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糊的年代,一棵看似挺拔的松树矗立在青山上,微凉的山风拂过,松枝轻颤,远观或许是一幅静中窥动的风景,若走近细看,青色松果挂在有气无力的枝干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很明显这是一棵病恹恹的松树。它的松针应该是青绿尖挺的,但此时却呈现黄绿色,像一条条软软的小虫子。虫子!虫子!是的,在它的主干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就是洞口那些蠕动的生物,在毫不留情的吸着松树身体里的营养,他们肥了,松树却一日日干枯着……
  矗立在山头的松树,就这样望着这些寄居的小生物啃噬着自己的身体,这些小虫子和它已经生长了将近二百年的身躯相比是那么微不足道,可松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汲取自己从泥土中获得的养分,忍受着身体上似痒还疼的痛苦,无能无力。苍天之下,青山之上,静静的等待死亡。
  日子就这样每天散发出一点霉味,虫子们啃噬过的木屑簌簌的凋落,松树看着,静静的看着,等待着枯槁的那一天。然而,“扑楞楞”的声音过后,一只矫健的鸟儿落在了松树的肩头。鸟儿的羽毛油亮发光,翅膀拍打起来简洁有力,最重要的是它的喙,尖长又锐利,就像医生的手术刀,准确无误的刺向了树干上铜钱大小的洞,那些贪婪的小虫子一个个消失在喙的边缘,甚至连它们垂死挣扎的样子都来不及看到,只见鸟儿的喉咙轻微的现出个凸出的弧度,再平复……日夜折磨着松树的蛀虫没有了,树干上的疮就被这只神奇而漂亮的鸟儿铲除,它再也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它相信凭着往旺盛的生命力一定能尽快恢复健康挺拔的身躯,长出油绿的松针,结出沉甸甸的松果……不再等待死亡,而是憧憬生命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啊!松树的心欢愉着,感动着,一滴松脂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鸟儿的左翅膀上,正在埋头修整自己羽毛的鸟儿抬首望了一眼松树,眨了眨眼睛,“吱吱”叫了几声,好象在说:“你这脆弱的树啊,值得掉眼泪吗?还偏偏掉在我的翅膀上!”说完,鸟儿“扑楞楞”飞走了。
  从此松树记住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只漂亮的啄木鸟。矗立山头的这200年,它见过无数的啄木鸟,但始终在心里固执的认为那是只世间最漂亮的!它听周围的伙伴们说,如果能够在山头矗立500年,忍受所有的冰霜雨雪,并且年年结果,就能在转世轮回时见到天神,有一次自由择世的机会。
  也奇怪,从那以后松树的枝干上再没蛀过虫子,每年就数它身上的果子最坚实饱满,它看着身边的伙伴生老病死,自己却依然坚强的挺立在山头,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就这样又过了300多年,它的躯壳终于逐渐衰老、干枯,灵魂却飞升到天上的神殿,在孟婆的指引下,见到了掌管万物转世轮回的神。
  树魂说:“小树有一个卑微的请求,想向神询问一只啄木鸟的下落,求神慈悲,帮忙告之,小树定感激不尽。”
  神言:“你是一树,它为一鸟,你寻它的来世下落,定有原由吧?”
  树魂说:“是啊,在我200岁时,被虫所蛀,险些丧命,多亏此鸟救我一命,小树心生感激,想在来世报答恩情,愿神成全。”
  神打开通世魔镜,灵光一掠,镜子中出现一风流倜傥的公子,手摇纸扇,行走悠然。神言:“此人名为李白,满腹才学,即是你要找之人,本神看你报恩恳切,就准你做个女子吧!是婢是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树魂说:“小树还有一请求,我想在来世做一美貌女子,世间总说‘才子佳人’,如若相貌平庸,怎配的起公子的才学?不要说报恩,就是相见都觉难堪了。”
  神抿嘴笑言:“好!本神就准了你,看你如何在世间报这恩情!”
                 
  二“宋家有个大美人儿,长着柳眉红小嘴儿,甜甜一笑真可人儿,自打进宫不见影儿!”
  几个孩子脆脆的童音念着这么一首野歌谣,他们嘴里的大美人就是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宋小婵。这小婵天生丽质,粉红的脸蛋艳过夭夭的桃花,窈窕的身段儿走起路来似柳条在风中摆动,14岁被选进宫成为三千佳丽中的一位,至今有三年的时间了。
  三年里,小婵不懂取悦之道,却成了皇帝身边最宠幸的妃子,除了上朝听政,皇上几乎去哪里都有婵贵妃的丽影。其他的粉黛嫉妒也是枉然,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无才无德便是貌,既然才上深浅难分,她们没有一顾倾城二顾倾国的美貌便只能兴叹。
  一日,皇上带着婵贵妃在后花园与几位大臣共赏妖娆盛放的牡丹,万花丛中,蜂蝶忙碌,日光普照,好一派荣华景象。言谈间,皇上提出作诗颂景,并首当其冲吟出一首,继而要在场的各位大臣每人一首,可吟来吟去却没有让皇帝惊艳的作品。
  皇上问:“今日这么好的景象,李白怎么没来?”
  一位大臣答:“回皇上,来之前我去邀他,他正在家喝酒,舍不得离开酒桌。”
  惹得在旁的其他大臣掩嘴窃笑。
  皇上道:“吟诗作乐怎能没有李白?!”当即下令兵士传李白速来后花园。
  大约半个多时辰,一个身材颀长走路轻飘飘的书生来到皇帝与众臣面前。此人面膛微红,一看就是刚喝了不少酒。
  依在皇帝身边的小婵暗中打量着这个举止不凡的男人,她早就听说过这个被称为“诗仙”的李白,也读过他写的诗歌,如今第一次见面,他越是一点点走近,心中就毫无缘由的轻轻颤动。小婵为自己内心的暗涌羞愧不已,不知不觉双颊飞上了淡淡的红云,幸好皇上和大臣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带着酒气的年轻人身上。
  只听皇上打趣道:“听闻李白酒喝得越多作出的诗就越有味道,如今面对此情此景,怎能不露一露才情!”
  李白双手一拱,笑说:“皇上过奖了,若是让小人博皇上和诸位大臣一笑还可勉强胜任。”
  旁边的大臣早沉不住气了,说:“闲话少说,快来一首啊!”
  小婵心中暗笑那些大臣,别的能耐没有,起哄倒是很在行。
  只见李白左手一挥衣襟,背于身后,右手“唰”的打开纸扇,不急不缓的吟道:“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说完,若有似无的看了皇帝身旁的小婵一眼。这一眼其实淡之又淡,旁观之人不易察觉,可事中人小婵却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一刹那的目光,心湖再次荡起层层微澜。
  皇帝拍手称快,众臣随声附和,李白被赏,得到一玉酒壶,继而散去。
  小婵依旧在皇帝面前或歌或舞露欢颜,却在心里默默留了个抹不去的影子。
  大约一月后,小婵带侍女去宫外庙中进香,佛祖面前,小婵渴望净除心中之浮影,却无奈越想清除的越是清晰。心烦意乱之间,瞥开侍女,独自绕到后厢房,在珠帘前静坐,不禁联想到自从入宫后多年未回的家,想到年迈的父母,内心感伤起来,双眼迷蒙的望着寺庙上方的天空出神,手中的绸绢掉落都没发觉。
  “在下李白给婵贵妃问安了,您的手绢。”眼前就是自打后花园一见便暗停心中的身影,小婵顿时心跳脸红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拿过手绢的瞬间,凑巧与那双干净的男性之手擦指而过,指间的温热让小婵混身都软绵绵的,人仿佛失了力气一般,却不敢抬眸看一眼。
  “婵贵妃独自在此,莫非有心事?”
  “没有,自己想静一静而已。”小婵竭力掩饰内心的悸动。
  面前的男人轻轻一笑,说:“既然在此遇到也算缘份,在下就送贵妃一首诗吧,愿贵妃永葆韶华与好心境。”
  说完,拿起厢房桌上的一支毛笔,又“唰”的打开扇子,健笔如飞地在上面写了起来。小婵无意间看到打扇子时摊开的左手掌上有一个雨滴大的痣,淡棕色,不起眼,却像一个小小的鼓槌似的,而她的心就如鼓面,被槌一敲重重的颤了一下。
  写完后,李白将扇子交予小婵手中。小婵看着未干的墨迹,在淡淡墨香间轻声念着:“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话音轻落,心神摇曳,恍若置身于梦境。此时侍女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李白依然轻笑,目送佳人的倩影离开。
  回到宫内,小婵常在无人时拿出扇子回味彼情彼景,嵌于干净掌心中的那颗痣在心中反复清晰。微笑过后又暗自垂泪,或许这才是真正触动心怀的情窦,无奈了解之时却已为皇室之妃。
  天气日渐寒冷,小婵久郁成疾,终在一冬日逝去。长安城在那天飘了洁白美丽的雪花,皇帝下令全城所有人家通夜亮灯,送婵贵妃上天,以免迷路。一身材颀长的书生抱着酒壶醉卧在皑皑雪地里。
  佳人难再得。
                 
  三奈何桥旁,一魂魄死活都不肯喝下那忘却前世的汤,孟婆怒声道:“你不喝了这汤,怎么投胎转世?!”
  魂魄说:“我要先见了那掌管转世的神再喝!”
  孟婆见魂魄如此倔强,只得揪她到神面前。
  魂魄跪在神前,戚戚艾艾道:“神仙大人可还记得我?我就是那500年松树的魂,您赐了我美貌女子的一世,小树感激不尽,虽有幸见到恩人,却无法报答救命之恩,不免心有遗憾,望神发慈悲再赐我一次人的生命,让我偿了这心愿吧!”
  神捋了捋白胡须,言:“既然你报恩心切,那本神就再给你一次做美貌女子的机会,如何?”
  魂魄说:“谢谢仁慈的神仙!只是自古红颜多薄命,经历了上世的波折,小树也深有体会,不如下世让小树和恩人一样做个满腹才学的人吧!如若能在学问上助他一臂之力也算小树没在世间白活一回了。”
  神默然应允。
                 
  四卓:现在身体恢复得怎样了?偶然从以前出版社的同志那里听说你的右腿在拍现场照片时被弹片划了一下,虽然不很严重,但我的心还是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紧紧的揪了起来。如今日本人只是在撤军之前做最后的挣扎罢了,而这段时期的新闻报道对人民群众起的作用我深深知晓,但还是希望你能在工作中照顾好自己,别再受这些意外之伤。
  我们已有两年不通音讯了吧?想起最初相识的那段日子,全靠飞来飞去的鸿雁来给我们架桥。记得是我第一本小说集子出版的时候,你和出版社的同志一起来我家商量封面设计的情形,之后我收到了你第一封信,三年前初相识的我们,用钢笔在一页页淡黄的纸上讨论时事、畅谈文学,之后再见到你便是集子出版的所有事宜全部确定下来,你给我送来了第一本样书,那天城中飘了很大的雪花,屋子里的炉火被我烧得特别旺,你进门时,满身的白,不一会头发上、衣领上就开始滴水,当时看着你的脸由青紫慢慢的转为通红,心里竟然有股莫名的颤动……看到这里,你一定奇怪,我怎么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曾听友人说,人一喜欢回忆,就意味着心态已经开始衰老了,而你我,离衰老还有好几十年的光阴呢……或许是没有可以前瞻的景象,所以就在无事时把味往昔吧?记得那天你手中还带了本《红楼梦》,你说我就如才气过人的黛玉,只是比黛玉平添了更多的生动。就为你的一句话我竟彻夜难眠,一直辗转着,看着窗户上透着的夜色由漆黑变得白蒙蒙,才恍然睡去……
  后来你在来信中想要我的相片,我给你寄去了一张穿着素布旗袍站立在庭院中的,为那张普通的相片,我让好友帮我挑了一天才最后定下来,想起那时的自己,不禁有些想笑,就好似为第一本小说集子挑选封面一般。还记得相片后面的字句吗?“迎春花只为春天绽放笑颜,树木却痴守于每个季节的变迁。”如今那字迹也已经暗淡模糊了吧?我总是在骨子里觉得自己是坚挺的树木,我也愿意如树一般扎出自己的根基,踏牢脚下的土地,用枝叶撑出自己的一片天空,而这些,你都知道的,却为什么在后来强求我放弃自己的土壤,移植到你的家庭中去,做一个唯家唯夫的妇人呢?对不起,本是美好的追忆,却仍不自觉的搀进了不愉快的事情。
  最快乐的日子,就如我们一同坐在电影院口中咀嚼的爆米花般香甜可口,刻上我们名字的那棵树如今还挂满当初那样繁茂的叶子吗?栀子花开了,我又忆起你说我穿乳白旗袍明朗笑着的样子就如那小小的花朵惹人疼爱;天空偶然飞过的雁群总是让我想起你骑着那辆借来的单车,飞快的带我从人少的马路上穿行而过,得意忘形时,你竟然张开双臂,大喊着:“我要永远这么快活!”那时的你,多像一只双翅有力的鸟儿啊!……
  婚事就如一根隐着魔性的绳子,把飘在幸福云端的我们一点点拽落下来,你长在一个传统的大家庭,长辈们要的儿媳是伺候男人、传宗接代的女子,因着交给你的心,这些都没什么,但他们要我放弃写作,完完全全深居大院,而你竟也和你的家人同样想法。卓,我不禁要问你,你因了什么认识我?你又因了什么喜欢我?不就是在婚事面前成了屏障的文字吗?没有文字,我又如何做我?我们就这样反复的争吵着,你为着家族的规矩,我为着自己的信念,互不妥协,曾经在彼此眼中完美无缺的人,在矛盾中渐渐都成了固执的小丑,你说我是清高的文人,本是碰不得的;我说你是陈旧家规的傀儡,不嫁也罢……信写到这里,曾经怒目相对的样子不禁有些心惊胆寒,却又想发笑,最浓的情意交付过,最恶毒的方式攻击过,真是想忘都难……
  我承认,笔墨的香气熏了我一身清高和小小的傲气,没办法,就像玫瑰的花香与细小的刺是相伴存在的,你若拔了那些刺,花儿便失了灵性。当拎着皮箱踏上火车时,心里的凄凉你或许永远都体会不到,却仍是负气的掉不下一滴眼泪,只是面颊冰凉,手指也冰凉……
  说到手指,我忽又想起你的左手掌,生命线上印着一颗雨滴大小的痣,那位置很是特别,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吧?
  不告而别,本想以骤然失踪的方式让你在心里记我一辈子,如今离开已有两年,曾经帮我出版文集的同志说你已娶妻生子,嘴上麻木的“哦”一声再也说不话来。物是人非,念一念无果的旧情有些无聊吧?无奈,女人总是多愁的,算我小小的任性吧。
  听说你受伤的消息后,心里的担心日夜困着我,斟酌之下还是写了这封信,算是问候吧!不用回信,想必你收到信后我已搬家至别处。好好珍惜眼前即可,我很好,若是念着我这位昔日朋友,就在闲暇时看看我在异国他乡写下的文字。
  遥祝安好!
                 
  宋姝
                 
  五一个魂魄在厉司河边飘来荡去,孟婆端着汤碗无奈的站在一边,嘴里絮叨着:“你这倔强的魂儿啊,偏就不肯痛痛快快的投胎转世。”
  魂魄说:“孟婆我求你,让我再见一次那神仙,带着未了的心愿即使重新入世也不得安生啊!那我宁愿魂飞魄散化为青烟。”
  孟婆见魂魄说的如此决绝,只得又将它引到掌管转世的神面前。
  神定睛一看,喝道:“怎又是你这纠缠不清的小小树魂?!”
  魂魄的神情顿时凄楚下来,说:“神仙莫怪我,上世我为才女,虽得着了与恩人相识相恋的机会,却谁知才女都清高,因此错失了结成良缘的机会,若神一再如此捉弄报恩心切的小树,那小树只能请求化做飞烟,了无牵挂,再不提什么恩情之事。”
  神怒道:“大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本神是故意不让你了却心愿吗?!”
  “可为何小树转世两次,只为恩人而活,却都是擦肩而过,不能如愿?”
  神捋了捋胡子,笑了:“你这糊涂的树啊!我只管投胎转世,而那姻缘之线是抓在月老手里的!”
  魂魄顿时有了一点精神,说:“那我去找月老好了,求他赐我与恩人有段圆满的姻缘。”
  神仍然笑着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别忘了你是挺立在山头500年才获取择世一次的机会,本神念在你抱恩的诚心,准了你第二次,即便你去找了月老,红线之事他也不能随便更改,还是死了这心吧。”
  魂魄说:“既如此,神可否再赐我一个为人的来世,我愿为恩人再试一次,如若仍有缘无份,小树便死了这心!求神成全!求神成全!求神成全!”
  那魂魄一个劲的叩头。
  神言:“你这树魂啊!真是痴心难找,看在你执着的份上,本神就再允你一次,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不管转世后的结果怎样,再次升天之时便只能化为尘烟了。”
  魂魄说:“谢神成全,化尘成烟小树都心甘情愿了。”
                 
  六20世纪70年代末,全国各地都是一幅热火朝天搞生产的景象。乡村农场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正坐在松树荫下纳鞋底儿,接近晌午的春日阳光温暖的照着农场里劳作的人们。
  忽然一声“来人啊!”从松树底下传来,只见孕妇捂着肚子痛苦的在躺在地上,在附近劳作的人们听到叫声立刻扔下手中的农具跑了过来,一个40多岁的妇女让男人们避开,俯身看了看孕妇的下体对几个女人说:“她要生了!孩子脑袋都出来了!”
  其中一个20多岁的姑娘问:“那怎么办?赶紧送卫生院吧?”
  妇女着急的说:“来不及了!你赶紧去找村里的刘大夫!我先在这里帮她撑着!快啊!”
  那姑娘颠颠的跑开了,妇女支开所有的男人,让留下的女人背对孕妇围成圆圈,一个小小的“产房”建成了。
  “哇——哇——!”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新的生命就这样降临了,在一棵松树底下这个调皮的婴孩突然出现在辛勤的劳动者面前,让所有的人包括她的母亲大吃一惊。
  这个孩子就是我,母亲为我起名为宋松。很男孩子气吧?没办法,我也在想如果当时母亲在绚烂的山花前纳鞋底儿多好!那样我就可以有个非常柔美的女性化名字——宋如花。可惜啊……
  活了20多年,我是大祸不闯小祸不断,什么下水摸鱼湿了衣裳、采野蘑菇弄脏了白球鞋、在人家的麦田里就势一躺弄得屁股上全是麦苗的绿色……尤其喜欢爬树,一直到上初中衣柜里都找不出一条不打补丁的裤子,每每母亲数落我,我总是振振有辞:“古人云,登高望远看风景,站得高才能望得远嘛!”肩膀上少不了要挨上力道适中的一拳。
  读书、工作,亲朋好友渐渐的都知道宋家有女初长成,不谈对象怎么行?!于是热心肠的三姑六婆联合母亲大人导演一初初的相亲剧目,有的枪毙于头次见面,有的夭折在恋爱的半途,掐指算来,正经八百的谈了两次恋爱,第一次是到最后人家不愿娶我,第二次婚在关头我却不愿嫁,磨磨蹭蹭腻腻歪歪转眼成了25岁的大姑娘,一边安慰着母亲的白发父亲的额头纹,一边顺其自然,不找到最有Feeling的那一个不罢休!
  就在这时,25岁的大姑娘宋松走进了一个神奇的世界——网络,什么QQ、BBS、E-MAIL简直让我的世界豁然开朗,不上不知道,一上只奇妙——网!尤其是BBS那种活跃的交流方式更是让我深深的为之着迷。每日,急匆匆吃早饭上班,勤劳的忙完手头的工作偷得几刻闲跑到BBS上灌一桶水;不慌不忙的拖延吃午饭的时间,嘴里嚼着东西手里噼里啪啦的敲打着键盘;急匆匆的打卡下班挤公交车回家塞晚饭,坐到电脑前开始猛灌,你还别说,姑娘我还混成了BBS上一小小的斑竹,每日和一个叫“啄木鸟”的网上兄弟并肩灌水……我的生活就这样一分为二,暗自享受着其中的愉悦和精彩。
  说起我和啄木鸟的相识着实是因为名字,我叫松树,他叫啄木鸟,或有心或无意注册的两个ID就这样联系到了一起。友谊就在发贴回贴中建立起来,常常是我们两个默契配合在论坛上大摆乌龙阵,弄得其他的筒子们目眩神迷,就算是得到梦寐以求的漂亮衣衫,或是亲眼目睹偶像的风采,都不能比拟这种无法言说的快感。
  不过我们一直以兄弟、哥们相称,论坛中所有人包括灌起水来默契非常的啄木鸟都以为松树是个男人,而我也享受着虚拟性别带来的不同感受。
  直到有一天,啄木鸟很突然的发E-MAIL说几天后有机会到达我所在的城市,索要我的电话号码想见上一面喝喝酒聊聊天。这下我可慌神了,辛辛苦苦塑造起来的顶天立地男儿形象不就穿帮了吗?!于是百般推辞,孰料那家伙不吃这套,把我缴尽脑汁想出的各种理由拆穿并表示严重鄙视,不得已之下,我给了他电话号码,并在E-MAIL中告诉他打通电话后如若精神上受到重创,一切后果自负。
  还记得第一次通话的情景,当我算不上娇滴滴却也还甜美的声音说出“你好”时,电话线另一端的他硬是楞了半分钟才傻乎乎冒出一句:“我找你哥哥,请帮忙叫一下。”
  当时我就拿着听筒咯咯的乐开了,我告诉啄木鸟自己就是松树,那家伙死活都不信,于是我们就和地下党对暗号似的把以前在BBS上灌水的内容简要的回顾了一下,他才相信原来好兄弟好哥们是个姑娘家。
  我问他:“那你还和我见面吗?”
  那边斩钉截铁的回答:“见!怎能不见?当然见!”

  于是我们以《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为范例,趁他来我在的城市出差时约在麦当劳相见。说实话,见他之前心里是非常忐忑的,在网上交流了一年多的人,感觉上很熟悉,却又完全没有具体的轮廓,一下子出现在面前,这在心理上有一个瞬间的接纳过程。但是,当我看到那个穿着深蓝T恤、牛仔裤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时,心忽然一下子踏实下来,啄木鸟仿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外表平凡却有着干净的笑容,他递餐巾纸给我时,无意中看见他的左手掌上有一颗雨滴形状的小痣,心脏无来由的微颤了一下……第一次坐在麦当劳里忽略了可口可乐的冰爽、薯条的松软以及草莓圣代的香甜,用四个字形容我们的见面就是——相谈甚欢。
  那次分别之后,我与啄木鸟便不光在BBS上折腾,QQ和E-MAIL都成了表达思念的工具,我们就这样网恋了!幸运的是,我们俩所在城市相隔只有100多里的距离,恋爱的一年半里,没少给国家公路铁路运输系统和通讯部门做贡献。
  终于在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啄木鸟拿着闪闪发光的戒指向我求婚,而我,义无返顾的为了这场百年不遇天下无双的网络恋情奔向了他的城市,成了娘家名副其实泼出去的水。
  如今,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里面的小种子已经发芽三个多月了,想起这段奇妙的婚姻,不免暗笑,最初和老公混BBS的情景,怎么想怎么觉得像是网络版的祝英台伴梁山伯苦读数年,呆子梁山伯却毫无察觉……当然后面的剧情就要彻底大改了,苦中带甜的双城之恋终于结束,坟墓也好、围城也罢,两人终是无悔的走了进来。
  一直记得新婚之夜那个奇怪的梦:啄木鸟用喙“嗒嗒”的敲着一棵大松树的树干,一位老婆婆和白胡子老头经过,面带微笑轻轻说着“好姻缘”“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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