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妓女,另外一种不是妓女。这个是妓女,正从这条安宁、飘着落叶的街道远处走来。秋意在半空中腐烂。

这条街两旁种满了树,它们的枝叶伸到了路的那边。很少车从这里经过,除了像我这样孤单的人外,还有另外一些孤单的人喜欢走这条路。我从来不注意别人,也许,也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我。我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了,就像读书年代从教室到宿舍那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我能感觉出这条路上每天的季节的变化,现在一些异样的东西正从前面飘来,我的视线被她吸引: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她的头发隐隐还有染过的颜色,既长又乱地披散着,我有些想吐。头发挡住了她半边的脸。她那半遮半露的脸像大多数成功的人脸上通常写着“成功”二字一样也写着“悲惨”两个字。不是所有的妓女脸上都会有这样惨白的颜色,只有那些营养不良、彻夜未眠并且备受摧残的人脸上才会有那样的苍白,或者说得直白一点,只有死人脸上才会显出那样的苍白。这张冒着寒气的脸,冷得像开着门的冰箱,上面的五官没有任何生气。小小的翘起的鼻子,我们不说它可爱,也不说它乖巧,我们说它冷;那画着红色唇膏的双唇,紧闭着显得略尖,我们不说它性感,也不说它湿润,我们说它冷;还有那尖尖的下巴,没有肉的额头,我们说它们冷。另外,除了冷,我们还有一个词来形容:瘦。除此之外就不需要什么词语了。

她的瘦不只是从她的脸看可以出来,从她全身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看出来:她穿的黑色紧身衣在她身上是那么的宽松,就像把衣服挂在衣挂里一样空荡。

地上传来她的高跟鞋刮水泥的声音。注意,不是我们在电视里或者平时听到的高跟鞋敲水泥地的“得得”声,是刮,是铁钉子刮在水泥路面那样的声音。她双膝微弯,大腿几乎没有摆动,只是小腿在拖着前行,每拖一步只有十五公分左右。她是那样笔直地走着,眼睛看着前面,绝无斜视,身体在小腿的机械带动下向前移动,绝无左右摇晃的动作。她的双手没有垂直下来前后摆动,而是曲在身前,每走一步,她的手都好像要抓住什么,似乎要扶住什么,否则她就会跌到,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扶住,手指曲张的地方只有空气,然而她也没有跌到,手指只是神经质地动一下,平衡了一下。她走得那么奇怪,一个从她身边走过的少妇会意而又鄙视地笑了笑。

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走来,也不清楚她走向什么地方,她像一只蟑螂,一只老鼠,一口被吐在光滑地板的浓痰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这是一个很便宜的妓女,我想,像这么便宜的妓女,大概也只有穷人来和她做交易。那么在这个范围内,穷人和穷人构建了一个这样肮脏的世界:少数钱从一些需要解决性欲的穷光蛋手里转到一些需要钱的女人手里,他们冒着传播性病的危险,男人在女人痛苦的身体上挖掘着下贱的快感,女人在男人的口袋里承受着身体上的伤害和精神上的灭亡。和那些情发便性交的动物相比,他们之间多了钱,他们向那几十块钱低下了人类高傲的头颅,男的承认这点钱的价值,它可以买一个女人开放的大腿;女的承认这几十元钱的威力,她付出了全部。

这样的存在是社会的肿瘤,但又不是肿瘤的全部,它只是肿瘤上的一块死去的皮,一棵营养不良的树木上的枯枝死叶。社会的所谓上层、中层、下层,他们有什么不同吗?有的,钱多的看不起钱少的。但就灵魂来说,则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是为了钱而活着,或者说承认钱在生命里唯一的地位。

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背影,我在想,她怎么度过这一生呢?眼前这段路她都似乎走不完,也许她正在走向自己的坟墓。

天空变得昏暗朦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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