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9月23日
  拿到检查报告时,葛力宏觉得自己简直要昏倒。
  怎么会,怎么会有一栏上打着问号,旁边还清清楚楚地写着:“需做切片,怀疑癌变。”
  本来只是个普通的例行体检,每年一次,每次都是正常又正常。怎么,这一次,他忽然中招。
                 
  以前,倒是怀疑过自己是否有心脏病,家族有遗传,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英年早逝于心脏病,他也经常有早搏现象。所以,对于女儿莉莉,他始终关爱有加。
  莉莉是他的福星,出生才几天,他就被公司重用,开始了连续攀升的仕途。也许是有了莉莉,他做事开始求稳,只求平安度过,不求再创辉煌。所以,近几年他的工作业绩都是中规中矩,稳中有升,但是没有重大突破。反正再创新高他也不想,只要回去后对着娇儿美妻,保障好她们的生活就是他最大的成就。
  可是,这张死亡通知书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万一他有事,家人可怎么办?
  详细检查报告要一周后才能看到,这时,葛力宏才真的相信有所谓“度日如年”的说法。
  每天回家依旧要扮足笑脸,晚上三口之家一起逛超市,三岁的女儿坐在推车里,奶声奶气地叫着爸爸,他听了心里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更要命的是,公司接的一个大订单脱期了,按照合同规定是要赔款的,他不得不把全部精力都扑上去认真处理。即要面对客户的指责,还要面对下属的不服管束和上级领导的无端批评,真是一块三夹板。在家里也如此,他始终被夹在老母和娇妻之间,充当着永远的和事佬。真想不通,他的性格为什么被命运摆布得如此模糊不堪,回想当初刚毕业时,他并不是这样的。
  开会时,又是那个倔头强脑的分厂厂长黄明虎站出来说,他们无法把这些面料在限期内赶出来,因为没有那么多工人肯加班。如果是以前,葛力宏肯定会把黄明虎先安抚一番,然后再附加几个优惠条件,然后再把自己的苦衷申诉一番。但这一次,他突然变得坚决果断:“没有什么完得成完不成的,我需要在20日以前让客户给验收,你去安排好三班倒的名单,如果不能完成,我革了你的职务,还要扣除车间整体奖金。”
  黄明虎被他脸上的威严震慑住,从来都是唯唯诺诺,大事小事总像小妇人般和他商量,甚至讨好他的葛力宏怎么会突然变得像个领袖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人过三十的葛力宏难道还能转变个性了不成?
  看到黄明虎赶回工厂去指挥现场了,葛力宏终于松了一口气。其实,刚才开会时,他心跳得厉害,是紧张,也有点害怕,像在扮演一个新的自己,怕找不到感觉,更害怕失败,但事实是,他早该这样了。他老是怕,怕得罪这个,怕得罪那个,怕被人说他利用职位压制下属,但是,俗话说“顺得哥情失嫂意”,哪怕再当心,还是无法面面俱到。胆怯犹豫也就这样一直困惑着他。而这次,这张医生诊断书反让他豁然开朗:该下命令时就该下命令,没有二话!
  周五是总公司例会,平时的他从来不参与意见,轮到他时,总是按照领导的旨意,想想如果这次确诊下来是恶性,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就这么无声无息离开,他实在有太多不甘心的地方。为了把位置坐得更长久,这些年,他真把自己给压抑坏了,背着一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只为想要维持一个好形象,可笑的是,命运偏偏不愿再给他时间。
  想到也许去日无多,33岁的葛力宏决定做一回自己,在例会上勇敢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还有一直深埋在心中对公司刻板制度的不满和改进意见。
  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大家投给他的眼光是惊异的,也是全新的,这让他微微感到了信心。虽然,心里依旧压着那块阴影,他还是挺了挺脊梁,向大家报以微笑。
  周末是个好天气,葛力宏和妻子一起带着女儿莉莉去了乌镇一日游,归途上给她们两个各买了个精致的玉坠子。“是我的私房钱。”他大方地向妻子承认,想想她一直辛劳持家,真是应该对她更宠爱一些。“我以后不会再藏私房钱了,都交给家里。”他认真地保证着,一直拉着她的手,脸上无限柔情。
  星期一还是来了,去医院拿报告,葛力宏满心恐慌。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那个大订单的主人,收货后表示满意,希望和他签订下半年的合同。这消息让他好歹松了口气,他总算对得起公司,对得起客户。不论将要面对什么,又或者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只要无愧于心,想到这,葛力宏大步走进了医院。
  有时候,普普通通的事物也会成为一种奢望。比如门前的树。
  那年母亲从内地来新疆给我带孩子,看到我门前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说:“把它开出来吧,还可以种些菜。”看着怯生生的荒地,我心里早已打了退堂鼓。但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土地的母亲却执意开起荒来。碱地硬,一铁锹或一砍土镘下去,只溅起一朵朵白白的“碱花儿”,阳光下有时还真分不清是“碱花儿”还是母亲晶莹的汗水。在劝告无果的情况下,我终于拿出“杀手锏”,对母亲大发雷霆:“你又不在这儿长住,你不来我就不吃菜了?”母亲一脸茫然,但还是顺从地收拾了工具。但我下班回来,看到门前已开出一片荒地来。母亲见到我,急忙收拾工具,脸上带着一丝怯意,还有一份满足。“新疆的地就是怪。有个老婆婆给我说先洒点水,我洒了一点,真的就好挖了。”母亲说,“妞妞睡了,我没事干,都闲得心里要长草!”我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拿起工具,母亲宽慰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又跟着我干起来,随着处女地被一点点开垦,我的心也开始一点点平静下来。以至于后来这块地还真的改良了出来,种了菜,又种了树,我的门前立即成为一处抢眼的风景。我回头看母亲时,发现母亲头发上灰蒙蒙似溅有碱土,待我上前要拈下来时,却发现是母亲已藏了的灰白的发丝。而立之年,我在母亲的指导下亲历了土地从荒芜到稔熟的全过程。也似乎经历了一场心理的锤炼过程。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时时在经历锤炼。
  认识孙汉林老师为时已久。其实只要是在这个团中学工作过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哪怕仅仅在这里工作不到一个星期,那是缘于他的热情。但我在这个学校工作已好几年了,仍没能和他深交,直到此时此刻。那是因为我不能和他一样一顿能吃一个猪后蹄,更不能像他一样吹拉弹唱无所不通。而我只会在寂寞的深夜爬格子。但这并不能削减我对他的敬佩,这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那年学校迎教师节排练节目,到团培训中心彩排。九月的秋老虎很是厉害,培训中心又通风不畅,我们站在舞台上悲壮地歌唱《教师之歌》。这样大展宏图的舞台留给我们的机会是不多的,它不属于我们,我们的舞台是三尺讲台,不论春秋冬夏。我们眼前的观众是空洞的,我们只限于磨合适应。但是我们分明看到我们的乐队指挥孙汉林老师在我们面前倒下了,就像平时他跟我们开玩笑一样。那年的教师节孙老师没能亲自指挥,他那时正躺在病床上。我去看他,他平淡地说:还是心脏病,老毛病。都死过好几回了,球事没有。孙老师的病房是欢快的,看望他的人在这里看不到一丝不幸,大家都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在聚会,在欢聚一堂。如果说这次属于偶然事件的话,那么另一件事却是深深地感动了我。那一次孙老师找到我,眼圈红红的,说有事要我帮忙。会有什么事呢?孙老师说,我丢人了,我对不起人家。到底什么事呢?孙老师说某艺校到我们学校招生,孙老师把自己的得意门生给送了上去。上个星期天到艺校去看他们,学校很乱,学生无奈地求孙老师带他们回来。——他们不敢给家长说,只好给老师诉苦了。孙老师说,我对不起他们的家长,更对不起学生啊!我能帮上什么忙呢?我问孙教师。“给他们校长写信。”孙老师激动提声音有些发颤。这也许是我最难写的一封信了。时光的流逝,信的内容我已记不清,但孙老师的一句话却时常在我脑海里萦绕:“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我的学生祈求我把他带回去却不敢告诉家长的眼神,我的眼圈又红了。……教育无小事,教育无小节啊!”
  一直以为兵团的创业精神是可贵的,而兵团的文学是苍白的。一套农一师建师50周年文学作品选改变了我的看法。我不得不埋头苦读,以求能够赶上。当然,面前的不是大家之作,不然的话那将是一座座令人望而却步的高山。他们只是一棵棵再平常不过的树,但每一棵树都是一幅风景,每一处都可藉以乘凉。
  是的,我们的生活应该很充实。无论什么时候,推开门,令我们聊以慰藉的是,门外有树。
  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镇的北方是一座山。
  山不高,长满了树木,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座充满绿意的山,有时候还能看到山上有一些云雾之类的东西,凝聚在山间的树林上面。
  山上住着一户人家,只有三个人:男人,女人,小男孩。男人很勤劳,女人很善良,小男孩也乖得让他们爱不惜手。
  这是一个欢乐的家庭,每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快乐的日子。
  男人早上便出去干活了,女人待在家里一边做家务活,一边照看着小男孩,而小男孩觉得呆在家里有些闷了,便会跑到外面的树林里玩耍,那里有他的快乐源泉,他可以跟那些蚯蚓玩得很开心似的。
  女人看着小男孩出门去,并没有任何的担心,等到吃饭的时候,小男孩就会一蹦一跳的从门外冲进来,虽然有时难免身上全是泥土。习惯了她也就没有什么责备了。
  男人偶尔会到山下的镇上去采购一些生活必需的用品,回来的时候,总能从口袋里掏出一些可以让小男孩快乐几天的东西,每次都没有例外,而小男孩也就时不时的收到一份惊喜了。
  对于大山外面的世界,小男孩在自己玩厌倦了的时候,偶然会问女人关于山外的情况。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现在还小,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
  小男孩对于母亲所说的复杂很感兴趣,再问什么是复杂时,女人不再回答,而是叫他出去外面玩了。
  附近有一块很大的石头,石头上什么也没有,小男孩便会跑到石头上面去,透过树林的间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山下的小镇,镇上有好多好多的房子,没有一幢房子是跟他们家一样的。
  小男孩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开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小男孩照例在每个特定的日子里收着让他快乐的礼物。
  一天,小男孩又跑到外面玩了。
  女人看着他跑出门去,然后低头做着手中的活,她必须把今天该做的活都做完,然后跟男人商量一些问题。
  中午的时候,小男孩没有回来吃午饭,女人并不着急,小男孩会在饿了的时候跑回来的。况且出门的时候小男孩手中还拿着一个面包,这会儿是饿他不着了。
  小男孩在黄昏的时候也没有回来。
  男人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女人坐在椅子上,桌子上的饭菜感觉有些凉了,这是很不正常的。
  他想问小男孩在哪里时,女人抬起头来。
  女人的脸上全是泪水。
  孩子不见了,早上出去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回来吃饭,女人哭着说道,也不知道这孩子跑到哪里了。
  这么小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了?男人想,问女人又没有找过小男孩经常去玩的地方。
  找过了,没看到他,女人说,还在低泣着。
  男人轻轻搂着女人的肩膀,说我去外面找一下,你先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男人说完,去拿了手电筒,挂在脖子上,转身走出门去。
  天色已变得黑了起来。
  走出好远之后,男人回过头去,屋子里已经点了灯,女人倚在门旁,向着这个方向凝望着,动也不动,灯火透过门口洒在地上。黑夜里,他心里第一次有种恐慌的感觉,而为何会有这感觉,他也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小男孩的缘故吧。
  男人向着下山的路走下去。黑夜时候的山路比平时更难走一些,他必须很小心才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了。
  山路似乎比平时更长,男人终于走过了,站在地面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小镇上已经灯光点点了,男人想,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
  他继续向着小镇的方向走,很快就进入小镇。
  镇上的居民不多,到了晚上,大街上就更少有人走动了,人们都宁愿呆在家里,在他们看来,只有流浪的人和疯子才会晚上在街上乱走。
  夜开始有些凉意了。
  男人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他开始在街上寻找小男孩,向可以遇到的人打听,但没有人知道或遇到这样的一个小男孩,就算有也不会关心的,白天街上的男孩太多了,而且有些讨厌又让大人们无可奈何!
  夜幕下的天空漆黑一片,好像想要吞噬掉这个世界一样。
  男人觉得好饿好累,但他不能停下来,小男孩还没有找到。
  他继续着去搜寻每个地方。
  在市场里面有许多摊档,专门用来摆水果的。男人打着手电筒走了进去,整个小镇就差这个地方没有找过。
  男人隐约感到角落蹲着一个身影,身影很小。他走了过去,看到一顶再熟悉不过的帽子掉在地上,角落处便是蹲在地上的小男孩,双手抱着小腿,小脑袋伏在双腿上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男人走过去,轻轻抱起小男孩,又捡起地上的帽子给小男孩套上。
  小男孩给惊醒了,迷糊中看到男人的脸,说好饿啊。
  没事了,我们去吃饭吧,男人说,我背你去饭馆吃。
  饭馆的门还没关,灯还亮着。
  吃饭的时候,小男孩陆续说了今天发生的事,他是如何的下山,又在镇上和几个不相识的小孩子一起玩耍,其中有一个小女孩叫琪琪……
  男人看着饿坏了的小男孩,忽然说道,你想不想以后跟他们一起玩啊?
  小男孩停了下来,看了看男人,轻轻说想啊。
  那好,男人说完,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男人背起小男孩,走出小镇。
  山路比下来时让男人走得更辛苦,小男孩拿着手电筒给他照路,却老是照不着路。
  男人问小男孩,琪琪是怎么样的人?
  提到琪琪,小男孩有些兴奋,说这个小女孩有两条小辨子,梳得好直,笑得比其他男孩子好听多了。
  妈妈呢?小男孩忽然问道。
  妈妈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下次记得出门时要告诉妈妈去哪里才好,不要让她在家里担心你,男人说完,开始唱一些小男孩以前常常听过的歌,但小男孩并不明白歌词的意思。
  终于回到家门口了,男人看到依然倚在门上的女人,她从他离开的那一刹那起就好像没有动过一样。
  看到回来的男人和男人背后已经睡着了的小男孩,女人有些手足无措地把小男孩放下来,便紧紧的搂着,生怕小男孩会不见了一样。
  小男孩给弄醒了,看到紧张不已的母亲,又看了看累得坐倒在椅子上默然不语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
  不久,男人便带着女人和小男孩搬到镇上住,琪琪也来和小男孩玩,看到琪琪,男人明白小男孩下山的意义了。
  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女人,女人只是笑着。
  好多年后,小男孩考入了省城的一间大学,跟小男孩一起考入去的,只有琪琪。
  能读大学,对于小镇人来说,是一件难事。所以女人在镇上走的时候,觉得心满意足了。
  第一年大学放假的时候,男孩和琪琪一起回来的,开学的时候,两个人又相约一起去学校。
  镇上的人传说着关于男孩和琪琪的事,认为他们今天将是镇上最令人羡慕的一对,因为两个人都读大学了。
  小男孩长大成人了,常常回信告知读书的情景,以及琪琪的情况,但信中提及到琪琪的事似乎开始少了。
  第二次放假的时候,男孩并没有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和琪琪一起回来,而是独自一人先回来了,然后人们才看到琪琪也是一个人回来。
  男人庆幸于当初决定搬家的这件事,但现在他必须又决定另一件事。
  他离开大山太久了。
  最后一个大学的假期,男孩和另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回来,回到镇上的时候,看到他们的人都觉得很意外,但他们承认这个女孩子比琪琪更有气质,也更漂亮。
  一个相识的人告诉男孩说他的父母搬家了,并说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这事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男孩也感到意外,问搬到哪里了?
  那人说不清楚,叫男孩问一下邻居吧。
  男孩牵着女孩回到从前的住处,门紧闭着。
  看到男孩回来,并且旁边是一个在镇上没有见过的女孩,邻居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很快从屋子里拿出一封信,交给男孩,说是父母留给他的。
  男孩看过信,脸皮有些白了,女孩有些奇怪,问是怎么回事?
  “他们回到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到那大山了吗?”男孩指着镇外的大山说,“我带你上山去吧。”
  “他们为什么要搬回去?”女孩问道,觉得这个地方生活着也是不错之处。
  “不知道,”男孩说,“他们在信上没有说,只是说如果想他们了就回到从前的地方就可以见到了。”
  他心里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接近黄昏了,男孩和女孩决定还是上山看一下。
  天黑前,男孩又回到小时候的地方,他心里感慨不已,这里曾经有着他无数的欢乐与盼望,在每个特定的日子里,下山的父亲总是给他带来一种意外的惊喜,这惊喜没有一次是相同的。
  现在,这一切已经过去,他也不是当初在山间树林里走来走去的小男孩,他已不能和蚯蚓等东西玩上半天也不会厌倦的了。
  世界在变着,在这个地方,唯一不变的是,周围的树林还在,住过的房子还在,而此刻那熟悉的房子里正透出灯光,门也没有关上。
  男孩紧张不已,拉着女孩的手,快步向房子处走去。
  男孩几乎想哭了,感觉就像当年独自下山后无依无靠时一样。他不想自己是一个没有人爱的孩子。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孩子,外面凉!”男孩听出这是母亲的声音。
  男孩走进屋子里,看到了母亲,也看到了母亲头上的几缕白发。灯火中,母亲有些苍老了,毕竟岁月不饶人。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想起了当年母亲说的一句话:“外面太复杂了!”
  他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站在一旁的女孩,看着这一切,已是泪眼盈盈。
  门外的天空漆黑一片,屋子里的灯火,透过这空间,在黑夜里散开来,越远越朦胧……
  飞机票还没有订到,杜可诚就急不可耐地收拾起了行李。他的母亲一直在旁边看着,又打算帮忙又怕惹毛了他。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是嘴巴没有停过:“笔记本电脑不带吗?”,“要不要带DISCMAN?”,“去海南连相机都不带吗?”还想再说什么,想到儿子是一个人去海南,又收了话题。
  杜可诚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妈妈在说什么,他的思绪还完全沉浸在上午和老板麦可的谈话中。
  62岁的麦可来自香港,是荷兰和香港的混血儿,但因为生在香港,长在香港,自认是个标准的香港人,他在处理人事上自有一套中西结合的方法,既会巧妙攻心,又能表演翻脸像翻书一样的绝技,曾经把一个在上班时间打瞌睡的员工当场开除。
  就是这个外表像老外,内心很中国的老板,悄悄告诉杜可诚,他的部门在联名投诉他,希望更换上司。理由很简单,表达能力极差,没有领导才能,作为他的下属,无法理解他的思路,导致无法配合工作。
  杜可诚做上这个创意部主管位置也就一个多月,他的确不清楚应该带领大家做些什么,他只会埋头苦干,谁来不及做了,他宁愿牺牲自己的时间来帮忙一起做,也不知道如何指导传授干活诀窍。
  作为一个主管,他也知道自己的弱点,但是,他能够做主管,也是因为麦可看中他的苦干呀。
  想想这些都是上班时共同午饭,下班时一起打牌的好兄弟,在一起的时间胜过家人,怎么会在背后这样对他,真让他想不通。
  麦可说,杜,无论如何,我都信任你,希望你给我一个新面貌。“好的,我尽力。”他还是保持着一贯地不多话,毕恭毕敬地从麦可的办公室退出。回到自己部门,看到几个工作着的同事背影,忽然连呆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翻看年假单,还有15天,从来没有舍得用过年假,总是到了年底自动放弃。横一下心,他到麦可那里去批了一周的年假。签字的时候,麦可对他说,休息一阵也好,给个建议——海南。
  本来,杜可诚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麦可的建议让他决定了此次休假的目的地。
  迫不及待的,他恨不得马上飞到海南,找个无人沙滩好好躺躺。
  他的父母虽然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对他的海南之行还是很支持的。他父亲给他找了本自助游的手册,他母亲给了他一张在海南的好友名片。
  说起来也很是惭愧,这还是他第一次坐飞机,都不知道登机前要确认座位的,折腾了好久,弄到满头大汗。上了飞机后,他连座位是几号都不会看。
  本来,按照旅游手册上的推荐,他选择好了酒店。想不到的是,有个全国性的会议正在召开,酒店客满。租了辆车在三亚市兜来兜去好半天,才在一个小旅馆住下了。由于没有和司机谈好价钱,被狠狠地宰了一刀。
  但好歹,总算住下了。
  虽然买了张地图,但出门还是找不到北。读书时,他是最安分的好学生,常常利用假期自学新课程。工作了,他的任务就是坐在电脑前不挪窝,创意部人手少,任务永远吃紧,他的天地也就是公司和家了。真的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这样大的。
  到了星星出来了,他才如愿坐到沙滩上。这才发现,又累又饿,都没有吃饭。手机响时,听到他母亲的声音,要哭出来的感觉。
  原来自己是这么一个废物,出来一次,才真正看清楚自己。手机再次响的时候,他已经站起身准备去吃晚饭了。是刘非,他的助理,刚进公司的大学生,80年出生,记得看到他的简历时,不是不惊讶的,怎么,80年出生的小孩也已经出来挣钱了吗。那一刻,29岁的他觉得自己身上已有岁月的痕迹。
  刘非告诉他,他们部门想让顾子轩出来替代他做主管,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顾子轩能带领大家赚外快。
  真相原来是这个,其实,有没有领导能力不重要,在创意部,重要的是,大家不接受他,和他的工作能力无关。他比较忠厚,不会给自己找外快,好几次,客户提出来让他们私自接下项目,报酬归己,但是要比公司出价低,都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就是因为这个,堵了大家的发财路,就被怀恨在心。原来是这样。刚听到这个消息时,胸口发闷,难过得不得了,简直像窒息。那一刻,他自责得厉害。原来,事情就这样发生的。
  出门一次,才了解到自己的弱点。原来,一向五大三粗的自己一直生活在温室,离开电脑与空调,就变得头脑疲软,手足乏力。是到停下来反思的时候了。
  海边起风了,浪涛声在黑夜里显得特别振奋,忽然间心平气和。那些办公室的纷争,放置天地之间,依旧渺小,也根本不值一提。只要能做好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暮色中的海边,只有自己最为真实,也只有自己能够依靠。
  月亮又大又圆,不知道是不是十五,想想手里还握着大把的假期,杜可诚又不由得高兴起来。单飞的日子来得是不是太晚些?
  椰树,海风,假期,杜可诚站在三十岁的门口,离开办公室的日子,他忽然发现自己意外拿到了崭新人生之路的通行证。今后,哪怕有再大变化,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的心态。
  而这一切,都是从挫折开始的。
  一
                 
  刀子的锋刃切割下去的瞬间,竟是不感觉到如何疼痛的,类似于一种蚂蚁噬咬的微痒的痛楚。我看着手臂上的血缓缓流出,象一条黯红色的蚯蚓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蠕动。
  多年来我沉溺于这个游戏。我想我的肌肤已经习惯它所经常要遭受的侵害。
  莲死后,我逐渐的模糊痛的滋味,逐渐的失落一些往事。
  我想这也许是因我在孤独中沉浸太久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我曾痛到极至,而某些知觉反而会因为这痛逐渐地死去。
  我害怕有一天莲也会彻底背弃我的记忆。
  凭借一种本能,我发现了这种不使她离开我的方式。
                 
  打开壁橱,在平日所藏匿的小山一样堆积的白色绷带里取出一团。缓缓地展开,将它们一圈圈向着伤口缠绕下去。
  柔软的,浸透了药液的馥郁芬芳,伤口躲藏在它们的包裹中似乎温暖而又安全。我看着臂上那一圈怆然而浓烈的白色,等待着莲的来临。
  我的手指反复反复地抚摸在臂上,模仿着若干年前一个女子温柔的姿态。
                 
  她蹲伏在我脚前,仰起脸,目光里似有轻轻的埋怨。
  如何总是不小心,将自己弄伤。知道不知道,我会因此难过。
  她的嘴唇轻轻地触碰在我的伤口,象一朵柔软的花瓣,反复的不舍与依恋。无尽缠绵。
  她用白色绷带小心地包扎我的伤口,手指绵软温柔。素白的面容因为专注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的眼睛因为心存感激而潮湿,但却无话,只是沉默地抬手抚摸她的发丝。
  我看着生命中这个唯一给了我爱与恩慈的女人。
  我的目光恍惚。我的手悬浮在半空,手指敏感如蛇。在空气中持续地摸索游走,感觉着一个女子虚无的形状。
  触手空虚,但我却分明地感觉到莲的身影就依偎在我的身边。
  如此真实,一如所有的过往。
                 
  窗外的光线很阴晦,能够听到滴答的雨声。已是黄昏时分。
  打开的窗户涌进潮湿而清冷的风,将黑暗一点点往往房间里吹。我的眼中微有湿意,但心内却并不觉得悲伤,只是一种得到安慰之后的惆怅而又岑寂的心情。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蒙敝着绷带的伤口,在雨珠滴答的寂寞声音里沉入黑暗,缓缓睡去。
                 
  说起来也许无人相信,在我心里,那些白色绷带是有灵魂和生命的。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莲并没有彻底离开,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身边。
  当我展开那些白色绷带,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的手指就藏匿在里边。她会看到我的伤口,疼痛于那些鲜血。象从前经常会有的那样,带着深深的悲悯逐渐靠近我,靠近我的伤口。我无法抗拒这种沦陷。
  我一次比一次更深地切割自己,只是为了证明在这世间我并非孤独一人。
  莲会一直一直的陪伴在我身边。
  我喜欢白色绷带,它们是多么美丽的东西,莲的生命与灵魂就附着在上面。而莲是我深爱过的女子,她在四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
  死亡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消失吗。可是我却觉得,当我完全漠视它,它就可以不存在。
  我在壁橱里堆积小山一样的白色绷带。想起了莲的时候,我就将脸埋没进去,闻着那些渗透了药液的凄怆芬芳,独自对着莲轻声说话。
                 
  我说不清自己的来路。童年时唯一的记忆是白发苍苍的老祖母。
  我们居住在城市边缘的铁道线上一座低矮的窝棚。祖母带着我以捡拾破烂垃圾维生。
  祖母与我衣衫褴褛,面泛菜色。我们象是城市阴暗的角落里两只仓皇的壁虎,努力努力的艰难生存。祖母总是对我说,孩子,象我们这种人,什么都比不上活着本身更重要。
  那时,我是沉默的孩子,很早我就从人们厌弃的目光里明白自己的低微。我总是躲着人群,低着头。我似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我的身上时常会有伤痕,附近居民区凶蛮而暴戾的少年经常会把我作为围攻对象。他们骂我小要饭的,杂种,野种。然后用石块,拳头袭击。
  每次我都是带着伤痕沉默的离开。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我的身体弱小无力。他们也从来不会惧怕我,他们看着我的目光肆无忌惮,居高临下。我无力对峙,低着头,屈辱而忍耐。没有人看到我面容上那些扭曲的恨。
  因为孤独,我喜欢与窝棚里那些散发着霉味的破烂堆里的蟑螂作朋友。看着它们带着严重的不安全感在地面上疾速爬行,四处嗅闻食物的气味。那种勇猛而又担心须臾命丧的行走,似乎让我看到了我自己在命运中所身处的位置。
                 
  12岁的时候,祖母死去。
  她倒伏在捡拾破烂回来的途中。
  那日风紧雪疾。她太老了,背上的破纸板,啤酒瓶种种杂物压弯了她的腰。经过铁道线时,她摔了致命的一跤,再也没有能够起来。
  临终的时候,她告诉我的身世。
  当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铁路桥洞阴冷的风声里啼哭,身上裹着破烂的棉絮。祖母经过那里的时候,发现我,将我抱了回来,抚养至今。
  身世之谜一旦戳穿,只不过是在我内心的黑暗里再蒙上一层黑罢了。
  我甚至也并不感到怎样悲伤,悲伤又如何。我不过是一个被人抛弃,被世界弃绝的孤独的小孩。
                 
  失去祖母的护恃,我不得不独自谋生。虽然那年我只有12岁。
  我在火车站流浪。
  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每日经过这所火车站的人流潮水般汹涌。
  我在这个地方嗅闻到同类的气味,这儿几乎纠集着来自全国各地来路不明的流浪少年。
  我将阴鸷的目光埋藏在他们中间,感觉到安全。
  我学会斗殴,扒窃,抢劫。有时也将自己扮成残疾人的可怜相,骗取路人的怜悯。
  白天的时候,四处流窜。夜晚则随便蜷缩在铁路的桥洞下或者人声嘈杂的候车厅,沉沉入睡。
  如果是严寒的冬天,大雪纷飞。街头,桥洞下便偶尔会发现冻僵倒毙的尸体。那多半是如我一样无家可归的同类。
  尸体被发现,很快的被拖走。就象拖走一只蟑螂那么简单。
  生存至为艰难。
                 
  15岁的时候我便有一张非常凶恶的脸。
  在我所身处的低级的生存秩序中,如果你能装扮凶恶,那么你便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
  常常我会盯着对手,目光阴冷而凶狠。很少有人愿意与我对峙,我知道我眼神中所蕴积的杀人般的力量。多半他们会向我示弱,然后走开。
  很多人怕我这张脸,但是我知道其实我势小力单。伪装的凶恶下面,常常是极端的胆怯与恐惧。
  我得活下去。无论通过何种手段。
  小的时候,祖母对我说过,孩子,象我们这种人,什么都比不上活着本身更重要。
  我逐渐发现,它是我的生存中所唯一能够奉行的真理。
                 
  命运教我疾速的转变。
  才15岁,我却就已经象是一个真正的恶棍。
  我常常烟不离手,独自一人抱着酒瓶喝到酩酊大醉。
  我遭人欺凌,也欺凌别人。
  但我更经常作的是主动去挑衅别人,那些比我更加弱小的少年。
  生活教给我这个真理。如果你想不受攻击,你就首先得去攻击别人。
  我时常陷在一种践踏这个世界的狂热的兴奋里。
  我用野兽般充满暴戾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刻准备出击。
                 
  17岁的时候,在我的圈子里我已经有一个著名的外号,小枭。
  枭是一种孤独而凶猛的鸟。我想这个绰号无非是企图在说出我性情中残忍的一面罢了。
  看起来,我似乎是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生活,但我的内心却并不感到快乐。相反的,总是一种被弃掷之感在心间轻轻地缠绕。
  看着火车站台上那些四处奔走的人群,我时常感觉到生活的空虚。
  我喜欢将自己埋没在站台廊柱的巨大阴影中,看着阳光如粉屑般纷纷扬扬的洒落。这光与影的鲜明对比,阳光下鲜活而喧嚣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俨然已是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这世界是可以分为两半,就好象白日的光与夜晚的梦魇。人能看到光或者是梦魇,绝非偶然。皆由命运的自由意志所安排。
  我明白自己的宿命,那属于光的一半,我从来不在其间。
  想起童年时孤独的玩伴,那些疲于奔命的蟑螂。它们勇猛而担心须臾丧命的行走让我感觉生命的可耻。想起了它们我就感觉到了自己所被逼近的生命的本质。
                 
  这是一座雨水绵绵的南方小城。
  在七月和八月的时候,雨水季漫长。空气里时常浮游着霉菌的孢丝腐败的气味。
  莲死后,我来到这里。
  我喜欢这里,这座小城阴晦的光线令我感觉安全。
  白天的时候,我披着透明的雨衣,将两手插在兜里,四处晃荡。
  这座城市一些嘈杂的部位是我经常停留的地方。
  人潮涌动的火车站,拥挤的巴士车厢。商场人头攒跃的柜台,喧哗吵嚷的菜市场。
  我在这些地方逡巡张望,若无其事的靠近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伸出蛇一样蜿蜒灵活的手指。
  我很少失手,那些男人或者女人几乎从不曾令我失望。
                 
  时隔多年,再试技艺,我发现我依然对此轻车熟路。
  莲死后,我重操旧业。生活迅速回复过去那种动荡颓废的状态。
  我不介意再次践踏自己的命运。
                 
  得手后,我迅速离开现场。听到身后突然爆发的惊叫,咦,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怎么不见了。我感觉到非常快意。
  确切地说,是一种类似报复之后的快感。
  那不过是一些与我全无关联的人,他们的痛苦无关我的痛痒。就好象我内心的伤痛与孤独也无关这个世界的痛痒一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在意我的身份,没有人会在意我作了些什么。
  最在乎我的人已自生活中消隐。
                 
  20岁遇到莲的时候,我已经离开火车站,陷身在一个黑帮,终日打打杀杀。
  那个时候,我的身上伤痕累累,新伤压着旧伤。看起来怵目惊心。
  无数次,莲用她的手指和嘴唇轻轻地抚触那些伤痕,眼中闪动湿润的泪光。
  她总是用了忍耐的口气说,如何这样不小心,将自己弄伤。知道不知道,我会难过。然后用她温暖的手指为我抹药,缠裹白色绷带。
  莲并非美丽的女子,并且比我年长五岁。
  我的圈子里时常有人嘲笑我会喜欢一个如此平庸而又年长的女子。但他们不会知道我残酷的外表下内心的欠缺与贪求。
  我喜欢莲的眼睛,她的目光令我失去一切抵抗。这世界从来没有一双眼眸会对我如此凝望,闪烁着母性的温柔,仿佛永远暗含乞求。
  让我感觉心中从小到大堆积的戾气都仿佛在瞬间化于无形。
  一个女子的温柔折射到我的心里,好象一面镜子,同样的也让我看到自身那些隐蔽而羞涩的柔情。当它们终于释放出来的时候,是这样激烈而汹涌。
                 
  莲开启了我生命中被黑暗阻隔的门,命运的微光向我显露。爱与恩慈,第一次奢侈地笼罩在象我这样一个一直被命运所厌弃的人身上。
  我的心里如何不惶恐,总好似这幸福来得如同幻觉,淹没我的同时也让我感到这一切似乎会在倾臾之间灰飞烟灭。
  我知道,如果我抓住了这个女子,我内心全部的罪恶便可得到救赎。
  命运对我的亏欠,我所背负的孤独。来自童年的阴影,艰难维生之路上内心的百疮千孔。
  我对莲说,作我的妻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莲点点头,我拥抱她,我的双臂将她全身的骨节勒得咔咔作响。莲微笑,我的眼泪却一滴滴流下来。
  一个人即使在最感幸福的时候,原来也是伴随着疼痛。
                 
  因为莲,我非常的想真正健康正常的活一次。
  我羡慕那些日间夜里,捉双成对的夫妻。他们作着平常的事情,远离纷扰,生活平淡安定。
  我在阳光下捕捉他们快乐的笑容。在我眼里,那一切简直趋于完美的梦境。
  我时常把内心里这些隐秘的愿望对着莲倾诉。
  莲的眼神中一直有隐忧。我知道她虽然从来不说,但她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在为我担惊。她同样也很想让我远离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甚或比我更为渴盼。
                 
  当莲有了孩子的时候,我们离开。我带着她来到一个偏远的县城,平静渡日。
  我买了一辆脚踩三轮车,白天的时候上街兜售盗版的书籍,光碟。晚上的时候去火车站载人。所得收入仅够糊口,日子过得清贫。
  但却是生命中一段静好的时光,因为身边有这个世界上我最爱也最爱我的人。
  什么在我眼里都可以视如粪土,唯有莲,纵使为她放弃了生命我想自己也是心甘。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在长久的黑暗中曾经是多么焦渴。
  我看到自己对获取爱的纵情扑入恰似一滴雨珠扑入干涸。
                 
  我与莲一起静静地等着我们的孩子出生。
  她已经越来越笨拙,我心疼她,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但她总是不愿。
  她在中午时分作好饭菜,步行很远,找到我在街角支起的摊位。每次她必得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那些饭菜,才会安心。
  晚上归来很晚,她也依然守候。为我准备了热水擦身,她的手撩起水声,浇淋在我的身体上。
  自从远离了从前桀骜的生活,我身体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已基本平复,只余一些蚯蚓一样黯红闪亮的伤疤。
  她轻轻抚摸我的身体,对我微笑。非常安慰满足的笑容。
  听着水声快乐的滴答,我握着她湿淋淋的手,心里亦感到幸福知足。
  我感激上天让我遇到莲,并将她交给我。
                 
  五个月以后,莲死在为我送饭的途中。
  她怀孕的身体太笨拙了,手里又捧着用毛巾包裹的食盒,她太过小心专注。
  经过马路的时候,她没有发现那辆从拐角处驶来的庞大的汽车。
  我找到她的时候,日当正午,那一滩浓稠的鲜血让我睁不开眼睛。
  命运再次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看到了许多黑颜色。
  我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
  我甚至不能哭泣。
  莲的饭盒散落在地面上,很香的米饭,西芹肉片。混合着血的痕迹。
  我趴伏在地面上,大把大把抓起来往嘴里塞。我吃得这样迅猛,以至几次胸腔爆裂般的疼痛。我被饭食堵住,几欲窒息。
  象一条痛楚的蛇,我在浓烈的阳光里难过地抻起脖子。
                 
  莲死后,我来到这座雨水绵绵的南方小城。
  在这座小城我是个孤独的小偷。
  白天我工作,晚上我睡眠。
  一切都很平常,我不知道命运与命运之间究竟又有什么不同。
  只是内心空洞的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沉溺于这个游戏。多么美丽的白色绷带,我渴望莲的手指莲的眼睛靠近我。
  原来我曾得到过这样深切的抚慰。原来一些美丽的瞬间,只是为了更深长的痛苦所准备。
  我已经不相信我是在活着。
  当我在雨季中的小城游走,抬头望向雨丝绵密的天空,我只感觉到自己仿佛一株巨大的霉菌,身体内部充斥死亡腐朽的气息。
  这座光线阴晦的小城就象某种梦魇的繁殖地,一切如同幻觉。而我就在幻觉中穿梭。
  莲的手指,莲的目光,莲的柔声细语。
  扑天盖地的渗透了药液的白色绷带凄怆而馥郁的气味。在血液一次次缓慢的流失中,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消失。
                 
  二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不知他们为何要将我送来这里。
  这个地方让我失去了自由。
  房间是封闭的,门是锁上的。一张看起来并不是太洁净的床,床头缠绕着铁链。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他们断定我是一个具有攻击性行为的病号,对我施行严加看管。
  如果我因为郁闷而燥狂发火,那么多半立即会有人过来制服我。将我按在床上,用铁链牢牢地锁住。
  每天,他们都要监视着我服下那些黄黄蓝蓝的药片。并且还要经受每周一次强痉挛的电击。他们说这是一种治疗,对我会有好处。
  可是我是多么惧怕那个被塞在嘴里,通上120V电流的肮脏电极。每次电击之后,我都全身痉挛,丧失意识,好似去往地狱旅行了一遭。
  他们私下里议论说,我得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这听起来好象是某种疾病的名字。但是我知道我没有病,绝对没有。
  他们才是疯了。屈从于他们的摆布之下,我显得多么的无辜。
  我宁愿他们将我当作小偷抓起来,送进真正的监牢。也不愿呆在这个象地狱一样的鬼地方。
  我象一只焦灼的困兽,用力摇撼紧闭的房门。狼一样仰起脖颈,凄楚地嗥叫。
                 
  我躺在床上,看着空空的房间。
  一切都被隔绝了。
  找不到刀子,没有白色绷带。我再也不能完成那个我沉溺已久的游戏。莲失去了靠近我的路途。
  我听到皮肤下面血液在焦灼的奔流中躁动不安的声音。我渴望看到它们流出体外后凄艳的颜色。
  我也想念那家医院,想念那个有着同莲一样眼神的女护士。虽然最终是她将我出卖,让我身陷牢笼。但我竟然无法怨恨她。
  她的眼睛与莲是多么相似,她的手指帮我处理伤口缠绕那些白色绷带的时候是多么温柔。
                 
  雨季的云彩梦魇一样笼罩在天空,大量的水汽在云层的背后折射灼人眼目的白光。
  这座南方的小城在雨水的浇淋中瘫软不堪。
  我嗅闻着空气里越来越混浊的霉菌的气味,象一只蟑螂在幽暗的雨季里独自穿梭。
  也许是阴雨连绵的天气不利于伤口的痊愈,也许我处理伤口的方式太过潦草。身体上的那些伤口有一些已经开始肿胀发炎,时常有脓血渗出。
  常常在一夜的睡眠之后,发现那些流出的秽物结了硬硬的痂。
  我的身体变得不再那么灵活。这影响到了我的工作。
                 
  我屡次提醒自己小心。但在一天早晨,我在拥挤的巴士车厢试图将一个男人的黑色皮夹用手指吊出来的时候,还是出了误差。
  因为前臂上的伤口在肌肉紧张的动作中绽开了,我的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即将到手的皮夹在半途中又滑落了回去。
  男人侧头疾速地瞟了我一眼,喉中严厉的轻咳了一声,警觉的远远避开我。
  我迅速放弃了行动,装作若无其事,看着窗外飘摇的雨景。
  男人有些嫌恶的看着我手臂上正在缓缓渗出污秽脓血的伤口。
  最终我决定放弃。
  如果被人有所发觉,这是危险的。
  巴士停靠下来,车门打开。人群向下推搡的时候,我腹部的伤口被人狠狠撞击了一下。那个伤口太深,我感觉到腹腔深处一阵缠连的钝痛。
  步下车梯的时候,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我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衰弱。
  伤口的溃烂在漫延,出现全身感染的迹象。我时常陷在一种似有若无的热度里。
  但是我依然不能停止沉溺。
  黯淡的雨水微光里幻觉丛生,恍然的热度里,我开始感觉莲的紧密粘附。她出现在我的骨中,血脉里。与我的灵魂根系盘错,如影随形。
  我面带微笑,一边缠绕白色绷带,一边轻轻对她说话。
  雨声喧哗,天地消隐。这荒凉的人世仿若只剩下我和她两个,温柔相对。
                 
  那晚,我又看到莲。
  她坐在床头,面容在一团皎白的辉光里,鲜洁而明亮。
  我看着她幽然如水的双眸,悸然起身。
  当我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她的头发的时候,她却隐身于一团黑色的雾汽中,消失不见。我慌乱的向前一扑,身体撞击到坚硬的床沿。我重重地跌落于梦外。
  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非常虚弱。
  昏沉中,抬手抚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它吓人的热度。
  一
  我一贯反对玩物丧志。对于养花、养鸟、养鱼之类的嗜好从来就呲之以鼻。但是,近来,却有了小小的变化。我父母的一个新邻刚刚搬去沈阳,把家里的一个鱼缸送给我的父亲。老人养了不少的鸽子,还养了好几只鸟,没有时间来管这些鱼。而这些鱼们又大多是不好侍候的热带鱼,那位新邻交给我父亲的时候说,这鱼要定期换水,不能直接换自来水,而要沉淀24小时的。冬天的时候,还要加一些烧热的水,鱼缸要定期清理,还要……云云。家里填了一个鱼缸,给老爷子找了不少的事。我母亲说:把这东西整走吧,爱弄哪就弄哪去。
  这鱼缸就到了我的办公室。我懒得管他,就找来老毕。老毕这人爱鼓捣这些东西。而且还门儿清,啥都明白。我和老毕说:咱俩签定责任状,鱼死了你负责。欣赏我负责。老毕拿我没办法,只好每天来管鱼,给鱼换水,清理鱼缸,还要买鱼食,买净水和治鱼病的药。老小子忙得满头是汗,还津津有味。我们大家一齐夸他:老毕你真是热爱生活。
  鱼缸就安放在我的办公桌的左侧,每天早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喂鱼,然后看鱼。一看就是挺长时间。同一办公室的刘姐说:我从书上看的,静心观鱼,有利于血压的稳定。于是,办公室里的很多同事,每天都要用很多的时间来稳定血压。过了月余的时间,我们单位集体体检,我们办公室的全体同仁,血压状况是全单位最好的。刘姐逢人就说:我说得对吧。别信广告,看疗效。
  既然养鱼真的有好处,我们单位很多人都开始养起鱼来,各式器具,坛坛罐罐都用起来,各色鱼们都成了各办公室里的座上宾。办公桌上,窗台上,甚至办公室里的重要位置,都成了鱼们的领地。养鱼的种类也非常多,有冷水鱼、有热带鱼,有咸水鱼还有淡水鱼。食堂管理员小罗干脆养起海鱼来,养到一定程度,就给大家酱一顿。自个儿养的鱼喂的都是真材实料,吃着就是好吃。隔壁的李姐养了两个圆鱼,就是小王八。大家看着乐。李姐说:这东西养,也是自得其乐。
  从养生入手,从中自得其乐,是我们单位养鱼的基本理念。养鱼事业慰然成风,形势大好。到后来,单位领导也发现了业余时间养鱼的巨大作用,于是责承工会部门同志亲自抓这个项目,把它作为职工福利的一个重要方面抓好抓实。并且说,条件成熟的时候,还要把这一项目做为主要事业来抓,并尽可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我们单位的特色。
  我最爱欣赏鱼们吃食的情形。热带鱼要喂泥鳅。每次老毕买来新泥鳅,扔进鱼缸,这些鱼们就争先恐后地来抢食,其情状真是好看。最能吃的是一种叫做地图的热带鱼。小一点的泥鳅刚一入水,在地图的嘴边,倏乎之间,就没有了踪影。大一点的,这东西吞进去一半,另一半就在外面那么呆着,一边吞一边游,看着挺不错的。但是地图缺乏一种穷追不舍的精神。这一点,它不如名叫铅笔的鱼。和地图比起来,铅笔要更机警,更贪婪。泥鳅扔进去,铅笔往往以最快的速度,最敏捷的行动抢来吃掉。而且不怕大泥鳅,只要够口,不管脑袋屁股,照着就咬,三下五除二,就整进肚子。有时地图已经吞进去泥鳅的半条身子了,铅笔也要咬住露在外面的半截,从地图的嘴里硬拽出来,吞进自己的嘴里。这作风很象解放战争时期,四野的某些部队,能吃还能抢,不管亲疏远近,能夺来的都夺来。
  发展就是硬道理,铅笔的这种霸道作风,很是为人欣赏。
  老毕根据我的喜好,把我的鱼缸里都换成了这种作风凶猛而且霸道的热带鱼。我的这个鱼缸里,一下子装了20几条好战分子。品种上看,有红魔鬼、铅笔,最斯文的,就是地图了。这些个好战分子,每天争食,还要互相攻击,早上晚上,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要发生几场战斗。一些不具备一定操蛋性的品种,逐渐被优胜劣汰了。比如,有一条特别巨大的皇冠,让红魔鬼给咬了一个窟隆,死掉了。再比如一条银沙,因为胆子太小,硬是让几条铅笔给吓破了胆,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之后,因为体力虚弱,被这些鱼们分而食之,骨头都不剩。
  整了这么一缸凶猛的家伙,老毕自以为功,每天都来办公室,喂鱼收拾鱼缸,做出种种任劳任怨,只求奉献不求索取的模样,其实是在等着我表扬呢,并且盼着我能请他吃顿馆子啥的。我憋着他不表态,总是做出一种不大高兴的样子。大家都把老毕表扬了好几遍,我也没有个明确的态度。老毕的心情就有点不平衡了。
  为了进一步提高养鱼事业的水平和档次,我决定组织召开一个有关人员参加的会议。参加会议的人员,包括我们办公室的全体同志,还有食堂养咸水鱼的小罗,隔壁养王八的李姐等。在会上,老毕先进行了养鱼工作报告,从选择鱼种开始一直到鱼缸管理,净水,喂食,调整鱼种关系等等诸方面进行了汇报。在对工作提出意见时,老毕着重提到了领导重视的问题。强调要转变观念,增进改革力度,进一步加强以霸道鱼种为主体特色的养鱼之路。
  应我们的要求,小罗和李姐也分别介绍了她们的养鱼经验。她们都强调了各自的特色。小罗以食用鱼为主,主要在营养成分上下功夫,力主能够养出滋阴壮阳、用了都说好的鱼种。李姐以特型鱼为主,目前正在想着怎么让花罗汉不仅在头上长出包来,而且要长出犄角。从她们两人的介绍看,都取得了不小的进步。小罗那儿,已经取得了食堂大师傅老刘吃了一条养殖刀鱼连续数宿未睡,到处找人儿的成就。李姐那儿有一条花罗汉已经连续长出两个疖子未果,而今又拱出了第三个疖子。最为可贵的是,李姐那里的两个小王八中,公王八为了让母王八尽快变种,每天坚持把特制的食料留给母王八吃,自个儿只吃粗茶淡饭,好让自己的老婆早日成仙得道,自个儿甘心情愿永世做王八。
  通过这个会,我发现我挺有领导才能的。会议取得了巨大 的成功。由于我请来了李姐和小罗,我们的养鱼事业从而了解并且掌握了先进的外地经验,老毕工作中的不足不言自明。在会议刚开始的时候,老毕还在埋怨我不重视他的工作。通过和外地经验的对比,他立即就认识到了我们的不足。老毕这个同志的素质是很高的。响鼓不用重锤,我的总结报告很快就在我们这个办公室形成了共识,并且在未来的发展中,统一了思想,协调了步伐。
  会上,我强调了这样几条:第一,坚持以霸道鱼种养殖为主要特色的道路,坚持走下去,力求最大的成功。第二,在统一思想的基础上,认真抓落实,不断开发新鱼种,要大胆借鉴,引进,并且做好以生物技术为基础的科研开发。会议结束时,老毕还认真地进行了反思。我心悦诚服地表扬了他:哥们你真够意思,就养这么几条鱼,把你累坏了。在我没有任何肯定的情况下,还在一丝不苟地做着工作,不计报酬,不计名分,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二
  从目前的形势看,我们只有开发新的鱼种,才能在特色养殖上有所建树。为了这件事,老毕投入了巨大的精力。为了加强这项工作,我特意让刘姐每天专职给老毕准备午餐。尤其强调注意每天要供应一点肥肉。因为高强度的科研工作是很废大脑的。老毕说,还要追加部分投资,刚上一个新项目,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于是我决定以我们的鱼缸和其它鱼具为抵押,向李姐和小罗进行融资和借贷。其中小罗那里是资金大户。为了抓紧落实小罗的那笔贷款,我特批了10%的回扣,作为贷款迅速落实的前期投入。这期间,小罗提出要带着儿子和老公去海南看一看,我算了算帐,看来有点入不敷出。于是和小罗商量了一下,能不能多贷点款。小罗心里明镜似的,食堂的钱也都是单位的钱,多多少少都无所谓。我们单位食堂,她一个人说了算,在食堂里当到她那个级别的干部,监督就形同虚设。于是我们顺利地拿到了贷款。
  用这笔贷款,我先行改善了一下我们办公室的办公条件。买了一个老板台,进了几台电脑。然后置办了一些名贵的花草,买进了一个现在很流行的布艺沙发,还以科技投入为名目,购进了一套红木的书柜。更主要的,是把现有的鱼具都彻底更换,买了一个比原来大三倍的新式豪华鱼缸,全套进口的水循环设备。设备进完了,办公室条件也改善了,大家都心情舒畅地开始了工作。因为在很短的时间内拓展了我们的业务,还交了不少的朋友。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朋友是不行的。通过贷款,小罗和我成了铁子。通过买进办公设备,电脑公司的小穆成了我的死党。这小子为了今后的买卖,在结算完全部款项之后,给我买了一部价值5000多块的新型手机。我知道,羊毛出在狗身上,在结算时,特意追加了一些款项。小穆的电脑公司是个人买卖,咱不能让个人吃亏。这些东西都弄完了,工作就开始了。一等我向老毕提出到他的实验室看看的时候,老毕说:整来那些贷款,你一分也没往实验室投啊?叫我拿啥给你出成绩?我一想,正是,我把这事给忘了。于是又和小罗商量了一下,是不是再弄点贷款。小罗说:你们这么大个项目,不可预见因素很多,追加一部分也是正常的。只是我这个食堂是个非正式的融资部门,贷款整多了,纪检该查我了。你和财务室办一下吧。我说:我跟他们没办过事,不知道怎么整好。小罗说:这事我给你办。我和他们业务联系多,只是中间的一些费用你得承担。我说:那当然,现在办事,都明白。
  贷款很快就落实了。当然我也接着交了一个新朋友——财务室的赵科长。赵科长这人挺廉政,给回扣说啥也没要。我和小罗商量:这事咋整啊?在社会上混一回,咱不能白使唤人。小罗说:他在那个部门,能公开要你的钱么。星期一,在国际宾馆开个房,找几个人陪他打打麻将。赵科长爱玩麻将。我就明白了。当下就开始布置。那天老毕和我还有小罗一起约了赵科长。在楼下等了半天,赵科长也不出来。我让小罗和老毕在楼下等着,一个人上去找赵科长。赵科长的办公室一下子人,都在等他签字。看我进来,赵科长说:你瞧瞧,一早上椅子还没坐热乎,就让人围上了。你再等一会儿。我说行。赵科长就忙着签字,签到一半的时候,他就不爱签了。说都下周来吧。今天我得下企业,有很多事呢。这些找赵科长办事的人中,有拿了中华烟的,有拿了龙井茶的,还有拿了美国西洋参的。赵科长这人就是廉政,历声喝退了这些要行贿的人。他说:你们要这么办,事情就不用往下做了。这样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我走了,你们没看见吗?项目负责人正在这儿等我呢?我连忙帮着说:正是正是,你们都等了两个礼拜了,赵科长这儿就是抽不出功儿来。
  就象抢人似地,我把赵科长抢出了办公室。刚到楼下,我们单位的二头儿找电话找赵科长,赵科长回话说:我刚跟企业出来,我回来再说吧?那边明显不乐意了。赵科长说:你这么大领导,我哪敢惹,明天,你的事我一定办,一定办一定办。
  赵科长让我按进车里,我们向“国酒”开去。赵科长说:唉,把我累的。我得先洗个澡。到了“国酒”,赵科长先去洗澡。这里刚从哈尔滨来了几个俄罗斯小姐,就给他找了一个。赵科长说:找这玩意干啥?我说,我借领导光儿,也玩世不恭 洋晕。赵科长说:也是,你们这样的机会太少了。要不着你们,我才不扯这玩意呢。
  落一群别落一人,我们几个一同陪着赵科长去洗。俄罗斯小姐,黄头发,灰眼睛,大屁股,虽然说话听不懂,但是,就是妙!几个人连洗带蒸,整得香喷喷的,来到房间里。陪赵科长的那个小姐跟着也进来了。赵科长说:真烦人,她非得要跟着。我一看,明白了,就让陪老毕那个小姐跟着。小罗是个女的,我不能给她找个先生,只好把自个豁出去,我去陪她。 为了咱们的项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事先我和老毕商量好了,照贷款的20%去输。每人打出10%来。小罗和赵科长,谁手兴,谁就多弄点。打过八圈牌,20%就超了。看看小罗和赵科长的意思,都不想散,就只好接着打。一直打到快下班的时候,
  40%都输进去了。赵科长弄得个盆满盂满,小罗赢点不多,赵科长眼睛都有点红了。我和老毕和手里也不敢推牌。因为太过投入,中午饭都没吃。快到下班的时候,赵科长终于不想打了。他把手里的牌一推,说:该回家了。累了。我说:晚上咱们找个地方吃点饭?赵科长说:你这个人一看就没有家庭观念。做多大的事情,都不能忘了老婆孩子,这是做人的根本。我们都明白了,一个劲地点头:那是那是。
  结了帐,我们一起出来,把赵科长送回家。然后各自散去。我对老毕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东风有了,我就等着你出成绩了。
  老毕说:你瞧好儿吧。
  三
  我们的项目很快就受到领导的重视。而且一致认为,在当今时代,从办公条件改革入手,以建设最适合人工作的环境为目的,我们的项目充分体现了与时俱进的时代精神。我们单位的主要领导决定组织一次现场会,全体中层干部参加,把我们的经验向全单位推广。
  由于我们的这个项目,上马时没经过任何人批准,到现在名不正言不顺,领导决定特事特办,责承有关部门迅速立项批准,办妥有关手续。由于主要领导重视,办理这些手续的时候,一点劲都没废。到最后全部手续完成的时候,有关部门这些头儿们有点心里不平衡,我就请他们吃了一顿大饭。吃饭的时候,这些东西看着我拿着新式手机一会儿一个电话一会儿一个电话,都羡慕地说:你整得真明白。和领导明白,个人也整得挺明白。我说:哪里哪里,都是朋友帮忙吗。
  名正言顺,当然就得出成绩了。等到我一向老毕要成绩的时候,就总是困难重重。办公室的电脑总是出毛病,速度牛似地慢。我问小穆:新买的电脑,咋这么慢?小穆说:不是整上病毒了?我说你来看看吧。小穆来看看,说:是有病毒。小穆就带了人来杀毒,一整好几天。接着,老毕实验室里的一些设备又总是出问题。今天修修,明天换换,大量的时间都用在设备维修上了。眼瞅着现场会的时间就要到了,新鱼种还没开发出来,真是让我上火。怎么办呢?我紧着催老毕抓紧工作,老毕也很投入,几乎天天在实验室不出来。有一天,我想该看看老毕了,就到实验室去。到那儿一看,门窗都关着。给老小子打了个电话,他说在家呢。我没说上他家去,然后偷偷地摸到他家里。我要看看老小子整啥呢。
  敲门的时候,他还不开呢。门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出来。我在门外喊:老毕你快点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呢。老毕没办法,把门开了。我进屋一看,就老毕一个人在家。我问他:在家干啥呢?他说上网呢,查点资料,有关新鱼种的。我说:你啥时候买了电脑了?他说:挺长时间了。我说还真不知道。老毕就明白我都知道了,他就嘿嘿嘿嘿地笑。我进去看他的电脑,上面正打开一个网页,是关于热带鱼种的。我又点开其它网页,却全是光着屁股的女人。我说:操,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不干活,在家上黄色网站,你啥玩意你是?老毕说:领导你别生气,不得劳逸结合吗?查查资料,上上休闲网站,若不的我这一天不得累死,你不是那种不关心同志的干部啊?我说:你说得很对,是得休息休息。我也在你这儿“休息”一会儿吧。老毕说:我告诉你,这几天,我又查到几个好网站,我打开给你看……
  在老毕那儿“休息”了半天,然后我们两个商量怎么应对这个现场会。老毕说:项目没有按期完成,这很正常。任何可行报告都不能百分百地打准。总有些不可预见的情况吧。关健是我们的蓝图要好。我想过了,开现场会那天,咱们画几条新鱼种,贴在鱼缸上,里面再有些旧鱼种,大家看着挺热闹,现场会上咱们把发言好好做做,目的就达到了,其实不一定非得把新鱼种搞出来。我上网查了一下,直接把一些国外的新鱼种照片下载下来,用彩色打印机打出来,就可以了。国外有很多好鱼,看着真是稀罕人。我说那就打吧?老毕说:那得进一台彩色打印机。我说你净鸡巴瞎整,哪有钱了。再进一台,象买电脑似的,你负责进设备,把单位的电脑整得牛似的,你家里的整得嗖嗖地,你胡弄谁你?老毕就嘿嘿嘿嘿起来。我说,你上外面找地方打印吧,费用报销。老毕说,行。
  过了几天,老毕上我家里去汇报新鱼种彩色图片打印情况。同进还抱了一个唐三彩。他告诉我,这是他从百货买的。我看看他的图片,不过就是那路玩意。这唐三彩倒挺不错。送他出门的时候,我告诉他,你放心大胆地干,啥事也没有。老毕说:你这么体量我,我真是感激不尽。我说:具体工作中出点问题,是前进中的问题,正常的。
  老毕说:对对对,是前进中的问题,前进中的问题。
  四
  我们单位的领导班子非常重视这次现场会。一开始,就落实了有关指标。因为要把这样工作作为领导班子的主要政绩对待,尽可能地扩大现场会的影响就是这次会议的重中之重了。我们领导提出,要把办公室养鱼作为一项重要的关系到民生、民心的工程对待。要大胆借鉴其它行业项目建设的经验,首先从所有制上大胆改革,引进外资,多种经营,争取外单位资金,项目和技术。这次现场会之后,还要举行各单位引进外资和三资养鱼的签约仪式。引进外资数额巨大的,还要奖励主要有功人员。要发奖金,当场兑现。其次,要在这各部门都下达邀请来宾的指标。此举意在扩大影响。如果完不成指标,将在这项指标上丢失分数。此一计分,直接写进各部门的领导政绩簿子,作为领导干部升迁提拨的重要参考。其三,这次会议公开地交流我们办公室的养鱼经验,书面交流其它单位的经验,各办公室参加交流的论文要按指标提交,提交不足的,要视为没有完成会议交给的任务,同样,这一指标也作为一项政绩写入功劳簿。
  如此等等,其规模就象现在有些地方召开的招商引资会议。
  有关现场会的各类文件下发后,引起了广泛的反响。一些不负责任的人发表了很多不负责任的议论,认为我们这个单位不是专业的养鱼部门,却非要召开一个养鱼的经验交流现场会,这样干工作文不对题。还有的说,一个养鱼,仅仅是活跃丰富群众的业余生活,谁来和你合资?这不是胡扯吗?总而言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对于这些不负责任的言论,我们领导在一次会议上给与了坚决的抨击。我们领导说:现在到处都在讲与时俱进,什么叫与时俱进?到处都在招商引资,到处都在改革开放,到处都出现了三资企业,到处都在融资合资,到处都在干着各种时髦的事业,我们呢?总是做我们的本职工作,什么时候能和改革开放,和招商引资,和三资企业,和融资合资这样的词搭上界?连话咱都搭不上界,怎么与时俱进,不与时俱进,怎么和党中央保持一致?有人说我这是在搞政绩,涂个人的红顶子。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和时代保持同步,这个政绩我要定了,这个顶子我涂定了。……说到根底是个观念问题。改革开放了这么多年,有些人的观念到现在还存在问题,不仅可悲,而且可怕。可怕呀同志们。
  领导一席话,一下子就统一了我们整个单位全体同志的思想。在这几天里,大家都干劲倍增,纷纷表示不能在这样的时代落伍,一定要与时俱进。
  现场会很快就要召开,由于会议是我们单位主持,因而会议经费都由单位支出,我们办公室具体承办。实际上这也是领导对我们办公室的重视。我让刘姐组织有关人员一起做了一个预算,把制作标语,发布广告,与会人员的餐饮住宿,车船费,等等各项费用做出标准。为了节省经费,严格控制支出,尽量从简,为改变奢侈的会风带个好头。新闻单位当然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记者采访的时候,我把会议的有关安排向他们做了汇报,又请那个记者吃了一顿海鲜,第二天就发了一篇题为“一个罕见的简省的会议”的报道。很多人看了这篇报道都说好。
  老毕带人负责会议的有关硬件准备。做了一个展版,我们办公室未来要发展的几个鱼种都打出了色彩艳丽的图片。展版还布置了大量的文字材料,天知道老毕都是从哪里整来的。最妙的是,老毕不知让谁做了几条假鱼放在鱼缸里,看着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其中有几个鱼种,老毕公开宣布就在不远的后天将面见世人。
  由于会议准备充分,领导重视,全体同仁大力支持,取得了空前的良好效果。来宾参观,座谈,交流经验,我们领导和来参加会议的来宾,领导照相吃饭,一整就整了好几天,那些日子把我们都忙坏了。钱也没少花,光彩喷图片 就花了好几百,老毕这个老小子不知从里面拿了多少回扣,这钱都够买一台新的彩喷打印机了。
  现场会当然有很大的收获,有关具体的数字读者如果感兴趣可以看那几天的本市日报。于此之外,还有一些收获是我意料不到的。按要求,我们办公室没有合资伙伴。电脑公司的小穆被我强拉来,和我们签了一个假合同,这样我们就完成了单位下达的合资指标。这种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签了假合同,完成了指标,该拿的奖金都拿到了,会后合同就消失了。如果再利用政策弄俩钱,那么接着再整个合同。大家都这么干,用不着心里不平衡。小穆因为和我们的业务联系,大家都成了朋友,也乐于帮这个忙。一起吃饭的时候,小穆就借着会议的酒祝贺我,说:大哥快高升了,我得先行祝贺。我说你别瞎扯,谁说我要高升?小穆和我挤挤眼睛,说:这点事兄弟还看不出来,你们领导把这么重要的会议放在你这儿来开,那是有目的的。我说是吗?他说:不信等着瞧?

爱情,如花绽放…… 

 

  他那时也很年轻,比你大不几岁。认识他的时候你刚刚从大学毕业不久,你以一个平面图形设计师的身份加入到他所在的那家私营公司。而你生命中一切蜕变和转折都从你认识他的那个季节开始。

  面视那天你匆匆忙忙地跑到那家公司,在公司的门口不小心撞翻了了他手里所有的文件,你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可是他并没有怪你,他只是用他惯用的商业化的冰冷面孔迅速打量着你身上曲线略显消瘦的职业装对着你说声没关系然后就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那些散落的文件。你并不知道其实他就是你那天面视要经过审核的一个考官,当你走进面视厅你才发现被你粗心撞到过的他正表情麻木坐在你对面的一个位子上,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年龄比你稍大但是样子看上去也够标志风韵比你成熟的女经理和另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一脸行走江湖多年的老练使他看上去那么庄严和难以融洽。不过后来你知道其实他们那种让人以为不容侵犯的冷酷表情其实不过是他们屏蔽一切商业情感因素的假面具,在那张面具的背后同样有着他们或高尚或可耻的真实个性。那天你很平静很从容地回答了他们对你的专业知识和你的档案资料上提出的所有问题以及临时问你的人格性问题,从他们轻松快意的脸上你看得出你的表现相当不错,你心情激动地等待着着他们跟你说恭喜你安昵小姐你被录取了。可是就在其他两个人相视着点头微笑的时候他站起来问了你一个无关你这份工作的私人问题,他要问你你和你家庭的关系。他的表情冷俊眼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挑衅和嚣张。在你的档案里有过那些破碎的记载可你听他问你的时候并不想对他说任何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因为你觉得他问的是你的个人隐私你有权保持沉默所以你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让你那个并不和谐的微笑冻结在你那天略带苍白和脆弱的脸上,局面僵持了一分钟然后你听到那位女经理对你说她们需要考虑叫你等候她们的通知。在你转出门口的时候你从眼角瞥见了他站在那里依然冰冷的麻木表情和非常让你讨厌的眼神。就在那天晚上你接到了公司打来的电话告诉你你已被录用了叫你第二天准备上班。

  虽然你顾忌着他那种丝毫不会体谅你内心感受的冰冷但是第二天你还是穿好了你准备好的职业装去上班,毕竟这是你大学毕业以来找到的第一份工作而且你对它有足够的信心,你不会因为你在过去大学四年中早已耳濡目染了很多次的复杂的社交人际而轻易放弃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那位女经理带你参观了公司所有的地方和你将工作的办公室,你在后来的日子里知道她是策划部门一个经理。与你所想象的那样,很正常地,跟你同一个办公室的那些同事对你说出的你叫安昵以后请多关照这句话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们仅只是停下了各自正在忙的活粗略地从你脸上扫了一眼然后就继续做他们手上的事情。

  第一天上班你必须完整地学会以前在大学里反复操作过的所有设计型软件,包括你熟悉的和不熟悉的。搞定了那堆积如山的软件光盘和操作书案时已经是晚上10点,其实那时办公室里早就只剩你一个人只是你并没察觉到。在你准备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你碰到了他,他也是在那个时间才离开,你却不知道他是在努力工作还是故意拖延时间才那么晚,但这次从他左胸前挂着标榜他身份的证件上你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陈昊,而且他是你的顶头上司,设计部门的经理。你们什么也没说一起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升上来,你们挨得很近甚至可以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可你们并不跟对方说话,你倔强地要给他脸色看你要让他知道在你眼中他这个主管经理跟其他职员没分别而他似乎也不吃你那一套。电梯上来了你们一起走进电梯,在你低下头的时候你发现你们同时都用左脚迈出第一步,你固执地认定那表示你们同样都是个性很左的人。相同的偏执一样的倔强。10点,在你上班的第一天你和他邂逅在夜晚10的电梯里。然后你们又一前一后走出了公司的大门,你看见他开着他的保时捷驶出了停车场,像风似的从你眼前的路面飞快地掠过,接着消失在不远处纸醉金迷的城市霓虹灯下。你双眼茫然地看着这个西装笔挺表情冷淡的上司的车离开你的视线,不知为什么或许是你想到了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艰难的未来于是你长叹了一口气。

  有了工作之后你把那个所谓的家里所有属于你的东西搬了出来,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幢楼里租到了一间两室一厅大约30平米的房子。放下了你的电脑你的床你的梳妆镜你的洗衣机和一些衣柜茶几之类的家具以后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可你还是很开心地在卧室的床头放上了你从大学里就一直喜欢的白毛玩具狗,抱着它你看着天花板心想从今以后你就是个独立的人了,再也不用跟那个罗嗦的女人在那个空旷的别墅里一起过那种死气沉沉的生活,你觉得你受够了以后就再也不用整天忍受她那张失去光泽和圆润而且长满皱纹的苦脸。你抱着玩具狗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你想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在开始的几个月里你一直很忙,忙得每天都没办法调整到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好好透一口气,同事对你的到来都很冷漠因为你加剧了他们的竞争所以这些冷漠你是理所当然会得到的。你并没有理会他们对你不动声色的排斥和低眉顺眼的呼喝,不发一言地接过所有他们递过来的图形处理软件或是设计样稿,然后一声不吭地做完他们有意无意强压给你这些大流量的工作,直到你把它们一个一个完成好再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他们,一天到晚你几乎没有可以休息和偷懒的空闲。你从不因此而出声是因为你知道在商业领域的竞争中,新的环境中求生存你必须忍受旁人所不能忍受的一切,苦和累的辛酸难受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可你得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吞。然而这并不代表你会相安无事地走在平凡工作的坦途。由于你太累你太疲惫你常常会犯下一些很低级或是在行内人的眼中看来简直可笑的错误,有些设计图会出现图形编排数据上的很大漏洞,有的你做出的方案在上司的眼里根本无法实现,还有的一些设计样本在两个方案之间会被你搞混以致你遭到旁人毫不保留的挖苦和指责。而他作为你的上司他也不放过你,似乎有意要刁难你一个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所以他处处出难题处处点你的不是,不是今天的设计图不行就是明天的样稿要重做,一次次劈头盖脸地把那些你辛辛苦苦做好的平面图纸砸在你的办公桌前,然后用极其藐视和简短的口吻命令你马上改进或立刻返工。有时你也许会怨毒地看着他眼中那越来越嚣张和可恶的神态,有时你还会慢慢地站起身来微笑着告诉他你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那么大呼小叫,但你不会跟他顶嘴你也不会和他争辩,你高度的忍耐性支持着你其实并不坚强的内心接受了他一切的为难,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下走,你相信你一定会撑得过开始这段最难熬的日子。在没有那些繁重工作的时候,在没人看得见你脆弱的时候,在你深夜里独自一个人抱着那只硕大的玩具狗悄悄流泪的时候,你告诉你自己不要被这样的小困难所吓倒你不会被它们征服,总有一天你会扬眉吐气地让那些人为他们对你所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他们总有一天会后悔当初不该这么对你。

  而你是对的,你很聪明很清楚地看到了事实发展的方向,你的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在大半年后的公司内部作调整时得到了回报,你被提升为那个办公室的图形总设计师兼主任,原来那些在你面前粗声大气耀武扬威的同事很快转变了他们自以为高傲或伟大的态度,围在你身边他们像是很善良很亲和地赞扬着你的工作业绩和优良作风,那些故作深沉故作潇洒惺惺作态的冷酷一下子就消散殆尽,只剩下了他们惧怕着你会以牙还牙对他们恶行相向的那具戴着高贵帽子的卑微躯壳,你知道那是因为你在他们中间的职位提升使他们不得不做出的最恶心的阿谀奉承,你用高雅脱俗的美丽笑容伪装掉心里极其轻蔑和不屑一顾的那个自己,把他们拍出的那些吓得死活人的马屁当蛛丝一样抚去。可你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让他们付出代价,你可以忘了他们当初怎么卑劣地对你怎么用恶毒的语言中伤你,那些你都可以不回忆不介意因为你知道那是他们胸襟狭窄目光肤浅对你自然的抵触,而你很善良所以你不会以怨报怨,毕竟你了解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伙撕破了脸以后对谁都没有好处。可是他,他不会跟那些素质低劣的职员那样在你面前放下他高贵的尊严,他不怕你会对他做出什么报复损害他在上司面前的形象和他的个人利益,他有足够高的觉悟和不会动摇的战胜你的信心,他依然嚣张他依然与你冰冷相抗他不会怕你的任何攻击,而事实上你也根本不会对他做出那些什么卑鄙可耻的报复,你在暗中跟他较劲,你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谁能犟得过谁你就是要让他知道到底谁比谁更沉得住气。

  可你又输了,不是输在了尊严上,而是输给了他你所坚持的倔强。那天,在公司上头下达的图案设计稿的文件里明确指定了要你全全负责那次时间紧迫任务艰巨的图形的设计和稿样的编排,你满口接承了下来而且你也真的是很仔细很努力地和所有人在一起做。本来所有任务都已完工只差了最后一个归总你就可以完成然后第二天一早上交,可是就在你即将整合程序上的最后一个过程时你的电脑出了故障,你尚未来得及保存的所有图样和文件的一瞬间全部丢失,你很明显地知道是你一个很不起眼的操作不当而导致了这场灾难。你急了你对着变成一片空白的荧光屏不知所措你真的急了,那时很多职员已经完成了该做的工作下班回家,而你知道就凭你一个人就算做到第二天天亮也无法完成那些急需的设计图,你慌张地跑去跟他说,你忘记了应有的礼貌莽撞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才把意思说完整给他听,他听完很快就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一把推开你直奔向你的办公桌,他锁着眉头看完那个文件里的指示,转过头忽然冷冷对着你一语不发,你吓呆了你不是没见过他发火可是那次不一样,因为你的过失关系到公司一笔数额巨大的效益损失你不知道他会把你怎么样,你看着他脸上那个一辈子改变不了冷酷表情你第一次那么着急,你想你完了你一定完了你闯了祸闯了大祸了怎么办怎么办,你要哭了越想越着急你越急越觉得要哭,进公司以来你头一回感觉到因工作而起的绝望。可是他没让你有机会哭没让你有时间绝望,他很冷静地说只要两个人不休息加快速度忙到天亮还是有可能完成那一堆图案。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只能听他的而且那时你是心甘情愿地听他的,至少只有他愿意那么做来帮你,你什么也不想了跟着他的思路一起在电脑里画那些复杂的曲线穿插那些杂乱的文字或图形。一整个晚上你们连一开始就泡好的咖啡都没有时间喝两个人一直忙到天亮,幸好你们的专业知识过硬对图形的操作也都足够熟练,总算在城市里的那口古钟在天亮撞响的时候完成了那一堆结构混乱错综复杂的设计图。在那个时候你才松下一口气,等你意识到你和他竟然单独相处了一整个晚上时你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揉了揉猩红的眼睛又看了你一眼,说了一句如果你累了就回去休息然后就起身离开,你没见他笑也没见他指责你可是这让你心里更不是滋味你甚至没办法在那一刻说出任何你想说的话来,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背后你忽然想说声谢谢可是你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已经离开。后来他没告诉别人你是因为一时疏忽差点导致了公司的巨额亏损,上头的人都夸你干得不错可是只有你知道他把你的那些过失都藏在心里。回到你的房子里你抱着那只白毛狗你就哭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因为输掉了你的固执和倔强而哭,还是因为对他有了无言的感动而哭。

  在你忘情忘我的拼命工作时一年的时光很快沦为过去,你在公司的表现赢得了各部门的一致好评,你的学识你的人品你的性格你待人亲和的广阔胸襟成了所有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夸奖,你用你付出的行动证明了你在你那个位置上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不遗余力。可是你并不知道,在这些你用真正的努力和实力换来的光荣和赞美背后,还隐藏着你无可预知的注定了最后要毁掉你一生的杀机。

  由于你太用心于工作专于事业所以你忽视掉了其他所有的事情,如你那份残缺不全的亲情,你大学时代交际广泛的友情,还有你曾没有真正为一个人付出过的爱情。你忘记了你曾经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年可是你一点也不留恋的家,那个坐落在湖边的看似豪华实则早已空荡的别墅,你忘记了你可以回到那里去看看,看看你那个手上长了斑点头发蓬乱性情萎靡的母亲。你忘记了她因为你恨她,恨她在你6岁或是7岁那年因为耐不住独守空房的寂寞跟不是你父亲的其他男人来往,恨她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跟一个你不认识的男人光着身子纠缠在那个别墅的卧室里被你看见,恨她跟疼爱你的父亲在法庭上蛮横无理地争你的抚养权和她单独抚养你近20年里给过你那少得可怜的所谓母爱,以及当年她捡起她所霸占的那张你父亲临走时摔在她脸上的房契时她才因为后悔而流下的眼泪。你恨她你恨和她有关的一切所以你发誓如果离开了那个家就再也不回去。你在这一年中也忘记了曾跟你是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她们都已散落天涯,因为你繁忙而不顾一切的工作你忘记了要跟她们联系忘记了还要跟她们诉说你们别离后心里的悄悄话。而你也更加忘记了曾经那一段抓在你手心可是被你狠心抛掉的你没有爱过的爱情,你把那个说爱你到地老天荒的男孩孤独地流在大四那个寒冷的雪天你残忍地告诉他你从没有爱过他跟他在一起不过是你想玩的一场游戏,游戏结束了于是你退出却让他一个人承受了四年来因为爱你而留下的所有伤痛。这些你都忘掉了你都不记得了,似乎它们从来就不曾在你的生命中发生过一样,你真的很潇洒很落拓你真的了不起你竟然能够忘得那么干干净净毫无牵挂。要不是那天经常被你遇见有时还在一起喝茶聊天的人事部经理突然之间跟你提起早被你遗忘的爱情勾起了你对从前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你根本不会再想起你曾在以前那样一种疼痛而单纯的岁月里生活。

  那个经理他叫叶凡,是比你早一年进入公司人事部的,两年来他坐到经理的位置也是他努力工作拼出的结果,你认为他的经历跟你很像所以你和他常有许多共同语言,所以你常和他一起在极其难得的余闲时间喝茶聊天说起在工作和生活中的琐碎事情。可是那天他忽然间向你表白他说他喜欢上了你希望你考虑接受他,他为了表示真心还从口袋里掏出他准备好的戒指和他藏在椅背后的玫瑰花,他说安昵我爱你我想让你嫁给我。突如其来的这赤裸裸的告白和一下子要你承受的婚姻当然让你不知所措,这种事情来得的确太快太仓促似乎还有些荒唐根本没给你时间考虑。你对他不是没有感觉,可你知道你不会爱上他因为他始终不是你爱的那种人,但是以你的个性你不会忍心当面拒绝他所以你告诉他你需要考虑的时间。你推不掉他的哀求你只好收下了他的玫瑰和戒指,并答应他一个月以后告诉他那个在你心里似乎早已否定过了的答案。看着他满心欢喜的表情和流露到身体上手舞足蹈的喜悦你迷失了方向。你在那一瞬间一下子就想起了过去的大学生涯,想起了很久以来被你遗忘了的峥嵘岁月,这时你才回想起那个似乎已经被你忘掉的家和早已忘却的那些旧日情感。其实你比谁都清楚,你说你让他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不过是你为了掩饰藏在你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谎言的一个借口。你的心里,已经藏有一个人的影子你在为他挣扎。你的确又需要时间。

  就在那天夜里,你在10点的时候准时关掉了桌上的电脑走出办公室外时你没遇见他,你翘首望了很久的那个属于他的房间时他没有走出来,你下了楼的公司门口你也没看见他的保时捷从你眼前开过。你很黯然地走出公司可就在你走到街道转角的巷子口时你被两个流氓堵住了前后的路,他们把你拽到巷子里,他们不抢钱他们没要你的项链和耳环他们只要你诱人的身体。他们肮脏的手猥亵地在你身上乱摸你吓得想大叫可是那条巷子空无一人,其实你该知道那个时候就算是有陌生人经过恐怕他也只会瞟一眼然后飞速地跑开让你更加绝望,他们用刀子对着你美丽的脸他们逼着你要你脱光身上衣服他们要玩弄你,你不甘心屈服你在胸前抱紧双臂你对他们又踢又骂,就在那个时候你期待的英雄出现了,他拿着一根长木棍从巷子口冲进来他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他似乎是为了你在跟他们拼命,最后那两个流氓被他打败他们落荒似的跑掉了,你很快整理好被他们拉扯得凌乱的衣服和头发你对着他松了一口气你笑着说谢谢你叶凡谢谢你救了我幸好有你在,叶凡丢掉了手中的木棍说他刚好经过看见那两个流氓挟持着一个女人他想都没想就出手相救却不知道原来被挟持的是你,你低下头你很感激地再次跟他说谢谢而他也像是很体贴地脱下他的西装披在你肩膀上他说为了安全还是让他送你回家,你刚要点头的时候你熟悉的那辆保时捷就在你们俩前方亮起了车头灯,你伸出左手去挡住被强光耀疼的眼睛你看清了车里坐着的人是他。你忽然一下子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就坐在这里却要看着你被流氓污辱,他走出车外走到你们两个前面他突然一把拨开你然后转过身奋力给了叶凡一拳,接着他的拳头像是雨点般砸了下去,你大叫着别打了住手你喊着为什么要打他别打了别打了,可是他不听,他和叶凡纠缠在一起扭打着,他不知道打了叶凡多少拳,他自己又挨了多少拳,直到你蹲在地上大声地哭喊起来他们才停手,你看他们停下来了你上前拉开他,你搀起了怒气冲冲的叶凡然后你质问他为什么要打叶凡,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叶凡似乎他要让狡猾的叶凡亲自告诉你为什么他会打他,你们三个人突然都没说话。你实在是太聪明,你看着他然后又看着叶凡你再看着地上叶凡丢掉的木棍你想起了叶凡从巷子口冲进来的时候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姿势,你看着叶凡很久,你看着叶凡被打得红肿的脸你看着叶凡眼中那些尚未忘记的恐惧和闪烁不定,你又看着在他眼里迷漫着的那坚定的冷淡和麻木的蔑视,然后你忽然明白了你的遭劫和获救不过是一场导演过后的所谓英雄救美,你突然间猛地推开叶凡你说叶凡你真让我恶心。叶凡还想让你听他可笑的解释可是你甩掉身上的西装抱着肩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车里,坐在后座你打开车窗对他说陈昊你送我回家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他和叶凡怒目相向对视了很久他才退回到车里启动了车的引擎,保时捷的尾灯把那个让你恶心的英雄叶凡丢在了街道转角的那个昏暗的巷子口。坐在他的车后座里,你打开窗子想都不想就扔掉了白天叶凡送给你的戒指,你在他的车上流泪你想起那个恶心的男人你又想起为你挺身而出他你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哭,你说不出一句感激的话你只是一味地哭小声地隐忍地难过地哭,他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话也不说,你呜咽着接过纸巾包掏出纸巾擦干眼泪,从车里的观后镜中你看到了他正在慢慢地流血的额头。

  那天晚上他把你送回你的家,他跟在你身后走上你家的那个楼梯口,你打开7楼左边的房门你走了进去他停顿着不向前,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你你和他都说不出话,可是你看见他额头上一直在流的血你没办法忍心让他走,你把他拉进屋里你让他坐在小沙发上你用酒精帮他敷伤口你用纱带缠住他的额头,你小声地问他疼不疼时他还是什么也不说地只是看着你,忽然间你明白其实真正救你的是你面前头破血流的他。你盯着他的脸一直看一直看看了很久然后你突然冲上前抱住他,你用你的嘴盖住了他的嘴,你的眼泪又开始在流可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只知道你一定要吻他,他一开始还在后退可后来他终于也抱住了你他深情地吻你,你们俩的舌头纠缠在一起打转,从来没有接过吻的你像个婴儿一样贪婪地吸吮着他的嘴唇你恨不得囫囵吞下他,你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爱上他可是你已经无法自拔。那个晚上在他面前你自己脱掉了衣服,你被他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他和你做爱。那是你的第一次,你从来没有被人占有过身体,他亲吻你他抚摸你可是等他分开你的双腿他进入时剧烈的刺痛忽然从身体里传来你疼得无法出声,你用力咬紧嘴唇让他一下一下地往前挺,他越往前你就越痛你终于忍不住那种钻入肺腑的疼痛你无力地张开嘴哭出了声,眼泪流出眼眶流到你有点苍白的漂亮脸蛋上他帮你吻干它们,他很小心地在你身上蠕动着他的身体可是那样依然让你疼,你很想推开他因为那种疼痛的感觉实在太让你难受但是你没有那样做,你好像是认了要被他这样弄疼的命你好像是愿意被他那样弄疼,你只是紧紧抓住床单任他高大身体趴在你瘦小的身上让他使你疼痛和窒息,泪水模糊着你的视线你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可是你感到了羞耻,你因为身体的疼痛和胸口的窒闷而发出沉重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那时你感到了他在熟悉的性爱中体验着肮脏的满足,你感到了他把你当成一个玩具在恣意地玩弄,你甚至感觉到他正抚摩着你处女羞涩的身体露出让你觉得可耻的笑容;那一刻你在哭在伤心地哭,你在想有个男人正把他整个人塞进你的身体里面他要跟你粘到一块,你在想你在无边的疼痛中哭泣可他在性的刺激里傻笑,你在想你是跟他在做爱可是其实你也在被他强奸,你在想男人在性欲面前跟禽兽没有差别他们看到女人脱光了衣服就只想着要疯狂要占有,他们会告诉女人要让女人快乐可那只是他们掩盖狡猾与可耻性欲的谎言,你在想他们一旦被肮脏的性欲冲昏了头脑他们就只会暴露出白痴贪婪的淫邪,你还这么胡乱地想着的时候突然间他开始痉挛他很用力地想要刺穿你的身体这让你身体内的疼痛一下子无比剧烈你在那时又痛得叫出了声可是他接着很快就不再动了。他做完了事他满足了欲望他从你身上瘫软下去他已经占有了你而你的身体从此不再纯洁。过了很久看着他已经因疲惫而睡着你就坐起来那时你的身体仍然在尖锐地疼,你低头看见自己身体的下面是象征着处女最珍贵的落红,它们遗落在你的蓝色床单上,它们曾经被趴在你身上的这个男人用使你最最疼痛的方法释放出来,它们像是一朵美丽的红莲孤独寂寞地绽放在那里,需要用你的眼泪去涵养。然后你看着已经熟睡在你身旁的男人,他表情俊朗刚毅星眉剑目他的鼻梁很直皮肤完好,只是头上缠着因为不想见你白白被人骗而跟人打架落下的纱带。他常常对你大呼小叫他总是跟你过不去他老爱找你工作上的麻烦他从来没说过他会爱你他会对你负责。你后悔了吧,你是不是觉得不该把他带到家里来你不该吻他不该让他跟你做爱,你后悔了吧,你是不是觉得让这个跟你有仇的男人夺去你美丽的纯洁这样你太不值得。你又无声地哭起来,可这次你却不是因为疼痛而哭,为什么,你也不知道。那晚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在黑暗中又一次爬到你身上,他亲你吻你抚摸你然后再次跟你做爱,你知道他也像电影中看到的那样他不会轻易放过你。他依旧让你疼痛让你窒息可你不再哭不再流眼泪因为你已经没有了纯洁你不再感到羞耻。天亮的时候他起床走了,他穿好西装的样子你看得很真切你知道你是毫不后悔地爱他的,他除了跟你说对不起之外他没有吻你他没有跟你说早安他甚至没问你会不会回公司上班。而你已经决定了辞职,在他进入你身体里面的时候,在你因他带给你疼痛而痛苦呻吟的时候,在你们两个人纠缠在深夜的黑暗中的时候,你就决定了你不会再和他以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同处在一个公司部门的体系中。他是男人,他得有前途和事业你在他身边你只会让他因为你无心工作你也不能强迫他放弃,所以你情愿让自己承受下一切你情愿为他而放弃那份完全依靠自己的辛苦和努力才挣取来的工作。你以为他会在乎你你以为他会因为弄伤你而爱上你可是你在那时并不知道你也许是高估了自己。起床的时候你换掉了夜里你留下了处子落红的床单,你微笑着把它放进洗衣机里拧开自来水管看着它们被水冲散,你知道机器会把水搅动起来然后让它们消失,你看着被洗掉的红色血迹浸在水中一圈一圈散去只到它们完全被空白所取代。你又笑了,你想你纯洁的少女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因为他从此你是个残缺不全的女人了你从此不会再跟从前一样完美无暇。

  一
  我不愿回到我租来的那两间狗窝,回到那我就很颓废。墙上的钟半月前就不走了,窗帘掉下来半边,有风从窗子吹进,摇摇摆摆的,像寂寞嫦娥的衣服袖子。方便面盒子、卫生纸、性药广告纸、碟片的塑料包装横七竖八地踩在脚下,狼籍一片,真象刚被警察抄过的夜总会包厢。可我懒得收拾,也没心情收拾,乱吧,去他妈的,乱吧,反正这狗窝除了我这条颓废的狗,再也不会有人来了,至少不会有女人来了。
  在脏兮兮的沙发上扒拉开一块空地,躺上去,点支烟,百无聊赖地抽着,什么也不愿干,什么也想不起来,整整二十天了,一回来,这脏兮兮的狗窝和狗窝里的我就那么懒散地对峙着,相互憎恨着,有时候憎恨极了,我就随手再抓点什么扔进这坟墓般的死寂里。
  跟艾琳同居的两年多,温馨的房间变成狗窝,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艾琳出差的那三天,我和老鼻子、黑刀、左派在这温馨的房间里喝了三天酒,就给喝成狗窝了,艾琳回来后狠狠地惩罚了我,让我做了一个星期的厨房里的时尚男人,那一个星期,在厨房里的赎罪倒是有报酬的,艾琳总是在一边看我干活一边为我擦汗,或者弄颗葡萄塞我嘴里,尤其是辛苦完了,她会亲手为我打开两罐啤酒,又会为我洗澡,洗完澡又会为我铺床,铺完床又会为我把她自己大大地铺开。
  那以后我老是问她什么时候还出差啊,好让我把这儿再变成狗窝,但一直到她的这次彻底的离去就再也没有出过差,于是,那一个星期温柔的惩罚便永久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可我知道这一次上帝是不会派她回来惩罚我了,这让我挺怀念两年多的风风雨雨和耳鬓厮磨。
  艾琳的彻底离去,其实是与老鼻子有关的。
  老鼻子是我的死党之一,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就是好友,记得每次我去拉屎,老鼻子有屎没屎都蹲那陪我,但之所以成为死党,却是他常传授我手淫的经验和技巧,他总能讲出一大堆手淫无害的大道理,并引经据典援古证今,让我减少了许多负罪感。那时候我们都早起跑步,惟独老鼻子不去,躺在被窝里做那勾当,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为此,我们跑步回来就去掀他的被窝,总能在被子上找到那一滩新鲜的污渍,然后笑他一通。老鼻子无所谓,等我们笑过,他就伸出两只瘦胳膊大叫,手淫无罪,手淫万岁。喊完口号,又对我们说,谁敢说自己没弄过?谁要敢说,我就是他儿子。大家默然,他就边用卫生纸擦那污渍边得意地说,不行了吧?都是我儿子喽!我们一哄而上,把他光溜溜地掀翻在地,给他头上套上他自己的内裤,让他求饶,那游戏简直就跟虐待战俘一模一样。
  毕业前夕,我和老鼻子翻了脸,那时我和艾琳已经确定了关系,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有一天我们照例去掀他的被窝时,除了污渍,他手里正握着一张艾琳的照片。大家尴尬在那,老鼻子尴尬在那,但最尴尬的是我,我记得我的拳头落在他的糟鼻头上,满脸血花的老鼻子从被窝里跳起来,说,真他妈小气,我想想都不行?
  我去问艾琳,为什么老鼻子有你的一张照片?
  艾琳说,小题大做,他还给我写过八十多封情书呢。
  那个晚上,我读完了老鼻子的情书,他其实挺自卑的,他说他知道艾琳不会爱他,谁会爱一个糟鼻子的人呢?他说只求一张照片,做为永久的纪念,等等,等等。
  第二天,我把情书还给了他。老鼻子说,操他妈的凭什么呀,你们就左搂右抱偎红倚翠,青春四年,我就一个人干熬?我不就一烂鼻子吗?早晚我会治好的。他转过身,一把一把地撕碎了那八十多封情书,说,为哥们你放心,照片还你,我永远不和她见面了。
  我当胸打了他一拳,去你妈的,咱还是好朋友。
  我和艾琳毕业工作两年多了,老鼻子还一个人苦读硕士生,一边挣钱一边读书一边四处求医治鼻子,日子很苦,有时候打着打着电话,他那边就断了,那是他的电话卡里又没钱了,我想真他妈潦倒啊,硕士生。
  好在我们还同在一座城市,彼此依然联系着,但老鼻子这厮还真男人,两年多每次聚会,只要有艾琳参加,他是说什么也不去的。
  我出事的那天是个周末,早上同艾琳分手时,她告诉我这个周末不回来了,去一个同事那儿,说她的同事刚被花心的男友甩了,心情不好,她要去陪陪她。临走嘱咐我不愿做饭就自己出去吃,还特许我可以去找我的狐朋狗友们一醉方休,我兴奋地抱着艾琳,大叫自由万岁。
  下午老鼻子把电话打到公司,问我怎么关机了,我说他妈的开会了,他问我晚上有时间吗,我说干什么,他说去酒吧喝酒,他请客。我说阿草约我晚上去听一场俄罗斯音乐会。老鼻子说,听什么音乐会?也听不懂,装蒜,你和阿草一起来吧。临挂电话的时候,老鼻子说他恋爱了,终于有女孩喜欢他这个糟鼻子了,还是个漂亮的女孩,还说昨儿晚他们已经那个那个了,女孩要是那个那个了就跑不掉了。我知道这是老鼻子显摆,就答应了。放下电话我对阿草说不去听音乐会了,改喝酒了。阿草说,好啊,好长时间没有喝酒了。

  二

  我和阿草赶到那家叫“无尽尘埃”的酒吧,时间尚早,我打量了一下这家新开的酒吧,这是一个只有80平方米左右的小酒吧,酒吧里只有五、六位客人,围着吧台喝酒并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一两声放肆的笑传过来。音乐是那种略带神经质的Jazz,乐手们懒散而自我陶醉,吧台里面有四位年轻的调酒师,都是帅气的南方小哥,手势很潇洒,手里的调酒器是银灰色的,一看就是地道的日本货。
  老鼻子拥着他的女孩春风得意地踏步走进酒吧,那女孩看上去很清纯,一头短发,眼睛不大,笑眯眯地显得很温柔。老鼻子说,是咱母校的,刚念大四,毕业我们就结婚。我说,哈,学妹了。
  老鼻子为阿草点了一款经典的清口香摈,但却为他的女孩要了店里的招牌酒,是用纯法国荔枝酒调制的,混入多种果汁,兑上一点点金酒,便是一款漂亮的中国蓝了。而我们就惨了,是店里最便宜的罐啤。
  老鼻子那晚真他妈叫高兴,左手搂着女孩的肩膀始终不撒手,右手频频冲我干杯,一会儿他的鼻子更红了。我说你鼻子充血了。他哑着嗓子红着眼睛,用哲人般的口吻说,没有女孩的这么多年,总是感觉太满,而又活得太空,上学都把人上傻逼了,现在?阳光灿烂,来,他妈的,干,干,干。
  我理解老鼻子,对于女人太渴求了,忽然间我看了看那女孩,想要从她的脸上去验证老鼻子“女孩要是那个那个就跑不掉了”那句话的真假,我真的有些后怕,万一这女孩跑了,老鼻子会疯的,因为脚下的女孩太容易那个那个了。
  我故意对老鼻子说,你这厮小心当了陪练。说完我看着那女孩。
  那女孩显然听出了我的话外音,她笑了笑,举起杯对阿草说,姐姐,你也小心当了女陪练。老鼻子和我哈哈大笑,老鼻子拍着那女孩说,傻宝贝,你弄错了,这姐姐不是他的女友,他女友是我们同学,不过……他一指我和阿草接着说,不过人家他们俩挺要好的,是吧,阿草?
  阿草说,就你嘴贫,小心日后连嘴都烂了。
  我看到一朵灿烂的大喇叭花瞬间开遍了阿草红晕的脸,我伸手从桌子底下抓住阿草的小手放到桌上,冲老鼻子他们俩说,对,我们就是很要好,行吗?逮派出所去?
  酒一直喝到天昏地暗,我只记得最后我嘴里直嚷嚷着,哥们不错是不错,灌醉一个是一个,姐们不赖是不赖,灌醉你活该。还记得阿草神神秘秘地打了一个电话。
  阿草送我回来,我趴在沙发上呕吐,吐完了喝了一杯清水,阿草收拾干净之后,我醉眼朦胧地说,你别走了,她不回来了,明儿咱一块上班去。
  阿草说,好吧。就问我要了一件艾琳的睡衣去洗澡了。
  听到洗手间的水声,我突然有了某种冲动。
  和艾琳呆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愿太过兴奋太过透支,因为那样很累,尤其是酒后,累了容易睡的很死,我睡的很死就会顺嘴流哈喇子,哈喇子流满枕巾艾琳挺烦,所以我们只是吃饱而已。有时我们也看A片助兴,我比较喜欢看日式的,清纯而彬彬有礼,事前事后都能尊重对方,因为我们很大程度上还是人。有时候看到一半,艾琳就脱衣服,她不是扭扭捏捏的那种让你雾里看花,她是“哗”地一下把上衣卷过胸,卷过头,我去亲她,她就大笑,笑过之后,儿童不宜的影片就上演了,但她始终是主角,她死过了我才死。
  阿草穿了艾琳的睡衣站在我面前,我看清了那是艾琳的一件淡黄色的背带长裙,领口锈有蓝色的小星星,在夜里非常刺眼,阿草的长发散开着,半遮半掩地盖住了那张俏脸,但天性忧郁的大眼依然很明亮。我突然抱住她,她一声惊呼,愣在那用很小的力气拒绝着我,她摆晃着脑袋躲避着我的口臭,长发向后垂泻下去,我就闻到了她脖子间的那股淡淡的幽香,我想去吻那幽香,阿草却推开了我,对视的一刹那,我看到她忧郁的眼里有一汪泪水。
  她说,鹰哥,我虽然喜欢你,但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被一种无所适从的羞愧感所淹没,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体里还藏着这么随随便便的欲望。该死的酒精。我跌回了沙发。
  阿草坐在我身边说,鹰哥,你醉了,睡吧。
  再睁开眼,阿草坐在我的脚下斜倚着卧室的门睡熟了,我听到窗外下雨了。
  迷迷糊糊中,有冷冷的笑在我耳边响起,笑声里含有几分悲愤,几分哀伤,象风一样地呜咽。我再次睁开眼,看到了艾琳。
  我站起身,艾琳已经冲出屋子下了楼,我拉住她,说,你听我解释。
  艾琳无言。
  我说,我想我会解释清楚的。
  艾琳无言。
  我说,真的,我、我没想到你回来。
  艾琳无言。
  我说,这只是一个误会。
  艾琳依旧无言,却欲挣脱我而去。我说,你别走,别走,你看你身上已经浇湿了,先去换件衣服再说,好不好?
  艾琳回过头来,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含着无尽的悲怆,目光很凄冷,凄冷得让人心碎。她微微一笑,却又是压抑着极度的痛苦与绝望,轻轻地说,我的衣服已经被人穿了,我还会要吗?说完,她斜瞟了我一眼,表情坚定地步入依然落雨的暗夜,很快,横在细雨和暗夜之间仅留下一个娇小的背影,那淡淡的轮廓,像极了天空中坠落下来的风筝。
  其时,已经是清晨了。
  我在这落雨的清晨,聆听着艾琳渐次渐远的足音踏碎了我的心,我知道我完了,彻底完了。我仰望着天空,让细雨打在我的脸上,那丝丝的冰凉浸入我的灵魂,世界骤然破碎了,只有这细雨在孤独地飞舞,孤独地吟唱,仿佛在嘲笑着我的荒唐,我的愧疚,我的疼痛。记忆中所有的美好一刹那全部涌现出来,从大学里那个花季的初遇,从迪厅幽暗中的共舞,到同居后每个清晨的轻吻,每个明朗月夜下的同醉,还有,还有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些诺言……难道这一切就真的随风而逝如烟飘渺了吗?
  我走回屋里,阿草不见了,只有艾琳那件淡黄色的睡衣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上。

  三

  艾琳离去已经二十天了,我也找了整整二十天了,但哪都没有她的踪迹,只是听到她的同事们说,她辞职了。
  我有些绝望。
  我独自走进一家中餐厅,大堂里的客人很多,我坐在靠门的一张台前,点了菜和啤酒,先付了帐,坐在那听人们海吹神侃,听了半天很没劲,就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并且用手蘸着茶水在台面上写艾琳的名字。我写了五十多遍艾琳的名字,菜和啤酒还没来,我站起身,戴上墨镜,用餐巾擦了擦嘴,装作酒足饭饱一样地走出了餐厅,我听到自己的一声叹息和女服务员的惊呼同时落地。
  我走在街上,一个脏兮兮黑乎乎的小屁孩拉着我的衣服乞讨,却什么也不说,我不能强行掰开他的小黑手,我得维护中国人乐善好施的伟大尊严,可我实在颓废极了,我不愿在他的威胁下如此就范,我把钱包拿出来,找到一枚钢板儿,举在手里,我对小屁孩说,我数到三,你放手,我就给你。
  “一、二”,没等我数三,小屁孩就松了手,却转身而去,连头都没回。
  操他妈的,连一个乞讨的小屁孩子都轻视我,不在乎我,甚至这是侮辱我,我恶狠狠地把那枚钢板儿掷向路边的大广告牌上。
  等车,车来了,车停了,车又开了,车上便多了一个颓废的家伙。
  我活了三十年了,说过很多想过很多哭过很多,无数次聊天无数次拉屎无数次牛逼无数次傻蛋无数次喝醉无数次手淫,也无数次象这样一头钻进嘈杂的人群或晃动的汽车,人群嘈杂,塞上耳机听歌,车在晃动,我也在晃动,这个无聊城市的万家灯火和高楼大厦也在晃动,晃动中耳塞滑落,歌声嘎然而止,止住时的那最后一句唱的是什么来着?是“我爱你,我的家”吗?还是“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记不住了,好象记不住了,剩下便是丝丝的痛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下了车,走过前面的立交桥,就到了我的狗窝了。我站在高高的立交桥上,放慢了脚步,拱起的钢筋水泥挡住了流泻下来的霓虹灯光,形成一个黑暗的角落,而我恰巧就在那个角落里。
  艾琳曾经说过,鹰哥,要是有一天你找不见我了,你就站在立交桥上喊我的名字,你一喊,我就回来了,不管我穿越多少苦难。
  艾琳—–艾琳—–艾琳。
  可是,什么都没有,连一声回音都没有。
  哀伤终于凝成泪水,自带着二十天来的疲惫和绝望的脸上滑落下来。
  心的破碎突然扑倒在立交桥上我孤独的影子上,那漫长的无望与长久的慵倦便在影子上映射出我无边的酸楚,我挣扎什么呢?我又该向何处再伸出我无措的双脚?街头连着街头,空虚延伸着空虚,颓废支撑着颓废,而伊人在哪呢?我坐下来,斜倚着桥的栏杆,点上烟抽着,眼泪却一把一把地流了下来,二十天来,我没有哭过,我真想放弃了,因为艾琳是不会给我一个解释或者再生的机会的,可是为什么在这决定放弃的时候我却哭了呢?一个男人的哭声在孤独的立交桥上,在这一丛黑暗的角落里,呜呜的哭声,竟是那么沉重那么凄凉。
  我心中的伊人远了,我的故事也就老了吗?而这城市的夜色下的风景依旧,我的忧伤依旧。远去的伊人带走了我老了的故事,而风景就是伊人倩倩的留影吗?永远伫立在我的心头?因着这个留影,因着这个留影永远的伫立,我的忧伤,便是我爱情的沧沧桑桑中一种最刻骨的疼吗?
  手机响了,是黑刀。
  我说,你在哪?
  黑刀说,就在你的身后。
  我侧身望去,黑刀就站在我十米远的地方,也是斜倚着栏杆,也是嘴里叼着一支烟。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黑刀说,你蹲在那等车,在那之前,我也想蹲在那,只是我没烟了,买烟回来,你已经蹲在那了,我想蹲在你旁边分给你烟抽,可我看见你很伤心,我就走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吧,兄弟,喝酒去,我敢肯定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说,不,谢谢你黑刀,我得回去,我得上网,也许她会去网吧给我发邮件或者留言,你知道吗?我每个晚上都在网上守侯着。
  黑刀说,操,别扯淡了,每天晚上对着冷冷的电脑,注视着QQ,等待着那个小头像变成彩色,然后晃晃悠悠,并在你的音响里发出声音,可是,你等到了吗?这期间你又得啃方便面、抽烟、撒尿,搞不好还死机、掉线、等待、重启,去他妈的,走,不如去喝酒。
  说完,黑刀伸手拉起了我。

  四

  阿草很早之前就有一本书,是一本叫《狗日的爱情》的书,书很薄,作者署名悲哀大师,那本书并不高深晦涩,也不是关于爱情的千古绝唱,只有一些疼痛的字紧紧地排列着,排列着的字淡淡地讲述着一个操蛋人的操蛋故事,只是排列的字里有一种浓浓的伤感,如利箭般穿透阿草的心,她看了一遍两遍十遍,然后用透明胶带粘好书的每一个棱角,推荐给了我,我匆匆浏览了一遍,尽是关于吸毒、乱伦、伤情的内容,我吃惊地说,你怎么喜欢读这类文字?简直就是垃圾,作者在我面前我非得抽他。阿草告诉我,内容无所谓,她只是读懂了那个叫悲哀大师的人,和那个人说不出口的深深的悲哀与凄楚。她说那些字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煽情,缓缓地如小河淌水,疼痛地淌着,流着。
  后来,那本书她丢了。
  阿草问过所有喜欢她而最终离开她的男孩,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眼里的忧郁和无言的悲哀。
  为什么离开我?
  因为你眼里的忧郁和无言的悲哀。
  阿草忧郁地活着,她并不象她的名字那样渴望阳光,偶尔看到一片落叶,阿草总说,看,这世界上又少了一条生命,真可惜啊。
  同事中阿草和我说话最多,闲聊时她常说,你知道吗?我很颓废,在人海茫茫之中,我总能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我的眼睛能够穿过人群看到一些虚幻的东西。
  我说,是什么呢?
  她说,比如一些逝去的灵魂,一些远走的背影,灵魂和背影在天空中飞舞,那种飞舞异常寂寞,我与那些灵魂和背影常常在一起惆怅,一起躁动,一起飞舞。
  她说这样的话时,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农民,一个叫彬的农民。
  彬在村子里当过一任村长,刚刚上任的时候曾和我说要大干一番党的伟大事业,当时我瞧着这个中国最底层的政府官员特别可笑,如同要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让人看到权利的欲望真是一支兴奋剂。我对彬的可怜和不屑肯定写在了脸上,彬就牛逼哄哄地说,操,你不相信我?我才五十岁,还能干二十年呢。我说,当官很难的。
  彬不信邪,壮心不已,轰轰烈烈地干了两年就被撤了职,他不服,说老百姓还念着他,喜欢他来当这个领头羊,还说无端地被换下马不符合法律程序,于是背起行囊上访,但很快就明白了世事艰难,胳膊扭不过大腿,真决定死心的那天,在火车站我送他回老家,他竟然感慨万千地说,怀才不遇啊。
  彬,是我的父亲,生我养我的父亲,地地道道的中国农民,那张脸和我一样长得实在没有一点特别,扔在人群里立马找不见,再揪出来还是一张中国农民的脸。
  他决定死心的那个时候,我刚上大一,他就把光宗耀祖的重任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说让我毕业后回去,在那个小城镇混出个人模狗样,我没有听他的,我不想当官也不想发财,当然也不想当君子,谁也别指望我是什么,成就什么,哪怕期望我的人是我的父亲。因此,父亲总在喝酒后在电话里大声叹息:我这一辈子算是彻底操蛋了。
  但我知道他的叹息里依旧有着殷殷的期望,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来表达而已,这是父亲的一个阴险的手腕,想籍着父子之情还能刺激我一下,唤回我为名为利而拼搏一生的念头,我一眼就看穿了父亲的把戏,所以,他再次叹气渴望我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偏不说,我清楚我说了做不到,他更叹息了,更说他这一辈子操蛋了,那样,我可能会心疼。
  但我还是真正心疼了,因为就在去年他再一次叹息我再一次什么也不说的时候,他死了,我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骑上了白色纸马。
  我奇怪在我最心疼的时候,我竟然哭不出眼泪,我最后一次其实也是唯一一次给父亲换上了活人不穿的衣服,送他从那大烟筒里驾鹤西游,当我的手里只剩下一张火化单的时候,我才确定父亲真他妈走了,真他妈不管我了,真他妈不再叹息了,他是我世上最后的骨肉,他一走,我就彻底举目无亲了,那一刻,我哭了。
  我明白人的一生永远有许多期盼的花朵不能在有生之年绽放,这弥天大憾便成了父亲的死不瞑目,然而最残酷最滑稽的却是,我并没有因为父亲的死而去改变我的生活,我依旧不想当官不想发财不想当君子,这便是我在今年的清明节除了给了他那点随风而逝的冥钱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在天之灵的空空荡荡了。
  所以,当阿草说她在天空看到了飞舞的灵魂和背影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父亲。
  阿草曾经收养了一只流浪的猫,白色的,阿草说叫咪咪吧,黑刀说叫刀郎吧,左派说瞧它那忧郁的眼,就叫阿草吧,老鼻子说干脆就叫王八蛋吧,最后我宣布就叫孤儿吧,无父无母,连家都没有,不是孤儿是什么?我说的时候,我想到了自己。
  但我看到阿草眼里多了一丝少有的温柔和基督的怜悯,看了我一眼后,就紧紧搂住那只猫说,是呀,孤儿多可怜呀。

  五

  黑刀拉我去吃重庆火锅的路上,他说,艾琳的离去,老鼻子很过意不去的,和我说了好几遍了,总想找个机会坐坐。我说,这与他无关,打电话叫他来吧。
  老鼻子很快就来了,三个人开始不停地往嘴里灌廉价的啤酒,喝酒的间隙里一起回忆了很多过去的时光,说起了我们经常坐在路灯底下抽烟,也经常几个人一起闯进公共厕所,蹲在各自的厕格里向墙上写着同一首改版的唐诗“春眠不觉晓,处处性骚扰,夜来叫床声,姑娘变大嫂”。我们几个人有一次喝大了发誓说要把整座城市的公厕都写满这首诗,后来我们才知道只有老鼻子那狗日的总在写“手淫无罪,手淫万岁”的口号。

  谢麦和谭小诚爬到四楼的时候,看到在狭窄的楼梯口站着四五个学生,正眼巴巴地往下张望。这个死谭诚!谢麦一把将屁股后的谭小诚掳到前头,她是怕他会泥鳅一般逃脱。然后忙不迭地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有个学生说,谭老师还没回来?谢麦说,是啊,你们先进来。一阵踢踢沓沓的脚步声,几个孩子进了屋,他们对这里相当熟悉,进了书房就各自找凳子坐下。谢麦走到卧室,给谭诚打电话,电话嘟嘟地响着,没人接。
  半个小时过去了,楼梯上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是谭诚回来了。谢麦正在给谭小诚冲果汁,橘黄色的液体倒了一半,谢麦扭头对走到门口的谭诚说,你今天跟自习了?谭诚扫了一眼谢麦,说,今天星期几?谢麦说,不是星期四吗?谭诚说,星期四,星期四我跟什么自习?谢麦仔细打量了一下谭诚,他白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谢麦忽然有点气,说,你知道星期四不用跟自习,那你不知道星期四要补习吗?谭城显然知道,一言不发就直接到书房里去了。
  七点半钟,谢麦将晚餐端上了桌。一盘蒜茸菠菜,一盘香椿鸡蛋,汤是中午吃剩的鲫鱼汤。谭诚吃得狼吞虎咽,谭小城说,老爸,你又赶场呀?谭诚像是笑了一下,说,不,不,我今天陪你们娘俩。谢麦看气氛还行,就说,我们单位五一组织去北京,咱去吗?谭诚显然有点意外,说,这个季节,去北京,不好吧?谢麦看到在谭诚的下巴颏上粘着一片油绿的菠菜,他一仰头,菠菜正好摔在脖子里,谭诚恼了,用手抓了一把,然后气哼哼去了洗手间。谢麦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居然有一点疲惫的佝偻。

  去北京的话题就此打住。谢麦知道这不可能。一家人一起去旅游,看似很简单的事情,在他们家却比登天还难。很多次,在万籁俱寂的长夜里,他们夫妻并排躺在床上,谢麦伏过去,用细长的手臂勾住谭诚的脖子,说,以后我们每年去一个新地方吧,一定要坚持住,不然我们的生命是多么贫乏呀。贫乏——谢麦总喜欢用一些书面词来表情达意,这也是谭诚所不喜欢的。不过那种情况下的谭诚还是听话的,总是诺诺连声。但,关于旅游,他们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一次。每次都是谢麦的欢欢喜喜,换来谭诚的别别扭扭。谭诚总是有许多理由,或者季节不好,或者孩子太小,或者刚好他们那个月没有余钱。谢麦知道谭诚是不喜欢去,也许仅仅是因为不喜欢去。

  谭诚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如果没有麻将可打,剩下的时间,他会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昏昏欲睡。谢麦监督谭小诚完成了功课,就去厨房洗衣服。这些平淡乏味的日子,在她看来,就是这一盆又脏又旧的衣服,不论如何尽心尽力,终归经过了浸泡,经过了搓洗,有了风尘的痕迹,是不会光洁如新的了。谢麦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觉得头顶凉凉的,仰头一看,好像是哪在滴水。谢麦冲着客厅喊,谭诚,谭诚,你看这是哪漏水了!当时谢麦的举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可是,就算她经过了思考,水管漏水,在理论上也应该是男人的事情。所以当谢麦听到谭诚不耐烦甚至是叱责的声音时,谢麦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谭诚在客厅里大声喊道,漏水,漏水,漏就漏吧,跟我说顶个屁用!
  谢麦的神经紧张了一下,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她不想跟他吵架。他们近来的架吵得很凶,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天翻地覆,好没意思。
  谢麦去阳台晾衣服。要命的是,这水管漏水不是一处,谢麦的肩上又落了凉凉的一滴。仍然是脱口而出,谢麦喊,谭诚,谭诚,怎么这里也漏水呀!然后她听到一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怒吼,漏,漏,再漏也淹不死你,你有完没完!
  谢麦终于确定今天有点不寻常,是谭诚有点不寻常。谢麦的神经再也绷不住了,她厉声喝道,是,淹不死我,淹死我不就称了某人的意了,我还偏不死!
  谢麦没有听到回应。谭诚就像一个两响的炮仗,再没有了声息。谢麦看着淡黄的水渍一点一点落在她草绿的睡衣上,一瞬间,她的神情有点恍惚。谭小诚坐在地板上玩积木,不知是不是烦了,他将塑料的积木摔得稀哩哗啦地响。谢麦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积木,径直走到卧室。她一直在想她刚才的话,这样的话她说了许多次了,她知道谭诚在外面没有女人,这一点是勿庸置疑的,可是她还是要这样说,她用幻想来的痛苦折磨自己,其实更是在折磨谭诚。因为谭诚——谭诚根本就没有能力给一个女人真正的鱼水之欢!

  也许女人对什么都不会倾注太长久的热情,除了爱情,她们对世界的认识都是源于爱情。谢麦就是如此,她是一个对什么都不求甚解,很乐天知命的人,如果命运能够给她一份可以乐天知命的感情。谢麦是一个模样和身材都很一般的女人,生完孩子后,脸上还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起蝴蝶斑,直到把半个多脸起了个深浅不一。有了这样一张脸的女人更应该乐天知命了吧——她有一个给她挣双份工资的帅气老公,有一个尽管淘气然而非常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一切仿佛都很顺心。可是,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不能只看表面的。她记得她刚怀上谭小诚的时候,有一次去婆婆家吃饭,婆婆惊喜地看着她在水池边上吐,说:“你有小孩了呀,真是太好了。谭诚小时候得过慢性肾炎,我还怕……”婆婆显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话题嘎然而止。谢麦起了疑心。她私下里问谭诚,谭诚总是支支吾吾,问急了,才告诉谢麦,他得肾炎时用过一种药,那种药是破坏性功能的。谭诚说得很艰难,谢麦听得很震惊,当时他们刚刚做完爱,谭诚光光的脊背干爽如初,没有一丝汗,他从她身上爬下来,就像给自行车充了几管气一样轻松。谢麦却是火烧火燎的,她放平双腿,让自己的颤栗慢慢平复下来,也在那一刻,她做了决定,她要改变自己这一分钟的性爱。可是,世界上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努力而改变的。寻医问药半年后,谢麦放弃了。又半年后,谢麦与谭诚分床而睡。然而,仍然会有那么一些夜晚,他们有一方无法自持而滚在一起,到最后,她仍然像被突然推至悬崖边一样浑身颤抖。她需要奔跑,需要奔跑!那一次,她在他身上不愿下来,仍然慢慢地旋磨,后来她感到了他的坚挺,她真的奔跑起来,可是就在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痕。如此数次之后,谭诚就更加不行了,谢麦也彻底心灰意冷。谢麦知道谭诚也很痛苦,更甚于她。也许,这该算是一个男人最屈辱的事情了吧。好在,万事总有岁月这块布遮羞,有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还有什么不能习惯,不能忍受的呢,像谢麦,虽然经常与谭诚吵上一架,偶尔言语中还夹枪带棒,但,毕竟谭诚是与她共同生活了七年的丈夫。她又能怎么样呢?
  这就是夫妻之情吧。

  夜渐渐地深了。谢麦的脑袋一圈圈大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朦胧间,她感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凑了过来,是谭诚。谢麦“呼”地一下掀被而起,从床的另一侧翻身下来,对谭诚说,你自己睡吧。谭诚没有动弹。谢麦将门“砰”地碰住,悬在眼眶的泪也在刹那被震了下来。这是谭诚惯用的求和手段。他习惯用肉体的热情来掩饰精神上的冷漠,虽然他的肉体的热情是那么的短暂。可是,这一次,谢麦感到了可笑和可悲。她的那一点点性爱好像是乞求而来的,带了一点施舍的意味,这让她很恨。可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谭诚?也许是她自己。谢麦很少抽烟,那晚她燃起了一颗烟,在烟雾缭绕中,她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谢麦接了谭小诚到她妈家吃饭。谢麦的母亲七十高龄了,精神头却像五十岁的,若不是有一次老太太接谭小诚放学,不小心将谭小诚从车后座上甩了下来,这放学接孩子的事情,也不用谢麦插手的。有老太太在,就一应既全了,连同快八十的老爷子。谢麦看着几个小菜,一小盆米饭,没什么胃口。门铃突如期然地响了,谢麦拉开门,门外站着一脸笑的谭诚。谭诚进了屋,就将一个食品袋放在了餐桌上。老太太不明就里,说,谭诚,你可有日子没来吃饭了。说着打开包装,是几个硕大的四喜丸子。这下老太太高兴了,她最爱吃这口。

  这个春天太多诱惑。杨絮悠悠地在半空中飘着,空气里满是花粉的香味。浓浓淡淡的绿色泼墨似的浸染了眼前的景色,还有紫丁香在柏油路的两边默默地散发着悠长的香气。谢麦又恢复了闷在洗衣盆中的生活。她有时候在无眠的夜里想象着,自己冷静地跟谭诚说,咱们离婚吧。然后跟能干的老太太同样冷静地说,你以后别再管我了。然后谢麦就可以领着谭小诚徜徉在绿色的春天里,快活得如两只蝴蝶一般。

  谢麦在一家公司工作。她办公桌的对面是一个个头矮小的男士,还有轻度的小儿麻痹后遗症。这个曾经在她一入厂就认识的人在半年前成了她办公室里的同事。他叫刘磊。认识他,一是因为他的外貌,他用1米6多一点的个头拖着一条残腿,走路姿势略微前倾,这使得他的每个脚步都铿锵有声。二是因为她听说了许多他的故事,先是听说刘磊在找媳妇,条件降得很低,年龄相当就行。不久之后,又听说刘磊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妻子,除了个头比他还矮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瑕疵。一年之后,他们喜得贵子。两年之后,他们闹了场离婚大战。这次大战最后以一项协议告终,协议规定他们彼此必须保护家庭的名誉,但不得干涉另一方的私生活。也就是说刘磊默许了妻子的红杏出墙。这是一个不幸的男人。在他成为谢麦的“对脸”以后,谢麦更是时时刻刻感到这一点。他必要坐一个高一点的椅子,才能让人打眼一看,感觉到他与别的男士有雷同的高度。打扫卫生的时候,他还要抢着干擦桌子扫地的活,擦玻璃、文件柜、扫房子都是他要回避的。当然这种回避是不能明示与人的,然而人人都能体会得到。世界上的幸福都是相似的,痛苦却千差万别。谢麦有时候觉得刘磊的痛苦更甚于她,他的痛苦是明明白白的,惟其明白,才更要掩饰得滴水不漏。而谢麦的痛苦只属于那些难捱的长夜,只属于那些或轻或重的牙印,在谭诚的胳膊上。她还有不需要掩饰的、光鲜艳丽的白天。如此一想,谢麦的心里好像被灌注了一点柔情,对弱者的同情,她对刘磊也不可遏制的好起来。当然这种好,也是有限度的,还不能让任何人觉察到。刘磊喜欢喝茶,而谢麦的家就在一家超市的对过,谢麦就经常在打折柜台给刘磊捎茶叶。龙井、毛尖或者铁观音。刘磊付钱给谢麦的时候,一脸的光明磊落,谢麦就想笑,她知道他的感动,藏在心底深处。
  久而久之,谢麦也喝起茶来,每天上班坐到办公桌前,第一件事就是沏一杯浓浓酽酽的茶。看到在玻璃杯里一点点舒展开来的叶片,不知怎么,竟然看出一种沧桑的味道来。而谢麦终究是不喜欢这茶的青涩的,她一天也喝不了两杯,也许,她只是需要这种沧桑的感觉。
  刘磊很有绅士风度。每次离开办公室总是为她们打开门,然后侧立一边,看她们鱼贯而出,最后检查门窗,碰门。每次出去吃饭,也是坐在包间靠门的那个位置,好为她们服务。谢麦想,他是想用他的教养和周正来抵消他客观的缺陷。还有,刘磊知识非常渊博,喜欢天文和考古,他在办公室里讲起ufo或者出土文物时,总是最吸引人的目光的。这时候的刘磊也很帅,他的眼眉时而微挑,时而小蹙,这使他的整张脸变幻莫测、光芒四射。刘磊看人看事还非常透彻,但又很少跟不相干的人去说,这使他给人的印象总是心知肚明而又冷眼旁观的那种。偶尔办公室里谁遇到了难题,他在旁边支支招,总能妥善解决问题。他自己的工作更是稳当和快捷的。然而这一切,终究抵挡不了世俗的偏见,刘磊始终未能升迁,就是最好的说明。

  也是在这个到处深化改革的春天,谢麦的上司换了个人。这个人一来就将整个办公室的工作按他自己的意愿重新做了分配,谢麦做了十年的工作突然要交给别人,自己又要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摊来,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别扭。同事们都倍感沮丧,只有刘磊好像还是很高兴的样子。谢麦说,刘磊,你说,这样一来会乱成什么样?谢麦习惯了工作上的事情跟刘磊说,哪怕她明明知道怎么做,也会在接到任务后在一旁嘟嘟囔囔,而刘磊好像并不厌烦她这样,总是很耐心地分析给她,你该如何如何,谢麦就说,是啊,我觉得也是这样。她觉得任何事情经过了刘磊的大脑,便是万无一失了。慢慢的,谢麦就更懒得动脑子了,她只要在刘磊跟前随便提那么一下,便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总是令谢麦心悦诚服的。有时候,谢麦觉得他们这种心照不宣很像一对感情甚笃的夫妻,在过着平常的日子。谢麦知道这也是一种纵容,就像她纵容他喝茶一样。谭诚抽屉里已经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茶叶,可是每次谢麦问,刘磊,超市又大酬宾呢,茶叶也便宜,你还要么?刘磊马上不假思索地说,当然要,多多益善呀。谢麦就想笑,想想刘磊对自己一定也是想“多多益善”的,所以才总是很用心。就像这次,谢麦慌乱茫然的心情,经过刘磊几句话的开导,就变得像外面正盛开的春天一样明媚。刘磊说,改变一下不好么,变则通呀,我们又没什么损失,你就是太懒了!

  刘磊就这样随便的说着,你就是太懒了。谢麦就看着面前的两杯人参乌龙茶,她的一杯是从刘磊的茶叶桶里装的,与刘磊的一杯并排放在一起,站在他们桌子的中间。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懒的人,懒到从来不肯尝试什么,突破什么。小时候,别的孩子来找她玩,她妈让她呆在家里拣煤渣,她很想在她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开,因为小伙伴们玩闹的声音太诱人了,可她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她不敢想象,如果她跑开,妈妈会怎样的不高兴。她一边拣煤渣一边想,有时候甚至流了泪。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三十年的生命中,遇到过许多拣煤渣的事情,每一次都是她一边在拣着,一边在想着。想象,成了她逃遁的地方。她记得高中毕业时,有个同学在她的纪念册上写了很有诗意的几句话“谢麦的梦有着怎样一份绚然和美丽,它会随着你的心,漂冽到它该去的地方么?愿你梦想成真!”当时,谢麦并没有看出什么深意。几年后,她从旧纸箱里翻出那本纪念册,又看到那几句话,才体会到文字背后那种善意的提醒。是啊,梦当去它该去的地方。可是她的梦,只能盛在想象里。这就是一个软弱而又善良的女人的悲哀。许多年来,她一直想要突破那几句预言似的警句,可是她终究无法想象任何一个亲人朋友因为她而伤心失望。于是,她只能让自己伤心失望。她过着平淡的日子,梳着平常的头发,然后忍受着一些看似平常的痛苦。日日复明日,现在的她恐怕连想象的快乐都要失去了!还有什么,比厌倦和懒惰更可怕么?

  那天,他们加班到很晚。收工时,几个人唧唧喳喳地说着,互相打趣着下了楼。谢麦要走的是正门,刚到大厅,就看到了连绵的雨丝,谢麦惊呼,呀,下雨了。是吗,是刘磊的声音,他快速走到谢麦跟前,跟她一同走到正门,说,就是,下雨了。那几个要走侧门的女人站在了大厅一侧,并不出声,只看着刘磊。刘磊感觉到了什么,胡乱地说了一声,就你自己,不要紧吧?谢麦摇头,看刘磊有点尴尬地回到了侧门,跟那几个女人一道走了。谢麦看着空空的大厅,想着刘磊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自己的方向。雨丝很温柔地打在谢麦的脸上,有一瞬间她有一丝沉醉,可是她很快就清醒了,不过是两个落寞的人,在一些落寞的日子,做着一个落寞的梦罢了!况且,就算有一天可达繁华,这繁华是她这样的人该享用的么?
  谭诚已经睡了。谢麦又一次燃起一颗烟,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是一张黄黄的、丝毫没有光泽的人到中年的脸。烟雾在镜子上方随便地飘着,蛇一般,她自己的脸一点一点虚化了去,刘磊的瘦脸一跳一跳涌现了出来。那是一张总有着坚毅表情的脸,喜欢挑眉和蹙眉。谢麦竭力要想起他晚上说话时的表情,可总也想不清楚,不禁苦笑了,想那个一时心血来潮的人,早在梦乡中了吧,自己这是在跟谁较真,这真是能较的么?

  第二天,一上班,她们几个人照旧聊着家常,刘磊仍然是不怎么参与的,除了她们说到孩子是如何如何淘气难管,他才会插一下嘴。很平淡的一天。下班的时候,刘磊照旧替她们开了门,谢麦是最后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她留心看他的眉,是平展的,那该是一份镇定平淡的心情。谢麦忽然有点沮丧,自己的个头也无端高了许多似的,有点傻傻的,就像麦田里那颗高过大伙的秕麦,风一吹,就软了根基,总有点冒充的感觉,原来,天注定,他们是不能登对的。
  谢麦的沮丧持续到了晚上。她一边收拾家务,一边又随手把刚收拾的东西弄乱了。谢麦曾经对她的密友说过,一个人在辛苦一天后,躺在床上,闭起眼时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往往是她喜欢的人。那天晚上的谢麦发现自己的这个人是刘磊。她所有的沮丧只是因为他没有回应她。她躺在床上,想那天那个真情流露的刘磊,还想今天这个平淡的刘磊。她还想到了他的残腿,不知在他的裤管里是如何扭曲的,她很想抚抚它。然后,她又想到他跟他妻子滚在床上的样子。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想这些。可是她想不清楚。她唯一清楚的是她爱上刘磊了,那个有着一条残腿的男人。可是她的爱是只能呆在想象里的,或者在她的心里。想到这儿,她又一次流泪了,她这一生是要被幻想所囿的,因为她沉溺于它的美而又没有能力去实现它。

  谭诚感到了谢麦的变化,她沉默的时候更多了,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她还把洗澡的时间改到了早上。当然她仍然没什么名牌化妆品好用,只从抽屉里翻出来去年的丁家宜,涂了一次后,又扔到一边了,她梳妆台上仍然是最便宜的郁美净,袋装的,有时候不小心被茶杯压住了角,白白的膏状体就被挤了出来,在暗红的桌面上就像一个醒目的句号。可是她的脸还是日复一日的白净起来,蝴蝶斑的印迹也日复一日的浅起来。他们的夜晚更加相安无事了,她和谭小诚在一间卧室,他在另一间。他在夜里再也没有触到过那个爬到他身上的光滑的身体,他想要做的时候,得到了谢麦明明白白的拒绝。谢麦已经不需要他了。谭诚很伤心,虽然很多时候,性于他,就像农民被迫缴公粮一样,他不过生为男儿身,要尽男儿的义务而已。但一旦,一个男人发现在自己妻子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男人的功能的时候,这种心情毕竟和国家取消了公粮是不一样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恐慌而烦躁。谭诚是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的男人,那次他从谢麦的梳妆台上拿了一颗烟,在一个夜里将它燃尽了。他一口都没抽。他看着它,看了一支烟的工夫,然后他就上床睡觉了。

  那是一个飘着绵绵雨丝的星期六的夜晚。谢麦和同事到刘磊家吃饭,他们处正在搞“彩色周末”的活动,每个周六轮番请客。这是谢麦第一次去刘磊家。刘磊住在公司家属楼,谢麦她们到的时候,刘磊正在门口迎着。那天谢麦穿了一件米黄的针织两件套,一条乳白色牛仔裤。刘磊看到她们说,女士们,今天好漂亮呀。直觉上,谢麦觉得他在说自己,脸竟有点发烫。刘磊的妻子从厨房里出来了,说,坐啊。她果真漂亮,一头披肩的酒红色头发,一双星目,单眼皮,却很媚。几个同事称赞了她的漂亮和屋子里的布置,她呵呵笑了一声,并不说什么,就又进了厨房。然后,她就再没有从厨房里出来,刘磊一趟一趟从厨房里往外端盘子,脸色也一趟一趟难看起来。直到吃饭,她都没有上桌。谢麦几个人去厨房请,看到她站在灶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谢麦说,一起吃吧,别忙了,都这么丰盛了。她像回过神来似的说,你们先吃吧,不要过来了,我一个人就行了。语气淡淡的。谢麦她们有点不知所措,讪讪的返过身。饭吃的很无趣,就提早结束了。谢麦看着刘磊偶尔流露的尴尬神色,心里真不是滋味。想刘磊,是连妻子一顿饭的主都做不得的。刘磊将她们送出了老远,众人都若无其事地称赞着刘磊妻子的手艺,笑声甚至比平常更响亮。不知不觉中,谢麦和刘磊落在了后面,谢麦不知道说什么,刘磊也不说话,他们默默走了几分钟。谢麦就说,刘磊,你回家吧,还要收拾呢。刘磊怔了一下,说,谢麦,你要小心。然后,他大声跟前面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就返过身往回骑了。谢麦看着他的脸在暗夜里转过,头发乱乱的飞了一下,他矮小的身躯伏在自行车上,说不出来的落寞。谢麦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麦快速超前蹬去,不一会,就赶上了前面的同事。在一个拐弯,从黑魖魖的影里斜冲出一个人,劈口就是一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谢麦停了车,他知道是谭诚。谭诚这样不是一次了。上星期六已经闹了一次了。谢麦勉强对同事笑了一下,说,你们先走吧。然后,她站在他面前,说,这下你看见了,你放心了?!说完,谢麦骑上车就走,她没有回家,谭诚从来不肯照顾谭小诚,谭小诚一定在妈那儿,可是她现在不能去妈那儿,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家是火药库,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跟他吵架了。再说,吵来吵去,又有什么用呢,谭诚永远都不会改过。她就顺着环城路猛力地蹬着车,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在这一双脚上。她知道谭诚在后面跟着,她冷笑着,我看你能跟我一夜?
  谭诚跟了一段,赶上谢麦,说,你闹什么?我来接你,你闹什么?

2004年09月22日

魔幻小镜镜(组诗)   

 

鱼的眼睛

今天是鱼的王朝了
鱼在水中韬光养晦了几亿年
鱼原来一直会直立行走

鱼身披盔甲,手拿戟戈
鱼在我们的大街上列队正步走了

鱼的眼睛,鱼的眼睛
鱼的眼睛是人类遥远的魔咒
那毒丸在穴居时代
就刻印在了陶器和五谷上
渗入祖宗的胃肠和梦想

大地上到处翕合着
鱼的恶毒的眼睛啊
鱼把网,把蜘蛛网,把互联网
一把扯个稀烂,鱼终于发作了
鱼的眼睛鱼的眼睛鱼的眼睛

鱼的眼睛堵住水源
鱼的眼睛占领天空
那慢性的烈毒
让大地、让天空、让河流
与人身的血管里
通通失去水分

鱼的眼睛
鱼的眼睛成了人间地狱
里面关着惨叫的魔鬼与亡魂
那眼睛里渗出的阴冷还在
无孔不入的制造着干裂与盐碱
鱼魔王是万生之主了

那些纷扬的小鱼秧带着满身的眼睛
还在刺骨的叫嚣:
来,看上一眼
来,看上一眼

草起义了

草在生长,草在生长
草的行军潜越了夏天的防御
那些草一夜间脱离了柔弱
剑一般的直指苍穹

草从石头里钻出来
草从水中探出来
草从坟头冲出来
草从呆滞的眼神中漫出来
那么多的草,潮水一样
开始生长
密密麻麻的占领高地
抢夺武器

草起义了
草开始向着天空进发
那些意志里含着石头与冤死人骨骼的草
冲到了乡村以及城市
掀翻了牌坊
把道貌岸然的后花园颠覆

草骑着泥土的马
草带着尖利的呼啸
草见风就杀
草终于忍无可忍了

蝗之饿

蝗虫的俯望里,满目青翠
这膏腴,已让它腹中真空的宇宙
开始爆炸

蝗虫在六月的上空集结
农民干涸的仰望里,布满阴云

蝗虫来了,铺天盖地的饥饿
丰满的夏天
瞬时露出白骨
蝗虫呼啸着,人类的追打
如草叶卷入巨大的潮旋

蝗虫阴冷的眼睛。蝗虫的侵略
无比镇定

一个老农的手
如岁月抚过光秃的青黍
那青黍已成林立的墓碑
让他的生命
如盐碱的大地一般,苍凉

天上行走的鱼和驴子

星星殷勤,游走着
打着灯笼

鱼和驴子是天上的星宿
它们正口含人间所无的植物
穿越天河

鱼和驴子一左一右
在天上行走
它们的行走并不依赖
土地或水

如果你在人间看到鱼或驴子
请不要,不要嘲笑它们
不要杀害它们

因为它们是你的神灵
它们掌管着你的幸福之草

瞎子蝙蝠

蝙蝠因为掌握着世界上最恶毒的咒语
所以它不得不出让光明
——题记

蝙蝠从一场灰暗的水中滋生
它隐忍着呼啸
在空中带着绝世的仇恨飞

蝙蝠在寻找
一些圆润上面,细微
的破口
或一个人

每只蝙蝠,就是
一个魔
它们在黄昏
诡秘幽幽的,滑过
我们生命的郊区

瞎子蝙蝠长有眼睛
只是你千万不要跟它对视
它尖利的叫在脑后响起时也别回眸

我们人类满身耀眼的圣洁
那是白天给我们镀上的,尚方光明

猪为什么不能看到天空

有人喊俺猪。俺不是
猪。可俺知道
猪为什么不能看到
天空

我们都以为
猪与天空从来无念
把这两个词语并列
无疑是最傻瓜的笑谈

可是,你们不知道猪
的心事
猪在死瞑搭哈眼拱着大地
之时
你们都不知道
猪在想它的心事

猪心里苦
因此猪只能不停的吃
猪不能看到天空
那里太光明的前生
会把今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
说服
薄冰一样的融化

猪不能看到天空
可猪知道天上有条河
猪知道在夜升起的时候
天上有个月亮

青葡萄的四月十四

青葡萄的四月十四气候温和
如顺世守成之主
非盛世。亦远非暴戾之君

青葡萄的四月十四泯着嘴唇
一云船,一云船地
卸载着大片的隐喻

青葡萄的四月十四是星期几
果子未熟
花期错乱了时序

青葡萄的四月十四打着赤脚
进入夏朝边界
桀的暴政还远未轰隆着到来

断简

春天中毒,广玉兰端着一碗碗赭红的忧伤
新草一生出来就充满复仇
在东风的苦口婆心里豁豁地磨着朝天利剑

凤凰散逸,拆散梦里的空中花园
行走的脚步成为异乡土地上卑贱的囚徒

饼干让一阵虚妄的风绑架
死神在开到绚烂的花底暗徊

星星的遥望让夜风剥落
爱随一条河走到穷途

云朵发动的战争就要摧毁整座城市
古井从历史线装的散页里
朝蓝天上的未来竖起黑之枪眼

饥饿的人们难逃死亡的命运
夏天把走到尽头的一切一一腐烂

殒落的苹果 吹残的花
少女明媚的笑

荒诞的上午13点

我盯了那只瓷盘良久
总感觉它是打入物质内部
的虚妄

果然,它先是让灯光揉碎
滴答滴答地拧出水来

然后又豆虫一般蠕动
好似生着焦急的眼睛

光滑的介质里
它找不到一丝裂缝

在化成一只白蝶
寻不着花朵的洞口后
终于在高处又成云遁形

蛙一定是要说些什么
一定有巨大的秘密
隐于这水泊的夜色

蛙在反复地,重述
那个情节
那个情节里充满着
冤屈和原则

一定有强势的权力
消解了它的词语
和故事里的抑扬顿挫
你听蛙的一声一声
含辛茹苦,嗓音带血

千百年来的风
一直在笑那蛤蟆
只是在搞求爱求欢的浅薄

可我知道蛙出身高贵
蛙有高过爱情之上的宣言
要向天地诉说

这个夜晚,和一些疯狂的诗

那些诗歌的魂灵纷纷穿上盔甲
学着螃蟹的样子横行上大街

它们入村进店,一路烧杀抢掠
不再珍爱乡村的宁静和植物的美好

它们将更多的吐沫,吐向城市
它们仿佛在寻找,比践踏更重要的东西

它们来到海边。对海鸥说着古老的咒语
飞翔必将葬身火场。它们仍然在寻找

一块石头上。一个古老的名字
它们纷纷聚集起来。一些诗歌螃蟹开始死去

然后是成片成片的。更多的在喘息
越来越弱的阵势。潮水把它们的身子带走

更多的诗歌。正从海对面上的山上
席卷着云阵,疯狂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