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9月24日
  1
  2004年6月23日。
  向来对日期不大敏感的我,甚至不记得父母的生日。但这次不同,我是打算用心铭记的。
  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一个小时,打电话过去,小艾让我先一个人逛逛。如果路上不压车,她会准时出现。
  我一个人在超市里消磨掉一个小时的时间。结账前在特价车里挑了件黄色棉布衫。现如今已成衣柜里的陈列品。当初买它也只是贪价格便宜,并未打算穿它长久。
  你看,人在做一件事情前,总是先为自己找好了退路。所以始终不肯全心全意,不能一直向前。

  我和小艾十年前就认识。
  那时我们在同一所中学读书,虽不是一个班级,但彼此也并不陌生。那时她总是骑一二四式小车,夏天一身白底碎花的粉裙,一个普通但招人喜欢的女生。
  表面平静,内心暗涌。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内心往往会比外表更能左右一个人的行为。这是我事隔多年后才悟出的道理。

  19:00整。小艾准时出现在和平广场。
  看过我买的衣服,说我哥他刚才打电话过来,会晚到半小时,单位临时加班。
  看着眼前这个我认识十年之久的女子,我想往往普通的女子更容易获得幸福。
  小艾从小学三年级起开始学琴,高考考了两次后进入大连一所大学音乐专业读书。读书期间有过一段恋情,后因对方体检时查出乙肝而理智分手。虽说那男生两年来风雨无阻的替她打水送饭,但最终也未敌过“现实”这二字。
  我和她,还有其他女子一样,在现实中摸爬滚打,本以为可以超越,可最终也只不过沦陷。

  2
  木木,75年出生,大学学历,在电台工作过一段时间,现在奔驰一四A级服务中心工作,父母退休在家,有过一段短暂恋情,比我大四岁的男子。
  这是小艾一天前在电话里向我做的简单描述。
  木木,小艾的表哥。
  19:40。小艾的电话比约定的时间晚10分钟响起。如果算上我早到的60分钟,刚好100分钟。
  我记得后来,我发短信给木木,说到10月1日我们刚好认识100天。现在来说已毫无意义。

  小艾拖着我楼上楼下跑了几个来回,才在超市出口处发现一怒气冲冲男子。
  事后木木问我第一次见他时什么感觉。我说你好凶噢。凶神恶煞的样子,我们只是等错了地方而已。
  木木对我温和的笑。说小艾那丫头就是没记性,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等错地方,不骂她她永远不长记性。
  记忆里除了那一次有些凶外,木木始终都是个温和体贴的男子。
  吃饭时,木木透过幽暗的灯光问小艾知不知道餐厅里放的是什么曲子,小艾摇头答不上来。我坐在秋千上在桌子底下晃荡着两条腿。
  《卡萨布兰卡》。他说。说话间我看到他的项上有十字架项圈,暗灰的木质底色。心中顿生无限好感。
  小艾现在一家双语幼儿园教钢琴。她从不把钢琴当作一种挚爱,在她看来那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罢了。
  不像我,会把某些东西看得至关重要。

  3
  晚上回去打开日记,发现最后一篇日记的时间是2003年7月19日。
  里面只有一句话:我希望生命中永远没有这一天。
  已经很久不再记日记,自春天说不再回来的那天起。
  现在看到那一行字,除了是一个符号的象征外,感觉不到它在我生命中的温度。那些夜凉如水的夜也仿佛是真的远去了,留下一地的残骸在那儿,触目惊心。
  “2004年6月23日。在乐购超市买了件黄色棉布衫作为和木木认识的纪念。”我在日记中写道。

  春天在QQ上给我发了两张最近的照片。看起来比以前胖了许多,我始终坚持他本人比照片上要帅得多。他们说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为此我将照片发给不同的朋友,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在自我陶醉。虽然春天说不可以拿照片到处招摇。当得到“长得不错,帅哥”的肯定答案时,我满意的说谢谢,然后下线。
  在和木木的第四次见面前,我将春天的照片拿去柯达店冲选。冲洗店的老板娘对我温和的笑,我想她一定是把春天当成我的男朋友了。这让我很高兴。

  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十分钟。我是故意地。木木身上斜垮个包,戴着个墨镜一个人酷酷的站在那里。
  我眯缝着个眼睛走到他身边。他递过来一瓶饮料,是我喜欢的橙汁。
  我说你早到啦?
  他背着看起来鼓鼓的包,里面是给我带的安妮宝贝的书。说丫头这下你满意了吧,终于让我等你了。
  我说你欠我的多了,恐怕你有得等了。我望着他的脸好奇的问,你是黑道的?黑天走道的?
  他摘下墨镜说,我的脸在工作时不小心划伤了。果然在眼角处有一小道划痕,不过不是很严重。
  我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动物园里分房子,老虎分给小白兔三室一厅的房子,给狗熊分了三室的房子。狗熊就不乐意了,说凭什么给小白兔三室一厅我却是三室的?老虎大王说了一句话后狗熊就再也不提分房子的事了。
  说完我就撇下木木一个人,跑去看公园里孩子钓鱼。我说你看公园多会挣钱啊!池塘里养几条破鱼,一人发一小矮板凳,一小破水桶,一小丁点儿馒头渣儿,就十分钟五块钱,而且钓上来的鱼还不能带走,带走你还得另交钱,一块钱一条。真是砸死人了!
  木木说咱先不管这事儿行吗?那老虎到底和狗熊说了什么?
  我说你想听吗?
  想。
  你就真的想听?
  嗯。
  老虎说了,你看你那熊样还想听(厅)?
  木木在身后喊,安儿,你不要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4
  “2004年7月3日。我和木木去了劳动公园。给他讲了关于狗熊分房子的故事。在许愿钟那儿许了愿:希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能够永远幸福健康快乐。”
  认识木木后我又恢复了记日记的习惯。合上日记后,才发现那个关于狗熊的故事好像当初是春天讲给我的。

  那是95年的秋天。那时我认识的春天还很瘦很健康,没有戴眼镜,时常喜欢穿黄色的衣服。这个习惯一直没改变,从他发给我的照片上看得出来。
  他在众人的目光中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在旱冰场上飞速的旋转,旋转,旋转。那可能是我今生跳过的最美丽的舞蹈。我愿意在那一秒钟死去。瞬间完美,永不磨灭。然后他在毕业那天说,安儿,留下来。
  他说他喜欢长头发的女生,他说安儿留下来。

  小艾打电话过来。听说你们俩去参加“张洪量歌友见面会”了,还去了劳动公园?我说是啊八婆,情况属实。
  她说我是不是现在可以改口叫大嫂了啊?我说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我看你也别叫什么大嫂了,干脆直接叫大妈得了。
  小艾在电话那头嘿嘿的笑。
  我问她房子弄好了吗?
  一提房子她便没了先前打探情报时的热乎劲了。哪有啊!别提了我和王国还为这事儿吵了一架。
  王国和小艾是高中同学。高中三年相安无事,甚至讲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高中毕业后断了联系。不想小艾大学毕业后竟和王国做了同事,情愫暗生。两年下来已有结婚念头,现在正在供房子。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说起这王国,既不是小艾最爱的,也不是对小艾最好的。我说你这是折中选了一个你也爱对你也好的人。
  小艾说这人啊,你最爱的人对你不是最好的,对你最好的不是你最爱的,不如踏踏实实嫁一个适合你自己的人。
  我想木木应该就是小艾所说的那种人吧。

  5
  木木说,过几天如烟在电台有个签售会,我带你一起去吧。
  我说她漂亮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说如烟是怎样一个做事认真的人,如何一步步艰辛走到今天,赞美之词溢于言表。
  当时小艾问,你那同事如烟长得漂亮吗?
  木木马上激动起来,说如果光从一个人的外表去看一个人,那是肤浅不成熟的表现!我不希望有人在我面前直截了当的问我这种问题。
  小艾只是好奇而已。我也是。
  他温和的看着我说,她没你漂亮。因为我给他的书写了个序,所以她邀请我去,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对于一个29岁的男子来说,如果至今为止只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我是不大相信的。就像说我是个没故事的女子,一样无法令人信服。但我试着去相信他。

  我和木木去看了一个下午的海。他坐在背后用小石子扔我,然后示范给我看怎样才能打出漂亮的水漂儿。我脱了鞋跑到还有些凉的水里。他就一直坐在沙滩上看我,看到那里面有很温暖的东西。
  我晾干脚穿到有些砂砾的鞋子里,拉他去看人工瀑布。他把我从写着“游人止步”的地方拽了回来。我又跑了回去,他就生气的又把我拉回来说不行。然后我就又跑了回去,看他生气的样子,我过去拉他的手,说好啦好啦我再不去就是了。我是故意不听他话的,我就想看他那宠爱的管束我的样子,感觉很温暖。
  夕阳里,我们手拉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可能是我记忆里关于他的最温馨的画面。

  6
  我带木木去吃兴工街的“三江河鱼”。我们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里面很多人,声音嘈杂,需要很大声才能听清对方讲话。
  我说木木你别总偷看旁边的女生好不好,我不够好看吗?
  木木便不再东张西望,他在吃饭时总喜欢看来看去的。当然,他一早就说过,安儿,你很漂亮。我还发现他和我一样吃饭时不知道端起碗来。喜欢吃肉但容易胖。他还愿意吃光我剩下的以前没人愿意吃的剩饭。同时把他喜欢吃的东西塞满我的嘴。过马路时会站在车辆穿梭的那一面牵着我的手说小心车。
  这些都是我所喜欢的。
  我扯着嗓子大声说,木木,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木木只是笑着望我。
  我说我知道你以前有个女朋友。
  他说对,在一起两个多月,感觉很累,然后分开。
  我说木木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根本就没把她放在他女朋友行列中,也不想知道关于更多的她。我只想知道那个在97年去了日本的小女孩儿。还有如烟。
  木木还是温和的看我。
  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看了你在网上的贴子,很动情。那个97年去了日本的小女孩儿才是你的梦你的痛你的爱吧!
  木木伸过手来,眼光变成迷茫而温柔。那么安儿,你等了五年的人呢?

  我是在认识木木前知道春天出车祸的。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现已无大碍,处在静养期间。
  小艾看过春天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和春天去千山玩时的合影,春天穿一黄色T恤站在我身后,我安静的笑。小艾只知道我们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分开。
  小艾在拿到和王国的房子钥匙后,找人往林男家里打过电话,知道林男现在人在外地,便无下文。
  林男便是小艾最爱的那个人。
  我说你这又何必?小艾也只是低头笑。说不由自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解不开的心结。何必要那诸多理由。也许小艾也只是想在决定和另一个人生活前,知道一个消息,成全一种信念,然后尘埃落定。
  一些人愿意把这种心结展露给别人,另一些人把这种心结结成茧,埋成秘密。我们应该庆幸,至少愿意把某个人变成一种心结。直到老去。
  春天,春天。说安儿留下来。

  7
  98年秋天,春天说安儿对不起。
  我说不要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劫数,一切都是我的心甘情愿。
  春天说安儿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给了你开始却无法圆满。
  我说开始就是我执意沦陷,注定了这缺憾。
  春天说你这坚强的女子啊,令人心疼。
  有他这话我已满足,哪怕今后各自天涯,我早愿为他飞蛾扑火,坚强如石。

  木木说你很在意那个小女生吗?
  我说我只是好奇。
  她是木木的大学同学,喜欢上木木最好的朋友,从此以后三人行。五年后,她被木木好友抛弃,毅然决然的离开伤心地,只身一人前往日本。木木的戏还没上演便已落幕。看着她欢喜或悲伤,却与自己无关。恨不得替她疼,替她伤,可也只能无能为力。如果没有好友,如果没有自己的隐忍,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对她的那份情那颗心,便是水到渠成。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冷暖自知。她已无力再去承担一份五年的感情。所以自此远隔天涯,只余留恋在心间,不胜唏嘘。很多时候没有结局的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永远多一份想念,多一种牵挂。
  我说那如烟呢?
  木木不肯说,只说是同事。他肯承认的是早已无故事,不想说的怕才是真的心结。我便不去触及。
  那么我的心结呢?我心甘情愿等他五年的人呢?
  五年?五年。

  98年冬天。春天拿了学位后去了美国。
  我只说等你。
  我只希望他在大洋的那端会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等他回来,等他圆满。
  2003年7月19日。春天来信说,安儿请你收回你的希冀,我将不再回来。
  我说那儿的天是不是很蓝,云朵是不是很大,风是不是很轻,声音是不是很嘈杂,你还会不会记得安儿。
  我没有哭,我记得春天一直都说我是个坚强的女子。只慢慢在日记里写下“我希望生命中永远没有这一天。”

  木木说,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我说木木你想说什么?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木木说,安儿,我说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真的残疾你会怎么样?还会坐在这儿吗?
  我看木木的眼神开始慌乱,腿上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不停的出汗。我说木木问题是他现在很好,只是断了三根肋骨。你想知道什么?想让我承诺什么?你还是在害怕失去什么?
  我开始情绪激动,语无伦次。我需要木木给我一个坚定的答案,好让我心安。

  8
  没有风的黄昏,我和木木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坐车,只是两个人默默的牵着手。偶尔木木会抬头看我,然后再继续往前走。
  我住的地方离木木家很远,位于这个城市的两端。每次木木送完我需要花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能到家,很多时候已经没有公交车。但他坚持送我。
  这让我想起春天。
  96年的夏天,下了很大的雨。春天送我回去。
  在伞下,春天说安儿我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我说那你喜欢秋天吗?春天捏着我的鼻子问秋天里有你吗?我说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啊。春天就拉了我的手说,有你的季节我都喜欢。

  木木送我到楼下。问安儿累了吧。我点头说嗯。木木就蹲下来说我背你上楼吧。我犹豫着。木木说安儿快呀!望着木木温暖的背影,我奔了过去。
  躺在床上,我在想木木温和的笑,宠溺的眼神,嗔怒的样子,还有宽宽的背,淡淡的汗味。我想就是这个人了吧。这个可以给我温暖和心安的人了吧。
  睡意朦胧中,短信的铃声骤然响起。是木木。他说安儿我会让你做我的新娘,只要我们共同努力。
  我听到窗外,知了又叫了几声。

  9
  2004年5月。我在青泥洼桥逛街时,竟遇到春天。
  春天说安儿你好。我就那样直直的站在原地,傻傻的看着眼前的春天。白花花的阳光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睛,我不得不慢慢蹲下来。然后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手上缠着绷带的家伙。
  春天走过来,看着我微笑。慢慢伸过手来说安儿你的头发已经这样长了。
  我在阳光里不停的流泪,就像是条快干枯的河,努力的流光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我伸手想挡住阳光,可还是有液体一断的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流了出来。
  春天只是站在原地,说安儿对不起。亦如6年前。
  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劫数,一切都是我的心甘情愿。开始就是我执意沦陷,注定了这缺憾。

  春天一个月前回国。在高速上出了车祸,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刚出院便遇到我。
  我不敢向春天要个未来。我只是望着春天,问你还要安儿吗?
  春天不肯看我。只说安儿,如果我残疾了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吗?
  春天,你知道的不是吗?不是吗?
  我清楚的看到春天受伤的表情。
  安儿,安儿,对不起。
  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10
  木木发短信说,安儿,你好好上课,下课后我去接你。想你。
  木木说安儿你这样以后可怎么照顾自己啊?连蛋炒饭也要打电话请教,你不要总在外面吃了好不好,油炸的东西对身边不好,你过马路怎么就是不看车啊,到家后记得打个电话给我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不要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安儿,我在发烧,你接我电话好不好?安儿,我们十一去北京玩好不好……安儿,安儿。

  我说春天,你真的要离开吗?一定要走吗?五年了,就没有让你不舍的东西吗?我买了你喜欢的天蓝色旗袍,我去帮你找李玟的CD了,我还买了周杰伦的新专辑《七里香》,我学会转笔了,快到秋天了……春天,春天。
  春天说安儿对不起。我下个月离开。
  我在电话里说我可以送你吗?

  我去医院里洗了牙,很痛,流了血。去商场里花掉一个月的薪水换来一套看起来光彩照人的霓裳。从各个柜台抱回一大堆护肤品。我要让春天永远记住他最美丽的安儿。
  唯一不能做到的就是认真睡觉。我已经从绵羊爷爷数到绵羊曾孙子,还是睁大眼睛看到秋天的大街上叶子落了一地,黄黄的一片,风一吹就四处飞散。然后春天在街角说,安儿你最喜欢的季节到了。
  落叶在我眼前飘起又落下,阳光下凄美的盘旋,盘旋,盘旋。我能做的只唯有在他最后的记忆里留一抹斑斓,像这秋后的落叶。

  木木说,安儿,我妈妈想见你。我说木木,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木木没说什么,只说安儿我等你。我等你。
  小艾一开始就说过木木的妈妈想见我。还托小艾带给我她从外地捎回的水果和玉米。很慈祥的一个老人。可是我现在不能去见他,我无法心神不合的去见一个把我当成准儿媳的婆婆。

  11
  我问春天,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说读书。这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们学校教学楼前有一个不大的花园,夏天里便有蜻蜓四处飞舞,一串串紫色的小花爬满了圆形的柱子,阳光总是那么懒散的投下一道亮光,我就脱了鞋坐在石凳上等春天来找我。
  春天总是喜欢摇晃着跑到我面前,身上有运动过后好闻的汗味,笑起来左脸上就有一个忽隐忽现的酒窝,样子很可爱。然后读他写给我的诗。
  说啊,大海
  你有宽广的胸怀
  说啊,高山
  你有巍峨的肩膀
  说啊,春天
  你有美丽的安儿。
  我说啊,安儿,你有好可爱的春天。我们就笑作一团。地上有被夕阳拉长的两个影子。一个叫做安儿,一个叫做春天。

  雨天里春天给我买一元钱一个的棒棒糖,教我怎样才能把名字写得像明星签字,带我去球场看他踢球,引来低年级小女生的阵阵尖叫声。我说春天你是故意让我难过的是不是,你是故意让我知道有多少小女生喜欢你的是不是?春天弄乱我的头发说,我是故意让他们知道我有个漂亮的安儿。我就在阳光下,抬起头,看着春天笑起来。春天说如果顺着冬天雪地里的脚印,我们就到了下一个春天。
  夜晚,在教学楼四楼的阳台上,春天说安儿我希望每天到教室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我低下头,靠在春天怀里。夜色里,微风吹散了长头,拂到春天的脖子上。春天低头摩挲着我的长发,说安儿,我爱你。
  我在心里说,春天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12
  大连今年的雨水似乎尤其多,整个夏天都在下雨。立秋已有一阵子了,可还在下雨。一滴一滴像缠绵的眼泪,顺着玻璃缓缓流下来,模糊了整个世界。开窗一阵雨水夹杂着冷风吹了进来,湿了我的眼,我伸手去触摸脸上的小水珠,不禁打了个寒颤。到底是秋天了。
  日语课后,我下楼看到木木。
  我说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一旦我没来上课,你不是白跑一趟。
  安儿,我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你了。
  噢,是吗?我竟没发现已有这么长时间没见木木。我和木木都是生活有规律的人,白天工作,晚上看书,每天十点左右睡觉,一星期见面一次,其余时间自由安排,学习或外出。
  安儿,对不起,我最近太忙没时间陪你,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我轻声说没关系。如果一个月前我也许会问那你要怎样补偿我,难道以身相许?
  这一个月来,我除了上班睡觉外,其余时间都用来回忆和发呆。看着窗外的叶子由绿色变成黄色,然后慢慢落满整条街,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
  我是亲自送小夕走的。
  丁香般忧郁的小夕悠悠地叹息,犹如玫瑰花瓣落入潮湿的泥里,拾不起芬芳,只留满眼残红。其实我是希望小夕干干脆脆的走,可她偏偏那样留连不舍,让我想起蝴蝶,翩翩而舞,却回旋不前。我发现地上砸下几滴泪。一定是小夕哭了,我还好。

  (二)
  今天是个晴天。我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就流水般泻了进来。我的脑袋疼的要命,站起来的时候翁翁作响,我只好蹲在地上呆了几分钟。从昏沉中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电话响了,我按下免提,桑娅的声音就急急地响起:“喂,出来玩啊!”
  我说:“好啊!”

  (三)
  我和桑娅站在步行街尽头的广告牌下,四周都是高楼。阳光被生硬阻挡,却依然倔强地穿过缝隙,丝丝缕缕,牵强而任性。我忽然想飞。小夕一定不能,她体会她的幸福和悲伤。我可怜的小夕。
  桑娅抱着我的手臂,“瞧他帅的!”她说。
  我于是见到了她后来的主角。这个英俊的如此熟悉的男人!小夕一定会惊讶万分,也许她会泪水滂沱,可是我不会。我不是小夕,我是另外一个人。当然桑娅也不是。我真真实实却又如此古怪精灵般的桑娅!她望望广告牌上金黄色的麦浪,打个响指:“叫你麦子吧,Man!”我于是想起了小夕的话,她说:“做被我宠的猫,我要给你幸福!”我有点恨小夕了。

  (四)
  如此喜欢桑娅,新认识的玫瑰花般的女人。爱情一簇一簇地开,生命却像枯叶一片一片跌落。桑娅一定是我前世的影子,我爱极了这种满含着堕落的美。我想这是宿命,一定是。
  麦子送桑娅花朵,麻纸里是怒放的玫瑰。桑娅一瓣一瓣地摘,泡在浴缸里,然后躺了进去。我问:“为什么?”她狡颉地笑,她说:“十分红处便成灰。” 这个追求繁华却放弃永恒的,这个比昙花更美丽,比烟花更寂寞的女子!左手幸福,右手放弃。我想,麦子是应该爱她的,我谁也不恨。可是,如此炽热却冷酷的美丽女子,让我怎能不想起小夕?她恬淡却清晰的悲与痛,隐隐藏着,在骨子和身体里。血管里流淌的是眼泪,小夕似乎说过。那么她哭了,是在滴血吗?
  而这样蓬勃聪慧的桑娅,我又怎忍心告诉她,这个世界上还有小夕!

  (五)
  我在梦里又遇见了小夕。我知道她会来,虽然我抗拒。可是我怎么能拒绝梦呢?像我的身体需要水。我的夕夕,她含着泪。她说:“我弄丢了那只猫,那我的幸福给谁呢?”我抬手,可是我抓不住她,就像她抓不住她的猫。她说:“我找它,追呀追呀,它却喜欢上了花朵与绣球,再不记得我们的花园和温暖了!”我开始用力,拼命张开双臂,我想我一定要拥抱到小夕。她却无声消失。她说:“恨呀!”字字寒心。我终于醒了,却只听到叹息。那么云淡风清的叹,如何来掩饰彻骨的伤情与心碎!
  只是一场梦而已。

  (六)
  桑娅买回来很多衣服,花花绿绿,对着镜子飞扬起她年轻的脸。我问桑娅:“麦子呢?”
  “不知道,刷卡的时候他还在。”桑娅说话的时候不看我,她看她的衣裙。
  眼睛有点涩,我坚持问:“桑娅,麦子好吗?”
  桑娅妖娆地笑,她低低的扭头,她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在我匆匆忙忙从一个温暖的城市赶到这里,我就失去了所有关于男人的判断能力,我甚至忘记了踏进这座荒城的目的。可是桑娅,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我不是小夕,太累,我不再关心这个问题。
  我看见桑娅额上那颗痔,点点红晕泛滥进我的眼睛里。我想我该忘记小夕,从今以后不再为她伤心和忧郁。桑娅这个类似于小夕的飞蛾扑火的女子,我该为她祝福,我怎能忍心让她成为小夕!

  (七)
  我喜欢静色,像我现在站在这个不大的家里。墙壁上挂着照片,有个男人暖暖的笑着。地板泛着牛奶的光泽,干净而温暖。我喜欢融化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我愿意这一切的静物将我淹没——我觉得安全。
  茶几上零星的包玫瑰的麻纸,床上凌乱的杂志。窗口有一盆野丁香,幽幽地盛开,让我想起烟,轻轻薄薄地存在,后来变淡、消失。没有永恒吗?也许世界上真的没有。指间香烟燃尽,我抿嘴淡淡的笑。

  (八)
  今天的天气好,阳光暖暖的。依然跟桑娅逛街,穿行在钢筋水泥的构架里。桑娅买香水,一大一小两个精致的瓶子,扑鼻的香气。我选了淡淡的玫瑰香。玫瑰悄悄地凋谢,也许香气更持久些吧!桑娅嘟着嘴说:“喂,喂,跟我和麦子吃顿饭吧!是个庆祝的日子!”
  我说:“好吧!”
  桑娅开始呼她的麦子,她的侧影融在阳光里,饱满丰润的像要升腾出去。我坚持背对着她。我听见桑娅的声音亮亮的响起,层层润进空气里。我觉得眼睛不舒服,好大的风沙,不然怎么会酸酸的疼。
  耳朵里飘过桑娅的话,她对麦子说的是:我爱你。

  (九)
  从来没有在这个华灯闪烁的城市里盛装出行,只有今天。麦子和桑娅一定在街角的西餐厅等候。我揽揽衣裙,慢慢走了进去。
  桑娅在靠窗的铺着淡淡蓝花桌布的圆桌后面向我招手,她的旁边坐着麦子。我想我一定可以微笑——我确实微笑着朝他们走去。
  桑娅说:“今天是麦子的生日!”她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我说:“我知道。”我的头扭过去,窗外的城市闪着点点星光,可是冷冷的,让我想哭。
  我听见麦子的声音,那么熟悉的急切地说:“小夕,我没想到会再见你!”
  “小夕,夕夕,分手了,你不好吗?”
  我说:“我很好。”
  我的桑娅!我的麦子!我的猫!我看到桑娅吃惊的表情。外面的夜色真美——可是,越夜越黑。

  A
  进入这家广告公司工作一年多了,我的生活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每天上班、下班,按部就班地生活。有时和一帮谈得来的同事一起聚会,这便是我最大的娱乐。
  我所在的这家广告公司是这个城市里面最知名的,在其他城市还设有好几家子公司,实力不容小觑。公司一大,清规戒律就多,等级也变得森严起来。我从事的工作是电脑平面设计,这与我所学的专业倒是十分对口。只是在公司里面,我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底层的小职员,很多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在现实中并不十分受用。我不能随心所欲地,天马行空,我的思路和创意总是会受到诸多限制,因此,我有时也会郁闷。这个时候,我便和那帮同样郁闷的同事一起去吃喝玩乐,尽情发泄一番,以抒解心中怨气。我们称这种日子为“鬼混”。
  经常在一起“鬼混”的有五个人。易铭、韩风、家华、小艾和我。我叫向欣。三男两女的组合,一样青春洋溢的脸庞,一样朝气蓬勃的年龄,年轻就会有共鸣。我们都信奉“兔子不吃窝边草”,自己的另一半绝对不在同个公司找。否则,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相看两生厌。
  我们聚会一般都有个由头。今晚,我们聚会的主题是庆祝易铭重新恢复自由人身份,换言之,就是他失恋了。易铭和他女友相恋五年,大学伊始就开始了交往,毕业之后两人选择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各奔东西,最终以分手收场。失恋本来是一件伤心的事,可是易铭却把这次聚会的主题取名为“庆祝他重获自由”。可是,我们知道,他并不是不伤心的。坐在“钻石年代”酒吧里面,易铭整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啤酒,从来不知道他的酒量这么好。
  在他又一次端起酒杯的时候,我拦住了他。易铭,别再喝了。我们今天来,不是来看你喝酒的。
  小艾在也旁边附和。对啊,易铭,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会舒服很多的。
  易铭苦笑着放下手中的酒杯。其实我知道,分手是必然的结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那个时候,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就可以排除一切困难,就算是天各一方,也能一如既往。现在才发现,这种想法简直单纯的可笑。
  也许,长大了,考虑的问题也现实了吧。我幽幽地说。然后,每个人都若有所思,陷入了沉默。

  B
  在我们五个人中,韩风是个异类。今年也不过27岁的他,却早早已经套上了婚姻的枷锁,使得与他同年却仍然孤身一人的家华总是抱怨危机感太重。枷锁这个词,是韩风自己说的。可是我们都知道,他是幸福的。在韩风的儿子出生一个月之后,我们又有了一次聚会。韩风一个劲地向我们抱怨结婚生子有多累,多没自由。你们知道吗,今天晚上还是我趁老婆儿子睡着了以后偷偷溜出来的。那个小东西,老是不睡觉,就知道哭,吵死人了。唉,结婚已经是个错误了,现在又来一个儿子,我的人生可以算是完了,没希望了。他摇头叹息。
  可是,我们看到,他的脸上分明洋溢着身为一个父亲的温暖和自豪。我们都心照不宣地附和着,笑成一团。
  聚会结束之后,易铭送我回家,因为顺路,每次都是他送我回家。易铭常常跟我说,向欣,你真应该为有像我这样的同事而感到庆幸,你看我,哪次不是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家门口,就算是男朋友,服务也未必有这么周到吧。
  我通常都是送给他一记白眼。这样顺路送一下会死吗?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动地痛哭流涕呢?
  那倒不用,女孩子嘛,流涕总是有损形象的。要不然,你以身相许吧,怎样?
  我哈哈大笑几声。易铭,你想的倒美。再说了,你不是非美女不谈爱的吗!
  易铭喜欢美女,我是知道的。他的前任女友便是让人惊艳的女子,美的不可方物。分手之后,在他身边兜兜转转的也总是长发飘飘的美丽女子,而我,虽然不丑,但绝对不会让人有惊艳的感觉。更何况,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不会忘记我们五个人的名言。我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爱情,所以,我们的交往也就可以轻松而随意。
  可是,有一个秘密是他们都不知道的。自从那晚,易铭失恋的那个晚上,我在酒吧的洗手间外面看见他伤心落泪的样子,我对易铭的感情就已经产生了变化,在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一种心动的感觉。只是,这个秘密,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C
  小艾比我早一年进公司,今年26岁,单身一人。她常常向我抱怨,向欣,你说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这么少呢,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要到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啊!
  其实小艾是个美女,性格活泼开朗,朋友很多,她的身边也一直不乏追求者,只是她的要求太高,近乎苛刻,从外貌到性格,从工作到家世,既要英俊,又要富有,每一个条件都含糊不得。家华总是对她的择偶条件嗤之以鼻。小艾,女人可是老的很快的,你再这样挑挑拣拣,小心老了没人要哦。小艾从不理会这些,她的名言就是:我宁可高傲的发霉,也不要委屈的恋爱。现在是挑老公哎,一辈子的事情,怎么可以将就呢!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向欣,你说是不是?
  我只是微笑。家华在一边接话,向欣才不是这样的人。要是天下的女人都像你这么肤浅,那我们这些既没财又没貌的男人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家华和小艾好像天生不对盘,两个人在一起经常唇枪舌剑,争辩到面红耳赤才罢休。看他们斗嘴,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享受。
  对了,向欣,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你交男朋友啊?家华忽然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家华讲话向来直来直去,没心没肺,有时真让人难以接受。
  因为……我迟疑着,因为缘分还没到嘛。我笑着,奋力掩饰我的心虚。
  要不是当初我们说好了“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然你和易铭倒是很相配的一对呢!家华语不惊人死不休,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顿时起哄。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幸亏酒吧里光线昏暗,我想应该没人看出我的脸红与尴尬吧。
  好了,你们玩够了吧。易铭挺身而出,平息了一帮人的混乱。向欣早就说了,她相信的缘分,如果我们之间有缘,不是早就应该擦出火花了吗?
  就是啊,你们这帮人,口没遮拦。我极力附和着,而内心的失落只有我自己知道。
  缘分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有缘无分,有分无缘。可是易铭,难道我们真的没有可能吗?如果命运安排我们相遇,只是为了要让我们相识,那么,我宁愿我们从未遇见。

  D
  渐渐的,我们的聚会次数少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我仍然继续着我平静如水的生活,冷眼接受周围发生的一切改变。我知道每天都有人给小艾送花,而小艾好像也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完美情人。我知道家华也交了女朋友,每天下班就匆匆赶去约会。我还知道,易铭正在和一位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交往,那位小姐的父亲是本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
  可是我却不知道易铭是否快乐。我看到过那位小姐颐指气使的神气,这样唯唯诺诺的易铭不是我所认识的易铭。可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易铭淡淡地对我说,她家境优裕,财貌双全,而且又是独生女,以后偌大的家产就由她继承。向欣,你不是说过吗,人长大了,也就变得现实了。
  可是易铭,你们相爱吗?
  爱情是很脆弱的东西,可以一纵而逝,也可以细水长流。向欣,我觉得工作之后的我真的改变了很多,变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是必然的,因为我们要成长,所以必须付出代价。如果人永远不用长大,那该多好。
  易铭笑着揉揉我的头发。傻瓜,那不成了妖怪了吗?
  我静静的感受着易铭难得的温柔,收藏我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内心无比绝望。或许,这样促膝谈心的机会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这是暗恋的卑微与无奈。
  微笑着与易铭说再见。转身的一刹那,我分明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吱”的一声,我听到急刹车的声音。正茫然无措时,后面一只有力的大手把我拉到了路边。我回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高大严肃的男人,他对我说,以后过马路小心点,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啊!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皱眉的样子很滑稽,让我不禁想笑。
  我总是学不会如何过马路。记忆中,曾几何时,易铭也这样把我从车海中解救出来,然后对我说,向欣,以后过马路小心点,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啊。

  E
  后来渐渐的与那个高大严肃的男人有了来往,并日渐熟悉起来。他叫兼,是一家IT企业的高级行政人员。在易铭举行婚礼的那天,我对他说,兼,我们交往吧。那个时候,我的心神正处于恍惚状态,对于他的反应,我并不是看的很真切。我依稀记得,他的脸上是露着笑容的。沉默严谨的兼是是很少笑地这么彻底和放肆的,他是那么单纯的快乐着,而我,应该也是快乐的。
  等到我们五个人再次聚首,已经是一年之后了。易铭打电话来说,向欣,我们五个人很久没有聚会了,晚上一起聚一聚吧。今天,我离婚了,就当是再次庆祝我重获自由吧。我握着话筒,半天无语。
  那晚,易铭的脸上没有悲伤,有的只是解脱之后的如释重负。千辛万苦维持了一年的婚姻,结束的时候,却只需要一个小时。他笑得很苦涩,也很苍凉。我看着易铭有些沧桑的脸庞,心里隐隐作痛。
  聚会结束,又是易铭送我回家。同样的路,同样的车,可是我们一径地沉默,已不复当年的轻松随意。想起那时的心无城府、肆无忌惮,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任凭追忆也是枉然。再过一个星期,易铭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而我,也将有自己的生活轨迹。虽然,我曾经是那样地喜欢过你,将来,我也不会忘记你,只是,关于那个暗恋的故事,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向欣。我转身离去的时候,易铭在身后叫住了我。我转头,他伫立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向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已经太迟了?
  我呆呆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易铭,心神开始恍惚。我想,这只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梦罢了。可是,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易铭紧紧地拥在怀里。他抱的我那么紧,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向欣,如果我请求你,你会和我一起走吗?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重新开始。
  我在易铭的怀里默默哭泣,眼泪流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太晚了,易铭,已经太晚了。因为,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和兼结婚了。

  “雨丝是天的泪,露珠是花儿的相思。十年了,隐埋在我躯体里的泪腺早已不属于我。在我的生命天平里,似乎除了默默的叹息和守候,再也找不到其他成份。或许你会说我傻,说我太痴情,我不会顾及这些。在我的伦理情感观里,我只知道默默的叹息和守候中,有一丝慰籍,有些许思念,这也就够了。”
  与我相识在一个小型笔友交流会上的芮,在夜色阑珊的路灯下,边漫步边向我倾诉着自己的哀婉。

  一
  十年前的一个隆冬,上高一的我认识了林。那会儿,是我生活最紧张,也是我内心最得意的时节。我的父母是教师,两个偏远农村的老师养育了一个省重点的高中生,不能不让他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许多。我也同样让自己人生价值的体现上了一个台阶。
  学校有一个“春蕾”文学社。林是学生会的头儿,于是,他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文学社的“领导”。我以全省作文竞赛第一被招进学校,当然我也成为了文学社中的很有位置的一员。林比我高两届,可能是因为我的异类,也可能是由于我努力扩大自己的视野,风趣的他吸引了我的视线。也不知是怎么了,那时候我总是喜欢和林在一起。一见到他,我感觉自己眼睛的瞳孔似乎也会放大,血液也会加速流动,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在身体里肆意夸张着。后来我想,那可能就是所谓的中学时代朦胧的“爱情”,它就这样悄然降临在我的身上。
  自从和林相识后,我总是放了学还黏在学校;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也总会停留在他的教室门口,偶尔张望。我在一种近乎小偷似的情绪里,体会到了愉悦的快感。我想,他一定也是喜欢和我在一起的。有时候我们谈论谈论诗歌,卞之琳或者戴望舒,还有那首著名的《再别康桥》。有时候我们却什么也不聊,只是默默地在校园里走上一段路。静静的氛围,潺潺的情绪,莫名的感觉,从我的心底里流露出一种依依的情愫。但是,我俩谁也没有试图去挑破那层窗户纸儿。
  学校门口有一家卖“红豆腐”的地摊儿,不习惯城市傍晚五点半就吃晚饭的我,上完晚自习总是喜欢到那里要一份。把冰凉的手凑近碗上,似乎有了一股思乡的暖流涌上了我的心头。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机缘,有一天,骑着自行车的林忽然停在我的面前:“不卫生!你怎么能吃这样的东西?”
  我很尴尬:“你管得着吗你?谁像你整天一副公子哥儿的郎当劲儿!”这句话一下子把林噎在那里,好久没有醒过神来。他愣愣地呆在原地,完全一副“土老帽儿”的神态,就像不远处雪地里被人塑起的雪人一样僵立着。
  看着林的无措,我感觉到自己有些过分,很想站起来挽回一下尴尬的局面。可不争气的腿始终没有移动半步,头也不敢再抬起,仍旧低着头喝我的“红豆腐”汤。大冷的天里,我竟然感觉到全身汗意笼罩。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视线里已经没有了林的影子。我一直沉静在自己慌乱的情绪里,他什么时候走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很失落,后悔自己话说得没有分寸,得罪了林,让林感觉既无趣又很没面子。
  “他一定不会理我了!”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我,思想像一团乱麻。可转念我又一想:“管他呢,谁让他守着那么些人乱咋呼呢?爱理不理,谁怕谁呀!算了,算了!”

  二
  芮是一个很感性的女人。身为跑素材的记者,她经常风餐露宿,整天不见她风尘的影子。我印象里的她总带着淡淡的笑容,很真诚,但依稀可寻到职业在她身上遗留的影子。
  “这都是做记者历练出来的,开心要笑,不开心也要笑。虽然心情一直不太好,可我还是笑得出来的。”芮解释说。
  我是一个喜欢倾听别人诉说的人。我到并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嗜好,只缘于我是一个喜欢码叠文字的人。时常大浪淘沙,在文字里行走,塑造洞悉灵魂小说的我,养成了喜欢探究别人眼睛背后东西的习惯。
  “你们就这样结束了?”我刻意问得随意些,就像微风拂过碧波的水面,褶皱起些许的涟漪。
  “哪能呢!”芮出落的有些“发福”的身体伴随着微微的笑容。她笑的时候,两眼总是眯起来,把自己的情绪掩藏在灵魂的深处,流露出很好的涵养,可爱而迷人……

  三
  回宿舍的路要经过一个长满紫藤和塔松的小园子,那是众多学生都感觉到的,校园里唯一的一个隐藏着许多心事的场所。晚自习后的学生总是喜欢到那里溜达,哪怕只是做短暂的停留。
  我记得那个夜晚是下弦月,园子里很暗。寒冷的风吹在干枯的紫藤枝干上,发出瑟瑟颤动的声音。透过塔松和紫藤,我感觉园子里似乎没有像往日那样有很多学生。偶尔有声音传出,也像黎明时早起的鸟雀啼鸣,更增添了园子静寂的意味。行走在砖石铺就的斜径上,我从自己脚步的声音里似乎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脊梁上一阵阵凉意袭来,击拶着汗毛的竖立。我的手触摸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凉凉皮肤。
  “再转过一个弯儿就是宿舍楼了!”我安慰着自己,“何况园子里还有人呢,怕什么!”
  突然,低着头急急行走,有点儿气喘的我,余光中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从一颗大大的塔松后面一下子转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谁?”
  也许是由于过度紧张,也许是由于条件反射,我身体里人性自然的防御功能促使我吐出了悸慄颤音。
  没有回答,整个园子里似乎失落了任何声息,空气也仿佛凝滞了。我仿佛听到自己头皮炸裂的“嘎巴”声。
  “是谁?”我再一次地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增加自己的胆量。
  “别咋呼,是我。”我听出黑色影子粗粗地喘息。我没有再言语,从刚才的话里,我已经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林。
  “跟我来!”林的喘息依然很急促,话也说得很快,让人连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我没有再说什么,像一只乖顺的羔羊,静静地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似乎一切都是自然。平日里一向很自我的自己,竟然会那样的听话,那样的温顺和乖巧。

  四
  说到这里,芮没有了声音,静静地低着头,昏黄的路灯荧光里,我发现了她陶醉般的呼吸。脸上红扑扑的表情里荡漾着些许温馨的异样。
  “你们那天?”我耐不住这样的沉默,用狡黠的语言试探着自己的揣测。
  “哦?”芮似乎感觉到我的想法有些偏离,从幻觉似的沉醉里走出:“你想什么呢?哪儿有那样的可能?!你是知道的,那时的中学生可没有现在的前卫!”
  芮似乎是在力争着什么,也似乎还没有走出自己的沉醉:“那天,他没有招惹我,我们甚至连手都没有拉,话也说得特别少,就像两个陌生人各自行走,不停地走,慢慢地游,最后回到了各自的宿舍。”
  我不太相信芮这样的诠释:“可能吗你?”我试图用玩笑再次打开她的心扉,“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一个是青春,一个在少年……难道你的林比那梁山伯还梁山伯?”
  “你说错了。或许这正是我不幸的真正原因。”芮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如果像你想象的就好了。就像王朔小说《过把瘾就死》里写的那样,那我也值得了!”
  “你怎么这样说呀?”我感到不理解,一种莫名的情绪暗示着我非弄清楚不可。
  “你明白吗?思念,没有什么东西比思念更能激起人们体内的欲望了。”芮停了好久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那天他是没有碰我,但是,他的沉默却完全俘虏了我的心。我知道,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是一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少女,转而变成了一个脱不开相思之苦的小怨妇了。”她继续说道,话语像一下子冲开了决口的河流,再也没有阻拦的堤坝横亘在我们的交谈之间。

  五
  半年间,林的若即若离和我的思念,促使我的学习成绩大幅度下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竟然会考出那么糟糕的成绩。老师终于把父母都叫到了学校。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们的家庭,绝对不允许有你这样的女儿!”我清楚地听到了爸爸的耳光打在我脸上的声音,妈妈躲在沙发一角轻轻地抽泣。从前的我,都是被爸爸捧在手里,妈妈含在嘴里长大的,这样的暴风雨,是我生平第一次经历,更是以前的我一辈子也难以想象的。
  爸爸质问我还敢不敢再“早恋”了,可不知怎么,我竟然会说出这样固执的一句话:“他是我的命,我喜欢!”
  好在林很快就毕业了,考入了一座很远的城市。我依然留在那个学校里,只是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有一天,我偶然去了文学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我居然发现了林用过的一个碗,一双筷子,以及一只圆珠笔和一个写了快一半的笔记本。抽屉里还有一张他的照片—-那是他临走时遗忘在那里的,就像在这个学校里,还有一个被他遗忘的我。
  我很宝贝地把这些东西拿回宿舍。床上没有地方藏,我就偷偷地放在衣橱的角落。那次挨打之后,我对什么总是很谨慎,小偷似的掩藏着自己的隐私,生怕不小心被任何人发现,再次传到父母那里。那次拿回林的东西,我很不得立即能赚到钱搬出去独住,好让这些“宝贝”有一个安身之处,也给自己找一个灵魂寄托的栖身之地。

  六
  路灯的光昏暗着,拉长了我们延伸的影子。洁净的马路幽默似的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和芮对十年前的追忆。我发现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从芮的眼角流出。
  “那种纯净的相思是蛮温馨的。偶尔把林的东西放在手边轻轻地摩挲着,就像自己同样正被林轻柔地爱抚着。”芮说。
  “你们没有再联系?”我小心地问,生怕打扰了芮的回忆。
  “哪能呢?”芮像一个幽灵似的回答,声音也似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林毕业后就没有再找过我,连一个电话也没有留下。你知道。女人的心是很细密的。只要在心里扎下根的东西,不管遭遇什么,总是会执着地完成它。林的电话是我通过辗转,从一个同学的妹妹那里打听到的。我一直没有打给他。忍耐的心总是渴望他的呼唤。我就这样等待着,直到我毕业,林也一直没有再联系我。就在我毕业的前一个晚上,我终于拨通了林的电话。我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等待林的回音,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可电话接通后,林的语气很怪,什么也没有说,我们俩就这样尴尬地沉默着……挂断电话的刹那,我难过极了!”
  我对芮的叙述充满了怜悯和同情。倾听着芮的心声,我很感慨芮的痴情,也很无奈于爱情的脆弱,就像深夜里起来,看着静静的灯光漂白四壁,点上一只烟,尽情享受尼古丁麻醉后的眩晕,恍惚以为是最后的终结,留恋着,回味着……
  突然,芮的眼睛一亮,闪光的眸子里似乎充溢着爱情的苏醒:整整两年,我没有等到期待中的邂逅,我考上了中国广播学院,我没有和林考一个城市,我试图忘记那难堪的初恋。
  后来,又是四年,我毕业了,天南地北地跑。因为我个人较强的能力,使得我在电视台里成为一个出色的记者,单位也分给我一套不错的房子。从此,我的生活陀螺似地运转着,暂时忘却了情感的困惑。我把林的东西放在房子里,就像锁在了心灵的深处,尝试着慢慢去遗忘。
  然而,我还是无法与林分开。独居斗室,时常的幻觉里,我总是疑惑林的影子藏匿在一个角落,或者幻听着林的敲门声,等我拉开门,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失望;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会把一个个影子印证为林,可就在我就要喊出来时,又发现自己居然是那么的尴尬;特别是在我乘车的时候,我会幻想这样的镜头:我抬头搜索着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偶尔的一瞬,林就坐在一个窗子的下面,或者,列车开门的刹那,林突然出现在门的一边,冲我惊喜地挥手。
  无数次,我做着同样的白日梦,但是没有。这几年,我好几次在车站或列车上遇见以前的同学,甚至是林的同班同学,却从来也没有等到我期望中的邂逅。
  我就这样固执地在内心深处喜欢着林。但是,除了每年给他邮寄一张不留地址的年卡之外,我从来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

  七
  “你就这样在漂泊中一直走着,做个单身女人?”我很为芮的固执感动,不愿意打扰她的情绪,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又触发了我的好奇。
  “也不是的。”芮好像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幽幽地说,“女人毕竟是女人。人是感情的动物,我也逃脱不了人性法则。”
  “难道你……”我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得更明白些。
  “你是说我的私生活?”芮不好意思地说,“你想,一个终日行走在人群,而且是一个庞大的现代人群里的女人,我知道自己做不到真正的单身。不是吗?”
  我无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人类都有情欲;女人也是人,在当今的社会里,在情欲和性欲之间,一个单身女人,的确有太多难言之隐。
  “我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在家里,除了抚摩林的东西,再也其他的好心情。思念的苦不是一个发育健全的女人所能忍受的,随着回忆柔情的一天天延伸,性欲渴望的禁锢也逐渐地消失。我常常一个人在卫生间或写字室里抽几个钟头的烟。当然,我也学会了喝酒,不为别的,只是感到郁闷。”
  “我有一个很不错的朋友,在一个画报社做摄影记者。去年春天,她突然宣布要去北疆,北疆之于她,像是一块磁铁,紧紧地牵动着她的心。出行前,我和她的老公大摆宴席为她送行。朋友已经踏上远去的列车,宴席却没有终止,我们一杯接一杯的喝酒。那一夜的心情,就像被云彩侵吞的月亮一点点被撕裂开来。我突然对面前的这个男人萌生出一丝心痛的复杂感情:假如他是我的林,我一定不会让他独守空房对物思人。”
  “我们频频举杯,一副不醉不归的样子。寂寞了就需要找一个人与之相伴,这或许就是至理的名言。”
  我们都已醉倒在沙发上,我思念着我的林,或许他也正在思念着她的女人。我说人生匆匆,他笑谈岁月不饶人。我意识到我们在这种情形下的不妥,拉开窗帘说要回去,他一下子难过起来。他走近我的身边脆弱地说别离开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看着他的眼睛默默地点点头。他说:“你可以睡卧室,我睡客厅的沙发。”我就这样留宿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吮吸着他们夫妻平日里残留在床上的气息。室内的昏暗灯光,促使我突然想吸一只烟。我起身到客厅里去找,发现他正靠在沙发里静静地抽烟。他愣愣地看着我,我也愣愣地望着他,仿佛一瞬间什么都被融化了,再也没有了思维的理念。等他走近抱着我的时候,我用双手紧紧地环住着他的脖子,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我似乎感觉到眼前的就是林,抱着我的这个男人,就是我日夜为之思念的林!
  可就在我闭眼遐思的时候,一股香水的刺激让我的神经为之一惊—我的林是怎么了,我的林身体里所流露的只有咸咸的男人体香,哪里……我的心一颤,在睁开眼睛的刹那,一下冲开他的怀抱,没命似的冲出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第二天,我终于战胜了自己的矜持,踏上了寻觅林的列车。

  八
  “这一次,你一定见到她了?”我听着芮的叙述,想着她当时的冲动,疑惑地说。
  “是的,我见到了林。八年后的那一天,我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场合里,终于见到了林。没有寒暄,没有鲜花,有的只是多年的思念。”芮有些激动,兴奋地絮叨:“八年不见,我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林。真的,只有一眼,没有一点儿疑惑,我冲过去,大声地喊着林的名字,脑子里居然是一片空白,对身边所有的眼睛和目光都不去顾及。林顿了顿,或许是在他办公室的缘故,语调虽然兴奋,但依然没有失去风度:‘是你吗?芮。听说你做了记者啦?’一点儿也没有陌生的感觉。从他的语言里,我完全感觉得出来,你知道,在情感的方面,女人是很敏感的,他居然知道我做了记者!听到他说这句话,我立即觉得很安慰–原来,林也同样惦记着我!”
  “那天,我们从10点一直聊到第二天的凌晨。八年不见,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我毫不隐讳地告诉了他关于一个碗,一双筷子,以及一只圆珠笔和一个写了快一半的厚本子,还有一张照片,以及我的房间、我的思念;而林也把自己的‘逃婚’事件告诉了我。原来他并没有结婚,他与一个女人恋爱了两年。可就在婚礼前的夜晚,林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激情,更找不到丝毫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感觉。林就冲动地给女孩打了一个电话:‘我不想结婚了,我们分手吧。’于是,已经装修完毕,布置妥当的新房被晾在那里。可是,那个女孩却在五个月后,为林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由林的父母养护着。”
  “林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一点儿也没有令人讨厌的样子。但是,我的反应却要比想象中大得多。我爱的男人居然这样没有责任感!这比知道林和那个女人结婚更难让我接受!”
  “我的脸色或许很难看,聪明的林似乎发现了我的不快:‘怎么了?’他问我。我没有说什么。‘我做得不好吗?”他继续说。我依然没有说什么。‘你为我做了那些事,我真的很感动,重新做我的女朋友好吗?给我点儿时间,我会爱上你的!’林说。如果林的前一句话令我颇感动的话,后面的那句却让我觉得不是滋味。我就那么乞求他的爱吗?不,决不!可就在我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不到几分钟后,林突然用一种很不经意的语调问我:‘你做这么年记者,又在外面到处跑,你,还是小姑娘吗?’我愣住了,死盯着林努力装作轻松的表情说道:‘是,当然是,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谎!’我不反感林的提问,只是感觉很荒唐。我终于发现,没有见面的八年里,林在我的心目中渐渐演变为一种概念—-我爱他,却爱的并不是真实的他。”
  说到这里,芮的声音慢下来,盯着我的眼睛说:“真的,在一刹那间,我突然感觉到我们很陌生,心里乱极了。”
  我理解芮的感觉:对于自己的初恋情人,八年后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爱的不是真实的他,会是怎样的失望!

  九
  我们所谓的爱情果然在第二天就出现了危机。
  第二天,林约我去吃饭,他和他的朋友都在,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他的儿子。到餐厅门口时,我给林打了个电话,让他到门口来接我,可就在电话里,我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问:“是妈妈吗?”
  挂断电话,我明白了。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我应该立即离开,回到我的世界里去,可我还是走进了餐厅。我终于见到了林和他的儿子。我对那个小孩儿感觉很奇特。细细打量着他的同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冲击着我的灵魂。我感到了自己的木纳!
  晚饭后,林想让朋友先送儿子回家,这是他事先和儿子说好的,我也知道。可是,林的儿子竟然像忽然领悟到了什么似的,就是不肯走,非要和林一起回家。听到林的语气一点点凶起来,我的心情一下子糟糕至极。我是不希望林这样的,最起码,我不认为林是这样一个无情的男人,至少我没有想到林会伤害他儿子幼小的心灵!
  我回到了宾馆,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是我知道,我的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要离开林,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回到我的世界里去。
  过了好久,我的情绪开始像冰山一样慢慢融化。我发短信给林,在屏幕上输入了四个字:“祝你幸福!”然后,收拾行囊,踏上了我的归途。

  十
  我们的恋爱只维持了两天,这令林百思不得其解。电话里,林连声问我是否爱他。几乎想都没有想,我就给了林明确的答复:“是的,我很爱你,但是,我发觉我们并不合适……”
  说这话时,芮显得很平静,只是眼神始终是游离的,就像那路灯微弱的灯光,在习习的夜风里不住的摇曳、飘荡。
  “至今我仍然难以埋葬我的初恋。我和内心深处的‘林’依然若即若离。现实中,我们互相联系的频率越来越低。但每年过年,我还是会保留着给林邮寄一张没有地址的年卡习惯。现在,我们再送什么礼物似乎都显得多余。我曾经试图把林所有的东西都还给他,只留一个林的影子在心里就已觉得满足。因为留下那些东西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可是,我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这或许就是我的脆弱,也或许是命运决定让我成为悲剧的原因所在。”
  芮终于结束了她的叙述。长长的路上,我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

2004年09月23日
在棉花地寻猪菜

我和奶奶拎着竹篮,在棉花地寻猪菜。
那猪菜,大都是“刺改”。
记忆中,太阳一般都偏西照着,我们找着找着
一抬头就到了村子西南边的坟地。

睡竹床,睡木床

竹床被小舅从户外搬到了堂屋里
秋天凉了。
白天流过汗,晚间先睡竹床,再睡木床
睡觉就是先咯吱咯吱响,再到无声无息。

饭桌堂屋一张,厨房一张

饭桌堂屋一张,厨房一张
招待客人一张,招待自己一张。
村子里,每家的女人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秋天坐在稀稀啦啦劳累的厨房板凳上。

晨间的动静

每天听到鸟类早起,树林里闹腾起来
鸡出笼,鸭出圈,猪为到了喂食的时辰,直哼哼
四婶在堰塘边捶打衣裳,又捶打自己的后背
牯牛一边跟着三叔往外走,一边若有若无地甩着尾巴

在杨家桥上看流水

后河来了一次秋汛,河水淹过昨晚二哥挑水的埠头
我们站在杨家桥上看流水
看得久了,我们晃晃悠悠地流动起来
一动不动的,只有秋树,与远云

我们在后院的竹林里

奶奶在后院竹林里扫出一片空地
让二妹和我荡秋千。她搬张竹椅在线头线脑的
绣花篮里找合用的补丁。好像生产八队有狗远远叫唤
奶奶和我们身上,总有些绕来绕去的果蝇。

三天三宿的大雨

三天三宿,雨没个停息。
大大把架子车卸在榔檐下,可能到二姑爷家
喝酒去了。屋前槐树落着它的叶子
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

玩打仗,我流血了

爱蝈的妹妹腊珍,掀了块大石头,砸在我的额头上
攻占山头的玩打仗是没法继续下去了。药铺的赤脚医生
或者说村子里头最令人尊敬的牛鬼蛇神,给我缝了十三针。
大哥的一件小白褂给血染红了。半年后,我和爱蝈干了场血架。

[黄昏点数,又少了两只母鸡]

秋天刚刚下血蛋的小鸡婆,少了两只。
(从春到秋,小鸡鸡好不容易长大,熬成鸡婆)
婶娘怀疑邻居坏心眼,切着猪草,叫骂到天黑
我作为没看护好鸡们的不屑子,再次被罚,不给饭吃。

寂静而又吵闹的屋子

那些日子没人动连枷,那些日子碌碡像个没用的憨墩,没个声响。
家中无人,鼠辈乱窜,野猫跳上灶台称王称霸
黄鼠狼从新制的稻草垛,游走到屋脊上
孩子们放学,各自分散,也都奔向了田野。

在中秋夜看月亮

我们搬了各式各样的椅子凳子,来到乡场上。
这是一家子人:奶奶、婶娘、大舅、姐姐、大哥
和我的两个流鼻涕的妹妹。这晚上蛐蛐叫,纺织娘唱
和我们一样,为了那个空中的圆月亮

嫦娥会不会掉下去

“月亮弓弓窄,堂屋里来了客,公公要买酒
媳妇舍不得……” 妹妹乱七八糟地唱着的时候
月亮就要从村子西边的树梢上掉下去了
也不知掉下去的会不会有小气鬼嫦娥

那双小脚,曾走在大地上

奶奶拉我到她的小房,清点她的衣裳,说若干年后这些这些
她要带到黑暗中去。那时我有八到九岁的年纪
那时舅妈刚从四川丰都到来平原,还不习惯走平地
那时时常降雨,烂泥路上我看到奶奶和我留下大小同样的脚印

秋天里的姐姐

姐姐 是你把我引领到这片秋天的原野
我们手挽着手
跨过了那么多条浅浅的小河

姐姐 我们在巨大无边的秋天里坐下来
风宁静地停泊在水边
季节的马车也一路缓缓的
装满馥郁的浆果

我们都彼此挂着温婉的微笑 姐姐
唯美的蝴蝶在九月的阳光里浮动
划着漂亮的双桨
然后你向我打开了比春天的原野
更为丰美的贞洁

姐姐,你向我招手 对我说
过来啊 小宝
蚱蜢飞起 野兔跑过
秋天的大地烧了梦中的花朵
我们相互依偎着 姐姐
姐姐 我多么喜爱你的皮肤
你的皮肤如暖雪
姐姐 我多么喜爱你的长发
你的长发似暖夜

姐姐出嫁,姐姐芬芳

姐姐,你的目光,是故乡的一片云
——题记

姐姐,你的身子
沐浴着最新到来的春风
你攥着去年饱满金黄的粮种
站在新鲜的土垄间
你额前柔发飘飞
腰肢是童时小河的蜿蜒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有一天会离别
我哭了的时候
你有没有看到夜色的方式
夜色,在这个日子
席卷过我们村庄的方式

姐姐,夜色里的姐姐
你穿着吉祥的红衣
你把目光仰的
比天边的浮云还要空远
你在忙忙碌碌中对我浅浅一笑
姐姐,我整晚上想告诉你
还是我诗中的那句
姐姐,你的目光
是故乡的一片云
你的身子,是故乡
幽幽的溪水与起伏的群山

青纱帐把黄昏织得密不透风
姐姐,你要走了
你愿意带上我的诗上路吗
你会听到隔年的风声
和我叮当作响的眼睛吗

姐姐,你清凉如水的身子
包含着我们母亲连绵的使命
你要将我们村庄的姓氏
挂在你经过的每一株
摇曳的小草上
并答应我
别在我别过身去的时候
开始伤心的哭

燕子姐姐从南方飞回来了

姗,你那么小
你有着黑黑的胳膊和黑黑的脖颈
当你用手抹着眼睛哭的时候
我真怕冬天的砾石与冰凌将你小小的身子划伤

姗,你的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南方
你的妈妈长的白雪公主一样美丽和善良
她在每个夜晚月亮升起的时候想你
我们一起喊她燕子姐姐
我们在每一个春天等着她从南方归来

姗,闲暇上午的时候
我就教你识字 教你写
春天 温暖 欢笑
与南方的燕子姐姐
有的字
你总是写的少一横或者
多一点
我给你指出
你就皱起鼻头调皮地笑

那个急雨后的黄昏里,姗
你病得那么厉害 你说你想妈妈
想南方的燕子姐姐
你脸烧得红红的
可你还说燕子姐姐的好
念叨着从前我跟你说起的
燕子姐姐从不打人

当我如捡一片叶子一样
抱起你小小的身子的时候
我看见我们贫瘠的土墙上
有你用白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十一个字
燕子姐姐从南方飞回来了
没有少一横 也没有多一点
完美得就像你说出的那个梦想

我们还怕什么呢,姗
燕子姐姐从南方飞回来了
燕子姐姐从来不打人
燕子姐姐总是春光一样笑着
燕子姐姐女神一样高贵和善良

这个下午是姐姐

这个下午是姐姐
她用骀荡的春风包围我
不冻我。

这个下午是姐姐
她用花朵的芬芳来爱我
不为难我。

这个下午是姐姐
她听我的心事慢慢说
不骤然离开我。

让我们把姐姐,搬到更暖和的地方去

我们应该伫水临风,烟雨
可是风太寒了
水太凉了

烟雨。你的脚在半空
受到伤害
所有舞蹈的精灵和红鞋子
都在等你释然的一笑
为你寂寞着

姐姐,你们知道吗
当我看到你们相背相携的在水面
点点的石桥上,在漫长的楼梯上
艰难的行进时
我的心有多么的哀沉苍阔!

秋风知道我有那样的胸怀
我孱弱的身影可如水上青山的倒影
可如光洁轻缓的云梯
留你们踏水踩云,轻盈而过

秋风给了我们许多果实
可它日渐如一柄小刀子
切割我们孤单的灵魂了
我们的姐姐面色苍白
我们一定不要让她冻着
我们要寻找一处阳光更多
更暖和的水边
把她搬到那样的地方去

不要忘了,在她的膝头
放上一本宋词,或者童话
芳草斜阳,精灵秋叶
姐姐,当我离去
有你们的世界依旧美好
依旧是平仄的古意
和透明完美的结局

(一)
路从我的脸上开始
一直向西 双足,就像一对
小嘴唇,在你的腹部吻来吻去
声音在高塔架上,模仿钟楼的
沉静和古老 可是从夜晚的角度
望去,真的有点忧伤
我的影子和太阳对杯
如果我不说话
上弦月像半粒水晶
夜晚和湖水一般清凉

(二)
神圣和庄严衣着富贵
我继续破落

如果2004年要追究责任
我要一力承担
根据我的财力,你拭泪的纸巾
这一项,我就几乎倾家荡产
再没有几尺白绫
天使翼翅样的白
把你托起,这就有点遗憾
并且忧伤

(三)
孤独可以把灵魂架高
走两步就春心荡漾
即使有马尾草在手,也不能阻止
我唱单身汉的情歌

天高阔啊云淡
风掀绿衣不着体
隐忍凄凉

(四)
教堂里慌慌张张
他们找不到膜拜的神灵
孤独 承受苦难的耶酥
扛起十字架,迈着简单的步子
经过集市和村庄
所有的信徒哀呼
“主啊!你上哪儿去?”

四弯新月是我的饿镣铐
如果我要模仿上帝的姿势
你又要哭泣嘤嘤
即使这样,我也要继续向西
小心翼翼,只是
找不到头等的姿态欢呼
像个牧羊人
静静地睡着也是一种
幸福

1
天凉了
风起了
离别在眼前招展着

烟短了
灰长了
情缘在指尖碎落着

2
你站在山脚下
我倚在街栏边
山上的花儿谢了
果子结满枝头
街边的树叶飘了
飞舞尘土和焦黄

3
你的方向
有风有雨有阳光
却是天涯

哪里有什么天涯
只有命运如刀

霍霍霍霍
日日夜夜
心里磨

4
今夜月痕那样浅
杯中酒淡如水
仿佛我假装不见的
你眼角慢慢变凉的
那滴泪

5
请不要再对我说了
“爱一个更加爱你的人”
你真的不知吗
你是我生命季节里
最后盛开的那朵玫瑰

不忍它开到荼縻
就让美丽随风
风中伸展十指
轻轻放手的都是爱
紧紧握住的相思
丝丝如刀

油菜花开上了山
沙土就幸福起来
原野紧张
新娘的舞姿优美

白鸽子口衔玉石
天神的权杖法力充盈
浣衣女轻轻洗浴
湖底的新娘肉体美丽

正午的阳光下
爱情和豆子砰然出现
蚂蚁乐了
新娘的绿豆糕
开口说话

田野上三个人在思考
男人 稻草和秋
梧桐和这没有血缘关系
快乐的新娘 面朝夕阳

山脊的火焰里
穿过一只断角的老牛
牧童们光着腚,从山上
下来
山就没了

  今天,想起了去年初冬的一件小事。
  那天,我去给手机充值。北风起了,寒意逼人,冬天已经显神威了。
  服务员比较热情,很快充上值。哼着小曲,环视四周,发现东墙跟下一溜儿摆开几台机器。是新上的!我走上前去。见一位少妇坐在一台跟前,动作优雅,操作熟练,不一会儿,机器的出口就吐出了一张长长的小纸条儿。原来这是几台用来查询和自动打印手机花费的机器。真进步呀,我心想。另外一台眼前,两个小伙子嘻嘻哈哈,一起在鼓捣,这个摁一下,那个摁一下,看来是生手。我好奇的看,慢慢的转。
  “这是你的吗?”有人在问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才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他指着机器旁边凳子上的黑手套在问我。“哦,不,不是。”听我这么一说,那个小伙子悠悠走上前去,身子一斜,麻利的拾起了那双黑手套。我注意到那是一又皮手套,看来质量还不错。“刚才有位妇女在这里打印来,可能是她的吧。”我赶紧说。“咱又不是偷她的,嘿嘿。”说着跟另外那个小伙子一对眼光,象是征得了对方的认可和赞同。两个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的走了出去。我看到他们挎上了一辆摩托车,一溜烟儿似地跑了。茫然的我向大厅门口张望,盼着那个少妇急匆匆的赶来,就算找不到手套了,我还可以告诉她真相呢。等呀等,没有,没有就算了。
  走呀,回家呀。
  回到了家。小女儿迎上来,我一下抱起了可爱的小宝贝,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舒服来自心底。家真好!“别乱了,壶开了,倒水!”妻子吩咐道。好,倒水去喽!
  吃过饭,来到卧室,扳过妻子的肩膀说:“今天上午碰到这么一件事——”一五一十,就把手套的事告诉了妻子。“是不是有点后悔自己忘了拾那双手套了。”妻子在开我的玩笑。“算了吧,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好象真的受了侮辱。我开始郁闷起来。
  我为什么这么耿耿于怀心事重重呢?躺在床上我止不住的想。那双黑手套闪现出来。少妇回家后,发现手套不见了,想,回去找也不可能找回来了呀,算倒霉吧。明儿再买一双。这种情况我没话说,可我老想另一种情况:少妇回家,发现手套不见了,着急了,回去找也没找到,丈夫回来跟丈夫一说。“糊涂呀脑子想的什么呀!”一向疼爱妻子的丈夫也发火了。这种情况会让我难受。少妇的侧影我见到了,高高的鼻梁,青青秀发蓬松的盖着鬓角,充满女性美。这样的人似乎不该生气。她怎么就忘了手套呢。这么粗心,着急活该!来的时候带着手套走的时候不手冷吗?我恨恨的想。结论:女人该细心温柔。
  另一个形象闪现出来,是那个小伙子,高高的个子,刚毅的脸,已经是典型的男子汉了,可就见这男子汉悠悠走上前去,身子一斜,麻利的拾起了那双黑手套。“咱又不是偷她的,嘿嘿,”嘻嘻哈哈的走了。我想,他完全可以交到柜台去,但是,没有。差劲儿!知道这小子拿走我就说那双手套是我的了,我当然会交到柜台上。唉。我怎么反应这么迟钝呢。那小子也真可恶!一双手套值几个钱?结论:男人该宽厚大度。
  想出来为什么郁闷了。小小一桩事,原来破坏了我心目中关于女人和男人的美好的定位。女人细心温柔,男人宽厚大度,那是我的理想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