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出院那一天,安平来到医院帮她收拾日用品。
  病床上醒来的第一眼,茫然的世界里安平用焦虑地目光看着她。三月虚脱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水,只剩下僵硬的躯壳。眼前这个男人说,我叫安平,那晚你突然冲出马路撞上了我的自行车,你受伤了,我把你送到了医院。很对不起……他的脸胀得微微有些绯红。三月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大脑里拼命搜索当晚的镜头,头一下子那么重,可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苍白的窗帘,苍白的被褥,苍白的天花板。三月的世界里天旋地转。这个自我介绍叫安平的男人说,你昏迷的时候,交警来过,他们祥细了解了当时的情况。这是你身上的证件,还有当时你紧紧纂在手里的水晶锁。如果你不信,可以打电话给他们。说着,他拿出一张写有交警支队电话的纸条。
  三月接过证件,那是一张图书馆的借书证,一本电话簿,借书证彩色照片上女孩面容温婉。水晶锁发出绚丽五彩的光。
  “苏三月。”

  安平说,你是来无锡探亲还是旅游?
  三月摇摇头,流下热泪。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叫苏三月吗?我为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三月咬紧嘴唇,把头埋进膝盖,抽泣起来。

  安平每天都来医院,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亲手做的无锡菜,煲的玉米粥一日三餐都给三月送来。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地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后,然后安静地离开。三月有时候提出要去医院的花园走走,他就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小镇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每当说到学校里的快乐事,他的话才多起来,眉宇之间有几分小孩子的天真。
  三月的身体和心情都在逐渐好转,医生说记忆要慢慢恢复,急不得,也许是当时的冲力使记忆暂时失去了。虽然是安平使她失去了记忆,但三月心里并不怪他。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除了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而且他也说过当时是自己突然冲出马路的,有些事是注定的,能怪谁呢?现在惟有等着恢复记忆,才能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三月心里想。

  三月不知道在无锡是否有亲朋,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出院那一天,茫然地看着天空。安平说,如果相信我,跟我走吧。那天的三月着素花棉布裙子,像一只翩然而至找不到家的蝴蝶,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无锡是座安谧的鱼米之乡,三月跟随安平来到了一幢典型的江南水乡房子前。灰色的砖瓦,本该白色的外墙面经过岁月的吹打,已泛灰白。这幢像北京四合院的房子大概住了十几家人,每家的露台都堆满了杂物或挂满了洗后的衣服,已经生锈的铁栏杆诉说着这幢房子的历史悠久。
  跟随安平上楼,颓败的木楼梯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吱吱”的声音,仿佛摇摇欲坠。在狭窄的楼道间,一位背微驼的老人正忙碌着。满楼道的油烟,沸水的咕噜声。这应该是这层楼公用的厨房。
  阿婆,楼下那间房还空着吧?安平用上海话说道。
  啊,是啊。老人发现了站在安平旁边的三月,用和蔼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一位朋友,来无锡旅游,想租下阿婆您那间空着的房子。
  老人笑笑,行啊,租给这么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我放心。你叫什么名字?
  三月。苏三月。三月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回答着,这个名字对于自己仿佛还很陌生。

  安平替三月交了两个月的房租,虽然她极力推辞。安平说,你就让我内心好过一点吧。

  这是一间不太宽敞的屋子,但有一整套古朴的紫檀木的家具,散发出沉静的韵味。黄昏的光线从露台破窗而入,在那一缕光柱中尘土飞扬。
  三月趴在露台栏杆上,男人女人推着自行车从大门进来,表情疲惫而满足;孩子放学归来,一路欢歌。黄昏的日暮,一片宁和的景象。
  你会说上海话?三月眨着眼睛问安平。
  我妈妈是上海人,爸爸是无锡人。你听得懂上海话?安平看着她。
  三月笑笑,不说话。内心却奇怪,失忆并未收回自己另一种语言能力。

  安平简单地向三月介绍了这里的情况,他说,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吧,我就在你楼上,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这里的人都不复杂。三月点头。
  阑珊灯火的夜晚,偶尔传来隔壁的电视声。三月靠在墙上,孤独,惊慌,空虚感通通向她袭来。浑浊的照明灯忽明忽暗,一闪一闪找不到停止的终点。三月想哭,眼泪却湮灭在一片深海中。她看着惟一与自己有关的三件东西:水晶锁,电话簿,借书证。翻看电话簿,有撕过的痕迹,断点的白纸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未写名字,其余又是一片空白。三月握着水晶,感觉冰凉,手心却生出细汗。

  三月像一个重生的生命,在熟悉周围的一切,习惯这样失去记忆的生活。每天早上按安平说的路线买菜,从市场带回几支新鲜百合,栀子插在房间窗台的花瓶里。那一大缸金鱼眨着眼睛游啊游。偶尔房东阿婆会来串们,帮三月收拾屋子。邻里之间相处融洽,脸上总是笑容可掬。正如安平所说,这里的人们都不复杂。有时候她想就这样在这个小镇过一辈子,失忆也许是上天要让我过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安宁生活。

  周末放假,安平骑自行车载着三月去买菜,她轻轻环住他的腰,他微微一颤。回家的路上,他说,你喜欢栀子花吗?在房子背后有一片栀子花,我们去看看花开了没有吧。穿过灰色房子的胡同,真的有栀子花。三月跑过去,指尖轻轻扶摸娇柔的涅白色的花瓣。采下一朵别在头发里。好看吗?安平笑而不答,安静地看着快乐的她,眼眸乌黑水润。风吹过,和着栀子花的芬芳,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香。
  三月和安平去溪边抓螃蟹和虾,安平教三月做大闸蟹,他笑她只会吃不会做,她一记粉拳挥去。安平很会做家乡菜,常常一闻到酱排骨的香味,她就“噔噔噔”地跑上楼。春日的下午,沿着流淌小镇的溪边悠闲地走到安平工作的小学,水泥地的操场,朴素而干净的教学楼传出稚嫩的朗朗读书声。梧桐树掩盖下的篮球架下安平正给孩子们上着体育课,孩子们严肃而认真地站成两排看着他们老师说着什么。三月安静地坐在角落的秋千上,晃荡着双手,阳光从浓密的树叶间渗透下来。他高大英俊,虽然正认真给孩子上着课,却丝毫掩饰不住眉骨下那双婴孩般清澈天真的双眼。
  她等他放学后,两人并排沿着小溪往回走。
  我越来越喜欢这里。三月向前走几步,转过身对他说道。
  你最近有没有想起些什么?他问。
  闪过一些片段,花白的,再往深里想脑子就疼。
  慢慢来。会好的。安平微笑。
  有一个电话,没写名字,我不敢打。三月眼里涌上了哀愁。
  它是惟一可以帮你恢复记忆的途径。安平平静地说道。

  苏是接到三月电话后赶来的,带了很多日用品。她说她是三月最好的朋友,苏是个美丽高贵的女子。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想不起来,三月心里有很深的悲哀。
  安平与苏也熟悉起来,他说,这下你很快可以找回自己了。但苏每次都是笑笑,好象不急于帮三月找回忆。
  事情发生得很快。一天吃过午饭后,三月提出要去出事地点看看。她和苏走在路上,走得很慢的样子。苏突然出声,安平好象很喜欢你。三月微笑。我过去有没有男朋友?苏没有看她的眼睛,过了半晌说,有。那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电话簿上没有他的电话?我们很相爱吗?三月一下子问了很多问题。
  快走到石桥上,苏转身说,其实失忆有时候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把这些时间用来寻找回忆呢?苏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三月征征地看着她。正在这时,一辆自行车突然从石桥上滑下来,苏急忙拉了她一把。三月脑子“嗡”地一声。你在呆呆地干什么啊,还想再受一次伤吗?苏惊魂未定,关切地问责她。三月抬头看着她,眼前闪过一些片段,泪水涌上了双眼。

  苏只陪了她一个星期,临走时,三月抱住她。
  你如果想回去,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三月点点头。苏戴上墨镜,眼镜后面却有一掬热泪。

  小桥,流水,人家。三月每天照例去市场买菜;周末与安平沿着溪边走走;去房子背后看那些栀子花;她还是时常“蹬蹬蹬”地跑上楼,吃安平做的酱排骨。那么长的夏天,三月心里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清新,感动。不再为过去的时光伤感。

  其实有些事是从苏在小桥边拉她那一下开始想起的:
  比如苏的确是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从前一起上学放学,吃一根冰棍,睡一张床,看一本小说。
  比如她有一个很要好的男朋友,水晶锁是他送给她的。那时候她甜蜜的样子令人羡慕。
  比如她来看在无锡工作的他,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男孩,他有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时常憨憨地看着她。
  比如那一天她从图书馆出来,看到了男友与苏在一起,她泪流满面地跑过去,却撞上了一辆自行车。而那天,那男孩根本没骑自行车。

  三月没跟任何人说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记忆,因为她决定开始忘记,对苏对自己都是一种解脱,一个交待。她决定用以后的时光去创造更美好的未来,不管是有记忆还是没有记忆的人生都要有一片斑斓色彩。

  直到一天清晨,三月在露台上晾衣服,看到从外面回来的安平。她趴在栏杆上喊:安平,我要你陪我去看栀子花。
  他抬头迷惑地看着她,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什么?
  我是说你愿意每年这个时候都陪我看栀子花开吗?三月一字一句地说完,转身跑下楼,脸微微地红了。阳光打在有洗衣粉香味的衣服上,温暖的。
  啊?安平痴痴地笑。
  在这个安宁的江南水乡,和着栀子花的芬芳,涅白色花瓣连成一大片白色世界,开得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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