!我又不是不挣工资,吃两块肉还得看你脸色?

  吃完饭,丽鹃甩手上楼去泡网写稿子,留下亚平在楼下陪他妈妈。

  亚平难得在家陪妈妈说话,按说老太太该喜不自胜,滔滔不绝了。但亚平妈恰恰闷头不语,只顾干活,任凭亚平故意挑个话头逗她,她也不搭腔。亚平就倚在厨房门上看母亲做事。“你是没事干了还是咋地?有空不能去看看书,搞搞业务?杵厨房口上干啥?跟个电线杆子似的还碍事儿。一个大男人家的,没事儿别老往厨房钻,满世界瞅瞅,有几个男人像你这样?起开点儿,别在我跟前儿晃悠。”亚平妈发无名火儿。

  “妈,我这不是想陪陪你吗?一忙一天的,都没时间跟你唠嗑儿。”

  “唠什么唠?不唠!”

  亚平正被熊着,丽鹃在楼上还特不知趣,许是刚才肉吃多了,口干得紧,又不想下楼看婆婆的脸色,便站在二楼楼梯上喊:“亚平,帮我倒杯水。谢谢!”

  亚平正要去拿杯子,看到妈妈的脸色已经如下了火种般狼烟四起,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儿子,足有一百瓦灯泡的亮度。亚平突然就畏缩了,从厨房探个头说:“下来自己倒。没长手啊!”

  现在家里的局势是这样的:丽鹃、亚平、亚平妈三点一条线上,亚平夹在中间,距离上离老婆远点儿,离老娘近点儿。亚平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炸药包,两头是点燃的芯子,不过根据危险程度估算,娘这边看上去要爆炸的速度略快一点。先踩灭一头再说。

  丽鹃噔噔噔地冲下楼,直接站在亚平面前。

  “炙手可热”。这是亚平的感觉。这成语的意思应该是,两只手都着火了。

  现在丽鹃距离亚平又近一点点,危险转移了。引芯开始冒火花。

  “李亚平!不敢劳您大驾。我有手,能自己倒。不过我可能记性不好,不晓得前两天是谁哭着喊着硬要给我捏手捏脚倒茶倒洗脚水的。我原本以为你是乐意干的。既然不乐意,现在算你说清楚了,从此不敢劳动你。李亚平,不要以为我稀罕你,只怕到最后别人替我倒了你还不乐意。”丽鹃砰砰响地打开橱柜拿出茶杯。经过婆婆身边的时候,眼睛都不看婆婆一眼。

  亚平妈的胸口跟海啸似的汹涌起伏,一口怒气咽不下去,压低着声音说:“这像什么话呀!这话说的!简直!简直!”丽鹃假装没听见,径直上楼,锁上书房的门。只要婆婆不当自己面说,她就装不知道。

  亚平等他妈睡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叩一下停一下,再叩一下。“鹃,鹃,开门。”声音小得不能再小。

  丽鹃全当没听见。

  “鹃,开门啊!跟你说话!”亚平很低声下气。

  丽鹃不开。

  “鹃啊,有话进去说。听见没?”亚平声音不敢提高,怕给妈听见。

  “干什么呢?半夜还不睡?你明天不上班了?还让不让老人休息了?这么大孩子怎么不懂人事儿呢!?”亚平妈插着手,披着衣服站卧室门口训亚平。

  亚平刚才是缩着身子半蹲着喊丽鹃,突然就直起身子,站直了放开嗓子喊:“丽鹃开门!我书在里面,让我进去拿!”手下捶得也重了。

  里面一点回响都没有。

  “开门!”亚平用力捶着门,脚还踹了一下。

  “她不开,你非要叫她开?什么要紧的书?明儿早上拿不行?回去睡觉!”亚平妈吩咐,声音也特别扯高了喊,特地让门里的丽鹃听见。

  亚平回卧室了。

  丽鹃躺在书房沙发上,含着话梅看小说。面色冷峻。她现在关心的是晚上怎么睡的问题,四月的天还正冷着,没个被子要冻死人的。

  “我的家,我想睡哪儿就睡哪儿。等老太太一睡着,我就回卧室。”丽鹃想。

  半夜两点。丽鹃眼睛都睁不开了,熄了灯往卧室走。她心想:李亚平要是敢把门反锁上,我明天就跟他离婚!WHO怕WHO?

  一拧把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丽鹃心里窃喜,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多么好的老公,要是没婆婆在这儿,亲死他!

  丽鹃轻手轻脚钻进被窝,将自己冰凉的小脚搭在亚平的肚子上。

  亚平迷糊中用手攥着丽鹃的脚丫,揉了揉,将丽鹃的头揽进自己的胸膛,在丽鹃额头上

一吻。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要做个好老婆,只为让亚平快乐。”丽鹃告诉自己。

  第二天一早起来,丽鹃欢快地奔下楼,看见婆婆弓着身在整理冰箱,便罕见地亲热叫了一声:“妈!早上好!”

  亚平妈胸中郁结的怨还没化开,只一声“妈”便烟消云散了,原本打定主意对媳妇不给好脸的,突然间心头一片柔软,“她真是个孩子,不记一点事儿!”亚平妈刚才还是八点二十的眉毛,突然就转到十点十分上了,笑着转身说:“起来啦!吃早饭吧!我今天没焖干的,按你说的弄的稀饭!亚平刚走。”

  “来不及了,要迟到了!明天我早起吃。”

  “一上午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呢?饿出毛病来!”

  “我办公室有饼干!拜拜!”丽鹃不转头地挥手,快步出门。

  亚平妈对坐在餐桌边的亚平爸说:“说到底是个孩子,不懂事儿,要人教。心眼真是没的,说完就了,我们大人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你说是吧?”

  “她说什么了?”

  “昨天晚上,你出去溜达的时候,她要亚平……算了。小事一桩。不过我们亚平啊,爷们儿气不足,不太镇得住媳妇。”

  “所以他当时说找个上海丫头我就犯嘀咕,那上海女人得多精贵呀!能派上用场吗?以后你在这儿住的时候,多教教她,不能由着她。”亚平爸说。

  周末一大早,丽鹃回娘家。一进门就仰面瘫倒在大床上装睡不起。

  “吃力死了!又是工作又是家,要是在家做女儿就好了,有父母养着还不要看人脸色。”丽鹃有感而发。

  “怎么?阿婆给你气受了?”丽鹃妈特别敏感。


  “没的事。婆婆很好,样样事情做到家,今天我过来,她还在家拆窗帘洗呢,一点儿忙都不要我帮。我说的是单位里,老板不好对付。二老板的要求简直跟朱建华跳高一样,三天两头翻新。”

  “拿人俸禄受人使唤,这是正常的。现在晓得饭碗不好端了吧?一直养着你花父母钱,都以为父母钱是天上下雪下下来的,不晓得艰难。小姑娘眼睛要活泛一点,领导想到的马上要跟上,最好能想到领导前面。”

  “想到领导前面?不想活了?就是想到了都要假装没想到,你比领导还高,哪个敢要你?”

  “也是。社会就这样难弄。没办法。”

  吃午饭的时候,丽鹃毫无顾忌,手指当筷,从盘子里拈菜吃。妈妈还一个劲儿给她夹,“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家里没吃啊?”

  “你不晓得亚平妈烧菜多难吃,我是一边吃一边可怜亚平前十八年的生活,那是怎样的蹉跎岁月啊!孩子这样也长大了,不容易啊!怪不得人家都抱怨大学食堂伙食差,就他一直夸交大食堂。他妈来了两个礼拜,吃了一个礼拜猪肉炖白菜,一个礼拜猪肉炖粉条。好像他妈妈就会这种大锅烩。难得烧个红烧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什么料都往里面放,肉里一股姜味道。还有啊!他妈妈感觉是童养媳出身,那种可怜巴巴相,以折磨自己为快乐,苦行僧都不如她那么苦,光干活不吃饭,我都不晓得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就是绿色植物,照点阳光就完成光合作用了。要么就练邪功,辟谷。我一看她吃饭的戳气样子,我就吃不下去了。”

  丽鹃妈听完,从鼻子里挤出个洞察一切的“哼”字。“她这是苦肉计,是做规矩给你看的,意思是她们家媳妇就是这样当,你别理她,装看不见。你要吃不下,就正中她下怀,你这辈子就有的苦了。我养女儿,不是给人家当老妈子的,他亚平有本事就请保姆,不叫他妈妈累,没本事就是他妈愿意伺候你们,你可别心一软,帮着干,这一帮,以后再撤不下手了。先是副手,以后就成栋梁,再以后他们一家躺着就见你一人忙。不信走着瞧。”

  “你放心,我看出来了。我就是按照你的方针行事的。”

  “小逼丫头聪明呀!不教就会!吃个鸡脚爪!”

  这边亚平的妈也在跟亚平絮话:“亚平啊,你觉不觉着,找媳妇过日子跟谈恋爱还是有区别的?那些个看着好看的,不见得好用。而那些个不那么入眼的,反倒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人说丑妻薄田破棉袄是男人的三件宝,不是没道理的。你看丽鹃,别的都还行,就是不大会过日子,眼里没活儿,到家不是一坐就是一躺,床乱得像猪圈一样,照样刨个坑就卧下去了。没事的时候要么看电视,要么搞电脑,我来一看,家里灰都落老厚。上海污染这么大,一天抹三遍都不显得亮,何况你们一周一次呢?乱一点还能忍,脏不行啊,时间长了家里要生虫子长蟑螂,家具要长霉。一样一样都是钱添的,哪能不爱惜呢?冬衣被子什么的,见个太阳就要搬出来拍打晒晒,油烟机用完就要擦,不擦以后堵上了就废了。人都说南方女人勤快,怎么我看她一点不像南方人?还有,她好像还特别好吃。嘴跟上磨驴子似的不停地嚼,都没空过嘴。家里各种花色儿的包装袋,几天就一堆。吃饭的习惯尤其差,光吃菜不吃饭。菜是留着看的,目的是就饭,她倒好,空嘴吃肉,一块接一块,也不晓得让让老人,让让男人,眼里没旁人。我拐弯说她吧,她还说吃饭胖。真邪乎,吃饭胖,吃肉反倒瘦了?家业再大,也经不住这样吃啊!有句话叫坐吃山空,她真是又坐又吃。唉!本想改造改造她,你看她那天晚上的脾气,哪里讲得?这要是不讲,妈又怕你以后受罪。你们都没过过苦日子,万一哪天遭遇个什么,她肯定不是陪你落难的人。想当年文革的时候,受批判的都是才子,身边的佳人多少都逃脱了,能守在身边不离不弃的,不是乡下的原配就是以前的丫鬟。真感情都是要经过火炼的,我怕你万一有个什么事儿,经不起她的打击。当然,妈希望你一辈子就顺顺利利的,不必经受考验。”

  亚平宽慰他妈说:“不至于的,妈。丽鹃虽然娇气,她是上海女孩,上海女孩里她还算好的,至少不虚荣。我又不是有钱人,她跟我的时候我也不富贵发达,不就是普通工薪阶层吗?她妈当时不同意,她不照样坚持要嫁给我?就冲这点,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我的。人哪能没个缺点?要多看她长处。现在这年代,有几家吃不起肉的,她吃点东西,你别老盯着她看,你搞得我都不自在。”

  “她那叫吃点东西?一碗红烧肉我切28块,你吃8块,你爸吃7块,她一人吃13块!这盆肉要是在家里,兑点萝卜土豆,我跟你爸能吃一个星期!这样算算,一个月下来伙食费得浪费多少?这家又不是金山银山,每个人都敞着嘴从里头掏,多少钱也经不住折腾啊!更别提还要穿衣买房了。你看你们那一柜子衣服!一个人有几个身子啊!一天换一套都能换一个月不重样儿。煤气、电费、电话、你们的手机,出门坐车,哪样不要钱?看着挣得多,这花花,那花花,一个月存不下几个。你们脑子里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万一哪天谁病了呢?万一有了孩子呢?需要钱的时候哭天喊地都不应。妈是过来人,你们没经历过的,妈都要预先讲给你们听,不能看着你们走在河边还不拉一把。你们那日子,过得太悬乎了!”亚平点头称是。

  “好了好了,这不唠闲话吗?谁说不要了?要,要,那也不能今天说要今天就有吧!你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去看电视吧!”亚平妈从旁打圆场。亚平爸大声咳嗽着去了客厅。

  “丽鹃,别理你爸,他就这样,脾气说上就上。孩子的事儿以后说。不急,不急。”婆婆温和地安慰丽鹃。


  丽鹃还是没吱声,心里却有了暗暗的阴影。这公婆刚来两天,丽鹃已经觉得日子跟嵌着肉渣子的骨头似的,有点难啃。

  丽鹃放下饭碗,径直走向客厅,看见公公坐在沙发上手拿遥控器对着亮儿琢磨用法,本想教他怎么用,想到刚才他陡然间脸红脖子粗的尴尬,便没走过去,而是绕上了书房,并关上门开始写稿。

  婆婆看丽鹃将门关上,便悄无声息地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对老头子说:“喝点水,润润嗓子。你刚才那几声咳的,叫我揪心。”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是不是刚才话说重了,听着不是味儿?不想讲的,没憋住。老公公讲媳妇,不太好吧?我琢磨着丽鹃该生气了。”

  “没事儿没事儿,自家孩子,有话直讲。是要敲打敲打,旁的毛病都不是大毛病,生孩子是关系国家社会家庭的大事儿,原则问题,不能不讲。不过方式方法要注意,一开始就搞僵了,孩子容易逆反。要和风细雨式的,慢慢做工作,儿子那边也要讲。这丽鹃吧,我第一眼看就挺喜欢的,孩子没啥心眼儿,笑呵呵的,不像有些媳妇,整天绷着个驴脸,没笑模样,叫人看着心寒。你不觉得丽鹃跟咱家亚平有夫妻相?两个人长得跟亲兄妹一样,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不过这孩子不太懂事,是吧?吃完了饭,也不说帮把手收拾收拾,掉头直上房间,把什么都甩给我。我不怕干活儿,这点事儿又累不着,可我也不是家里雇的保姆,不用她干活,至少得站在旁边陪着说说话儿,递个东西什么的,这才像个家。不然一大早出门走了,到晚上回来不照面,连个聊天的机会都没有,感觉家里贼冷清的。你说是不?”

  “谁说不是呢?!头两天她也是吃完了饭就往电视前一坐,人五人六的,手里霸着个遥控器,也没说让老人选节目看看,我本来想接上我那连续剧的,看她一人坐中间,就只好去睡觉了。真没规矩。”

  “你这人也真是的,想看你就说,还等人三请四邀啊!你说了,她会不让你?”“要人说有什么劲儿?有些话根本就不该讲,像孝敬老人,生儿育女,这都是做人起码的道理,这还要上课?我就不讲,今天我先出来坐上,立个规矩,看她以后是不是明白。”

  亚平妈笑了,推了一下老头的肩膀说:“这是什么规矩?别给理解成以后谁先吃完,电视就归谁,吃饭成比赛了。拉倒吧你!”

  亚平回来的时候,屋里就一盏壁灯发着幽幽的光,妈在灯下戴着老花镜对着亮补袜子。电视关着,厅里悄无声息。妈一看亚平进屋,赶紧站起身说:“回来啦,累了吧?忙到这时候,没吃呢吧?要不要给你下点儿面?”

  亚平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在公司吃了。您还不赶紧歇着,还忙什么呀?”


  “这不等你吗,闲着也是闲着,干等不如把袜子拿出来补补。这几只袜子看着都怪新的,就袜头给大趾戳个洞,纫两针一点不妨碍穿。茶我给你泡好了,你喝两口。”亚平妈把不锈钢保温杯递给亚平。

  “爸呢,睡了?我上楼看看。”

  “哎。”

  亚平从他爸门口绕了一下,探头往里看看,转身就去了丽鹃待的书房。推开房门,看见丽鹃背对着自己在电脑上打字。听见声音也没转头。“鹃鹃宝贝儿,老公回来了。”亚平将茶杯搁丽鹃手边,揉了揉丽鹃的肩膀。丽鹃头也不抬,口气里带着嗔怪说:“回来就回来,还叫人下跪迎接啊?怎么到现在啊?”

  “架新服务器,测试,有点忙。你好吗?”

  “不好。不想理你,不想跟你说话。”

  “我怎么得罪老婆大人了?”

  “我问你,你晚上不回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给妈打了呀,她没跟你说?”

  “她说是她说,你说是你说。我是你老婆,你跟你娘讲,不跟我讲?”

  “跟谁讲不是讲,话传到了就行了。”

  “那不行。你跟你妈讲,说明你心里,你妈的位置比我重要。我要吃醋的。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只能宝贝我一个。”

  “好好好,下次注意,跟你讲一次,跟妈讲一次。这不是浪费电话费吗?真是的。人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要是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又不找老婆,简直不晓得要省却多少麻烦啊!亲一个。”亚平俯身歪脸要亲老婆。

  “看在你替我端茶的分上,允许你亲一下后脑勺。”丽鹃正口渴,顺手打开杯盖,将不冷不热的水一口饮尽。“亚平,你不知道,今天晚上你不在家,你爹妈合伙把我给教育了。说什么未雨绸缪啊,说什么高瞻远瞩啊,说什么勤俭持家啊,最后还强迫我生个孩子。”丽鹃的嘴撅得都快沾上鼻子了,“我发现你妈有忧郁症的前期征兆——生存恐慌症。怎么就怕吃不饱饭呢?现在这社会,凭我们俩大学生,怎么可能饿着?我发现你妈净瞎操心。据资料统计,人的痛苦,90%来自于对未发生的事物的担心。你妈这么杞人忧天的,对寿命也有影响啊!整天郁郁寡欢,还劝我们多多攒钱。攒钱干吗?我还焦虑未来呢!万一不远的将来火星撞地球了,核战争爆发了,我银行里的钱全完蛋,可怜我这一生,一天都没享受到,那不是白活了吗?别说悬的,谁知道自己哪天出门被车撞了呢?有一麻袋的钱又有什么用?两眼一闭什么都没了。”丽鹃老气横秋地故叹一口气,摇晃着双腿。

  亚平在丽鹃脑袋上轻轻拍一巴掌,“别胡说八道!没事咒自己干吗?老人,你还真计较她说的啊?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她说归她说。你又不能堵上她的嘴,也不能因为她唠叨你就不活了。”然后在丽鹃脸蛋上啄了一口,说:“我在床上等你,一会儿过来。”轻轻带上门。

  亚平妈就在书房外等着,见了亚平出来,笑着问:“亚平洗澡不?我水已经烧上了,估计这会儿很热了,去冲把解乏吧!”亚平刚才就在犹豫要不要洗澡,想等水烧热又是好半天,太长了等不了,正打算洗漱一下就睡的,一听这话,很合心意,就说:“妈呀,您真可我的心,我就想洗呢!”亚平走进浴室,架子上放着干爽的毛巾,干净的内衣裤整齐地放在柜子边,洗手台上,牙膏已经挤在牙刷上。“有娘的日子真好。”亚平心想。

  亚平边擦着头边往房间走。亚平妈忙着把浴室的地用亚平换下的脏衣服擦干,把热水器电源关了,把脏衣服袜子拿到楼下洗衣机里。

  “妈,我来吧!你去睡。”亚平赶紧跟着下楼。

  “不用你,你去歇着吧,明天一大早还要上班呢,真辛苦。我这算什么呀,顺手的事儿。家里不用你操心,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了。”妈把亚平往外撵。

  亚平躺在床上看书。丽鹃推门进来。

  锁上门,丽鹃像个沙袋一样将自己丢进亚平的怀里。

  “哎哟哟!压坏了压坏了,断了,不管用了!人家正支着帐篷,你怎么这么野蛮?后半生的性福完蛋了。”亚平作势皱眉头装痛。

  “哎呀!我来检查检查,不行就只好送医院缝起来,顺便装半条驴鞭。”丽鹃哈哈大笑,将手伸进亚平的内裤。

  “你这个小淫妇,两天不收拾就冒淫水,还嫌不够长?你那是大溪地呀,我探探深浅。”亚平将手顺着丽鹃的内衣摸索着进去,另一只手去关灯。

  “啊!啊!”丽鹃的声音开始高低起伏抑扬顿挫,亚平爱死这调子了,既有冲锋号的鼓舞,又有仙乐的诱惑,搁平日里,非把丽鹃折腾到没力气喊叫。

  可今天不行。“嘘!嘘!”亚平将捂在丽鹃乳房上的手挪到丽鹃的嘴巴上,“祖奶奶,你轻点儿!我妈我爹就在旁边!”

  “啊!啊!要!”丽鹃声音还越发地放肆。

  “嗯,给,给,你小声点儿!”亚平拿自己嘴堵上丽鹃的嘴,动作幅度放缓,动动,停停。

  “求求啊!你快快啊!”

  “来,给个枕头,捂上你嘴。”亚平将自己枕头闷在丽鹃头上,开始加快速度。“呜!呜!呜!”丽鹃的声音沉闷而压抑,透着一种将死的绝望,这种偷欢的快乐,刺激着亚平像八缸的宝马,踩足了油门直奔悬崖顶端再放任自己掉下悬崖,一种堕落的快乐。在丽鹃的呻吟中,在丽鹃的长指甲划破了脊背的痛楚中,亚平彻底释放。


  亚平拿开枕头,一口被丽鹃紧紧咬在肩膀上,然后听丽鹃大哭起来,一下就把亚平惊呆了,赶紧打开灯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丽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大到不只整个屋子,估计左邻右舍都听得一清二楚,在这半夜十二点的时候。

  隔壁亚平爸从梦中惊醒,问亚平妈:“怎么回事?”亚平妈也慌了,说:“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哭得这么伤心?”“你还不去看看?别亚平欺负了人家。”“人家小夫妻……我这……我怎么好去?”“怕什么呀?不是自己孩子吗?”“那我门口听听去。”

  亚平妈穿上拖鞋,站在丽鹃房门口贴着门听。

  里面亚平声音也急,“怎么了怎么了啊?小宝贝你说话啊。”

  “你要把我闷死了!哇!!!!!”丽鹃哭着大声说。

  亚平妈回房间。“出什么事了?”“没事儿没事儿。小夫妻。你睡你的。”

  亚平搂着丽鹃晃了几晃,亲了几亲,看丽鹃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便在疲倦中沉沉睡去。留下丽鹃走钢丝般踩在高空的中点,前后不着落,脚下又悬空着,恨恨睡去,以至于第二天一早起来双眼浮肿,还多出一对熊猫眼。

  一进办公室,邻桌的蔡大姐就说:“面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

  丽鹃除了长吁短叹,啥都说不出来。

  “和亚平吵架了?这两天都不见亚平打电话来了。”

  “我哪敢啊!他爹妈在这里,我就是气他,也不敢说啊!”

  “嗯,有老人在是不方便,我跟老王的父母住一起十多年,我整天跟受气包一样。那是他们的亲儿子,话说重也不是,轻也不是。偏他还特别上脸,好当他父母面使唤我干这干那,以显示他在家多么有地位,那次我一生气当他爸妈面把他整一顿,现在乖多了。我越是凶,他越是要脸面了。”

  “亚平倒不这样,昨晚还替我倒水呢!不过……老人在,很多时候不方便,你不能光着身子到处乱跑,夫妻俩办个事情还跟偷情一样,那天早上我上厕所,正碰上他爸爸不关门也在里面,你知道有多尴尬!唉!总之,多两口人,没自己过自在。其实他父母人蛮好的,他妈手脚麻利得很,连我的内衣裤都洗,我都不好意思。”

  “你福气很好啊!摊个勤快婆婆,你都不晓得我婆婆有多邋遢!在家里除了糟蹋,什么都不会干,还整天对我指手画脚,把我当他家佣人。在家屁事没有还等我回去烧饭。我现在每天都加班,叫我家老王回去烧。反正是他父母,他不烧,大家都饿着,我大不了泡方便面。”

  “怪不得你最近表现这么好!逃避劳动啊!年底要是得了劳模,算是因祸得福啊!”

  “我这是忍气吞声十几载,快赶上王宝钏了。实在忍不下去了。现在心也冷了,人也乏了,感情也淡了。我也想穿了,大不了就分。也不怕撕破脸。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战争中总结的经验。与其委屈了自己,嚣张了敌人,不如让他们难受。免得自己生癌。想我才刚刚人到中年,鲜花盛开,给老头老太气死,我划不来。”

  “昨天,我公公还教育我要生孩子呢,为他家传宗接代,经他一教育,我顿时觉得自己的任务崇高而伟大,肩负着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重任。我若不生一个,上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下对不起列祖列宗。皇帝不急,皇太爷急了。”

  “小胡我告诉你,生孩子这事,千万不要为孝敬老人而生,不要为缓和夫妻关系而生,这样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生孩子是完全个人的事情,什么时候你觉得心理上准备充分了,什么时候觉得非常期盼了才去要。不然,后面那种繁琐,绝对能把一个正常女人拖疯。如果你生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再苦都不抱怨,如果是为了什么目的,那种苦是吃不下来的。就跟你自觉自愿地去干工作,和领导强行分配工作一样,效果能相同?”

  “我什么时候自觉自愿工作过呀?我这整天都被逼着干活呢!”

  傍晚丽鹃将未竟的事业往包里一卷,到点儿就回家了。

  晚上回来,丽鹃站在门口按门铃,“亚平。”亚平没迎出来,婆婆出来了。

  亚平坐沙发上看报纸。公公还是在餐桌边抽烟。

  “妈!我回来了。爸!我回来了。亚平!老婆回来了你都不接一下!好歹问候一声啊!”丽鹃撒娇着抱怨。亚平头都没抬。


  “这都到家门口了还接什么呀?把包给我。我替你挂上。”婆婆接过丽鹃手里的东西。

  丽鹃一眼望去,觉得家里很陌生,或者说似曾相识。最显著的变化,家里按照婆婆的意思,重新摆弄过了。餐桌上的亚麻台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一次性塑料布。桌上的水晶花瓶也不见了。“婆婆眼里真有活儿!我昨天想着别把亚麻桌布给弄坏了,今天就换过了。不过花瓶呢?”丽鹃心忖。“我替你把桌布收起来了。那种高级货平时生活用不到的,还弄脏了败色,那都是来客的时候铺好看的。花瓶我也收柜里了,放那里落灰。”婆婆的话跟着丽鹃的眼睛走。

  布艺沙发从靠背到座位都依次铺上了毛巾被。因为一条毛巾被是铺不满的,所以两条不同花色图案的毛巾很不协调地塞在边边拐拐。原本与装潢配套的彩色沙发,现在变得不伦不类,像千疮百孔的百衲衣。“那沙发敞在空气里,没多久就不鲜亮了,要好看得懂得维护,平时不来人,蒙上个罩子有什么要紧的?来人再撤。这样洗起来也方便。”

  丽鹃很想说:要紧。很影响我生活的质量和我家居的心情。我可以和亚平滚在沙发上做爱,但现在就失了兴趣。忍了忍,没说。也没附和婆婆。婆婆有点尴尬。

  丽鹃将目光的焦点集中在起居室沙发后面的墙上。原本那幅《大浴女》,那幅著名的《大浴女》!现在下面拉了几排绳子!在画面的主要部分,挂上了贺年卡!

  “妈!!”丽鹃声调有点提高。这个震惊比较大。

  “你爸说了,整天在光屁股女人中间穿来穿去,觉得怪不适应的,天这么冷,别冻着,我就想了个主意,把你们收抽屉里的贺年片都拿出来挂上,又有节日气氛又健康。”

  “什么呀!这是世界名画!你看这家搞得!唉!”丽鹃掉头上了卧室,把门关上。

  卧室里,窗帘罕见地卷起,窗户都大敞着,屋里有一丝凉意。对楼的灯光强烈,即便不开灯,屋里也能看得清楚。

  而床上,向来乱成一团的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

  亚平推门进来。

  “你看你妈把家搞的!叫她别那么勤快,没事多歇歇,还有,我们屋不要她收拾,我昨天换下的内裤都不在了,你丢避孕套的垃圾筐呢,也是她扔的吧?怎么哪儿都摸呀!”

  丽鹃的声音不高,压着火气。“小丫头,这就你不对了。你自己的内裤换了不放洗衣机里,人家替你收了你还不乐意。我妈又不是外人。我妈不是为这个家吗,她说的也在理呀。哪样东西不是钱买的,省点用不错的。那画儿我刚才也说她了。不过家里有老人,总要迁就点他们的审美观念不是?你一儿媳妇,我爸一老大爷,俩人都在裸体画下面穿来穿去,好像是不太礼貌啊?别气了,别气了。下去吃饭吧!脸笑开了给我看啊!在我们家可不许给老人做脸。”关于画的事情,亚平是跟他妈讲了,当时说的是:“哎哟妈呀!您还真有创意!”

  “亚平,你妈要这样,我可就不欢迎她住长了啊!她来这里是做客的,既不是奴隶也不是CEO,不能老越权做些让我不舒服的事情!”

  “放屁吧你!她是我妈,这就是她的家,搁我们那儿规矩,她老了就得跟我过的。你咋对我我都没意见,你要惹我妈不舒坦,我可不饶你!”亚平刮了一下丽鹃的鼻子。说“放屁”俩字的时候既有嗔怪又含着隐隐的威胁,刚柔并济。

  “吃饭啦!”婆婆在楼下喊。

  丽鹃尽量把脸拉短一点,进餐厅一看,好家伙!桌中间上了个脸盆,里面炖了一锅,连菜带肉,还是飘在汤面上的大肥肉,白花花的。炒了两盘蔬菜,个个盘子大如满月,堆得尖高。看着汤汤水水的,说不清楚是炒还是煮。丽鹃面对着眼前喂牲口的粗瓷大碗暗哭:我的碎纹青花小瓷碗呢?怎么一夜间就回到了长征年代?

  丽鹃把大碗推给亚平说:“你离电饭锅近,麻烦你把饭给我倒回去,我吃不了那么多。替我把小碗拿出来,盛半碗就好,谢谢。”

  亚平转身将饭倒回去,又拿出碗来按要求盛了半碗,递给丽鹃。丽鹃并不拿手接,却低头看看说,还是太多了,你再分一半。亚平说:“你吃吧!剩下的都是我的。”

  亚平妈捧着碗冷眼看,端着筷子,不说一句话。脸瞬间就长了半码。

  丽鹃尝了一口菜,死咸,下不去口。一片白菜叶子加一口米饭,就是丽鹃今天的晚饭。“我吃饱了,你们慢用。”丽鹃把剩下的饭拨进亚平碗里,转身走向客厅。

  饭厅里传来他们一家三口的谈话,“你姐夫最近……”“你老姑现在替我们看家……”“你二姨上次开刀呢……”“老白你知道吧?你爸的老科长……”饭厅里不时传来笑声。

  丽鹃感觉,这个家里,自己像个客人,在亚平他们三个中间,自己犹如隔着一层玻璃,虽然看得清楚,却水泼不进。当然,如果自己愿意,绕过那层玻璃,是可以将水泼进去的,其结果更有可能是他们家包括自己都全身湿答答。就这样远观挺好,既不远又不近,既不亲又不疏,既不冷又不热。

  “既然不能保持亲热,能保持礼貌也就不错了。”丽鹃的观点。她不想将家庭关系搞得跟电视里的婆媳那样做作,铁得恨不能掏心掏肺喊闺女娘亲,也不能像某些弄堂的悍妇一样将关系搞得庸俗化,见面就拔枪。好不容易跳出了石窟门小市民的圈子住进了楼房,就要有楼房生活的样儿,像门户一样紧闭,又像窗户一样隔着帘子透一点温暖的灯光。她将这个定义为都市生活的家庭关系,与前一次去亚平家初见婆婆的热乎劲相比,有了本质的区别。“同一种社会关系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生活氛围下,会有不同的发展方向。”

丽鹃的总结上升到了理论高度。

  亚平妈在洗碗的时候拉着亚平耳语:“你哪能那样惯你媳妇儿?都没个形了。天底下只有女人吃剩饭的,你一大老爷们儿,咋吃她口水呢?那也不干净呀!”“哎呀!妈,自己媳妇儿,怕啥?整天搁一张床上滚来滚去,亲都亲了,还嫌口水?你真是老脑筋。”“什么老脑筋新脑筋?这是家风!男人在家是被供的,哪能那样作践?我就是不许!至少当老人面儿不作兴!瞧她那样儿,还叫你给盛饭,她那两手空着干吗来了?贱贴贴的。下次她再这样我就拉下脸说她了啊!到时候别闹得不愉快。你回去说给她听。老婆,那得教育!”亚平一咧嘴,没吱声。

  亚平拉丽鹃上了楼,关上书房的门,悄声对丽鹃说:“哎!你以后注意点儿,别当我妈面让我吃你剩的。她回头不高兴。”丽鹃翻翻白眼,回了一句:“那我就倒掉。”

  “得!那你还是给我吧!你要是倒了,我妈准得说浪费粮食天打雷劈,更唠叨!”

  “生活就像是猪肉炖粉条。”丽鹃夜深的时候在属于自己的电脑前敲击。“一锅烩是最便利的生活方式。省略过三碟四碗的修饰,关键要吃饱。简约是修饰这一种生活方式的美丽辞藻。”丽鹃突然来了灵感,打算以自己现在的生活方式做一期快节奏简单化都市生活。提倡“俭简”二字。也许,这万家灯火之下,衣着光鲜背后,有多少人穿着打补丁的内裤,用着旧棉毛衫剪出的抹布,只是你我都看不见罢了。丽鹃在报社负责“生活”的副刊,凡是有关生活的吃喝拉撒,装潢新趋势,购物新动向,吃在上海滩之类的柴米油盐都归丽鹃管。

  “这个不行!打回去重写。谁要你搞勤俭持家的?你这一勤俭,哪个家具商房产商到我这里做广告?”副刊主编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你的任务是什么?宣扬一种热情,激发一种欲望!买!买!买!什么时髦你推荐什么,什么贵你表扬什么。我们办报纸,不是给老百姓看的,是给广告商看的。广告商满意了我们才算成功。你看你写的!猪肉炖粉条!谁还有兴趣去饭店吃饭?都靠一张报纸五毛钱卖给老百姓,我这报社早都关门了!你连白菜都吃不上!太阳城刚打来一笔款子,叫推荐他们俱乐部式公寓,你去组个专刊,讨论一下俱乐部式公寓将是上海未来住房的发展方向。蓝天!白云!印度包头门卫!一年能用三个月的游泳池!资料在这里。去吧去吧!”主编到丽鹃出门气都没消。

  丽鹃看看主编身后墙上的大红字:“为民办报,办好报”的字样,内心苦笑。转身走了。

  “生活是夏威夷的阳光,终年灿烂。太阳城式的度假公寓,为我们提出了俱乐部公寓的新概念。”丽鹃又返回电脑前敲打。

  所谓生活,那是用来表演的。

  丽鹃觉得,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毫无关联,不过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与其说自己是文字编辑,倒不如说是个挂着主治医生头衔的药贩;或者是街边西装革履,卖电动牙刷的推销商。

  丽鹃带着二老板的指责和未完成的工作回家,嘴巴撅成两只台湾香肠。“亚平!我好伤心呀!”一进门,丽鹃就哇哇地撒娇。

  “亚平不回来吃饭了,加班要到晚上10点。”婆婆又站在门口迎着拿包。“他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丽鹃问。“跟家里打过不一样吗?知道个信儿就行了。吃饭,吃饭!”


  丽鹃一走进饭厅,胃口就倒了。桌上,放着昨天剩的猪肉炖白菜,今天里头可能也就续了点粉条儿,猪肉估计昨天就捞完了,于是,今天剩的就是白菜粉条汤。旁边放了一小碗番茄炒鸡蛋。大红的番茄非常活跃,而零星可找的鸡蛋显得萎靡。“吃呀吃呀!”婆婆吆喝着,还一个劲儿往丽鹃碗里夹粉条。公公对剩菜看也不看,筷子只往番茄上走。

  “妈,今天没买菜啊?”“买了。红烧肉我都放火上炖了,亚平一说不回,我就把火给关了。家里没人,就不用那么忙活了,昨天的剩菜还有,凑合一顿,明天再吃新的。吃啊吃啊!”

  丽鹃心里冷笑一声,哼,家里没人?我不是人,你不是人?难道就你儿子是人?想起以前亚平跟丽鹃说的笑话,说他们那里女人都没地位,若男人不在家而外头有人敲门,门都不开就回一句:“屋里没人儿!”当时还觉得特有趣,轮到自己了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亚平妈手里端着一盘昨天剩的炒白菜。那白菜的绿叶子昨天就被挑完了,今天只剩一堆白晃晃蔫叽叽皱巴巴的菜帮子。因为没有热,上面凝着点猪油霜,亚平妈炒菜放的油是从肉汤上撇出来的。“昨天的菜怎么没倒掉?”丽鹃问。“为啥倒呀?又不馊又不坏的,多可惜呀!我吃我吃。”

  “那你也得热热啊!冷着吃胃要坏了。”“热什么呀,就这几片菜叶,都不值个火钱,饭都滚烫的,两样一拌,正合适。”

  “何必呢,妈!家里又不是买不起菜,你这样亚平看到会伤心的,一把菜不过几毛钱,吃新鲜的也健康。”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不能浪费啊!你们都没过过苦日子。你不知道,六○年的时候,别说是菜帮子,就是好点的草根都找不到啊!钱虽然不多,可省一分是一分不是?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以前我跟婆婆过的时候,女人吃饭都不上桌的。好的,新鲜的,肉,都尽男人和孩儿吃。女人就吃剩的。他们男人要出大力气的,身子亏不得。我们多吃一口少吃一口没什么关系,糊饱就行。”

  “妈,我不吃剩菜的。以前我家爸爸吃。结婚以后一顿吃不完的就倒掉。这个我吃不下去。”丽鹃想想,没忍住,决定说出来。她显然可以憋着听着却不理,但她觉得她说出来是一种态度,否则就是默认了自己在家里的从属地位,而这在丽鹃眼里是不可忍受的。在大上海,哪家不是女人老大?丈夫都跟捧心肝捧宝贝似的哄着,丽鹃的妈妈,在家里吃块鱼,爸爸都先把刺挑出来。丽鹃既不希望亚平低三下四,又不希望自己被踩在脚下。平等——这个很重要。剩菜要不吃,大家都不吃;干活要不干,大家都不干。如果一个人首先在人格上就将自己屈尊,这个婚姻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哎呀!我就是一说,我没叫你吃呀!我吃我吃!”婆婆慌忙将空盘子又往自己手边揽了揽,还就势将剩菜汤泡进饭里。

  “你看你这房子,虽说住上了,贷款得还20年呢!20年啊!等还完了都半大老头老太了,有这一身债压着,浑身都不舒坦。能抓紧还就抓紧还吧!你贷款利息多少?”

  “五点几吧!”

  “你看看,这就是拿人家的钱过自己的日子,一年五点几,十年就五十几,二十年就翻了一番都不止啊!等于是给银行打工了。我要是你们,觉都睡不着,重石压心。要我说啊,当省则省,早还完了心理上不压迫。”

  “妈,现在都这样的呀,谁家买房子一次付清?那是暴发户。现在不买,以后买更贵。你自己也知道,我们这房子买完以后到现在都快翻一番了,等于把银行后20年的利息赚回来了。现在不享受,攒钱还房款,吃没吃到,穿没穿到,吃得不好,再累出病来,不是更不划算?你的观念要改一改,现在是以人为本,人好一切都好,要过得有质量。”

  “你们这些小年青啊!唉!没受过苦。我们那里说,地窖里啥时候都得预备着地瓜,粮仓里啥时候都得存点儿陈米,走一步要望三。凡事还是要替未来打算打算。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还没孩子,有了孩子,动一下都是钱,得提早准备着。”婆婆就着几片烂菜叶往嘴里扒饭。

  “那就不要孩子,什么时候养孩子不觉得负担了什么时候再要。人首先得把自己顾好了才能顾得上其他。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匀一条裤子,还生一窝一窝孩子,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不说大人苦,小孩子也苦啊!生孩子要对孩子负责,不能给孩子好的生活,不如不生。”丽鹃话音刚落,公公开始大声咳嗽,咳到脸憋得通红。“啪”地一声掷下筷子走出饭厅。丽鹃斜眼看看,不说话了。

  丽鹃和婆婆都安静地吃饭。公公扭头又进来,歪着头,话里带着怒地说:“人这一辈子哪能光想自己舒坦?人是有社会责任的,你们的责任不仅仅是把日子过好了,吃饱了,享受着就完了,上有老人,以后要你们照顾,下有孩子,为社会添砖加瓦,为家族传宗接代,现在不像以前了,国家都已经管着了,不说多,一个总要生吧?不管男孩女孩,生下了又能费你们多少力气多少钱?更何况我们老人还健康,能替你们搭把手,这么好的条件,还不生不生,这都是什么思想?这叫自私!都像你们这么想,人早就跟那恐龙似的绝种了!”老头儿的手就在丽鹃面前敲着桌面,嘣嘣响。丽鹃低头不说话。不理不睬,既不点头,也不反驳。

  亚平腼腆地笑笑。

  “听你口音是北方人啊?”

  “嗯,家在牡丹江。”


“什么江?”

  “牡丹江。”

  “牡丹江哪里啊?离北京远不啦?”

  丽鹃爸爸忍不住插嘴道:“牡丹啊!河南牡丹花啊!那个武则天叫牡丹花全部都开的地方啊!这都不晓得?”

  亚平赶紧接口说:“不是河南的牡丹花,是黑龙江省的牡丹江市。”

  “就你能!你晓得牡丹,还是讲错了吧?好好烧你的饭去,不要一趟上一趟下!哎哟!黑龙江啊!那在什么地方?好远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容易哦!你家有亲人在这里?”

  “没有,考大学考过来的。”

  “不容易啊!要是上海没人,肯定也留不下来。”

  “不是啊!就是人才招聘的时候应聘上的。”

  “你在什么单位啊?我晓得你搞电脑,这个工作倒是很热门,就是学的人太多了。”

  “山大公司,一个搞电脑游戏的公司。”

  “啊哟,游戏啊?小孩子玩的啊?我知道的呀,我们家门口,好多网吧,一大群小混混都在玩这个。杀人游戏,打枪游戏,乒乒乓乓,路过头都昏了!那个怎么赚得到钱呀?!”

  “这个我不懂,我是搞技术的,市场我还真不了解。”

  “搞技术的吃的是辛苦饭,跟丽鹃爸爸一样,忙嘛忙死,闲的时候也开心。他爸爸的船厂,一有船回来维修,他都几天几夜不睡觉的!不过收入倒也还可以,虽说不富裕,饿倒饿不死。你们呢?忙不忙?”

  “挺忙的。”

  “年轻人,忙点好,学到东西是自己的,而且忙点收入高呀!现在都不怕忙,就怕闲着。你们那里待遇还好吧?”

  “还行,一个月五六千的样子。”

  “五六千?那不多啊!大学毕业出来也就这样啊?隔壁小吴跑跑出租,辛苦点一个月也有这个数!读书多真是蚀本啊!不如早工作早赚钱。读多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不啦?”

  亚平尴尬地点着头,不晓得怎么接话。

  “读书不赚钱,那当年我要读技校你还死活不肯?”丽鹃替亚平解围。

  “哎呀,话不能这么讲啊!你老娘好有眼光,当年你要真读个技校,分到哪个厂不都倒闭?女孩子,读得高,攀得高呀!不然怎么鲤鱼跳龙门呢?你能读,我自然要你读。你读不下去了只好去当工人。”

  “你父母呢,做什么工作的?身体都还好吧?”

  “普通工人。工厂不景气,母亲退休了,父亲也提前退了。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在哈尔滨工作。”

  “哦。”

  丽鹃妈“哦”完以后,脸突然就沉了下来。也不再没话找话,手里开始忙自己的事情了。

  “丽鹃,叫你爸好忙完了!都几点了还不开饭?客人等急了。菜已经不老少了,有得吃就行了。又不是什么大客人。”

  丽鹃拿眼睛翻翻她妈,“开水泡饭好啦,最省。”

  “开水泡饭也没什么不可以。你不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等下结婚又要陪房子又要陪家具,哪一分不是从嘴巴里省出来的?你以后有得吃开水泡饭不错了。你自己选的好东西。”这番话,丽鹃妈是用上海话说的。

  “眼乌珠也不张张大!挑来挑去挑这么个东西,他哪点好?不就生得卖相好点?个头高点?”亚平前脚出门,门还没关严,丽鹃妈就叫起来了。

  “他人还行,不像那些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对人蛮实在的,也听话。找男人呀,关键要好用。你找个上海小开,钞票倒是有,今天带个女人回来,明天带个孩子回来,烦不啦?再说了,他是外地人,离父母远,跟我爸当年没爹没娘还不是一样?大部分时间不就是你的儿子?我最喜欢他的性格,一点不小家子气,不像有些上海男人,整天追在屁股后面大事小事都要问,连卫生巾都塞到老婆包里,‘你晚上几点回啊?刚才谁给你打电话啊?刚才那个冲你笑的男人你认识吧?夜里吃点啥?’整天都是这种问题,一点不男人。我手机放在他那里,要是有男人找我,他只会递过来,多一句都不问。自由,自由你懂不懂?这样的男人到哪里找?再说了,人家亚平的确帅嘛!带出去好台型哦!跟陆毅似的!我也面上有光呀!”

  “以后要过日子的,性格能当几张老人头用?老娘的生活经验,免费传授给你:男人要有本事,不要图好看,图性格!好看惹事!性格生非!人家拿破仑矮不矮?国王!男人漂亮是饭桶,女人漂亮是花瓶,花瓶还能卖几个钱,饭桶值个屁啊!我讲的你懂?”

  “人家姚明不是又高又帅又有钱?你光拿矮的说。”“姚明?我倒想你嫁过去,你够得上人家?人家叶莉一米八几了还被夹在胳肢窝下面,你穿上高跷才刚搂到腰。净讲些没边的话。我告诉你哦,这门亲事不要谈!你趁早断掉!”

  “断掉没问题。你养我和外孙就行了。”丽鹃眼皮都不眨地边看电视边嗑瓜子。

  “啊?!你说啥?你个死逼丫头!你都……!哎呀!我真是养个赔钱货!硬往人身上贴。这下怎么办哦!”

  丽鹃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嫁掉了。口袋里还拐带来爹娘加哥哥凑的结婚钱10万。当然,肚子里那个小的是骗她娘的。等娘醒悟过来的时候,丽鹃证也领了,首期房款也付了。一切都木已成舟。

  “亚平啊!上海像我们家这样嫁女儿的不多的。哪家不都走得风风光光?别说酒席五星酒店摆几百桌,就是欧洲游、东南亚游的周围也不少。我们可什么要求都没提。我家丽鹃下嫁你了,家什都是娘家陪。我这做娘的,图不上你什么,也就图个女儿幸福不受气。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不要在我们家当个宝,在你那里当根草。我们在家里油瓶倒了跨过去,到你那里当老妈子。婚后你是男人,家务活要多担待点儿,知道了?”


  亚平在丈母娘前庄严保证。女人原本就是用来疼的。

  “脑工!嘴巴干到冒火。倒杯茶好吧?”丽鹃手里拿着遥控器一通乱按,口里吩咐。亚平将茶端过来,在茶几上垫个木垫子,放稳。

  “烫!等下喝。”

  “谢谢脑工,你是世界上最最勤劳的脑工,我要给你发一朵大红花,别在你的小把手上!”丽鹃就势搂着亚平的大腿,拿头来回蹭。亚平撸撸丽鹃的头发。

  基本上,婚后是丽鹃奴役着亚平。这种奴役,丽鹃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引起反感,少一分变得疏远。这种奴役,让亚平觉得很受用,而且心甘情愿,若某天没享受到这种奴役,就有些失落,甚至会主动询问:“累不累,要不要捏捏肩膀?”

  “讨厌!死远点,我看不透你的花心思?人家肩膀长在哪里啊?肩膀头没捏两下,手指头就捏到前面了。今天就不捏肩膀。但可以捏捏脚丫丫。”丽鹃说完,便将白白嫩嫩泛着血管粉红色的脚丫子递到亚平嘴边。亚平就势亲一亲。“好臭好臭!”“那,去倒盆洗脚水来!洗完了就香香了。”亚平又会颠颠儿地去打盆不冷不热的洗脚水,顺便搭条毛巾在肩膀上。

  真是遇到大家务,两人倒是平分秋色,各有伸手。比方说,要是两人难得在家做顿饭,丽鹃就先把案板功夫做好。菜择好了洗净,切成整齐的段段。“亚平,真正的大厨都是掌刀的,站在灶头的都是小角色,你看我扮演完主角,现在把配角让给你,给你也有个露脸的机会。不能老让你做群众演员啊!”丽鹃口头上是一点亏不吃。

  而吃完饭,一定是亚平洗碗。这是婚前讲好的。“我不能洗,一洗手就完蛋了,变成老丝瓜,到时候你一摸我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我要始终保持手的十八九,让你一摸什么感觉都有。”

  不过亚平洗碗的时候,丽鹃就会拿把扫帚,把厨房的地扫扫,锅台擦擦。

  两人约定的一周打扫一次卫生,体力活儿归亚平,技术活儿归丽鹃。分工自然,从不发生纠纷,配合得严丝合缝,简直就像前世的夫妻一样。

  这种平衡,在公婆到来的第一天,就被打破了。

  婆婆在家里楼上楼下溜达了一圈以后,开始拆出大包小袋,把东西归置利落,自己就摸到合适的空间塞进去。而公公,则一直坐在餐桌边抽烟。

  丽鹃看着公公抽烟凶狠的劲头,内心直犯嘀咕。“烟头要是掉到亚麻餐布上,那500块就泡汤了,我过两天要赶快去配个玻璃台板。不,明天就去。”

  “妈!出去吃饭吧!你们也累了,吃完饭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还要上班的。”丽鹃说。

  “出去干啥呀?就在家吃吧!又不是外人。有啥吃啥。”

  丽鹃一下就窘住了,求助地看着亚平。家里冰箱空空如也,昨天晚上把能烧的恰巧都清理光了。

  “家里没吃的了,没准备,打算等你们来了一起去采买,看什么合你们的胃口。今天不在家吃了。明天吧!”亚平说。

  “什么话呀!妈都来了,哪能让自己孩子还在外头吃饭呢?我这就是个贴身的厨子,自带饭票的保姆。你们都歇着去,我来看看,晚上吃点啥。去吧!别操心了。”

  “那好吧,丽鹃,你看看妈需要什么,你跟着递递,我手里的活儿还没忙完,我上楼了。”亚平转身走了。

  丽鹃碍手碍脚地站在婆婆身后,跟着转圈儿。

  “有面吗?”

  “不知道。亚平,家里有面吗?”丽鹃扯着嗓子喊。楼上一点动静没有。

  丽鹃站楼梯口伸着脖子喊:“亚平!亚平!”亚平从楼上冲下来。

  “擀面杖有吗?”

  “好像没有。亚平!亚平!”亚平再从楼上冲下来。

  “花椒呢?”

  “亚平?我们家以前买过花椒吗?”亚平又从楼上冲下来。

  第一天晚上,家里吃的是酱油炒蛋兑的打卤面。

  洗碗的时候,亚平解放了,原因是没抢过他妈。“你去吧你去吧!一个大男人,洗什么碗呀!站厨房里碍事儿!忙你的去。丽鹃也不用忙,你也去吧!看电视去。我一个人操持就得了。”

  丽鹃客气了两声,高兴地冲到客厅拿遥控器。“爸,一起来看电视?”丽鹃问公公。公公干咳两声说:“不用不用。我不看外国电视,我上去歇着了。”

  婆婆从厨房伸出头来,敲着碗说:“丽鹃啊!你看,这家里连个盛面的碗都没有,个个碗看着都像酒盅,人总不能趴锅沿上吸吧?你爸吃个晚饭,盛了14趟,刚张开嘴就没了。过日子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儿,明儿你告诉我,附近哪儿有卖日用百货的,我去添点大锅大碗大碟子。”

  “哦!就在附近有个超市。明天下了班我带回来吧!”“不用!你不知道买多大的,你写下地址,我自己就能找去。”

  丽鹃坐着看电视。婆婆拿着块抹布在客厅里转圈儿。一会儿擦擦桌腿,一会儿擦擦茶几搁板,一会儿站在电视机前面仔细地抠散热器的缝隙,将整个屏幕挡得一干二净。丽鹃扭来扭去地捕捉画面。

  “我这不碍你事吧?”婆婆还抱歉地侧过半个身子,留点光给丽鹃。


  “妈,我们昨天刚打扫过,你也歇着吧!一起看。”

  “电视我是不看的。又浪费电又伤眼,小孩子看了近视,老人看了白内障。再说了,一天时间就那么多,光坐那里啥也不干耗费时间,活儿谁干呀?刚才亚平拉我在家转的时候,我四处摸了摸,都藏暗灰儿,你看你们这家,看着倒光鲜亮丽,厕所里都结老垢了,我都坐不下去,这又不是外面的公共厕所。这就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表面上看着水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眼角的眼屎都不擦就出门了。我这两天有空的时候拾掇拾掇。你们小孩子,还没当过家过过日子,眼里没活儿的。这都得靠老的慢慢带。我以前也是婆婆教出来的。”婆婆已经擦到屏幕了,还冲着屏幕哈口热气,拿着抹布使劲蹭,对顽固的灰尘采取指甲抠,拇指搓,唾沫喷等多项严打措施,总之是一个死角一个污点都不放过。看得丽鹃战战兢兢,浑身鸡皮疙瘩直涌。

  丽鹃整部片子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并且从电视旁边经过的时候老闻见一股口水的酸味儿,当然很可能是心理作用。

  “我睡了啊!你也早点儿休息。”婆婆从厨房出来,顺手把灯灭了,手里捶着腰。

  “再见。”丽鹃起身点了下头,“我等亚平忙完他的活,要接着用电脑,赶一篇稿子。”

  这一天,亚平从吃完饭上楼到他母亲入睡,没下过一步楼梯。好生奇怪。

  闹钟的尖锐呼叫刺穿了丽鹃的美梦,直达神经中枢。丽鹃眼睛都没睁地像拍死一只讨厌的蚊子一样一把拍下闹铃,继续美梦。刚才做到哪里了?哦!钞票,银行地上撒满钞票,想蹲下去捡。继续,继续捡。

  “丽鹃啊!闹铃响过了。”

  捡了一张,倒霉,是一块的。要找100的。

  “丽鹃!要迟到了。”

  警察要来了,动作要快。

  “丽鹃。”婆婆站在床边,推了推,“孩子可怜的,半夜才睡,这一大早又得起。要上班啊!怎么办呢?丽鹃。”

  丽鹃突然一个挺身,直直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往厕所跑。一推门,听见里面“咔咔咔”公公咳嗽的声音,吓得转头就退了,边退边喊:“我没睁眼睛啊!一直闭着的。”再冲到楼下的厕所。使劲儿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突然就愣住了:衣冠楚楚的亚平正坐在餐桌边上就着酸菜吃干饭。

  “丽鹃赶紧洗,洗完了吃早饭。”婆婆叮嘱。

  “妈,我们早上不吃干饭的,就喝豆浆或者牛奶。你怎么一大早就做干饭啊?”“是哪!我就是说,你们这里米可不咋地。我下回来背点儿东北米,叫你瞅瞅啥是真正的大米。到时候你就知道早饭吃干的也美。”老太太拉开架势要跟丽鹃叙话了,身体斜靠在楼下卫生间的门边。

  “来不及了。妈!要迟到了,麻烦你让一让,我连刷牙都不能放牙膏了。”丽鹃说,10分钟之内洗漱完毕换上套装踩上高跟鞋,手里攥着梳子就上路了。

  “哎!哎!哪能不吃早饭?胃要坏了!这孩子!一上午呢!”婆婆还追。

  胡丽鹃的网名叫“给点阳光就灿烂”。她很爱笑,笑起来连粉红的牙龈都会很敞亮很放松地钻出她薄薄的嘴唇,连同有点暗黄的四环素牙一起暴露于人眼前。她笑,是因为每天值得高兴的事情太多了。比方说,上个月下了场春雨,地面湿答答的,隔着冰冷的公路她都能看见下面睡了一年的草秧子蠢蠢欲动;再比方说,下个星期报社的食堂整修后重新开张,虽然味道有可能一如既往地差,换了装潢不换师傅,换了汤,没换药,但毕竟,不用长途跋涉5里地去找个干净的面摊儿,这就蛮开心的了。


  胡丽鹃的好心情,骤然转阴。自打婆婆公公来了以后,那就像是阳光下的一片乌云,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就这么可可好挡住了太阳一样地阴。而这片云,恰巧挡住了所有的灿烂。

  同事下班前背着包,锁着抽屉,拿着手机约饭局,拨号等话的工夫,冲丽鹃说:“羡慕啊!回家吃现成的了!拜拜!”丽鹃咧咧嘴,看不出是愁是乐地说:“拜拜。”

  婆婆公公来以前,丈夫亚平也算是预先通知过丽鹃。亚平说:“爸妈想过来看看,上次我说我们工作太忙,一天都吃不上一顿囫囵饭,爸妈也过来帮我们点儿忙。这新房子,从他们支援了首期以后,还没来看过呢!”丽鹃高兴地说:“好啊好啊!来吧来吧,家里有人看门,上班都放心些。你就说欢迎!”

  亚平说:“我就知道你好。早就跟他们说了,丽鹃都盼他们来呢!这不,他们明天下午就到了。”“啊?……!你这算什么啊?我欢迎是我自己的话,干吗要你代表?你代表以前总要知会我一下吧!”丽鹃突然觉得自己的热情似乎有点自作多情,其实,无论欢不欢迎,人家想来就能来,想走就会走。人家父母为首期这15万慷慨捐赠了两万,自然就有了两万的权利。

  这权利若单看成是两万,不多,可这两万是首付的一部分,加上全部贷款,那就是50万,50万,若少了那两万,自己的房子就只能买43万的,若只能买43万的,就不能挑现在这个东头六复七楼的大房子,而只能住在西头的二楼。这两万块钱,支援的是多么的及时,多么的有远见,多么的远水解决了近渴,哪怕再差半年,世博会召开地址选定以后买,这套房子就不是50万了,而是100万!所以,这两万块,对于丽鹃的新家来说,它不仅仅是两万块,从经济学的角度讲,这是以小博大,50万甚至更多;从历史学的角度讲,这是转折点,在关键战役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从力学的角度讲,这是四两拨千斤;从感情的角度讲,这是一辈子的感恩,这个意义太大了!

  这当然不是丽鹃的想法。丽鹃以为,两万就是两万,他们决定要买房子,而他父母答应赞助两万,她很感激,也打算以后加了利息还。不过,从他们买了房子,到马不停蹄地装修,跑得断了腿,爬楼速度赶上猴子上树,俩人体重总共降了8公斤,一直到入住的这一年半内,丽鹃最常听到亚平在电话里说的话就是:“房子就算是股份公司吧!你们二老也是最初的大股东啦!等我们一弄好你们就过来玩儿吧!想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这原本就是你们的家,有这两万块钱,客厅的地都铺满啦!要是没你们这两万,那我们可就……”

  以后丽鹃发现,电话的邀请内容大致不变,变的则是“家里的电线铺铺也要两万呢!”“家里的灯具洁具装装也要两万呢!”“家里的厨房柜子一组也要两万呢!”“家里的墙粉粉也要两万呢!”等等等等。然后,估计电话对面的二老就咧着嘴高兴地幻想丽鹃的家里,灯也是他们买的,地也是他们买的,门也是他们买的,家具也是他们买的,连油漆钉子把手镜子沙发靠垫儿,反正凑起来只要能以两万作为单位的东西,都是二老掏的钱。丽鹃每次听亚平跟他母亲絮话时候的谦和与耐心,就忍不住环顾四周由两万拼凑起的华丽,越住越觉得愧疚,平生出一种心虚的感觉,丽鹃打心底怀疑——这家,有一根线,一块砖头,是我自己省出来的吗?

  而且亚平还不断以兴奋的口气追踪报道最新房价:“我们对面那套库存房,当时没人选的,上周卖啦!就那,都要60多万!才80多平方!”“隔三条横马路那片荒地也开发小区啦!地段还差些!都属于南汇县的地了,居然也敢要7000块一个平方!”丽鹃听多了,都知道下面公婆要答的话了:“幸亏当时我们当机立断凑了两万啊!你看看!你看看!好家伙!”

  亚平的父母显然拥有不是商量,而是通知,不是提前通知,而是临时抽检的权利,随时光顾他们儿子的家。从东北那迢迢千里之外,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牡丹江,越过长城那道关,再渡过黄河,趟过零度等温线,直奔长江尽头的上海。

  也就是说,在丽鹃撅着腚,四月乍寒的天气里,穿条棉毛裤浑身大汗地收拾两层楼的半夜里,她的公公婆婆已经跋涉了整整两天的旅途,第二天下午时分就要驾临了!

  “明天咱们一起去火车站接。”亚平一边擦冰箱,收拾里面的陈年老货,诸如放了一冬的皱皮苹果,已经干巴了的芹菜,过期的豆奶,一边跟丽鹃商量。半夜一点半了,俩人还在搞大扫除,用亚平的话说,他妈眼里揉不得沙子,于是,丽鹃只好手里揉着抹布。丽鹃跟亚平的打算是,先把家里大差不差地总体收拾一遍,让老人有种一进门四下光鲜的感觉就成。

  “不行!你也不早跟我说,我明天下午有趟稿子得结,版面都空等着呢,哪能说不去就不去,你一人接不就行了吗,干吗非得两人一起?你去接,我早点下班,回来安排安排晚饭什么的。”

  “你怎么这样呀,咱爸妈不是头一回来嘛,你接都不接,他们得有想法,别是你不欢迎?单位的事,再大都是小事,自家的事,再小都是大事。做媳妇的,至少头两天得表现表现吧

?!晚饭不用你弄,一起出去吃吧,还方便。你那手艺,肯定不合咱妈胃口。”

  “喂!喂!说清楚,谁爸妈?是你爸妈!别用个‘咱’字,容易引起歧义。我爸妈上个礼拜还过来打过麻将呢!是!我工作不重要,你爸妈重要。没问题啊,我明天就辞了工作去接你爸妈去,不就一个月三四千块钱吗!哪比得上让二老开心重要呀!”

  “哎!丽鹃!你这话我不爱听啊!你只能当我的面儿说说,要是搁咱妈跟前也这么说,老人要不乐意了啊!我先跟你打好预防针,爸妈这次来,在这儿又不是住一辈子不走,就那么几天,你要收点儿小性儿,跟我可以使劲儿闹,跟老人面前要乖乖的,做个听话孩子,知道不?”

  “切!好了,好了,知道了!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行了吧?”

  “哎!对!这才是好孩子!过来,我亲亲,等过了明天,我连亲你都得躲厕所了!来,快来呀!……”“去去去!一头一脸都是灰,人家嫌你龌龊,少来!”

  丽鹃第二天为表现出新媳妇的亲善,准点跟亚平在火车站南一出口碰头了,焦急地等待将晚点50分钟的火车。当然,工作是没辞的,工作也是干完的,牺牲的是丽鹃今天早上如金条般珍贵的睡眠。

  所以,在等车的当儿,丽鹃的嘴巴,就跟被大浪冲到岸边的鱼一样,没停地一张一合,打着哈欠。“怎么还没到啊?得等到几点啊?我能借你宽大的臂膀先靠一会儿吗?亲耐滴脑工?”丽鹃是典型的上海姑娘,人前精明干练,人后娇滴滴,说话口吃不清楚,或者故意把舌头伸得比较长一点。老公,不说老公,发音发成脑工。

  丽鹃不是第一次看到公婆。倒是每次看到他们都觉得他们是刚从严冬大雪里钻出的洞熊,毛厚皮重,特怕寒,所以全副武装地抗寒。

  上次跟亚平回东北,正赶上腊月春节,那个冷!二老也是里三层外三层,武装得连眉毛都找不到了,裹得比阿拉伯妇女还严实。这次来上海,都四月了,还是棉袄棉裤,看着累赘。特别是婆婆,身架子本来就不像东北人,纤细瘦弱,又套得密不透风,感觉都快给棉袄压垮了。公公一如既往地甩着两只手在前头走,留下婆婆拎着大包小袋,滴里嘟噜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路小跑跟着。

  跟婆婆比,皮靴皮短裙,只一件薄羊绒外套的丽鹃,简直就是在赤道上生活了。

  “妈!我来!丽鹃,帮妈提着包!”亚平不仅自己鞍前马后,还把老婆的积极性都充分调动起来,以显示自己在家中的家长地位。“妈,把你的包给我吧!”丽鹃赶紧讨好地接话。“不重不重,我这一只手都能提俩!我自己拎,我自己拎!”俩人跟打架似的,最终丽鹃被婆婆分配了一只算是分量最轻的黑挎包。

  一进家门,婆婆把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各房间四下仔细打量。“这家可够乱的啊!你们忙得都没空收拾。”婆婆笑眯眯地评论,一句话就让丽鹃凉了半截的心。“这可是收拾了6个小时的结果。若要是没收拾,还不知道给批成什么样了。”丽鹃撇着嘴暗自嘀咕。

  亚平特周到,搀着他妈的胳膊一样一样介绍,恨不能扒开刷好了的墙叫他妈看看下面埋的电线或者是拆了橱子看看厕所管道。

  丽鹃不太习惯亚平的殷勤,那种过分,不像是对自己的爹娘,倒像是对某个重大客户,点头哈腰的,“妈小心点!”“妈这边走,这边亮!”对自己娘,这也太虚伪了吧?反正丽鹃一回自己家,进门就喊:“姆妈!饿死脱了!要吃红烧鸡脚!”若是妈把鸡脚夹进自己碗里,便会嗔怪着翻脸:“做啥做啥,我自己不会夹啊?!”丽鹃眼里,这才是正常的家庭关系。

  亚平的妈妈生就一副笑模样,那个尖尖的下巴,一笑就好看地眯成一条缝的和善样儿,很像电影演员郑振瑶。丽鹃第一次去亚平家的时候,亚平妈妈就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恨不得拿条大毯子将她从上到下裹起来,生怕她着凉,一个劲儿地问:“冷不?饿不?累不?”丽鹃没跟亚平妈说几句,亚平妈就转头对亚平说:“你小子行啊!这么标致的一个媳妇,又俊又疼人儿,还是上海闺女,你可不能慢待了人家,我不答应啊!丽鹃是个好闺女,我中意!”这初次的婆媳过招,简直顺利得不可想像,双方印象极好,丽鹃回来便跟自己妈说:“不要你了!我有新妈了,不晓得多好,对我比对她亲女儿都亲。以后不要跟你一起过,我跟婆婆过。”说着,搂着姆妈的脖子来回摇摇。

  她妈倒是依旧保持张冷脸,永远感觉谁欠她一笔钱地不爽,淡淡回她句:“哼,对你千日好,不如人家一个笑。女儿是养不熟的,真贱。去吧去吧!我就希望以后你可别哭着回来找我就行了。哼!你是没吃过婆婆的苦头。你要真命好,倒是我前世修的福,就怕是个笑面虎,吃你都不吐骨头。”

  丽鹃的娘是典型的上海小市民,弄堂里泡大的,满口脏话,即便是表达内心的喜欢,也用些不入耳的字。“逼丫头!”“逼养的”“烂污逼!”丽鹃就是在她娘这样的千变万化不离个“逼”字的昵称中长大的。除了老师同学同事喊她丽鹃,在家里,她基本上是没大名儿的。

  “不要这样喊我!”丽鹃大了以后,不许娘这样喊她,感觉特丢人。虽然娘在同学面前

还注意着不喊自己不堪入耳的小名,但弄堂里的人,无人不晓得她娘的称呼。姑娘大了,脸总归挂不住。亚平第一次去丽鹃家的时候,丽鹃妈妈欺负亚平听不懂上海话,在弄堂一楼的公用厨房里跟老邻居谈女儿的对象,还一口一个“逼丫头”,丽鹃怕亚平迟早会听明白,亚平一走,她就关起门来警告她妈:“你再喊我那个,我不认你哦!”丽鹃妈一点不以为然,当场回一句:“有男朋友了不起啊!你就是成了贵夫人了啊,你怎么还不都是从我肠子里爬出的小烂污!我就喊,我就喊!”丽鹃掉头就走,一个月没回家。

  丽鹃把亚平带回家是迫不得已的事情,那天在街上勾肩搭背被邻居小华姆妈撞见,丽鹃就预料到不等自己回家,娘就知道了。

  “小逼现在胆子大嘛!带个小白相荡马路,啥人?回来讲都不讲,不要财没诓到,人都蚀本了。”“乱讲啥?不跟你讲就晓得你没正话。人家正正经经轧男朋友的。”“啥人?老板啊?美国绿卡啊?小开啊?”

  “你怎么这么俗气呀?!讲来讲去就是出国、钞票,没二话。就是工薪阶层。普通人。”

  “哎呀!帮帮忙!你脑子里有糨糊啊?淮海路上丢块砖头下去,砸到十个人,五个老板,四个老外,你怎么把惟一一个啥也不是的给抱回家了?前面小芳,样子生得像只夜壶,都钓到个老外,我看她大概除了I LOVE YOU,拜拜,哈喽和身体语言以外,什么都不会,那样子的都嫁到美国去了,我养你到大学,连块手绢都不洗的,到最后要跟个乡下人啊!我看你书读到屁眼里去了。真是读书越多脑子越锈,他干什么的啊?”

  “搞电脑的。交大毕业的。”

  “交大毕业了不起啊?淮海路上丢块砖头下去,五个搞电脑,四个搞外贸,不是交大,就是复旦。这都能蒙住你的眼?”“你怎么老往淮海路丢砖头?一点都不环保。我谈对象,要你管?我喜欢就喜欢,你想找什么样的,你自己去找!也不看看你的肚皮,买裤子都三个X,就你这样的,还对人家男人有要求。你有本事,你能勾引老外,怎么找我爸?就晓得吹。”

  丽鹃生在小市民的家庭,内心里却一直渴望摆脱那种纷杂的环境,不要每天踮着脚迈过污水横流的菜场;不要隔壁邻居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要没有个人空间,跟父母挤一间房一直到上大学;不要所有邻居的家长里短街坊邻居都门清。更不希望她妈妈跟贼骨头一样一到半夜就跟邻居大嫂一起去捉这个或那个的奸,然后隔日满巷口都知道。

  小时候她们班的班长,家里父母是中学教师,小姑娘文文静静,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懂礼貌,很讨老师喜欢。那个班长家里是有钢琴的,从小被送去学芭蕾,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书房和卧室!把丽鹃给羡慕坏了!

  从那时起,丽鹃就希望自己能学得跟班长一样有教养,不希望自己一张口就被人听出弄堂的身份,为这,还偷偷模仿了班长好些时候。“我以后一定要脱离弄堂,弄堂里的上海小男人,为几分菜钱讨价还价的不予考虑。”这就是丽鹃找对象的基本要求。

  “死逼丫头,你懂什么叫与时俱进吧?我们当年,你爸爸那算条件好的!有正式工作,有技术,又没有老娘,我找到的时候,还被人眼红的!那时候不兴出国,要是兴,你以为我找不到?我若找到了,还会有你这个小败家精赔钱货?老娘给你提方向提要求,还不是为你好?还不是怕你嫁过去以后受罪?他工资多少?”

  “还没到问的时候呢!我怎么好意思问人家?”

  “这都不问清楚你都敢谈?看他的衣服,眼睛一眯,行头估算一下也八九不离十了。家里有存款吧?房子有?”

  “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写张纸条,我拿着一条一条问他。问清楚了叫他签字画押送过来给你看。”

  “那不用了,你下礼拜带过来,老娘替你一审,全明白了。”

  “去去去,等下给你吓跑了。”

  “这种货色,吓跑有什么关系?”丽鹃娘抬眼看看丽鹃不悦的神情,又追加一句,“你放心,你老娘风浪里混了多少年了?这点事情搞不定,我乌龟倒爬。”

  亚平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丽鹃妈还特地到门口小店花10块钱把头发吹了吹,丽鹃的爸爸也乐颠颠地下厨烧了拿手的鳝糊羹、椒盐小黄鱼。亚平低着头爬上陡直的木楼梯,闻着一股混合野猫屎尿味道的发霉木板的味道,来到了丽鹃家的鸽子窝。房间不大,一间大房子外带自己家隔出的小隔间,东西摆得满满登登,倒是凌而不乱,清清爽爽。屋子里的家具一看就是不同年代拼凑出来的,有樟木箱子架在屋顶搭出的小阁楼上,也有29寸彩电架在五斗橱和杂品柜中间的缝隙上。一看就是家境也不算殷实的普通人家。

  “来来,坐!小李是吧?”

  “阿姨!”

  “家里地方小,不好意思。上海的房子就这样呀!我们家还算好的,一楼半老刘家,三代同堂好几十年了!不过我们这里位置好呀!散步都能到淮海路,现在拆迁都拆到一大会址了,过不了两年就到我们家了!不要小看这套房子哦!不给套三室一厅,我是不搬的!”丽鹃妈以此来抬高身价,意指自己家也算是城市小资产阶级。

2006年01月12日

  111
  一天深夜,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的,她说自己是一家酒吧的老板,说阿飞在他那喝醉了,要我去接他。这个小子喝醉了还能记住我的电话,不知道我是应该感动还是愤怒。我急忙穿好衣服,看到阿尘睡的正香,他身体不好,我不想把他吵醒,便悄悄的出了门,打了个的士直奔那家酒吧。
  那家酒吧在两栋大厦之间的一个小巷子里,两边的霓虹灯招牌临立,想必消费很高,我觉得阿飞未必是喝醉了,一定是他的钱不够付帐了,然后被老板扣在那里。推开玻璃门,便看到阿飞趴在桌子上,不停的干呕,嘴角往外流白沫。老板娘是个刚三十出头的女人,打扮的很妖艳,冷不丁一看象一只火鸡。我问阿飞喝了多少,她说阿飞喝了十扎,给打八折,算四百好了,听到这后我真想冲上去狠狠锤阿飞几下子,四百块,意味着什么?五条不错的烟,嫖四次妓,三个人半个月的伙食费,两个贫困山区的初中生一年的学费……我买完单,阿飞的神智也稍微恢复了一点,他手里握着一包餐巾纸,含糊不清的对我说“阿扬,用我的钱付帐#¥%#—…%”我坐在他边上,一边帮他把脸上的秽物擦干净,一边问他为什么来喝酒,他吭哧老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女人”……然后他开始抱着我痛哭。在我怀里的阿飞哭的很伤心,但在这样一个情景下,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会觉得两个男人的拥抱是件恶心的事情,兄弟的好处只有在受了女人的伤后才能体会。
  阿飞哭着哭着开始干呕,然后哗一下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液体,他的胃已经开始出血了,这下我慌了,这条路很窄,而且还有楼梯,车开进不来,我只能背着他跑出去,在半路他突然使劲地挣扎,让我不小心失重,结果我们俩一起从楼梯上滚下来,幸亏不是很高,我的额头只嗑破点皮。我起来后,过去检查一下,发现他的身体没有缺少什么零件,便想把他扶起来继续走,这时象烂泥一样摊在地上的阿飞开始嚎叫,象一头受伤的野猪。我过去拉他,他便冲我喊,“让我死,别管我,让我死,你们都他妈的滚开”他一边吐着血,一边嚎哭,身体还不停地抽搐,我骑到他身上死死的按住他,“操你妈的,你丫老实点,你他妈的听没听到……”后来,我狠狠的给了他一耳光,“你他妈的给我记住,你是个男人!”阿飞一下变的很安静,他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夜空,一眨一眨,脸部开始出现笑容,两行泪无声无息的淌了下来,他管我要了一支烟,然后告诉我说去校医院打一针止血针,那里比较便宜。
  后来,他自己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我搀扶着他,随着他一起晃晃悠悠的朝前走,我想起了这些年,有多少次,我们就是这样走在校园的大路上……

  112
  这几年,我似乎不知不觉间经历了许多爱情,有些是别人的,有些不是别人的,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我渐渐的分不清了。我总觉得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是说我一直占用了自己的大部分青春去探索一些人生的谜底,虽然我感觉自己一直一无所获,但我好象发现,有些谜,似乎没有答案,就象有些未名的路,你走它的时候,一直想知道它究竟通向何方,最后才发现,无论它通向何方,你已经看到了路边的风景……在快离开青春的日子,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关于爱情的结,这个结让我坐立不安,不知所措。我知道,时间不会把我的青春定格,我也不能为了一个结,便在人生的路上驻足,于是,那天夜里,我开始着手解开这个结。
  那时开始,我买了厚厚一叠稿纸,每天开始伏在桌子上不停的写呀写,写我的悲伤,我的痛苦,我的思念。有些写给自己,这些话可以写很多,但自己却看不懂,如果能看懂,就不会写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是多么认真的去做这件事。我写的时候,身体还有点虚弱的阿飞买了一把打BB弹的手枪,把屋子的每一个可能破碎的物体当作靶子,甚至包括我嘴上叼着的烟,有时候,烟被他打灭了,我都不知道。
  晚上阿尘回来的时候,最后一支烟刚被神枪手阿飞打碎,于是我放下笔,和大家一起翻箱倒柜,把平时一些毛毛角角的钱都翻出来,希望凑够一包烟的钱,结果硬是差那么一点,到了半夜的时候,阿飞呻吟着他想抽烟,后来阿尘也跟着一起呻吟,我终于憋不住了,于是我们商量一下,决定一起去偷。我们到楼下几百米外找了一家杂货店,我和阿尘假装去问老板各种烟的价钱,扰乱老板的注意,然后阿飞把手伸进柜台里迅速掏出一包烟,结果被老板发现了,我赶紧把手中的零钱往地上一扔,我们就拼命的跑,在慌乱中,阿飞的拖鞋都给跑丢了。后来我们安全的逃到小区里,蹲在角落里分赃,这时才发现阿飞居然把老板打开自己抽的烟给偷来了,而且里面只剩下一支了,还是山城,本地产的最烂的那种。我们一人一口轮流着把那支烟给抽完了,差点连烟屁都抽没了……
  以上厚厚的一堆垃圾一样的字就是诞生在这段日子。我以每天尽一万字的速度进行着,这意味着,假如一个职业作家能有这样的速度,两年便可以成为百万富翁,两年便会导致上百亩树木遭到砍伐。这段日子,阿尘重病缠身,阿飞酗酒吐血,口袋里的钱空空如也,三个失意中的男人在一起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这段日子,吃的饭是我们自己熬粥,抽的烟是我们自己在外边捡的烟屁,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113
  这叠稿纸快用光的时候,也就是我准备从良的时候了。
  我已经准备听从爸爸的安排回北京实习了。
  那天终于到来了,临走前老妈怕我吃苦,给我邮过来两千块钱坐飞机,我把一多半都留给那两个家伙了,自己买了张火车硬座。
  当我拿出一打钱摆在他们面前时,大家高兴的把桌子都掀翻了。阿尘说,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了;阿飞说,终于可以抽上一支整烟了,看到大家这么兴奋的样子,我好快乐呀。后来我告诉他们我马上就要走了,虽然我一再强调,下学期我还会回来,我们还会相见,可那些快乐的气氛,一下黯淡下来。临走前,我们围坐在床上,静静的抽了几支烟,他们的嘴没有动,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说“我们宁可过一起捡烟屁的日子,只要是我们一起……” 大家都明白,明年的春天,我是还会回来(拿毕业证),可我又能待多久呢?我离开之后,又该轮到谁呢?我们相聚的日子,还有几回?人生的路,几人还能交叉?我们的青春,残留彼此的记忆,将无法承受岁月的磨石……我还记得那天,我看到的阿尘不笑的时候,额头上也有淡淡的皱纹了;还有阿飞青色的胡茬,象野火烧过的草……
  那是一次非正常的分离,不比以往假期,我们快快乐乐的分开,因为那时我们总认为,迟早我们还会相聚。在我走之前的那个夜晚,大家突然好象意识到这次的离开,是永别的提前演习,后来,我们紧紧的拥抱,一起捡过烟屁的兄弟。
  只有那些不是因为爱情才流的眼泪,我们永远都不会后悔。我想象,火车开动时,阿飞和阿尘使劲的冲我喊,一定要混个人模狗样再回来,而我回应“明年春天,老子会带着大把的钞票和美女回来的……”依稀间,我仿佛看到火车把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那些熟悉的声音越来越飘渺,我的眼圈一下变的酸酸的。
  也许,马上又要见到火车快速的后退了,这回,又是什么东西离我远去了……
  114
  有这样一个古老的童话,如果一个人心里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他实在憋的慌,便可以去山里找一颗树,在树上挖一个洞,然后把自己的心事对着洞诉说,心里就会好受多了。一个人,实在没有路可以选择的时候,便宁可相信童话了。
  现在,大概我还是一个孩子,面对朦胧的爱情,我迷失了自己的方向,于是便选择了一棵树。某一天的傍晚,我带着写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秘密来到了歌乐山脚下的一片森林,我幻想,几年前,或者是几世前,就是在这片蓝色森林中那棵最古老的树下,她临风而立,夕阳把她镀上了一层金色,而我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蓝色的光芒。还有最后一点光亮的时候,我把装在瓶子里的秘密藏到了树洞里……往回走的路上我在想类似这样一些问题,如果有缘分,那个人会看到吗;如果她看到,她会感动吗?如果她感动了……

(全书完)

手淫时期的爱情(一)

手淫时期的爱情(二)

手淫时期的爱情(三)

手淫时期的爱情(四)

手淫时期的爱情(五)

手淫时期的爱情(六)

手淫时期的爱情(七)

手淫时期的爱情(八)

手淫时期的爱情(九)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一)

  101
  我坐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看着窗外的世界,分不清是我在前进还是它在后退。
  我想起在刚刚结束不久的期末考试中,有四个革命同志因为作弊被学校开除了,三年的煎熬最后化为灰烬。其中一个人是我认识的,临走前我去他寝室看望他。当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大箱子书和一个铺盖卷,他木然的坐在床板上,倘若是躺着的,他的表情就会象一个死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我的任何话都会象利剑一样刺在他的心上,毕竟我没有被开除。“我真傻,真的,”他说,“我单知道监考的老太太是老师的家属,他们都是老花眼,因为缺钱花才会到考场来;我却忘了他们还带着眼镜了。”……我想起了祥林嫂,我只能默默的祝福他了,我们的人生才走了二十年的路,我祝福他,在以后的旅途中,不要作弊或者不要再被抓……
  阿尘是一定要回家的,当时他笑呵呵地对我说他得抓紧每一分钟体验家庭的温暖了……我先他一步走的,他送我到大门口,我上了公交车后,隐约看到了蓝深的影子。阿飞依旧在这个城市漂泊,这里有他的爱情,这个世界却没有他的家,可以想象,假如有一天他要离开这个城市,背后背着一卷行李的他,多象一个蜗牛啊。
  我面前的桌子上堆了一大堆零食,是紫衣姐姐给我买的,我临走前的一夜也是在她那过的。那夜,把该做完的做完后,她象妈妈一样把我抱在怀里,她的手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发,还不时地亲吻着我的脸,她说“我等你回来,我怕……”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清晨我起的很早,坚决不让她送我,我跨出阁楼的门,就没有再回头看了,但我能感觉到,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
  我的对面坐着一对父子,小男孩大约七岁左右了,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却很脏,他父亲看着很苍老,身上的衣服打着很多补丁,却洗的发白。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我桌子上放的零食,他的父亲便用手把他的头扭向窗外,大概怕孩子丢自己的脸吧。我把口袋带开,拿出一堆牛肉干,鱼片,放到小男孩怀里,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我,象一只小麻雀。他的爸爸脸变成红色的了,他对自己儿子说“还不快谢谢叔叔!”小男孩便用不是很熟练的普通话脆生生地说“谢谢叔叔……”那一瞬间我愣住了,叔叔?叔叔?不是大哥哥了?我,成叔叔了……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这时也便可以这样描述了,一位叔叔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
  
  102
  在西客站下了车,远远的便看见出站台外携家带口的老妈(除带着老爸外还有猎狗蓝波儿),老妈看到我后激动的揪我的耳朵,骂我这个狠心贼居然俩年没回家陪她;蓝波也很激动,表现在用嘴咬住我裤腿猛扯,它打小就好这口。总之,她俩和两年前一样青春焕发。老爸亲自开车接我回家,老妈和蓝波陪我坐在后面,一路上俩人问寒问暖,让我记起自己还有个身份是儿子。
  每天在家里过的是逍遥的生活,早上出去溜溜自己和狗,然后上一整天的网,累了就躺在床上看看闲书,这和在学校的日子其实差不多,一样无聊,只是心里没有内疚感。
  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经常想起两个人,想起她们的时候我的心便隐隐作痛。痛的太厉害了便去找个酒吧喝闷酒。
  那天几年没见的欧野楚来看我,这小子现在打扮的很派,大背头好象抹了油,直反光,啤酒肚也出来了,看着象一个十足的嫖客。人家现在都是经理了,可我还是个毛没有长齐的学生,鲜明的对比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成熟并不是看年龄,要看你想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才三年没有见,我们几乎快没有共同语言了,便只好谈谈女人,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欧野楚说他高中毕业后就去他老爸的公司打工,从助理一路杀到主管,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才不到一年,小蜜和床换了N个,后来他问我尝过几个女人,为了撑面子,我告诉他我和三个女人上过床,情急之下把三五也拿来充数,虽然受过的高等教育让我觉得在这上面攀比总是不好,但男人们在一起时却无力回避。
  酒过三巡,很有经验的小姐趁我们神智还算清晰时来让我们买单,欧野楚很大方地掏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小姐,顺便还捏了捏她的手,说:“剩下的都是小费。”之后我们继续喝,直到他出溜到桌子底下两次,比我还多一次。后来我们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酒吧。站在楼群的中央,仰头看灯火辉煌的北京,夜晚磷光闪闪,却看不到一颗星星,直到我们双双撞到墙上,才看到几颗……过一会,欧野楚突然开始嚎啕大哭,最后泣不成声,他说“哥们,俩年前我爱上一个女人,她跟我睡了半年,后来走了,取光了我存折上的钱……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我爱她剩过爱自己,可她爱的却是我的钱……我操,我就是个傻逼,男人都是傻逼,你和我都是傻逼……”
  听老妈说是欧野楚把我送回来的。我睡到第二天天黑才起来,梦里都是紫衣和蓝深的影子,我从十八楼的窗子向外望,却看到蓝深的眼睛……可我的身体却是带着紫衣的体香。二十八岁的紫衣是姐姐,我一直称她姐姐,我曾一度想象某天能和她在床上,可是我没有想过下了床之后该做什么……或者我没有勇气想,我已经是一个男人了吗?或者我应该怎么做才算男人呢?我突然很想和妈妈聊聊,但我又很怕她知道我的事。
  老妈悄悄坐在我身边,一把搂住我,“儿子,想啥呢?是不是处对象了?”
  “没,妈,昨天和楚大刚去喝酒,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你怎么看的?”“啊?找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要我是他妈得被气死,现在的孩子,真不懂事%¥#%¥#”……后来她具体唠叨什么我根本没有听,这就是代沟吧。
  夜色缤纷,我望着窗外的霓虹,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我看到,一个迷路的孩子,走在冷冷的夜里……
  
  103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的生活很无聊,原因是世面上的娱乐活动不够丰富,除了女人,都已不感兴趣了,而唯一感兴趣的后者,却只能苦苦追求,无法实现。所以我们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现实很残酷,此话还有一个解释是,女人很现实,所以女人也很残酷。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生活很无聊,因此便希望时间能快点流逝。每天日升起,便开始等待日落,期间大部分时间用来冥想。在无聊中,我们创造了很多梦想,而且总以为这些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所以我们都希望时间能快点流逝,最好一下到梦想全部实现的那个时刻,这些梦想包括,名车,洋房,高官,厚碌,女人,二奶,但无论什么梦想,统统都有一个共同的名称,官方上讲是“为共产主义而努力奋斗”通俗上讲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在每天抱怨时间好漫长的同时,暑假的一个多月飞快地溜过去了。这个月我不是什么正事都没有做,还是抽了很多时间思考的,但就是因为思考的太多,便连具体思考什么都忘了。假如我不是大四学生,便还可以拿起笔记一下,可惜我是,因此很懒。
  总之,九月,我将又回到了混混的世界。我给阿尘和阿飞打电话,要他们来车站接我,不知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在一段旅途的终点,心头会袭来莫名的伤感。当然,化解这种伤感真正需要的乃是女人,但这个经验不适用于我,因为我清楚,这伤感来源于女人。这俩畜生开始都异口同声地说“没空,自己回”后来我说带了一条中华,他们马上改口问“哪趟车?几点到?”
  下了火车,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缠和着汽油味道的空气,又看到了阴霾的灰沉沉的很少见太阳的天空,还有一群群极容易诱发性犯罪的美女。只因为后者,我没有理由不怀念在重庆的日子。
  
  104
  我们想一个人,并不是就意味着想见到她。具体实例比如,我想紫衣,但不想见到她。我们不希望某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发生,但它却未必总如你的愿,比如我在站台口看到了紫衣。
  她踏着着浮云,迈着轻盈的脚步,她向我飘来,让我无法躲避。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我正在考虑是否应该和她拥抱,阿飞一下蹦出来,递给我摩托车钥匙,指了一下车停放的位置,然后朝我投以暧昧的一笑便跑了。不用说,这俩小子准以为自己干了件好事。
  “姐姐……”这种情形下我还叫她姐姐好象有点不伦不类,所以我很尴尬。她从我手上接过包,跟我并肩走在一起。我熟练地跨上阿飞的摩托,打着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便坐到了我后面,手臂环绕着我的腰。
  “一直想让你带我去兜兜风……”紫衣趴在我的耳边大概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口中呼出的带有温度的香气,象温柔的手触摸着我。我带着那天还属于我的紫衣,围着这个城市,绕了一圈又一圈。我如果还能记起,她的脸应该是侧向一边,把头伏在我的还不够宽阔的肩膀上,她柔软的身体,紧紧的贴在我的背上,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胸膛,另一只则把我抱的很紧,很紧,以至于我又种要窒息的感觉。我不知道我的回忆是否真实,我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分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这样几个字“你是,我的男人吗?”……然后我的脸红了……
  回到了紫衣的阁楼后我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也许女人都有一颗敏感的心,这让她感觉到我们之间的不安,和那,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她突然趴到我怀里,紧紧的抱着我,我的胸口湿润了;我想起了第一次,也是在窗口的这个位置,却是我趴在她的怀里。“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我呜咽这说出这句话后,整个世界开始下雨……
  那天本应该是我和她的最后一夜,假如我没有拒绝的话。因为,当她抱着我,或者是我抱着她,轻轻的倒在床上后,她的眼泪滴在了我的脸上;因为,她的柔软的唇贴在我的唇上,或者是我的唇贴在她柔软的唇上,我想了上一次我们温存之后,她轻轻地对我说“扬,我给你生个漂亮的女儿吧……”
  如果没有记错,直到她走那天,我们都没有说过那三个字——我爱你。我不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不说,因为她的爱,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
  
  105
  回到寝室,大概的样子似乎都没有改变,只是更脏更乱了一点。某君和某君的婆娘依旧再打情骂哨,某君上个学期还泡在桶里的衣服已经生了蛆虫,甚至厕所里还摆着某君上个学期的大便,但已经风干,可以硌掉苍蝇的牙。和大便一样,一切有关这的记忆,都已凝固并且风干了……
  我冲到走廊里大喊了一声操你妈,可没有人呼应(以前是会很多人呼应的,这里本应该有很多贱人的),好象这里发生了一场瘟疫,死的人不说话,因为已经死了,活的人不说话,因为已经傻了。后来证实,有一部分人确实是没有返校,除极个别人在返校的路途中出了车祸外,其余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留在了非校园以外的地方,这些借口包括:实习,考研,得了绝症,死了亲爹……
  我终于厌倦了,或者是无法继续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阿飞和阿尘带着不同的目的,和我达成了一致,我们决定夜搬出去住了。我们三个人找了一上午才找到一家相对物美价廉的房子,它在一个居民小区,广告上是这样写的“两室一厅一橱一卫,有电话,热水器,家具,空调,周围环境幽雅……”随后我们打电话约房东见面。
  房东是一个带着老花镜的秃顶老头,据他自己说他是个退休教师(后来证实他其实是个老流氓兼骗子)。他热情的领着我们去看房子,房子在二楼,进去后发现只有一个间卧室,我们向他质疑,他便指着客厅俩边摆着的俩张简易床说,难道这不可以睡觉吗?我又问他,那客厅呢?他又指着中间的一张茶几说,这不是客厅吗?于是我们被他折服了。考虑到价格确实也不贵,便忍了,最后我们交了半年的房租,签了合同,便兴高采烈地商量怎么有关怎么分配和搬家的事情了。
  现在要说说我们为什么认为房东其实是个老流氓兼骗子。我们搬进去后不久,发现了这样一些事实,有电话确实是有,但线已经拆了;有热水器确实是有,但已经坏了;有空调确实也是有,但那东西是日本九十年代的淘汰货,一打开它就会发出国产拖拉机般的轰鸣,会引起周围群众严重地抗议。至于某些家具,如果不是上了锁,还是可以往里放东西的,当然也可以摆在那充门面,只要你不嫌丑……所以我们说他是老骗子。后来我们找他讲理,被蹦了满脸吐沫星子,所以我们又说他是老流氓,请问,我们冤枉好人了吗?

  106
  关于房间我们暂时是这样分配的,阿飞住里面的单间,因为他是我们中唯一的非光棍,我和阿尘住在客厅,如果某天必要的话,也可以临时做出变动,这个必要的大前提是有了女人,关于女人的规定,从我们制定的寝规中可略见一二。如下:
  一,带回女人者有权利遣散其他闲杂人等。
  二,带回女人者有权利首选单间,其他人不得拒绝。
  三,带回女人者有权利要求其他人主动给予配合,以突出显示带回女人者的尊严。具体要求1、张口要称其为大哥。2、在第一时间端茶倒水。3、装出必恭必敬的样子。
  四,带回女人者的义务:1、遣散他人要及时发放遣散费。2、首选单间后要交补偿费(内含床的磨损费)3、要求其他人配合的要在事后赔偿他人的精神损失费。
  阿飞是第一个享受权利承担义务的人,不过,这是后话。
  缴完房租当天,我们就回寝室召集人马组织搬家。听说我们要搬家,主动帮忙的人是争先恐后,浩浩荡荡竟有三十余人。由于东西不是很多,所以大家为了抢着拿东西差点大打出手。大部分人只抢到一个洗脸盆,或一个枕头,甚至一个牙膏缸子,最重的包裹却无人问津,全都压在我和阿飞肩上(阿尘有病在身所以逃过一劫),这都是因为事前我们放出搬完家后要请帮忙者吃顿饭的口风。
  东西都折腾过去了后,我让阿尘帮忙去学校里再多取点钱,毕竟谁也没想到一会要请这么多畜生吃饭。畜生们已经开始吆喝着肚子饿了,阿飞问大家想要吃哪家的拉面,之后挨了暴打,裤子还被扒下关到了门外罚站。我心里一寒,本来我打算请他们吃小面的。为了平息民怨,我喊狗日的帮我到楼下买几包烟散给大家,后来发现身上没有零钱,便改变了主意,叫上他陪我一起去买,不敢让他单独去买,是因为根据以往经验,他会把剩下的钱贪污的。
  在路上,电话响了三次。“喂!喂?喂???”每次我都喊了好几声那边却没有应,最后一次我骂了句“我日!”就挂了,看了来点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是我们这个区的。
  一路上狗日的不停地给我讲他假期在监狱实习的经历,从他嘴里塑造出的自己是一个英雄的形象。其实关于这事我早就略有所闻了,比如听说狗日的提审犯人,腿肚子直抖,比犯人还紧张,而且开始还称犯人为“您”,最为经典的是有一次犯人管他要烟,他身上没有带,便马上飞奔出去买了一包烟,还是中档烟,比他自己平时抽的都好。以上传闻证明,狗日的其实不适合做管教,而适合做犯人。
  狗日的吹地正欢,我的电话又响了,我马上接了“我日你,哪个哟?”“扬扬,刚才我回学校路过紫衣的店子发现外边停了一辆警车,店被封了!”“阿尘,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到紫衣了吗?”“我怎么知道啊,没看到她,所以问你啊!”
  “好,你拿完钱赶紧回来和阿飞陪大家去吃饭,我现在就过去!”……我把钱扔给狗日的,用最快的速度朝学校后门跑去……
  107
  扬扬: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你原谅我一个人悄然无声的离开,也许我正坐在开往另一个城市的列车上,也许我已经到了另一个城市,也许我正在想念着你,也许正在试图忘记你……
  临走前,我打电话报了警,希望他们把这片纯净的土地上的污点清除,也为了不再看到象你一样的孩子,甚至把自己的学费赌光,把青春就这样的挥霍。三年来,我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现在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
  重庆这个城市的雨很多,我是一个脆弱的女人,躲在这间小屋,整整三年,心里一直在落雨,直到遇上你,这个可爱的弟弟。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快乐,我这一生不曾拥有,离开你以后也不会再拥有……
  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想占有你的一生,占有你的全部,把一个快要变成老太婆的女人全部的梦想压在你身上……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姐姐,请你原谅我,每个女人一生中都有一个天真的梦,而我不该让你出现在我的梦中……
  还记得,你说在你的故乡,每天夜里,都能看到很多很多星星,你说在这里你确看不到。你知道吗,扬扬,你的眼睛就象夜空里的星,它一闪一闪,我能感觉到你的孤独,这时我的心便痛了……我给你留下一样东西,希望每天夜里,你不再遗憾……
  有你陪伴的那些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可你的眼神,我将永记一生。亲爱的弟弟,多想再听你用你那沙哑深沉的嗓子甜甜地喊我一声——姐姐,多想再把你抱在怀里,可是现在我只能祝福你,在今后的人生里,一路走好……
  
  昔日喧闹的街市似乎冷清了很多,旁边礼品店老板把紫衣留下的一封信和一个包裹转交给我,我看完了信后,一下想起了那个我接了俩次却没有人应答的电话,我拨过去,接电话的人说是火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把车飚的很快,似乎只有在速度中才能感觉到自己依旧年轻。比如那次,我骑着阿飞的摩托去火车站,几十公里的路,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时间。
  那天,我木然的站在月台上,望着远去的火车,我不知道那上面有没有载着我的思念……
  后来,我用尽全力撕破了嗓子——姐姐,回声跌宕,我不想再理会身边人来人往的人会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两股热流在沾满油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很多年后我才发现,那其实就是所谓的伤痕……

  108
  那天从火车站回来后,我得了失语症。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接连着昏睡了三天三夜。那两天阿尘把饭端到我的嘴边,舌头能够的着的地方,可我已很少能感觉到饥饿。那时的我想不通,还纠缠在自己算不算失恋这个深度上,现在的我总算明白一点,有些爱谈不上开始,因此也谈不上结束。
  我躺在床上,其实一直失眠。我幻想自己是一个死人,漂浮在死一般宁静的宇宙,感觉一颗颗恒星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远,我坠入黑暗,失去关于所有色彩的感知,我在真空中漂浮着,静静地,希望捕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籍此证明自己肉体的存在。
  我还能感觉到偶尔阿尘或者是阿飞坐在床边,他们的声带引起周围空气的振动,大概说的是人话,可我这时已听不懂,因为我正假想自己是一棵树,不会思考,不会分析,我在向他们证明,我其实是植物人,至少,我那时那刻想做植物人。
  第三天傍晚,“啪!”一声脆响,是阿飞的宽厚的手掌与我细嫩的脸颊快速接触而产生的声音,换句话说,他煽了我一耳光。当时他还说了一句话,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紫衣的信,我一下坐了起来。若干天后,我把这一耳光还给了阿飞,当时说的也是这句话,“你他妈的要记住,你是个男人!”
  109
  后来一段日子我习惯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发呆,窗台上放着一个大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是紫衣亲手用塑料管子折的,倘若她是诗人,便会告诉我每一颗星都代表着她对我的思念。
  我们住在六楼,从六楼的窗子望下去,便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坛周围有几株婀娜的柳树,其叶可以做哨,其枝可以做鞭,柳树下有青草一片,可能经常得到男人尿液的滋润,因此异常肥沃,黄昏的草地上偶尔会有两个人,起初他们站着,离得很远,后来他们坐着,离得不是很远,这种距离,随着日光的渐暗而不断缩短,最后便合二为一,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腿上。这时,我便想起紫衣,她也曾经像这样坐在我的腿上。
  紫衣刚离开的那几天,我有种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变得空白,失去所有的色彩,耳边不断奏着同一首缥缈的乐曲,还有那些饱含悲美的音符叩击着我的心。她刚走的那几天,每天入夜,我便习惯性地游荡到阁楼所在的那条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直到有一天,我站在阁楼边,离得是那样近,看到门上贴着两张惨白的封条,我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当我看到快要脱落的墙皮,像一条已到暮年的老狗,我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她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风中传来的吱呀吱呀声,不是我和我怀里的紫衣身下的竹床发出的声音,而是风在击打破碎的窗;她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那远处传来的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是肌皎如玉的紫衣在沐浴,而是隔壁的老头在倒尿壶。一片已干枯了的梧桐叶打着旋飘到我蓬乱的头发上,我想起了我和她都很喜欢的那首唐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从此以后,那间阁楼还有那间阁楼里的女人,在我的记忆里开始模糊了。
  110
  大四上学期的我们,像美国二十年代经济大萧条后期的公民,心慌慌和惊慌失措诸如此类的词已不再适用我们,有些人知道自己的专业知识已无可救药,便开始学习汽车驾驶、洗衣服、煮饭等基础生活常识,决定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有些人觉得自己还有药可救,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两秒钟用,这类人通常可以同时做好几件事情,比如在大便时吃饭同时还背着单词,梦游时洗澡还可以顺便把内裤洗了;有的人人生的路已被其父母铺好,于是他们抓紧时间开始了最后的疯狂:白天纵酒,黑夜纵欲。这类人遭到他类的痛恨,最主要的原因是:后者认为天下的性福生活都被前者过尽了。学了毛泽东思想的好处是,我现在可以分析出这种心态产生的原因,毛大概的意思是“农民痛恨地主的重要原因是,他们不是地主。”
  总之,大家仿佛都看到了前方依稀的微弱的光芒,我们飞着、爬着、滚着,为了那点依稀的光——传说中的前途,还有理想,奋然而前行着。
  阿尘属于有药可救的那种,因此图书馆成了他唯一的乐趣。关于阿尘与图书馆间留下的传说有若干个版本。比如据说后来的芸芸师弟妹在图书馆里借来的书中十本有九本扉页上都签了他的名字,我觉得这事未必真实,阿尘比较遵守社会公德,一般不会在书上乱写乱画。还有说在本校图书馆二楼靠窗一个椅子的木板有两个坑,据说那是阿尘常坐的位子,而且在他常坐之前那椅子是新的,这种说法我也怀疑,阿尘虽瘦,但其腚骨的硬度离电钻还是有一定差距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流传,相信的人比较少,那就是大四的阿尘给几个研究生代写硕士论文,还借一个教授的名义发表了一篇专业论文。这个其实才是真的,他当时干这些事的目的很简单,我还记得,他当时这样说,“我也得赚点钱了”……
  阿飞和我一样,头脑里所装的专业知识基本和上大学前一样。但三年中,他在玩电脑游戏时学会了计算机及网络还有某些软件的应用,泡妞时学会了画画、雄辩,打架时学会了跆拳道,喝酒时认识了很多朋友,大四时他已开始思考什么样的工作适合自己。
  至于我,骂我白痴也不为过,三年里除了想入非非,我什么都没有学会。但有这样一种说法,我这种人是块当大官的料。开学不久,我老爸给我打电话说毕业后先给我整个经理助理干着……”

手淫时期的爱情(一)

手淫时期的爱情(二)

手淫时期的爱情(三)

手淫时期的爱情(四)

手淫时期的爱情(五)

手淫时期的爱情(六)

手淫时期的爱情(七)

手淫时期的爱情(八)

手淫时期的爱情(九)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一)

  91
  “老板,你能把里面的那几个妹妹叫出来看看吗?”
  “那里面的幺妹可不得随便出台的呦,你要加钱才得行!”
  “没得问题,你赶紧去叫来给我看看!”
  老板娘走过去,过了一会,三个女孩朝我这边走过来,但好象都不是我看到的那个,我问老板是不是里面还有没出来的,一个嘴上刁着烟的女孩子说,“兰兰,累了,她说她不想出来!”我对老板娘说“就要没有出来的那个了!”老板娘赶紧一溜小跑到里面去找那个叫兰兰的女孩子。
  过了一会她们一前一后的走过来,我的心顿时咯噔一下,这个眼前的兰兰不是蓝深又能是谁!我眩晕了几秒钟后面前镇静下来,但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师兄付了钱后,老板让俩个女孩领着我们去了一个居民小区里的一栋楼房。那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民房,稍微装修了一下,看来一直是专门用来从事地下卖淫活动的据点。
  我师兄的那个女孩对蓝深说“兰兰,你和那位帅哥到东边的卧室吧,我们先洗个澡,然后在西边做。”蓝深便进了卧室,我紧跟着她,进去后把门反锁了,这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总觉得自己有种快要虚脱的感觉。
  “你,坐下!”我好不容易咬紧牙蹦出几个字,但我不知道还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坐在床沿上,我面对着她也坐了下来。我点了一支烟,在粉红色的灯光下,烟的颜色竟是深蓝色,我把烟喷到了她的脸上。我开始仔细打量她,每一眼都印在心里,象刀割一样的痛。她此刻戴着蓝色的假发套,描着紫色的眼影,穿着磷光闪闪的吊带裙,脚上蹬着一双吊脚的蓝色高跟鞋。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却不回应我,她把头扭到一边,眼神是麻木的,无力的,疲惫的。这眼神我有点陌生,在我印象里蓝深的眼睛会射出蓝色的光,那是忧郁的,充满柔情的光……她究竟是谁?
  
  92
  洗澡间里传出哗哗的水声,还有造作的呻吟,半真半假的嬉笑,我的师兄和那个女人好象撒哈拉的土著第一次澡那样兴奋。
  “你把头转过来!”我冷冷地对她说,她慢慢地把头转过来,我看到她薄薄的朱唇在粉红色的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抬起头,看着我!”。她又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却是向上盯着天花板的,她的睫毛很黑,很长。
  “你做不做?要做就快点撒!”她突然冒出一句地道的重庆话,还有这话的内容和语气,还有嘶哑的声音,着实让我一愣,我一直以为是蓝深呢……我真是丢人,难道真的是看错了?我又重新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那华丽的打扮,那颓废的麻木的眼神,怎么可能是蓝深呢,而且蓝深好象不是本地人哦,平时只说普通话。但她的样子确实太象了,太象了……
  “你叫兰兰,是吗?”
  “做这个的怎么可能用真名?我不想说多余的话,要做就抓紧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
  虽然我已经确定了她不是蓝深,世上长地象的人太多太多了,但我依旧无法把眼前的这个女孩当成一只卖肉的鸡,我一想到她是个小姐,我的心就又开始痛了,就好象她就是蓝深,好象是我一直深爱的女人,我的心开始颤抖了,所有的柔情,我已经无法压抑,我的目光开始柔和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我相信,她能感应到,我其实是想爱她的……
  师兄和那个女孩已经洗完澡了,对面他们的房间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呻吟声,人在叫,床也在叫……
  我和她却依旧面对面的静坐着。我们盘着腿,象两个正在坐禅的高僧。
  我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做出深沉状,吐了一口烟,与此同时,我感觉,她在看着我了。
  “兰兰……我就这样叫你吧……你很象很象我爱的一个女孩……她和你一样美……我一直爱着她……但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别人……也许我从来都不了解她……就象她也不了解我一样……但……我爱她……也许现在还在爱……刚才,我看你……却以为是她……所以,我的心很痛……现在……我知道你不是她了……可……心依旧在痛……你……能懂我的意思么……”
  
  93
  她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把我嘴上叼着地已经抽了一半的烟夹了过去,放到自己的唇边,熟练的吐出一缕淡蓝色的空气。我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动作越熟练,我的心便越痛……
  “我也爱过……”淡淡的几个字从她闪着珠光的薄唇里飘出来,飘过我的耳边,和在缭绕的青烟,散到空气中,然后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闪着磷光的吊带裙,蓝色的衬胸衣,带蕾丝花边的黑色胸罩,一件一件散落在床上……我终于扭过头,不是想做君子,我宁愿,让鼻子流光体内所有的鲜血,也想看着她,那晶莹的肌肤,晶莹的像,将要飘落在泥土上的雪花;我扭过头,因为我哭了;我哭了,因为此刻我是一个嫖客……
  那是一场梦吗?我赤身裸体地狂奔,听不到自己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更听不到自己的脚步;我拼命的奔跑,周围永远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我看不到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我拼命的奔跑,可我周围的空气却是凝固的,我的泪还没有落地,便冻成了一颗颗小小的冰珠了……最后,我倒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里,却感觉不到寒冷,鼻腔里飘满的紫罗兰的花香……
  活了二十个年头,我终于知道,一个流着泪的男人也会充血,一个流着的泪男人也会射精,但,这一些,或许和欲望无关。僵倒在床上象死人一样的我,就在她的芊芊的葱指触到我发稍的那一刻,一切便都发生了,一切也都结束了……既然都这样了,也就不能那样了,之后,她从我身上爬下来,躺在了我的身边……
  “因为,你爱她吗?”她用唇允吸着挂在我脸上的泪。
  “是的,我爱……”
  我们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希望时间是静止的,可它却加倍流逝了。
  师兄一路上唠唠叨叨,兴奋地说个不停……我突然开始同情他,一个已失去贞洁却不懂爱的男人……
  这个城市,经常有晨雾。我坐在车子里,白茫茫的迷雾,让我感觉不到倒退,那些雾涌进了我的脑海,让我更糊涂,亦或更清醒……那种感觉叫痛,但我分不清是哪个部位了。我抬头看到反光镜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我的手中,紧紧的握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一些和爱有关或无关的数字……
  
  94
  回到寝室,一头扎在自己的床铺上,本来已经麻木的心又开始乱了起来……
  真他妈的闹心,我们寝室的一个君子忍了俩年了,终于还是找到了女朋友,对于我来说这真他娘的是件糟糕的事情。虽然这位君子大哥以前很鄙视我们这种把有限的青春年华投入到无限的泡妞事业中去的混混,如今他也干起了这行当。我不怪他,甚至很想祝福他,但前提是他不要总是每天把自己的女朋友带回寝室来,两个人卿卿我我,手上却一本正经的端着本书,似乎要告诉全世界人民他们这样的爱情才叫纯洁的,崇高的爱情……
  真的不想这样自闭,我是说自己总是喜欢把蚊帐拉的严严实实,希望能给自己创造一个与外界隔离的世界,我以为,有些事看不到,就不反胃了;结果相反,想象出来的事更让我烦躁不安。如果是大一,可能我会只穿着一条内裤跑到她们面前把她们吓走;如果是大二,我会连内裤都不穿;可大三的时候,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她们的脸皮锻炼地已经厚到微笑着去欣赏的地步……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了,让我没有气力和耐心去争执,去反抗,因为不再年轻气盛的我发现,逃离更简单可行。
  我重重的关上门,走到外边的超市买了一包烟,顺便偷了一个打火机。我坐在路边的已经断了几根梁的椅子上,点上一支烟,发现自己心烦还有一个原因——我很想知道蓝深昨晚在哪……
  “喂,你好,能帮我找一下蓝深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毕竟好久没有打电话给她了,而且这次打还是为了求证某些让我不安的谜底,心中未免有点紧张。
  “对不起哦,她昨晚出去玩,一直都没有回来。”是她的寝友接的电话,听到这个答复后我的心象被针扎了一下……巨痛,电话差点掉到地上。
  对方挂了电话,嘟嘟的占线声让我不知所措……
  傻了很久,我才想起兜里的那张纸条,上面有兰兰给我留的电话。我用渐渐不听使唤的手拨了几遍才拨对,但电话里传来的提示音却是“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有问题,我努力地去追捕几个小时前的回忆,但它们好象和梦境一样混乱。我想,如果真的是蓝深,当时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可虽然她们很象,但还不至于一模一样,况且她的眼神,她那样的眼神,怎么可能会是蓝深呢?可她们确实太象了!或者,我喝多了吧……
  “麻烦您帮我转告一下蓝深,等她回来了让她打这个电话找杨扬,号码是“***********”我在电话里对她的寝友说。
  后来,我买了几厅啤酒,去网吧,半躺在椅子里,漫无目的的浏览着网页,听着无聊的情歌,打开OICQ,胡乱的骂着人,或者,我已经睡着了……
  
  95
  上了一天的网,唯一的收获是弄到了俩个货的电话。我没有一点主动,是她们都很想见我,只要我答应请她们吃饭,我去他妈的,这年头遍地是贱人。出网吧门的时候,我又不经意想起一句成语“无心插柳柳成阴”,这句话放在我身上便有点淫荡了。
  天色渐暗,我在校园里晃荡着,尽可能让自己的大脑停止复杂的思考,把注意力放在观察脚下有没有狗屎上,这样就不会心烦了。这时便有些羡慕白痴或者君子们了,大脑结构简单的人比较容易快乐。
  晃荡了半个多小时,没有踩到狗屎,却踩到三五了。我踩到那人的脚后,她凶悍地当胸摧了我一拳,我没有站稳,往后坐到了地上,猛一抬头,才看清是三五,除她之外也没有第二个人有如此的内力了。三五没有要拉我起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笑,她说“今儿,你怎么那么失魂落魄啊!”我突然想起蓝深,这种感觉就象看到绿叶便联想到红花,“对了,你知不知道蓝深昨晚去哪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好处?”“你告诉我我就不揍你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施展擒拿手把她的胳膊扭到背后,三五痛的发出猪被杀的时候才有的嘶叫。“好好,我告诉你,别玩真的啊!”我放开她。她一边揉胳膊一边说“蓝深昨晚到她老公那睡去了!”“啊?”“你急什么啊,我还没有说完呢,她老公是我呀!”
  我以为当自己证实了这个问题后,就不会再难过了,可事实却未必如此。我很郁闷,非常的郁闷。蓝深一点都不理我,而我却在这里一相情愿地为她担心。还有那个兰兰,仅仅因为她的容貌,我便险些魂不守舍,白白扔了二百块钱,什么也没有得到,结果她还骗我,给了我一个假电话号码。我的那种痛,应该怎么才能形容出来呢?我爱蓝深,爱到爱和她相貌相似的一切女人的地步,可我连和她相似的女人都得不到,除非去做嫖客……

  96
  我还要说的是,据我有限的回忆,我嫖妓归来的那天景象很是特别。
  倘若你象我一样不怕被醉酒的流氓师姐调戏,你便可以在校园中央的马路转悠转悠,我说的流氓师姐是这样一些女人,她们除了在临毕业前最后一天,已经做了四年的淑女。我碰巧就遇上这么一群姐姐,当时她们面漾春色,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像一群急着上架的鸭子。她们对每个从她们身边路过的和我一样帅的男人大呼小叫,曰:小帅哥,来让姐姐抱抱!或曰:色狼,有种过来非礼我!,当然我宁死也不肯从,要是真抱上她们一抱,这辈子你就别想再对女人感兴趣了。除了流氓师姐之外,你还要小心偶尔会经过你身边的一群群身穿宽大的黑袍,头带方块黑面礼帽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学长,他们面露无比骄傲和喜悦的笑容,因为他们是学士了,终于穿上了梦寐以求的蝙蝠袍,我为他们祝福的同时也在为他们祈祷,因为关于那学士袍我的大大师兄曾告戒过我们,除了花园中央一棵上千年的古树,它们是本校最古老的几种物品之一,上面的跳蚤都已几世同堂,并且由石器时代进化到电汽时代。
  我还记得,那一天,校园里到处都是醉汉,蚂蚁们便也跟着狂欢,它们围在一滩滩五颜六色的呕吐物边举行了一年以来最盛大的宴会。前辈们无论平常是胆小的还是怕羞的,那天都敢在大路上一展歌喉,狂乱地表达自己压抑了四年的想法,音波所及之处,鸟羽纷纷下落,还误导一群野猫慕名而来。
  起初我冷眼看着身边一出出戏剧的上演,过了不久,慢慢地,慢慢地,他们躁动悲伤兴奋的情绪开始侵入我的身体,让我渐渐失去控制,最终便不可避免地加入了分不清是狂欢还是暴乱的队伍,随着他们一起大哭或狂笑……
  那一天,我和即将毕业的学长们奔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多半是被学校遗弃的人,不仅前途毫无着落,连自己的铺盖卷都没有找到安放的位置,第二天黎明,他们将被驱赶出生活了四年的校园,开始一段未知的逃亡,所以他们疯了,四年来的悲喜交加在这一刻;而我的目的只是为了暂时忘却自己还要忍受一年的折磨……
  
  97
  “砰”一个巨大的爆炸声把气氛带到了高潮。大家都拼命的往声源处跑,到了大四男生寝室楼下,才发现刚才的爆炸声是从六楼落到地面的一台电视机制造的。几分钟后,等大家反应过来,每个楼层的窗子里连续不断地飞出各种各样的物体,开始是啤酒瓶子,热水壶,后来是桌子,床板,门,总体趋势是飞出的东西体积越来越大,价值也越来越高,绵绵不绝的爆炸声象春节放爆竹一样热烈。
  就住在他们对面的我们这些师弟都趴在窗口,给他们加油助威,师弟这面有人喊“再来个电视!”过一会,师兄那边没有让我们失望,“砰”一台电视飞了下来,之后响起一片哗哗的鼓掌声。“再来个电脑、再来个手机、再来个小妞……”我们拼命的喊着,师兄们拼命的扔着……半个小时中,几乎所有能扔的的东西都被扔了下来,假若不是怕摔死,我想他们都能把自己给扔下来……
  总之,如果你是一个热血青年,当你看到这样一个场面,你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情绪不受到现场气氛的感染,你免不了会有一种冲动,企图破坏现存的一切,包括持续很久了的生活和压抑了若干年的自己,当然,这已经很接近犯罪前的变态心理。我们的保安队早已潜伏在师兄的寝室楼下,等师兄们再没有什么可扔的时候,保安们在校领导的带领下象野狗一样冲进楼里,一会功夫,几个带头大哥被押上了警车,几栋楼之间响起了悲壮的国歌声……
  我趴在窗台上,静静地看到了这一幕,心异常的压抑和痛。此时地面上已经堆积起半人高的文明碎片,除了对面偶尔传来的低沉的哭声,夜很安静……这时我听见了我们圈的俩个君子在聊天,其中一个对另一个叹了口气,说“这群傻逼!”另一个冷笑了一声。我把墙上的大镜子摘了下来,放到他们面前,也冷笑了一声,心里说“请先看清你们自己的样子吧……”他们根本不会懂我的意思,这些只会幸灾乐祸的背后评论别人的傻逼……我转身走出寝室,重重的关上了门……
  这时我突然很想“干”,至于干谁和干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我拿出电话拨下傍晚网上的那个货给我的号码。
  
  98
  那货很配合,但为了表示她不是个浪货,要求带上一个同伴一起。我表示赞同,其实我心里很有底,想必她的同伴也是个浪货,既然是浪货,多一个也无妨。
  还在幼儿班时,阿姨就教育我们,有了好东西就要和大家一起分享,于是我去找阿尘。到了阿尘的寝室,看到他正趴在床上聚精会神的看书,边看边笑,我拍了他脑袋一下他才看到我,他兴奋的说“头一次发现这人写的东西真他娘的好看!”我拎起那本书一看,原来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说“你真没有见识!这书我高中就看过了。先别看了,有俩货一会约我见面,去不去?”阿尘说“我今天不方便,你还是自己去吧。”这话其实是我发明的,意思是刚刚手淫过不久。考虑到阿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我便不想勉强他了。我又去找阿飞,阿飞平时都不在学校,但晚上他听说大四的闹事,特意赶回来凑热闹。我对阿飞说“一会有俩货约我见面,你一定要帮我忙,你不用非得干对不起你老婆的事,你只需想办法帮我把其中一个支开就行,至于你想不想干随你便,我不会对嫂子乱说的!”阿飞一脸诡笑,“中!做把红杏也未尝不可!”
  我和阿飞还没有到和货约好的地点时,便远远地看到那有两个女的,身材还好,不是很象桶,容貌看不大清,但都留着长长的头发,颇有几分“重”舞飞扬的味道。阿飞犹豫了一下,说“还要去吗?”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狗日的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管它丑不丑,闭上眼睛当日狗”,我对阿飞说了,之后一起大笑。
  我和阿飞骑着他那辆忠实的破摩托,在离俩个货不远处一个急刹车,假若不是没停好不小心摔倒了,这个动作一定会很酷。我掏出手机,拨了货的号码,其中一个长的相对可以的电话响了,然后我就挂了,径直走到她面前。说到这,为了方便后面的叙事,我们不妨给她们起个代号,前者为“S”后者为“B”。我径直走到S面前给她问好,说“你就是传说中的S吧?”S楞了一下,好象没有听懂我的话,便问B我说的是什么,B也摇摇头,于是S就用重庆话对我说“没懂”我忍着说“我刚才问你是不是S?”,S又说“哦,这样啊,你可以撒,这么聪明,怎么看出来的?”这时我已经开始怀疑她的智商有点偏低,所以没有回答,我说“这是我的朋友,你们想怎么玩?”她便拉了B耳语了一阵后才对我说“我们想去布蓝卡唱歌”,我去他妈的,布蓝卡可是这有名的歌城,估计我们四个人三百块都打不住,这些前在重庆找小姐都可以找一群了。于是我用商量的口气说“不去那吧,太远了,不方便,这附近有一家酒吧不错,我们先去那玩,有机会再去布蓝卡好不好?”SB都拉下了脸,但还是同意了。
  就这样我们四个进了那家酒吧。酒吧里的灯光很昏暗,很适合搞小动作,里面已经坐了几对男女,估计也没有干什么好事。服务生把菜单拿来后,S和B尽是挑最贵的点,我和阿飞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轮到我和阿飞点时,我们只合要了一扎啤酒。
  后来阿飞建议我们做一个游戏,名字叫真心话,规则很简单,就是掷色子,点数小的人要如实回答点数大的人问的问题,不能撒谎,否则生孩子没屁眼。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有男朋友吗? S:刚分手
  阿飞的第一个问题:通常你月经什么时候来? B:刚过
  S的第一个问题: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阿飞:黑色,和你一样的(S穿的裙子近乎透明)
  B的第一个问题:你和几个女人搞过? 我:零,但希望明天答案变成一(说这话时我脸红了,但她对我的话表示怀疑)
  ……
  ……
  我们的游戏是这样结束的,当时我问了S这样一个问题“一会你们到底想不想和我们睡?”,S义正言辞的说“你这么小气,不带我们去布蓝卡却到这,你以为我们是小姐那,这么容易打发!”我真想骂她,但还是忍着火说“第一,你们长成这样当小姐都会没有生意做;第二,给你们花的钱已经足够找个小姐了。她们气的脸都紫了,阿飞见状赶紧打圆场,之后我们沉默了好久。
  后来阿飞去上厕所时喊我一路去,走到门口时他对我说,“赶紧闪人,找这俩货还不如找婊子呢,一百多,让她们自己去买单吧!”怪不得这小子刚才这么平静,原来早已准备好了阴招。总之,我们都很讨厌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所以至今想起这件事都不内疚。
  
  99
  午夜的重庆,像妩媚的女郎一样迷人。迷离的夜色,充满了诱惑,每个夜晚,都不知道有多少青春,在这里绽开或者凋落,这个城市,在午夜里清醒的每一个灵魂都有些躁动不安,我们在迷醉中快乐,颓废中狂欢,我们有一对梦的翅膀,在坠落中才能飞翔……
  我和阿飞把摩托开到嘉陵江边,停好车,跳上江边的一块巨石,静静地坐在上面,看着远处的对岸,我们抽着烟。江面上倒映着的这个城市辉煌的灯火,微风轻浮浪,它们就变的支离破碎了,好象是幻境,也好象是我们的爱情。
  “阿扬,你一定是有心事才这样吧?”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昨晚我去嫖妓了,那个女孩长的很象一个人,很象一个我偷偷爱了俩年的女人,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居然也动心了,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因为什么偷偷的喜欢了那个女人俩年,为什么让自己每一天都很痛苦。”
  “是那个蓝深,对吧?我早就看出来了,既然爱她,就去勾搭她啊!”
  “阿飞,我不和你开玩笑,我想问你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到底为了什么而爱?是不是为了做?假如你马子不能和你上床,你还会象这样爱她吗?”
  阿飞狠狠的抽了一口烟,然后憋了很久才吐出来。我也经常这样干,憋完烟后的脑袋是晕晕的,少了些对疼痛的敏感。
  “阿扬,你们都以为我做过很多次了吧,你以为我很性福是吗?如果我告诉你我还是个处男,你信不信?除了手淫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那天晚上,我们在江边摆谈到了天亮,知道了身边朋友的秘密后,我的心剧烈的抽搐着,却丧失了对疼痛的感觉……
  阿飞的爱情故事可以简单的描述成这样:他爱的女人,三年前被人轮奸,身体和精神都失常了,还感染了性病,成了性无能。后来她遇上他,他爱上她,他们相爱了,每次在一起亲吻调情后,要么压下去,要么用手来解决。
  阿飞说他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医治自己女人的病,他要治好她,他要和她快快乐乐地做,快快乐乐地爱……
  阿飞说他爱他的女人,但他也想和他爱的女人====,至于能不能是另一码事。所以这个问题对于我们来说,依旧是个迷。年轻的我们追求爱情,并不知道是为了做还是为了爱……
  
  100
  回去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想起少年的时候,班级里有一个总带着大大的眼镜的女孩子,她喜欢静静的坐在教室的一角,从不说话。她所有的语言,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就能读出,我于是不可救药地单恋上了她。那段日子,每个晚上临睡前我都要想上一会她,那时我还有个愿望,长大后我能天天的看着她,如果可能,再让我拉拉她的手,那我该有多幸福啊。不幸的是,我好象长大了,成人的爱情,离不开床……
  我又想起蓝深,她也有一双摄人魂魄的大眼睛,如果换了少年时的我,我该有多知足,我可以经常看着她,甚至可以和她交谈,可是我发现自己要的不止这些了。想起蓝深,我的脑海里不可避免的出现另一个人,她是第一个和我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孩,当然,只是还没有深入。她说她的小名叫兰兰,她的美丽可以和蓝深相媲美,可她脸上的表情却让人心痛,那一夜,她躺在我旁边,头枕着我的胳膊,我的心都要化了。我见过很多很多网友,可没一个让我心动,可能也是她们长的太违章了的缘故。所以我去嫖妓,可不但没有嫖成,还险些丢了魂魄。
  我说自己怎么会这么郁闷,原来是我想要她,要这个和蓝深一样美丽的女孩,我不想成为她的顾客,哪怕只是一夜的情人,付出多少代价我也认了。
  后来,傍晚的时候,我爬起床,去找阿飞拿了车钥匙,到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玫瑰,然后朝着梦里出现的地方飞去。那一夜,我永生难忘……
  可能还没有到夜里,南岸这趟繁华的小街居然显得有几分冷清,和那天夜里的繁华对比,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同一个地方。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家店子,推门进去,看到有个穿着半透明睡衣的女孩正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扭过头用疲惫的眼神看了看我,居然是兰兰。我愣了一会,便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把手中的花轻轻放在她胳膊上,她又抬头瞅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轻声的说“兰兰,一会我带你出去耍,好吗?”她沉默了好久,才摇摇,说“没空,也懒的动,要日老子就在这日好了,拐那么多弯做啥子啊!”。我真没有敢想象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她的话象利剑一样插在了我的心上,我为什么要来?难道不是想和她做吗?或者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我真是个傻逼,一个想做嫖客又想当君子的傻逼,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我跨上摩托,拼命的飚。在这个城市,我没有翅膀,不能飞翔。
  快半夜了,我没累,可阿飞的摩托累了,它发动机震动的厉害,于是我不得不赶在它报废之前开回学校,到了紫衣姐姐的阁楼外边,我停下了。紫衣正在收拾屋子,马上就要关门了,她看到我脸上沾满了黑糊糊的油灰,还有几趟泪痕,便着急地问我“扬扬,你怎么了?”“沙子多”我慢吞吞的说。
  姐姐用温水洗了毛巾,递给我让我擦,我没有动,于是她坐在我对面的床上,拿毛巾给我擦脸,我的眼泪开始哗哗地往躺,透依稀的泪光,透过她的拨脖领,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点里面的内容,本来已过度悲伤的大脑开始渐渐地混乱……
  我咬着牙,冒着被煽耳光的危险,猛地抱住她,然后用自己的嘴去亲她的嘴,后来是她先用舌头翘开我的牙,让我第一次知道接吻原来是这样的。我们倒在了床上,我亲吻着她,她抚摩着我,然后我的衣服都不知道是怎么解开的,等我发现的时候,下面一滑,我不再是处男了……

手淫时期的爱情(一)

手淫时期的爱情(二)

手淫时期的爱情(三)

手淫时期的爱情(四)

手淫时期的爱情(五)

手淫时期的爱情(六)

手淫时期的爱情(七)

手淫时期的爱情(八)

手淫时期的爱情(九)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一)

  81
  都说人无完人,紫衣更是用她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我和阿尘被姐姐邀请去她那吃晚饭,她亲自下厨,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和阿尘都快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了。第一次吃紫衣姐姐做的菜,只能用一个在七十年代很时髦的词来形容当时的感觉,即“忆苦思甜”,并让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慨,还是食堂的饭好吃。
  姐姐在炒菜的时候,弯着腰,换个角度说就是撅着屁股。我和阿尘的目光都直了,象四根钉子顶在了她的臀部。她一回头,我们便马上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并裂嘴傻笑,她可能在寻思,这俩小子的性取向不是有问题吧 !沉积了这么久的悲伤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不知不觉,姐姐已经把菜都端上桌子来了,定睛一看,共有四道菜,浅黑的是素菜,深黑的是荤菜 ,通通具备以下两个特点,色香味具无,看起来象毒药。后来经过实践证明,若适度服用,未必能毒死人。
  开饭时,姐姐害羞的说,“没想到才五年没有下厨,厨艺就败落到如此地步……,真不好意思”,我逗她说“姐姐谦虚,就算是有十年经验的卖碳翁也未必能烧出如此好碳!”阿尘仅跟着说“别听他瞎说,我头一次看到这么经典的菜,真是天下一流,举世无双!”然后我们拿起筷子互相往对方碗里拼命的夹……
  姐姐在一边丝丝的笑着,她说好啦,我们出去吃算了……
  “有些人生的坎如果不能马上添平,就不要把它放在心里吧,笑着往前走没听说有那么一句话吗,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那天吃完饭,紫衣对我和阿尘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完,把一打钱塞到阿尘手心,便转身走了。
  阿尘先是楞在那,之后汩汩地流泪,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俩搭着肩,顺着马路晃晃悠悠地朝前走,那天只喝了一点点酒,路灯亮了很多……
  
  82
  一年一年又一年,稍不注意,时间就匆匆地从手中匆匆溜过了。偶尔会静下心来思考,才会想起自己居然已经是大三的人了。这时候我会感到害怕,我大三了,也就是说我来到这个地方快三年了,也就是说这三年里我在散发着粪便气味的厕所里手淫的次数已经超过了上课的次数,就是说我用三年的时间还没有搞清楚我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习惯了在紫衣姐姐的小阁楼里静下心来思考这些问题。她每次都静静地坐在我对面,聆听我吐苦水。
  ……真他娘的见鬼,我在这个鬼地方住了快三年了,硬是他妈的没有习惯,每次进寝室楼都很压抑,你从正门进去,会发现门厅里堆满了垃圾,因为管理员的兼职工作是收废品的;你从侧门进去,走到一半会惊讶地发现前面的路已经被桌子堵死了,因为管理员的另一个兼职工作是卖电话卡的;你还要小心滑倒,因为地面每天都撒满了吃剩的饭菜,很油腻;如果你信佛就免进了吧,因为走廊里到处都是一个团接一个团的蚂蚁和小强四处横行,几乎每一脚下去都会杀生……就算你强忍着进到寝室,也别希望里面情况比外边好多少,如果非要找的区别,我只能告诉你这仅仅是男厕所的大便区和小便区的区别。进到寝室,你会看到大多数人的床铺上挂着黑色的蚊帐,但它们三年前是白的;床上堆着露出棉絮的被子,但它们一年只会被叠两次;公用书架上的书倒是很整齐的摆放着,没记错应该是大一的时候摆上去的,比刚摆上去时厚了很多……
  诸如此类的话,我每天都在紫衣面前抱怨,每次说到精彩处,她都会笑的前仰后合,她的笑是我口若悬河的动力,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时间在加倍地流逝了……
  每次跨出紫衣姐姐的阁楼时,我都会想,难道我说了这么多话就是为了看到她笑吗?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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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老祖宗说的那句话真有理,傻人有傻福。阿尘的事情上报后不久,他收到了一封很特别的匿名信和一张巨额汇款单——两千块,以前是他一年的伙食费,现在是他一个月的医药费。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概是这样写的“陈尘同学,爱你的人有很多,请你鼓起勇气去生活……PS.以后每个月初我都会借你2000元,等你成了款爷加倍还我!”
  自从阿尘收到那封信后,又开始变的开朗了,虽然偶尔他也喜欢一个人坐在安静的角落,对着天空发呆。我经常逗他,我说阿尘,你还愁啥啊,你还没有毕业就有知名度了,还有款姐姐暗恋你……阿尘自己也裂个嘴笑……
  阿尘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感觉和以前没有什么差别,都象一个长期吸毒的人。他每天的生活作息很规律,早上起来撇几根大条,出去逛荡一圈,读读鸟语,然后上上午课,吃午饭,上下午课,吃晚饭,躺在床上看书,隔一周临睡时可能还要手淫一次,关于这个的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说起手淫,我想起个事儿,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阿尘的性病,我忘了交代,在他住院的那段时间作尿检时医生顺便给检查出来了,是前列腺炎,科学点说那不属于性病,至于阿尘具体是怎么得的我不太清楚,不过书上说手淫过度是导致前列腺出现炎症的一个主要原因,医生给阿尘的嘱咐大概是手淫前要洗洗手,且一周尽力控制在一次以内……
  回顾我的青春期,阿尘的医嘱里后面一条我一直没有做到……但我也没有得前列腺炎。一句话概括这事就是,不是每个手淫的男人都会得前列腺炎,但阿尘却得了;不是每个得前列腺炎的男人都是因为手淫,但阿尘是因为手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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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三的时候,我越来越感到自己很孤独。
  我和我们寝室的君子们表面上感觉越来越亲,实际上越来越厌恶彼此,我们之间仅仅是由明争改成了暗斗。以往我们在校园里狭路相逢时彼此都装做没看见,现在却都要微笑着假装彼此问候,然后在心里骂对方是傻逼。以往我看不惯他们背地里说别人坏话这毛病,我要骂他们都是当着他们的面,忽略他们的存在,现在我却也学会了背地里说他们的坏话。以前为了生活中一点点小事我们都要大动干戈,可现在似乎什么都能容忍了…
  这些似乎证明了一个很悲哀的事——我成熟了……我开始成熟了,我开始变的和大家一样,开始被迫习惯生活,被迫离弃那些有塄有角的性格;也就是说,我不得不开始考虑我以后的生活,考虑以后我厌恶的人有可能成为我的上司,所以我必须现在就开始学会拍他们的马屁;也就是说,我终于也带上了面具,我的大学生活,给我发的面具,让别人看不出我心里在哭还是在笑……我要长大的时候,我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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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大三的最后那段时间里,我看到很多打扮地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师姐,她们穿上尽可能露出身体表面的衣裙,登上了高高的高跟鞋,走起路来扭腰耍臀,让我经常怀疑自己来到了重庆最大的红灯区。我还看到校园的主干道两旁都摆满了地摊,他们把所有能卖出的东西都摆在地上,他们放开嗓门开始吆喝,丝毫不次于小商小贩,让我有种错觉来到了热闹的集市。
  大一的时候我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当时我只有一种好奇的感觉,我们这些傻呵呵的师弟师妹都蜂拥去抢购,高兴地忘了砍价,高兴地忘了怀疑自己买的东西是否有使用价值,最后每个人都抱着一大堆东西满面春风的往寝室里跑。
  大二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再感到好奇,很冷静的去挑些实用的东西,往往为了一块钱要和师兄师姐们争得面红耳赤。因为我知道师兄们宰师弟会毫不留情,他们把所有的善良都给了师妹,所以那时当我看上了什么东西都要找蓝深帮我去买,那会比自己买便宜的多……而漂亮的师姐常常先用她们撩人的身段摄去你的魂魄,让你在失魂落魄间失去砍价的能力,作为受害者之一的我就在师姐的地摊上被骗了不少冤枉钱……
  大三的时候,当我再次看到这一幕,我却有种失落感。我对他们卖的东西一点都不再感兴趣,那些书,那些可爱的饰物,我没有时间去看,没有心情去把玩。我看着地摊上热闹的场景,忙碌的师兄师姐们,悲凉感在心中油然而生,这散伙前的热闹,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我也快了吧,卖光自己四年里积攒下来的所有的东西,卖光自己四年来的回忆……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我看这他们,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很害怕,除了害怕,还有悲凉,剩下的感觉,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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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微风,我木然地穿行于校园里的闹市中……
  在地摊市场的尽头,我停住了,因为看到地上摆了一大堆盗版CD,一个瘦的和猴子一样的四眼正把头枕在自己腿上打盹,他的头发蓬乱地象个鸡窝,我在查上面有几只虱子。他听到脚步声后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可能把我当成了他的顾客了。我误导了他,心里很过意不去,但确实也对他卖的东西不感兴趣,于是准备打算装做什么都没看见走开,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师弟,我是你亲师兄啊!你不记得了吗?”我定睛一看,果然有点印象,小时侯去猴山看猴子留下的,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想起了猴子,何况他碰巧姓孙。“啊,真是你啊,师兄!”“师弟”,我俩拥抱在一起……“师兄,你怎么沦落到卖这个的地步啊!”“别提了师弟,师兄我没有卖身就不错了,这年头工作难找啊,不得不考研,趁这机会赚俩零花的……”“晚上我请你去喝一顿……”“有嫂子了吗?”……省略号的意思是——有时候很久不见的男人也会说很多废话。
  我的这个师兄让我想起了大一刚刚来到学校不久时的日子。他是唯一一个亲自来找我的师兄,他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他的目的仅仅是想体验一下做师兄的感觉,师妹都不理他,郁闷,所以来找我了……他不辞辛苦地带着我走遍了学校周遍大部分名胜景点——大大小小的美容美发厅,参观完又郑重告戒我千万不要来这些地方。他带我第一次去夜市吃各种各样的小吃,付帐他都抢着付,只要不超过一块钱。他也是第一个传授我重庆言子儿的人,他告戒我说”当重庆崽说你妈妈卖麻皮,卖麻花,擦皮孩的时候不要笑,他们是在骂你那,我开始不知道每次听了都笑,结果别人都以为我是傻逼呢!”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渐渐的,我竟然也忘记了。但,我的师兄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个热心的文绉绉的男人,真不敢想象两年后他会变成眼前这么颓废的样子。
  “走,喝酒去,妈了个B的……”我帮他匆匆地收了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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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我们学校的正门向右拐,走个大约二百米左右你能看到一片很热闹的景象,不要以为那是阿富汉的难民营,那其实是小商品市场和小吃街。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建筑,到处林立着用遮雨布和三合板支起的简易棚子,是穷学生的天堂。因为比较便宜,以前我经常和阿尘到此购买生活之必需品,如一块钱三本的旧杂志,五块钱十双的袜子,十块钱三条的内裤等,买完东西通常我们会去旁边的小吃街花一块钱买上一碗冰粉和一碗凉虾。我吃凉虾,而他吃冰粉。阿尘不喜欢凉虾是因为他觉得凉那东西长的象精虫,密密麻麻的漂在碗里一想起就恶心,而我不一样,在前文我就说过,我有过品尝精子的经历,那东西的味道,不是很糟;我不喜欢吃冰粉是因为做那东西的原料里有牙膏,我不喜欢牙膏的味道,阿尘不一样,他刷牙一般都不往外吐,直接咽肚里。阿尘喜欢吃中华牌的,因为比较便宜。
  阿尘病了后我几乎就没有再来过这了,要不是那天遇上我的师兄,我都忘了学校外边还有这么一个去处。师兄带路找了家至少看着比较干净的大排挡坐了下来,这说明快毕业的大学生还是和民工有点区别的。我们要了几瓶啤酒和一些烧烤,然后我的师兄开始象我倾诉他大学里悲惨的四年,我尽力装做在认真倾听他讲话的样子,与此同时用眼睛的余光观察那些坐在我们旁边的性感美眉。
  师兄说,阿扬啊,我给你讲啊,以后少打架,就算打架也别用酒瓶子,你师兄我当年就是一酒瓶子把自己学士证书给销没了,还有啊,别象你师兄我一样犯倔,该给教导处主任送礼的时候也不送,可别在乎那点钱啊#%¥……我在想,我身后的那个穿穿短裙的,头发染成金黄的女孩是不是出来卖肉的大学生呢?她是哪个大学的呢,要买她一次得花多少钱?象她这样的女孩,还会有男朋友吗¥%#……
  我们喝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师兄已经喝到了高潮,估计将马上进入萎靡状态。这时我不得不开始留意,怕他别连人带椅子翻到地上。他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哭的鼻涕和眼泪都淌到衣襟上,还把油碟打翻了,淌了一身的油,把衣服弄的很脏,这副样子很适合做民工的卧底。我在一旁不断地拿纸给他擦拭,同时还要注意别让熟人看到,以免和他一起丢脸。
  “阿扬!”师兄他忽然直了腰起来,感觉酒一下都醒了。他庄重地,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阿扬,你师兄我在大学这几年很失败,最失败的事不是我什么狗屁课都没学会,不是我的档案里被记了大过,不是我没有拿到学士资格,——而是,我,还他妈还是个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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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庆,这个新兴起的城市,正象一个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飞速地成长,也如年轻人一般鲁莽和冲动,把很多苦难中的人儿远远的抛在后面……重庆的夜景很美,它借助高低不平的山体,在午夜给自己披上灯火辉煌的外衣,远远看去很象香港。那很多流浪的靠乞讨为生的人到处分布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心情去欣赏这美丽的霓虹和灯火……
  我的师兄酒醒后,回寝室换上了他为找工作新买名牌西装,他坚持在快要离开学生时代的关键时刻去找一个女人,他说这算是他真正的成人仪式。他带了五百块钱,那是他卖读了四年的书和一个月的盗版光盘换来的。我没有反对,毕竟没有花我的钱,而且,我也想为自己举行一次真正的成人仪式。
  南滨路的夜景是重庆的一绝,它因为道路两旁的美味佳肴而闻名;它因为一到午夜变摆满了一排排名车而闻名;它因为它附近红粉飘香的红灯区而文明……它也是我和师兄当年举行成人仪式的地点。
  凌晨两点左右的重庆,迷雾渐散,坐在出租车里,看到窗子外边的灯火霓虹飞快地向后流去,在脑海里留下一道道光芒,光芒以外却是一片黑暗……我很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是来嫖妓,顺便第一次来看南滨路的夜景……一路上我的脑袋一片混沌,除了流光,却都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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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南滨路附近的后堡一趟街,我和师兄下了车。因为是第一次来这,不是很熟悉,况且心中还有鬼,不好意思向别人打听这的红灯区该怎么走。幸好我的眼神比较奸,发现路边的树上拉了很多横幅,内容如下“坚决打击卖淫嫖娼,依法取缔非法营业的美容美发厅”。敢情这是最好的路标,而且很明确地告诉了你美容美发厅就是叫鸡的地方。
  我们沿着横幅走,果真来到了一条灯红酒绿的大街,俩边都是美容美发厅。为了壮胆,我早已准备了俩副墨镜,我和师兄带上墨镜,以示那些混混我们不是大学生。我们鼓起勇气,尽量迈着大气的步伐在街上走,我跟在师兄后面,感觉他的腿肚子在发抖,我便也害怕了……
  只有来过红灯区,你才能发现原来美女如云这个词是用来形容红灯区的。你放眼望去,会看到路的两边有很多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人,她们或坐或立,或老或少,她们的职业是和陌生的男人做传宗接代那档子事,而她们的目的却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我一想入非非,身体里沸腾的血便分别向上下两个方向奔涌。我小声说,“师兄,带纸了吗?我鼻血出来了……”师兄小声回答说“等会,我正在擦……”
  这时,一个腆着大肚子,因而看不到自己的脚的男人拉住我们,他满脸堆笑地说“兄弟伙,进来耍撒,我们的幺妹靓的很呦!”师兄顿了顿嗓子,说“同志,请把你的脚从我的脚上挪开一下好吗?”那家伙碰了一脸灰,往地上吐了口痰便走了……后来我们继续往前逛,但不敢随便往旁边看了,因为只要我们稍微扭一下头就马上会围上一群人来拉你。就这样来回走了好几趟。师兄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角落里他和我商量,“我们镇静点,挑一家美眉比较多的店子直接走进去,不要回头!”我说“好,就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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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师兄这次是下定了决心。楚楚衣冠的我们带着黑色墨镜,并肩昂首地走在路中央,很有一番黑社会老大的风范。但我现在想起当年,便觉得有些羞愧,首先当年我们忘了自己其实是要去嫖妓,所以不应当那么趾高气昂;其实我们大黑天的带着墨镜,看起来象苍蝇的复眼,难免让路人背后骂我们傻X。
  就这样转了一圈后,我和师兄看中了一家看起来很顺眼的店子,便相互点头示意,一同转身,以掩耳不及盗铃的速度冲了进去……
  我们冲进那家美容美发厅后,便不知所措了,傻站在那。这时几个人突然出现在我们周围,可能以为我们是来砸馆的。为首的一个大约是老板,从胸部观察,应该是个妇女,从腿部观察,却是个男人,但无论是男是女,她的年龄都很让人费解。还是师兄多吃几年米饭,他很快冷静下来,沉着气说“你们好,我们是来找小姐的!”为首的那个人听了后紧绷的脸开始舒展开来,堆出笑容,因此抹了粉的脸直往下掉渣,原来是个老奶奶。“小兰,小平,翠花……出来给哥哥看看……”
  之后,我和师兄坐在沙发上,小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我们面前,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强做欢颜,笑的比哭还难看,乳房虽然是装在胸罩里面的,但仍然能感觉到有下垂的嫌疑,个别的还迈着猫步,走到我们面前来个回身转,一看就是已造就了丰富的职业经验……天啊,看的我和师兄是眼花缭乱,师兄抵不住诱惑,很快就相中了一个,那个女孩马上在他旁边坐下,哦,不,确切的说是只有一半在旁边,另一半则在师兄腿上。那女孩子第一句就语出不凡“我亲哥哥呦,你腿上有什么东西哦,硌的妹儿好痛……”
  这些女人大都太过俗媚,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毕竟我不能拿我的第一次开玩笑,一个排美女走过了,我还是没有定下来,感觉老板有些不耐烦了,这时我发现在这个大厅还另外一部分,因为隔着屏风,只能从那面大镜子里隐约看到几个背影,她们的身材似乎都很不错,不象在我前面走过的这些,可能因为经常劈腿,腿都合不拢了。镜子里的一个美女站起身去拿什么东西,所以我看到了她的侧面,天那,感觉怎么有点象蓝深呢???

手淫时期的爱情(一)

手淫时期的爱情(二)

手淫时期的爱情(三)

手淫时期的爱情(四)

手淫时期的爱情(五)

手淫时期的爱情(六)

手淫时期的爱情(七)

手淫时期的爱情(八)

手淫时期的爱情(九)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

手淫时期的爱情(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