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杂汤

废物放进去,废物跑出来

(引子)

二哥叫金波。叫他二哥是因为他们结拜兄弟中,他排行第二。老大是边疆,是北京知青的孩子,而且是双知青家庭,所以有这样一个有时代特征的名字;老二就是金波,老三貌似是小慧,也或许是马子,事实上,马子比小慧大几天,不过,小慧要显得更有兄长的味道,老幺就是长征,当年是一个笑嘻嘻的小男孩,现在是一头长发、满身肌肉、表情酷帅的镇上第一有型的出租车司机

我来得晚,从一完小家属院搬到皮毛厂西边时,已经升入初中了;幸运的是,这边有比我家早两年搬过来的二飞、二蛋、冬辉,我们都是一完小家属院搬出来的。

在这条胡同,金波他们五个算是土著,我们四个算是外来的,他们中除了长征是属马的,四个大的都属兔;我们四个中,我属蛇,二飞、冬辉属龙,二蛋属兔,实际的领袖是二飞,冬辉则扮演着军师的角色。

部队的战斗力并不完全依靠年龄,事实上,边疆、金波更接近艺术家,迷恋的东西是吉他、磁带、歌本,长征还笑嘻嘻地无所追求,马子一心想立棍却不敢打架,他们五个中,最有战斗力的是小慧——这也是小慧能够排在马子前面的原因。

而返观我们四个,二飞是战神级的战士——从来不主动挑衅,从来不退缩,也从来不打无理架:这个意思是说,胡同里二飞固然是胜者,就算是到了教务处,二飞也依然不会输;冬辉是极机敏的家伙——不惹事、不吃亏,并且得势从来不饶人;二蛋是老油条——爱惹事,但有能屈能伸的韧性;我就更不用说了——我和长征差不多,属于被照顾的角色,对于二飞、冬辉、二蛋来说,最困难的事不是别的,是怎样让我不哭。从这点上看,金波他们五个的战场负担比我们小,因为长征虽小,却从来不怕也不哭。不过他们的攻击力实在太差,即使我们再打上一倍的折扣,也比他们高。

拥有一个艺术家老大是一个团队最大的不幸,更大的不幸就是连续拥有两个艺术家老大,初中开学几个月后,边疆回到了北京,接替者金波却开始专心于泡妞。同时,大家升入初中后,导致势力重组,各种外来势力步步紧逼。正是由于这种态势,我们两伙并没有发生冲突,而是迅速重组,由我们四个为主体的新队伍接管起维护地区和平的重任。重组过程中,马子主动向我们靠拢,很快成为我们的一员。洁身自好的小慧从此开始独来独往(后来我上了高中,小慧还帮我打过一次架,不过那时,他已经有了搭档),长征还在小学。

那时我们很鄙视这五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曾经被人打到胡同里面,在深入一步,就是马子家门口了;现在足球都喜欢主场作战,但在我们看来,战场推进到距离某方越近,越说明某方无能。所以即使马子加入了我们,也始终是一个二类战友,类似于今天公务员与合同工的区别,核心会议是不会请他参加的。

那时我当然没有想到:到了高二后,我开始融入以金波为二哥的新团队,并且有很长一段时间,要仰仗于他的保护。

第一章、初中第一战

 我们的初中第一战是因为我。前面我已经介绍过:我很面。事实上,我不仅内心很脆弱,外表也同样渺小,在班级里坐第一排,并且没有暴露过自己的团队关系——其实也还没来得及暴露,因为开学没几天,事情就来了。

中国有一句老话说:“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如果一个坐第一排的小孩子拥有一本武功秘笈,并且被坐最后一排的大个子男生知道,罪过就更大了。在这所初中里,我遇到了小学时我的武术老师刘文义 老师非常高兴,我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弟子之一,虽然笨,但是很刻苦,我是他教过的学生中,唯一不在晨跑中偷懒的——其实我是因为不知道可以偷懒,直到老师离开一完小,武术队解散为止,我还一直以为跑不够圈数会影响练武,就像小说中说的气运周天次数不对会走火入魔一样。

老师见到我后,立即就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先看了看我的马步,然后又听了一下我的冲拳,发现我的基本功还没丢。老师长期以来有一个遗憾:他教的那只小学武术队,刚刚开始了两年,大家的基本功刚刚扎牢,还没有开始学习套路,就因为他工作调动而停止了,所以,这只武术队还从来没有机会参加任何一次演出或比赛。现在能在初中收拢一下弟子,并且是基本功已经很好的弟子,只需再熟悉一下套路就可以参加比赛或表演,让老师大喜过望。

课间休息的时间非常短暂,老师问了问他走以后的情况,知道我每天自己坚持基本功训练。随后就给我一本参赛套路的书,嘱咐我自己先记忆一下套路,书的内容是少林长拳、剑、棍、枪四套表演套路——这里我还想到:后文要提到的陆同学真是得不偿失,长拳对打架并没什么用,至少我感觉是:长拳更像舞蹈,表演性很强,同时打拳的人自己很陶醉,很适合全民健身运动,并且长拳舒展的姿态、敏捷的转体对女士塑身也很有用;如果真是想要找到提升战斗力的武功秘笈,还是去学习擒拿术或者南拳更有效,甚至直接去打熬力气都比长拳有效。

老师已经开始纷纷离开教学组了,我赶紧把书往怀里一揣,一路小跑超过老师们,赶在她们前面回到教室,把书往书桌膛里一塞,开始迎接下一堂课。

等到放学时,我才想起来这本书,我翻遍了桌膛,也找不到了,急得我哭了起来。急着和我一起回家的二飞、冬辉、二蛋也帮着找,还反复问我是不是放在哪忘了。最后,二飞得出结论,一定是被人偷了。这个结论更让我难过:老师刚刚给我的书,我就给弄丢了,让我记的套路,我还一个都没记下来。于是我哭得更剧烈了。

其实我对打架很不感兴趣,就像我跑圈从来不偷懒一样,只是因为我觉得我必须那样去做,后来我能在刘老师走后坚持早晨练基本功,也纯粹是因为我认为人这种生物必须早起锻炼,那时我从来不知道早晨多睡一会儿也不会死人,并且不知道早晨起来除了跑圈、压腿、冲拳、弹腿外,还可以干别的事。

现在我知道,老师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老师,老师影响了我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从小学一年级参加武术队开始,我从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最后面踢腿开始,到一个人自己喊着口令踢腿,两年中我掌握了一种最简单的生活方式:早起,一定要第一个到操场,困的话,可以去学校水房用冷水激一下头;跑圈,就是死也得跑够圈,老师说今天几圈,一定不是随口说的,而是有深意的,甚至可能就是练武的奥秘所在;压腿,一定不要歪着身子,那样确实筋不那么疼,但会把腿压成畸形;蹲马步,一定要坚持,要比上一次多数一个数;跳跃、弹腿、冲拳…..都是基本功,不能敷衍;放松,对于肌肉、骨骼、筋的正确生长很重要,不能不认真。上课、考试、游戏,都是我的业余生活,真正的乐趣,在于早晨5点到7点,下午4点到7点的5个小时。在其它同学读课文的时候,我得向班主任说一声,跑出去欣赏自己的身体。据说因为这个,我的班主任没少和刘老师吵架,幸好我读书时也同样认真,成绩还不算差,不然,恐怕我也早就挂了。

从那时起,我就逐渐将提升当作一种乐趣。看到自己跳得更高,看见自己考的更好,看见自己的肌肉更有型,都被我当作乐趣。欣赏体育明星们的肌肉、欣赏围棋手们的智慧、看战士的坚韧,都是我的主流休闲活动。但那时,我还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做,并且要做好,例如学会老师给我的套路书;有些事则不应该做,例如弄丢了那本书。

整个傍晚都在我的哭哭啼啼中渡过,后来二飞讲了一个笑话,这个笑话是我一辈子也不能忘记的,这是我听见的第一个“荤段子”:有一个老头,胡子很长,遮住了嘴,一天他抱着孙子哄,孙子指着爷爷的胡子说:“没嘴!没嘴!”。爷爷一听大怒,一把掳开胡子露出嘴,对孙子吼:“这不是嘴?!这不是嘴?!——这是你妈个逼?”

二飞夸张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嘴讲这个笑话,我一下笑出了声,想想忽然又觉得难过就又开始嚎,然后二飞就什么也不说,再夸张地指指自己的嘴,我就又开始笑,一直到笑岔了气,捂着肚子哼唧,不过这样总算不吵了,哼唧比起嚎啕大哭的扰民程度要低得多,并且可以被半推半抱地弄回家。

现在我想起那个笑话,还觉得很刺激,二飞、冬辉、二蛋都是小学三年级搬家的,我们已经两年没联系,没想到搬家后还能重逢。我更没想到,现在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脏话,而不用担心被告密到老师或者家长那里,以及脏话也可以这样使用——我过去一直以为脏话唯一的作用就是攻击敌人,从来没想到脏话还可以用来调节、安慰自己人;当然,后来我也学会了在烦躁的时候,找地方自己吼几声脏话,然后道貌岸然地混在学校、胡同、家里,有礼貌地和家长、老师、同学打招呼。

第二天的下午,还没开始上课,忽然一个大个子从教室门口冲了进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恶狠狠地和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放开手到后面坐了。我一直没记得是句什么话,因为当时太突然了,我根本没想到。那个同学姓陆,个子足有1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我只有14,坐在第一排,所以他毫不费力地就把我从座位上揪了起来。随后上课铃就响了,我只好专心听课,也就没来得及考虑刚才是怎样一回事。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了,我回过头看陆同学,发现陆同学趴在桌子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好像在哭。我就傻乎乎地过去推了推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结果陆同学抬起头来,大脸上梨花带雨,看清楚是我后,怒目而视并且用变调了的声音叫了一声:“滚——!”

那时我就算再木讷,也知道我可能伤害到他了,再加上他那吓人的个头和表情,我赶紧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现在回想起上课前的那一幕,忽然有一点后怕,想找个人说会儿话。不过,我可以说话的人并不多,因为我习惯的生活方式就是上课全神听讲,课间自己揉揉手指、或者偷偷抻抻筋,想一想转体、腾空一类我老是做不好的动作可能会怎样衔接,有时就自己不知不觉地笑出来或者疼的叫出来,和同学很少说话。小学里常来往的也就是几个武术队的队友,刚刚升入初中,就更没朋友了。

我的后座同学叫周凌志,好像是我们的班长,对于这点我记不太清了。周凌志长得很端正,看他的面容就能让人感到温和。平时我很讨厌他,总觉得那个人很虚伪做作,但现在我发现,看着他的亲切表情,我觉得很有安全感。显然,出于对大个子留级生的同仇敌忾,周凌志也很乐于照顾我,他小声地和我聊着:“二飞、冬辉、二蛋他们三个中午找陆同学了,说他偷了你的书,二飞在操场上揪着陆的头发,摁着他弯腰,捣他脸好几拳,大个让小嘎打了,陆臊了。”、“陆偷了你什么书了?”

我说一本武术书,老师刚给我的,不过我也不知道谁偷的,二飞听谁说的,我也不知道。

第二节课刚下,忽然教室门前一阵乱。原来陆同学也有自己的伙伴,他们过来找我了,听着喊话就是说:我给陆同学造谣,让陆同学挨了打,所以要教训我。不过,对方很谨慎,只是在教室门口叫号,并不进屋动手。

我也觉得很委屈,第一、我没有说过陆同学偷了我的书,第二、我没有让二飞、冬辉、二蛋帮我打陆同学。所以,他们所说的我造谣、找人两条罪名都不成立,我需要向他们解释清楚。

可惜我根本没机会解释,我傻乎乎地刚出教室门,就被人揪住头发,没有来得及看清出手的人是谁。揪我头发的人用力向下摁,我的腰几乎成了直角,出于护痛,我用手捂着头皮,也就按着那人的手。

那人似乎要揪着我去操场,很多同学围着我们看,那人还不断扬着头大声对人群说着什么,可能就是在说我的罪状吧。我看到陆同学的脚在那人的腿后挪动,陆同学好像在躲着我的眼光。

我刚昏天黑地地跟着走了两步,忽然人群喊了起来,我的头发被松开了。人群让开一条路,走在前面的是二飞,口里大吼大叫着,后面跟着冬辉和二蛋。我一直没搞清怎么回事,这时依然浑浑噩噩地、甚至没听清二飞在吼些什么。

陆同学的伙伴显然也颇有分量,二飞也没有和他立即翻脸,而是拉他到一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一起走回来,那个人冲我笑着,轻轻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他抛下陆同学不管了。

每天放学,我们都是三五成群地走回家,二飞、冬辉、二蛋我们四个一起走,陆同学和今天找我的那个人,以及另外一个同学一起走。不过今天,陆同学是自己走的。

我们四个走到学校拐角处,二飞让我等他们一会儿,就到马路对面去了,我看到他们三个截住陆同学,很激烈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就一起走进了胡同,过了好半天,二飞他们三个才回来,把我送到家后,就回家了。

第二天,陆同学头上扎着纱布,把一本书扔在我的桌子上,并且恶狠狠对我说:“不就仗着认识人多吗?”

那本书就是老师给我的那本书,短短两天,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看来是曾经被撕成好几份,又重新粘起来的,我随手一翻,好多页已经没有了。我又发起愁来,老师给我的时候,这本书像新的一样,现在撕成这样,我怎么还呀?

我很想和陆同学说道说道,想看你就借呗,可你干吗偷,还撕成这样?我怎么向书主交待,可看着陆同学比老师还高的个子,以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实在不敢和他说去。

一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二飞是怎么打听出来是陆同学偷的书,也不清楚陆同学明明偷了我的东西,怎么还好像我做了多对不起他的事似的——难道就是因为他个子比我大?后来听周凌志说:那天陆死不承认他偷的书,还说二飞你们可以去他家搜,不过,二飞打听到有人看见他课间去偷的书,所以也不去搜,就是直接打,陆同学头上的伤,是二飞用烧火炉用的铁钩戳的,据说再深一点就能死人。后来陆同学不禁打,就承认了。原来他也早有准备,已经把书撕了,只留下了一些他认为必学的东西。后来挨不住打,只好将撕了的书一点点找全,重新粘起来,不过,还是缺了不少页,已经找不到了。

那天给陆同学撑腰的,也是一个名人,绰号叫小龙,是陆同学的邻居。不过,小龙一来怕二飞,二来他也知道陆同学没理,所以也就没敢继续闹,并且在当天放学时,故意给二飞一个面子,把陆同学甩了单。其实,这也是给他自己面子,下午二飞和他讲理,其实就是给他个台阶下,要是放学他还和陆同学一起走,要么他是被二飞一起打,从此名声扫地,要么就是他眼看着自己兄弟挨打,也会从此名声扫地。

经过这一役,我们四个在初中站稳了脚跟,虽然我是班上最小的,但是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二飞更是俨然成为了年级领袖。

后来我和二飞说起那本书被撕坏了,二飞说算了,这种书很难买到,叫他赔他也赔不出。后来是二蛋拿着这个理由,找陆同学按照书的定价,要了26毛钱,二蛋出主意,拿这笔钱我们四个打了十杆台球,那时我们打台球是5毛钱一杆(一局),一块钱可以打三杆,和看台子的老太太嚷嚷两句,26就打了十杆。由于技术不佳,我们都累坏了,肩膀疼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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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此处收藏本文]  发表于2006年08月02日 4: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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