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9月22日

十指紧扣   

 

 

  冬季的南方小镇,潮湿而寒冷。走出车站,冰冷的雨水便簌簌地打在我的脸上。我没心思去理会这绵绵的阴雨,疾步向医院走去。还好,在这样一片朦胧中,雨水或泪水根本无法区分,在我滚烫的脸上流下的泪,瞬间便和雨点会合,滑过我冰冷的面额。于是,我可以放任自己的泪水,混入茫茫人海。
  你就这样恬静地坐在病床上,面孔苍白而憔悴。只有见到我出现在你面前,你的眼中才闪烁着慈爱和歉疚的光芒。
  你招呼我坐在你的床边,怜爱地抚摩我那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头发,心疼地问:"冷吗?""只要晴儿姐在,文儿就不冷了。"晴儿姐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十年前的一句对白。那时我刚上初中一年级,还是个单薄瘦弱的小男孩。
  一个深秋的黄昏,外面下正下着大雨。教室的门关了,全校的学生都走光了,只剩下我,独自徘徊在走廊里。因为没有带雨具,我走不了。寒风一阵阵地刮过,我只穿着一件长袖运动服,冷得直发抖。这时候你骑自行车来接我,我坐在车尾架上,盖上了雨衣,我的眼前就只能看见你的脊背。你身上的芬芳和温暖,穿过了棉袄,散发出来,雨衣下面那狭窄的空间,立即充满了醉人的温馨。
  你说:"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得那么少?快抱紧姐姐取暖啊!"我紧紧抱着情儿姐,你身上的温暖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穿过了衣服,直如我心肺。我身心都感到温暖和舒适,渐渐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我记得,在我完全沉睡之前,你还问过我:"文儿,你还冷吗?"我说:"只要晴儿姐在,文儿就不冷了。"我不知道这句话你听到了没有,因为说完这句话,我就睡的不醒人事了。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后来,你就经常拿这件事来笑话我,说我真是只小猪,下这么大雨,还坐在自行车上,居然都能睡着,而且睡的那么死。
  但是,晴儿姐啊!你是否知道,能睡在你的身边,你的怀里,能在入睡的时候,感受到你那柔和的温暖的气息,这就是我生命中最最幸福的事。因为无论在那里,只要有你,只要有着你的气息,就都是我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如果你明白我这份心情,你就会知道,在我12岁那年,你说我长大了,不能在和我一起睡了,从那以后的每一个夜晚,我是怎样孤独而恐惧的辗转难眠。
  自从哪次你送我回家以后,你就开始在房间里打毛线。你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一边学着一边打。你的手很小很白,修长的手指在针与线之间穿插徘徊,虽然开始是动作有点笨拙,但还是很好看,很柔很美,我都看的着迷了。但是看着看着,我又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晴儿姐,晴儿姐有爱人了,因为女孩子的毛先衣,都是为了她心爱的男孩而织的。我望着你专心致志地打着毛线,你的目光中充满了柔情,我就更加伤心难过:“晴儿姐,你有爱人了,你不要文儿了,是吗?”我的泪水不自觉地簌簌而落。
  晴儿姐的毛线衣赶在下雪之前打好了,当你把毛线衣套在我的身上,我心中的顾虑才完全解开。当时我心中的感动和喜悦是无法言喻的,甚至由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晴儿姐的爱人是文儿,晴儿姐的爱人是文儿!我多想大声地呼喊,以表达我狂喜的心情。
  往后我就经常肆无忌惮地在晴儿姐面前提起这件事,并说出我当时的心情。你的脸上总会闪过一阵红晕,含羞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你才有怜爱地抚摩着我的头发,微笑着说:“姐姐给弟弟打毛线衣,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文儿别胡思乱想,啊!
  我当时觉得晴儿姐是在避重就轻,我始终不肯相信,一个女孩为另一个男孩打第一件毛线衣的时候,她的心中不是充满了爱意。但是直到现在我才渐渐明白,当时晴儿姐对我的那份爱意,确实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爱情。也许只是一种纯粹的母性的关怀,是一位年长的女孩对一个小男孩的怜爱之情,这分感情更接近于母亲于儿子,或者说姐姐于弟弟,但和女人于男人还有着太长的距离,这也许只是世俗所设定的距离。一个20岁的女孩为一个12岁的男孩打毛线衣单是年龄的差距,本身就是一条无言的鸿沟,横跨在我和晴儿姐的面前。但是那时的我还太小,还看不到那一条鸿沟。
  晴儿姐打的毛线衣,很宽很大,套在我身上,松松洞洞的,但还是很温暖。毛衣是用上等的纯羊毛打成的,细柔的毛线丝丝紧扣,绵绵密密。穿在身上柔软而舒适。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毛线衣,这见毛线衣温暖着我的青春岁月,陪我度过了数载寒冬,一直伴随着我从一个瘦弱单薄的小男孩长成了高大魁梧的汉子。
  如今,我依然穿着这件毛线衣来见晴儿姐,虽然这件毛线衣已经不在合身了,它只能及到我的肚际,紧紧地箍在我身上,但它的温暖还在,我知道,即使有一天我不再穿这件毛衣了,它的余温还是足以温暖我漫长而坎坷的人生。
  晴儿姐,你就坐在我的身边,你就是一直以来源源不断地给予我温暖和幸福的女子。今天多冷啊!你怎么穿得那么单薄?我把你打给我的那件毛线衣套在你身上,才发现你的身体竟然变得如此瘦削单薄。我多想拥抱着你啊!但又怕你会伤心落泪,一场婚姻的变故对你的伤害实在是太重太重了。以至于对你任何形式的抚慰都可能再次触动的你伤口,何况,睹旧物本来就容易伤情了。
  晴儿姐,从走入你的病房,目睹你苍白憔悴的容颜,泪水就一次次第涌上我的眼眶,但是,我不敢让它流下来。因为我知道,见到我落泪,你总会哭得更加伤心。
  那一年我7岁,刚进小学的我,就感觉到自己和其他孩子的不同,妈妈这个字眼第一次走入我的意识里。我回家问父亲,为什么我和其他的小朋友不同,为什么别人有妈妈,我却没有?我得到的回答却是父亲的拳打脚踢。我哭着把这件事告诉晴儿姐。你当时还是个无忧无虑的花季少女,但提起了我的身世,你竟然抱着我痛哭失声。我能依稀听见你在哽咽嗫嚅着说:“可怜的文儿!可怜的文儿!”
  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晴儿姐,我会变成一个多么野的孩子。从我三岁那年开始,整天我都被放在大街上,和邻居的孩子昏天暗地的玩闹。父亲一天到晚都忙着工作,根本没时间理我,我的起居生活都由晴儿姐的家里照顾。那时候,晴儿姐正上小学五年级。我和小伙伴们在地上摸爬滚打,不到半天,我已成为名副其实的泥娃娃了。你中午和傍晚都会给我洗刷,把我那脏兮兮的脸和双手都擦洗的干干净净。你还会抱着我,跟我说白白胖胖的宝宝最惹人喜爱了。那时的我太调皮了,吃饭的时候还满大街地跑,你追在我身后给我喂饭,有好几次,你终于生气了蹲在地上委屈地哭了起来。听见你的哭声,我停住了脚步,走到你面前,攀住你的膝盖,揣揣不安地望着你,等到你慢慢把头抬起来,凝视着我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你又会渐渐破涕为笑。
  说晴儿姐一手把我带大,其实一点都不为过。甚至在我小的时侯,我都一直以为晴儿姐就是生我养我的妈妈,我也为自己拥有这个最最年轻最最漂亮的妈妈而感到自豪。直到后来我渐渐长大,开始明白你不可能是我的生母。我的生母已经在我两岁的时候,抛弃了我们父子俩,远走他乡。当我知道这一切,我的心里充满了忧伤和恐惧。既然你不是我的生母,你对我的疼爱仿佛就失去了坚实的基础或者充足的依据。我担心终于有一天,你不在疼爱我了,那时候,我该怎样面对这个世界啊?我不敢往下想了。
  知道了晴儿姐不是我的生母,你对我的关爱,也就并非我与生俱来就应该享有的幸福。于是我更加珍惜你对我的好,在你的面前,我表现得更加乖巧和温顺,以博取你更多的好感,让你不忍离我而去。但是,你不是我生母的事实还是给我流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十月怀胎生我下来的母亲,尚且忍心抛弃我,何况一个和我毫无亲缘关系的女孩呢?我努力将这份忧虑深藏在心底,但在我日常言行中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细微的变化,还是被敏感细腻的你发现了。在你的再三追问下我不得不说出真相,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幸福的可遇不可求,想起了人生的变幻无常,年幼的我忍不住泪流满脸。
  “晴儿姐,你不会像文儿的生母那样,不再爱文儿,抛弃了文儿吧?”
  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哽咽嘶哑,我竭力地抑制着内心的悲苦。
  你也泣不成声了,你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文儿,原来你担心这个啊!我的小傻瓜……”
  “可怜的孩子,你的命好苦啊!姐姐疼你、爱你还怕来不及呢!怎么忍心抛弃你,让你再受伤害呢?”
  你的声音温柔而颤抖。我伏在你的怀里,感受着你那剧烈起伏着的胸脯。我的头深深地埋入了你的乳沟。你丰腴的乳房想两座对峙的山峰。那样的柔软,那样的温暖,为我屏住了所有凄风苦雨。以至与一切的苦难仿佛都已离我远去,我又回到了你那安全、温暖的母体。
  那时候你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了,而我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后来我懂事了,也就不敢在你面前重提我的身世,因为我明白,那也是你心中的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我怎么能在自揭伤疤,伤害了自己的同时也伤害着你呢?
  因为我,你变得比同龄的女孩子们都要成熟许多。你当然也有着明媚如朝霞般的青春和少女如诗的情怀。只是,在我眼里,你更像一位大姐姐和小妈妈。我知道你为了我,一直掩埋着心中的那份青春的激情。你将一大摞男生们写给你的情书悄悄地收起,从来不敢拆开来看,你这样做是因为不忍伤害一个对你有着深深的依恋和朦胧的爱意的小男孩的心。

  在医院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守在晴儿姐的身旁。因为刚毕业,我还不急于找工作,于是在医院租了个床位,就在晴儿姐的旁边。我吃住都在医院里,一天到晚,我就和晴儿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跟你说我在大学里的生活琐事,和你说我以后的发展大计,或者我们一起读书看报,不着边际地讨论些时事新闻。但是,我们都知道彼此都在努力回避着某些话题,这些话题都是我们不敢触及的。譬如我们之间的回忆,譬如你结婚以后我们各自的情感经历。这些话题都会随时触动我们心中的隐痛。
  有时候,我们会无言以对,每当这时,我就容易沉浸在回忆里。我害怕在你面前回忆起我们的过往。这会使我无意中流露出忧伤的神色。其实,我们都在竭力掩饰着心里的忧伤,怕让对方察觉。
  沉默的时候,你的手就在娴熟地削着苹果或雪梨,然后将果肉一块块地切下来,塞进我的嘴里,你这一连串动作都是我最亲切最熟悉的。因为我从来都不吃有皮的水果,也从来不消果皮。
  出院以后,我就住在晴儿姐的家里,你的身子还很虚弱。我不让你去上班。这样我们又在家里呆了一个月。和在医院的时候不同,白天我们开始各自看书、写稿。然后一起到市场买菜,你做饭的时候,我也会来帮忙,虽然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做些递油盐酱醋的琐碎活儿。到晚上我们才坐在一起聊天看电视。我说我还不想出去找工作,想先当几年自由撰稿人。你听了很高兴,你说我在家里你更放心,也更方便照顾我。
  你说当时在医院,因为整天坐着,还没有发觉,现在和我站在一起,才发现我已经比你高出半个头了。你说当初送我到省城读高中的时候,我才到你耳际,想不到几年时间,我就长成一个高大英俊的大男孩了。你抚摩着我的头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文儿真的长大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又温暖又难过。难过是因为不论我长得多高大、多成熟。在你的眼中我始终还是个孩子。
  我读高二的那一年,有一次我问你。
  “晴儿姐,等文儿长大了,你就嫁给文儿,好吗?”
  你爱怜地抚摩着我的面额,柔声地说:“文儿现在还太小,等文儿长大了,姐姐都老了,再配不起文儿了。”
  “文儿非晴儿姐不娶,晴儿姐永远是最年轻最漂亮的女孩。”我心里很着急,怕情儿姐会拒绝我。
  “姐姐会等着文儿长大,然后给文儿找个好姑娘,找个合适的对象。姐姐虽然喜欢文儿,但毕竟不能陪文儿一辈子啊!”
  “晴儿姐为什么不能陪文儿一辈子啊?我就是要你做我的妻子,文儿要和晴儿姐白头到老。晴儿姐,答应文儿吧。”我都急得快要哭了“好,好,好,只要能让文儿幸福,姐姐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我就知道晴儿姐从来都不会逆我的意,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被迫对我许下的承诺,竟会在后来给你带来那么多的无奈和痛苦。
  高二那一年的暑假,我从省城回到家乡,面对明年的高考我特意来到晴儿姐面前,第一次向你许下我的爱情宣言,那时候你26岁,许多和你年龄相仿的女孩都已结婚生子了。而你天生丽质、才貌相全,是不可多得的优秀的女孩,却从未谈过朋友。在世人的眼中,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于是关于你的流言便传得满城风雨。好的说你眼角太高了,坏的竟然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更有恶毒的甚至怀疑你生理方面有毛病。面对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很委屈。要不是因为我,你本应该是个受着万千宠爱的公主啊!
  我在心里为你默默地许下了诺言。晴儿姐,我知道世俗的偏见远比无知要可怕。我知道你这些年来的为我付出的辛酸和泪水,为我承受的无奈和委屈。但是,我们都要坚持啊!再坚持五年吧,我一定要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大学一毕业我就要娶你,我要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晴儿姐,我相信我们总会苦尽甘来的,是吗?
  我已经不在是稚气无脱的小男孩了。我身材高大、结实强壮、脸不也变得菱角分明,而且长出了胡须,我以前那双白胖的小手,现在也变得宽厚有力。我双手握住你那双纤细白皙的玉手,含情默默地凝视着你。
  你的双手像触电一样地缩开,头也扭向一边,避开我炽热的眼神。你也意识到,我不再是个小男孩了,我全身上下无不流露出男子汉的气息。第一次,你在凝视我的时候,出现了喜悦而有慌张的神色,竟然像个揣揣不安的小女孩,我都看到了你脸上那羞涩和甜蜜的表情,但是,你始终不敢回应我的热情。
  面对我那些深情的誓言,你只是平静地对我说:“文儿,你放心,姐姐会一直等到你找到了幸福以后,才会考虑自己的事情的。
  晴儿姐,你一直在坚守着自己的承诺。尽管,在你的眼中我们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但是你还是坚持了下来。其实我也明白,即使我学成归来,名正言顺地迎娶你。你也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那些世俗的眼光啊!对于这些事情,我从来都不敢想下去,我只是在默默地念道:“晴儿姐,再等等我啊!我们的未来一定会很幸福的。”
  直到我上大二的时候,你已经29岁了,你肯定面对着更多也更恶毒的流言蜚语。你的母亲也一定经常对你威逼利诱,要你及早出嫁,你是个孝顺的女儿,我不知道你是怎样一次次地拒绝母亲的要求的,但我知道你一定很委屈很难过。
  还有不到两年的时间,我以为你一定能熬过去的,我们也一定会走到刘暗花明的佳境。但是,你始终没能等到我大学毕业。那年的寒假,我回家乡看你。一走出车站,却看见远处的你和另一个男人有说有笑表情亲密地相偎走着对方过来。当你看见我的时候,你的表情里充满了歉疚和尴尬。我悲愤交加,转身拔腿就跑。晴儿姐,为什么,为什么你背弃了自己的承诺啊?这么多年我们都走过来了,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为什么你却等不下去了呢?
  我万念俱灰,踏上了返程的汽车,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车内寂静昏暗。我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窗上映出我满脸的泪痕。汽车穿过了城市,又穿过乡村,万家灯火在我眼前一一闪过。以前我很喜欢坐夜车,在车内凝望窗外,夜幕下闪烁着点点灯火。我知道那是人们在漆黑的夜里唯一的归处——家园。我想象着这些在我眼前转瞬即逝的家园里,每天肯定上演着许多平淡而温馨的故事。这时候我就会想起晴儿姐,回想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想到我们即将拥有的幸福美好的未来。我想过不了多久,人们便能在夜车里看到一盏属于我和晴儿姐的灯火,那便是我们的家园。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温馨和甜蜜。
  但是,晴儿姐你为什么背弃了自己的承诺啊?我在单亲家庭里成长,一直以来,你就是我最最亲近,最最信赖的亲人。现在连你也背弃我了,这世界还有谁会疼爱我在乎我啊?那夜幕下的万家灯火,将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我只是一个躲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的孤儿。
  回到宿舍,我缩在被窝里默默地流泪。但同时我的心底又越益清晰地响起了另一把声音。“晴儿姐怎么会背弃我?晴儿姐怎么忍心背弃我呢?你一定是有苦衷,你一定比我更难过啊!”
  于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给一位家乡的朋友打电话。
  终于真相大白了。原来晴儿姐的母亲得了重病,你正为十几万的手术费感到彷徨无助的时候。一个一直追求着你的商人为你支付了全部手术费,你无以为报,在你母亲强烈的要求下,你终于嫁给他了。
  知道了真相,我疯了似地跑向操场。这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我在操场上忘我地奔跑。一次次地摔倒在地上,又一次次地爬起来,继续脚步踉跄地疯跑着,我的身体早已摔得皮开肉绽了。“晴儿姐,我不怪你。我只怨自己,我拿不出十几万,在你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我竟然毫不知情,更别说帮你忙为你分忧了。晴儿姐,是我没用啊!”我就这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摔着。天开始蒙蒙地亮了,还下起了暴雨。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我身上,我还是忘我地跑着,忘我地悲痛着。终于我摔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我晕倒在操场上。
  后来我病了一个月,在那段时间里,我开始想通了。我已经占用了晴儿姐大半的青春,我不应该那么自私,继续阻碍你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从那以后,我就紧闭了自己的心扉,一心只向着读书。我不再回家乡,也不敢看你寄给我的信。既然命中注定了我们有缘无份,我就只有试着忘记你,试着脱离你那温暖的双手,独自去摸索不可知的未来。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晴儿姐的丈夫竟然是个无情无义,贪新厌久的混蛋。他和晴儿姐结婚不到两年,就移情别恋爱上了一个局长的千金。其实那个女人无论学历、才能、人品还是相貌都没一样比的上晴儿姐。他爱上那个女人的原因仅仅因为她是局长的女儿,可以为他的事业发展扫清障碍。他无情地抛弃了晴儿姐,迎娶了那个局长的女儿。

  一场婚姻的失败,成为晴儿姐长久的隐痛。得知你离婚以后,我想和你再续前缘的的渴望就越来越强烈。但我不敢在你面前提我们的事,我怕会触动你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晴儿姐才能走出婚姻变故的阴影。
  在晴儿姐家里住了近一年,日子过得平静和谐。晴儿姐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关怀备致。但这份关怀有着刻意的居高临下的感觉。你始终是把我当成孩子,以此来保持你我之间的距离。你是不敢再介绍女孩给我,再要我谈朋友了。因为你也怕触动我的伤口。所以。你在我们之间设下了一个安全距离,不让彼此越线。你想一直坚持这种距离,让我最终知难而退。晴儿姐,你可知道,享受着你那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心里又温暖又苦涩,我们的爱情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但是无论怎样,能守在你身边总是幸福的。你是一个对爱情认真执著的人,何况经历过感情的伤害,你更不会轻易另结新欢,所以我根本不担心情敌的干扰。
  即使晴儿姐一直都不肯接受我,但只要你不赶走我,我就要永远住在你的家里,守在你身旁,等待你终于有一天会回心转意。不管要等多长时间,就算我们那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可是属于我们的爱情依然纯洁坚贞。
  只是,我始终没能等到我们都老得不成样子的那一天。
  晴儿姐的前夫和局长的女儿结婚不到一年就遇上了一场车祸。晴儿姐的前夫成了植物人,那个局长的女儿抛弃了他,自己寻欢作乐去了。他在医院里没人照顾,也没人给他交医药费。
  我和晴儿姐去看他。他躺在床上,头上扎着白色纱布。他的双眼紧闭,嘴角也抿得紧紧的。
  晴儿姐望着他,面无表情。

  “你真的决定照顾他?”
  “他在国内无亲无故,又没人理他,怪可怜的。”
  “他伤害你那么深,你就不恨他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都这样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就冲着他就过我母亲,我也要感恩图报啊!”
  “如果他醒不来呢?”
  “我会一直照顾他,直到他醒来才离开他,如果他一辈子都不醒,我只有一辈子照顾他了。”
  我看着晴儿姐,我觉得向你表白的机会来了。
  “晴儿姐,让文儿和你一起照顾他吧。”
  晴儿姐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你用手梳理着我的头发,微笑着说:“我的傻孩子啊!你怎么净说傻话。我带着成了植物人的前夫,还不想拖累任何人呢,更何况你。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怎么能一直守在我身边束缚着自己呢?”
  “晴儿姐,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相伴终老,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而且,爱情不是束缚,我要用一生去追寻幸福,晴儿姐,你就是我幸福的全部啊!”
  “文儿,晴儿姐毕竟不能陪你一辈子的,你要学着自己长大,然后找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与她结婚生子,完成你的人生。至于晴儿姐,我会一直照顾着我的前夫。我前夫远在美国的父亲,曾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再三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他,现在他变成这个样子了,我总该送他去美国,对他父亲有个交代。”晴儿姐黯然神伤地说。

刀子   

 

  那段杂草丛生的铁路像一截外科手术后割下的盲肠被遗弃在这座日益膨胀的城市郊外,一直向远处延伸,消失在苍茫的群山之中。平交道口的横杆依然保持着放行的姿态,可路上已空无一人。值班室的小屋也早已人去楼空,四周爬满不知名的青藤,黄昏的时候,蝙蝠从里面忽喇喇的飞出来撒向天空,一会儿聚拢,一会散开,像一团被幕后的手操纵着的忽收忽放的黑点。两节锈迹斑斑的车厢卧在铁轨上,外面晾着些男人的衣物,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一个年青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脖子上挂着一把吉它,蓬乱的头发像一个遭受灭顶之灾的鸟巢随意地扣在瘦削的脑袋上。
  你是从那儿来吗?年青人顺手拨弄了一下吉它,指了指不远处的城市。从这个角度看去,城市如同一件巨大的灰暗积木,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
  你会弹吉它?
  我?哈哈,年青人又胡乱地拨弄了几下,吉它发出刺耳的噪音。你说我会吗?这是我今天刚收来的,还有这玩意儿。他丢下一封信,一片发黄的枯叶似的飘落到我脚边。看看吧,他说,叨上一根烟卷。
  我捡起来打开那封信。一张很古雅的信笺上写着很清秀但决绝的几行字:一把刀的锋芒是很难越过的,但你无法拒绝一把刀子的诱惑。伤害自己或别人,我们身不由己。
  看完,我不禁笑了,这是谁写的呢?
  年青人吐了一个烟圈,那边的人写的吧。
  我还以为是你写的呢。从直觉上判断,我觉得这是一个遭受情感打击的年青人,而且精神似乎有点不正常了。
  我才没这么无聊,我每天都很忙,我得生活,只有那边的人才有闲功夫写这些东西。他把住在城里的人称作那边的人,给人一种泾渭分明的感觉。
  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呢?他盯着我问,有点戒备的神情。那边的人从来不到这儿的,这儿已被抛弃了。
  随便走走。我看着车厢里堆放着的东西说。
  你是收破烂的吧?他回头看了看问。
  我摇摇头,你怎么这么说呢?
  不过看起来也不像,那一定是想买刀?
  买刀?我越发觉得这年青人有点不正常,出于好奇,我问,你卖刀吗?
  他也摇摇头,有一个卖刀的人,每天都从山那边来,也许你会碰到他的。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伸向远方的铁轨。
  铁轨静静地向前方延伸,看起来不可能有人来的样子。远处的山色很阴暗,灰色的剪影一般贴在低沉的天际,更给人这种感觉。
  我疑惑地看着年青人,觉得他似乎正在布置一个陷井。
  那边来的人都不相信我说话,你也一样。他嘲讽地笑笑说。
  他这么一说,我倒想去看看,哪怕真是一个陷井呢。而且,我突然感觉自己想买一把刀,好象我来这儿就是为了买一把刀一样。这或许是受了年青人暗示的影响,但更多的是这种想法由来已久,只是一直潜藏在我内心某个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罢了。何况,我确实需要一把刀,因为她说,有本事你去买一把刀呀。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一边满不在乎地翻着手里的日本漫画,而我脑子里却回响着那些走街串巷的磨刀匠拉长的吆喝声:磨…刀,磨刀哟…磨刀…
  发什么愣呀,量你也不敢,你只会用笔写一些唧唧歪歪的话,烦死人了!她从漫画书上斜过头瞟了我一眼。很妩媚的样子,眼睛却冷冷的。那团火已经熄灭了,当然只是对我,而在别人身上却正熊熊燃烧。
  他就不一样 ,他会用刀,刀给我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肯定,这是又一个他了。她提起过很多个他,有的有钱,有的很酷,有的很会讨女人喜欢,而我一样也没有。
  当初我怎么会跟了你呢,是因为你写了一封让我流过泪的情书吗?想起来真可笑,现在看了我可能会吐的,真不知为什么。她侧过身去,背对着我,格格地笑起来。她看漫画经常莫明其妙地发笑。
  我没有愤怒,也不觉得是一种污辱,我已经习惯了。用她的话说,我是麻木不仁,无可救药了。
  我想出去走走,我对她说,但更多的是对自己说。
  你去吧,走得越远越好。她有点不耐烦,一动不动地说,那种药丸真的很不错,眩目的灯光,很有节奏感的音乐,一群人疯了似的扭呀扭,飘飘俗仙,天堂似的。其实你也该试一试的,一天按部就班地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她这么说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扭动着身躯,蛇一样的曲线不停地起伏。这曲线像一个抽象的符号,充满诱惑,让人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
  我推开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好象已在外面潜伏了很久,等着突然偷袭我一样。别忘了关门,冷死了,你总是不关门,你为什么不关门?我重重地带上防盗门,把自己关在外面,也把她关在里面。这样很好,我想,于是紧了紧风衣的领子,向外面走去。
  走在街上,立即被裹挟进蚂蚁般的人群中,无处可逃。来来往往的车流,像蚂蚁们从哪儿搬来的食物,簇拥着一点点前进。一旦身陷人群中,你就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一只和其它蚂蚁没有区别的蚂蚁。夺路而逃,只想夺路而逃,我漫无目的而又行色匆匆地狂奔。或许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处的,我想。
  你还愣着干什么,那个人来了!年青人提醒我。
  我看了看,一个小黑点正从视线的远端向这边移动。我也朝那个黑点走过去,实际上我们之间的距离并不像我看到的那么远,因为他很快就站在我面前了。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绿色棉袄,两手笼在袖子里抄在胸前,头上戴着一顶耷拉着的鸭舌帽,赤着一双黑黑的大脚,鼻孔里喷出两道热乎乎的白气。他的面孔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买刀吗?他开门见山地说,也许是走得太急,还喘着粗气。他拉开棉袄的衣襟,露出里面挂满了的各式各样的刀。这个不错,他递给我一把短的匕首。黄铜的刀鞘上刻着类似卡通的图案,是一对正在亲热的男女,刀柄上镶了一颗棱形的祖母绿,显得不伦不类。我笑了。他从我手里拿过刀,抽出一柄寒气逼人的白刃,然后摘下鸦舌帽,拔了一根头发,放在嘴边轻轻一吹。那头发瞬间断为两截,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更让我惊奇的不是这把匕首的锋利,而是我确认,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正是刚才那个年青人。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一股寒气陡然从脚底冲上头皮。
  我从那边过来,他回过头指了指山那边。
  可你刚才不是在……
  这没有关系,你看到了,这把刀是真的吧,他说,又把刀递给我。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这打消了我的疑虑,同时注意到刀鞘的另一面刻着一行字:刀乃危险之物,只用于观赏和收藏,切不可伤人。良锋刀厂制。我兀自笑了,这不是和烟盒上标的吸烟有害健康一样的可笑吗?
  怎么样,买吗?他有点急切地问。
  老实说,我很喜欢这把匕首,就像她说的,这真的能给人一种安全感。可是我以前怎么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呢,或许,这种感觉只是在看到它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吧,我想。
  多少钱,我玩弄着那把刀,问。
  这个不卖的,他笑着说。
  我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说:你以为手里有刀就可以捉弄别人吗?
  我没有捉弄任何人,我只是说这把刀不卖,你要买刀,上这儿去,他指着良锋刀厂四个字说。
  在哪儿?
  山那边。
  远吗?
  就像你刚才看到我的感觉差不多,看起来远,走起来就不远了。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我说。
  你也很有趣,每个人都很有趣。
  我满腹疑惑地往前走,远处的山色更暗了,像要下雨了。
  如同年青人说的,走起来就不远了。其实穿过一个隧道我就看到村子边耸立着一块巨大的招牌:良锋刀厂。
  我顺着一条青石小道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道路两边全是铁匠铺子,炉膛里烧着旺旺的火,师傅们挥着胳膊锤打着一块块通红的铁片。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人理会我,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我,因为他们全都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制作着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我随意走进一家铺子,看了一会儿架上摆放着的各式刀子。在众多的刀子中,我还是最喜欢年青人给我看的那一把匕首,虽然其它的刀子也很不错。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第一眼看到的匕首已先入为主,成为我挑选其它刀子的障碍。
  这匕首怎么卖?我问身边正在专心致志干活的师傅。
  过了好半天,师傅才抬起头来。他一抬起头,我就惊呆了,怎么又是你?我惶恐地问。
  这很好解释,我看到的不也是你吗,可我并没有感到惊奇呀?
  他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可我已不想买他的匕首。
  如果你不想买我的,可以去别的铺子看看。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无所谓地说。
  我转身离开他的铺子,挑了一家村头比较远的走进去。我刚一进门,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还是回来了?我吓了一跳,年青人很和蔼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非要我买你的刀子?我生气地问。
  是你自己来买的呀!
  一开始我就预感到这是一个陷井。
  没有陷井,如果有也在你心里。
  我不会买你的刀子,我说。
  那你买别人的去吧,这里有很多家。
  我有些愤怒地离开他的铺子,我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这一回我彻底绝望了,每一个铺子里都坐着那个年青人。可是我必须买一把刀子,因为它已经让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就如同那蛇一样的曲线一样。
  多少钱一把,我走进第一个看到他的铺子愤愤不平地问。
  你真的要买那把匕首吗?他问。
  当然,我说。
  可是你当初并不想买一把刀子,现在为什么这么坚决地要买呢?
  这很重要吗,而且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和我没有关系,但当然重要,因为你自己也无法确定你是否需要一把刀子。
  我就是要买那把匕首,我几乎是吼叫起来。
  你不要这样激动,他有点沧桑地说,如果你需要你拿去就是了。我发现他的面容正在一点点变老。
  我取下那把匕首,心满意足地往外走,当时我觉得有了这把刀自己不再需要世上的任何东西了。
  也许你并不真正需要一把刀子。那个声音在身后越发沧桑地说。
  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个村子,这或许只是一个梦,我对自己说,但手上的匕首确实是真实的,我得到了它。
  我急匆匆地赶回家,她仍然侧身躺在床上,看着漫画。
  关上门,她一动不动地说,你怎么老是忘了关门?
  我的确没有关门,一个人的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
  你到哪儿去了?她问。
  刀子,我说。
  她一骨碌坐起来,什么刀子?
  你不是说刀子让你感到安全吗?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你买了一把刀子?
  是的,我把匕首递给她。
  你疯啦,你怎么去买这个?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需要刀子吗?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匕首,看了看,笑了起来,真是一把不错的刀子。
  我也笑了,想把它放在哪儿?
  随便吧,她又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决定把它放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我们随时都可以看到。
  有了那把匕首的存在,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刀子真是一种不错的东西,我想。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很庆幸自己买了这把匕首。
  可有一天,她看着那把刀子发愣。
  你又怎么了,我问。
  我觉得刀子是一种威胁,她说。
  你不是说它让你感到安全吗?
  那只是过去的感觉,现在不一样了。
  你到底需要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沮丧地说。
  你也在捉弄我?
  没有,她使劲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但有一段时间我确实需要一把刀子。
  现在不需要了?
  现在?她像是自言自语,突然,她疯了一样叫了起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谁知道呢!她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
  那扇门被一阵风重重地关上了,把她关在外面,把我关在里面。这样也好,我想。
  她很长时间没在这个屋里出现,但我并不担心,因为一看见那把刀子我就觉得安心。
  终于有一天,她回来了,很安静地躺在床上,身边放着那把匕首,床单上全是血。我拿起那把匕首,突然想起那个年青人说的话,也许你并不真正需要一把刀子。可是,我为什么买了这把刀子呢?
  我决定去找那个年青人。我来到那段废弃的铁路上,看见一群工人正在拆除铁轨,那两节车厢也不知去向。
  你们看见过一个年青人吗?一个卖刀的年青人?我问。
  他们有些冷漠地看着我说,你也来找卖刀的年青人?今天一大早,一个女子也来找卖刀的年轻人,你们怎么都喜欢刀子?
  她去了哪儿?
  她往山那边去了,工人们指了指远处说。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正从山边缓慢地移动过来,禁不住浑身一阵寒战。

浴室谜案   

 

  一
  韩素芝作着头发,对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一露出一丝茫然落失的表情。
  韩素芝今年近二十九岁,还没有对象。女孩过了青春妙龄,也就被划入老姑娘的行列了。
  按本性来说,韩素芝是位十足内向性格的女性。她不爱好运动,也不喜欢流行的东西,对时髦而前卫的风潮更是避而远之。她作学生时这样,工作后更是如此。
  然而人总会变的,况且一个年轻的女性。
  半年前,一位聊友搅动了她感情的涟漪,随之真切地闯入到她的内心世界里。这位聊友从网络的另一端闯入她的生活,爱情的力量,使她的身心不自觉已经发生了极大的转变。明显而不自觉地,韩对穿着打扮认真而时尚起来。
  韩素芝敏感而细心地留意着白马王子的爱好,恋人说过喜欢紫罗兰的芬芳,她更换了香水;对方喜欢温柔而浪漫的感觉,她又挽起了以前飘逸的长发。为了爱情,她悄悄地改变自己的一切。
  韩素芝端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又涌现出两人在一起浪漫而激情的时刻。一想到自己的白马王子,脸上不由流露出幸福的笑意。
  美发师朱晓琳站在韩素芝的一侧,作着最后的处理,她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拿着吹风机,如审视艺术品一般整理着韩素芝膑角菊花式的美发。朱晓琳双目弯起,对着镜子中的韩素微笑着问:“素芝,满意吗?”
  “很好,很满意。”韩素芝回过神来。
  “素芝是越来越漂亮了,先不论你秀美的容貌,就凭这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不知会引来多少男士的回头率哟。咯、咯……”
  女人都喜欢得到恰当的恭维,韩也不例外。她羞涩垂下了眼睛,脸颊上不觉泛起了丝丝红润。
  此时,韩素芝手提袋中的手机响起了振玲的音乐声,她抬头对朱晓琳含蓄地笑了笑,打开一看,心脏猛然跳动了几下一一来电者正是朝思暮想的他。
  正是晚秋季节。进店时天还大亮,半个小时后黑夜已经降临。华灯初放,街道上的行人和行人如海水中的带鱼般游弋着,此时的夜晚正是城市里最喧闹的时刻。
  韩素芝出了店门上了一辆出租车,她的家在榆树里一幢二门二层一号。上次的缠缅是在二十天以前,黎明分别时她给了恋人一把房间的钥匙,而此时的他正等候在爱巢里。
  以前这是个美满幸福的三人之家,韩大学毕业时母亲却不幸得病去世,而正当壮年的父亲与一个寡妇结合并搬到对方那里居住,这个家也就只剩下她自己了。父女时常联系,但总有些隔阂。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的生活,有时觉得这样更加自由。但排除不掉的孤独总伴随着她。自从认识了他后,她意识到自己改变了许多。
  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到过一会儿两人就要拥抱在一起,心中就会泛起一种兴奋的激情。
  忽然,她肚子一阵的痉挛,觉得一股苦涩的胆汁直达口腔,一阵恶心后,有种想吐的感觉。她俯身掏出手绢唔着嘴巴,但什么也没有吐出。难受的感觉很快平缓,深吸一口气,此时,她真切地意识到道——这是体内孕育着的小生命在不安的搔动。
  韩素芝思绪很乱,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腹部,内心聚然又产生一阵复杂的感觉。
  把清白之身交与了他,孩子当然是他的,这是爱情的结晶。孩子有个父亲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即使他不承认这个孩子,还会为难他吗?当然不会!自己一人可以把孩子抚养大。她有这个能力与义务,这并不是一件很难堪的事。孩子与母亲组成单亲家庭也不错,为什么孩子非得有个父亲呢?外国这种事很平常,为什么我们国度这样的世俗化呢?然而,他却执意想把孩子打掉……
  二十分钟后,韩素芝走进了家门,当她天真的目光触摸到恋人潇洒的笑脸时,心中怨恨的堤坝顿时崩溃了。
  两人无声地相拥在一起……

  晚饭这段时间,是周洁与张文静两位警花值勤。
  周洁手捧着一本长卷,张文静正对报纸上的字谜苦思冥想。值班室里沉寂无声,两位警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洁下意识地瞧了瞧桌边的电话,随后又拿起书默念起来:
  “……在动物行为心理学中,将饥饿、繁殖/性、规避、攻击确定为四大本能,其他本能仅是这四大本能的衍生。而饥饿和繁殖/性本能是确保种系生命最基础的本能,但其本身仅提出了要求而不具备行动力。由于饥饿是纯粹生理上的本能,具有鲜明的行为特征。性本能则通常表现为一种攻击性,即借助于攻击本能来体现自身。而规避本能则具有与攻击本能相反的特点……”
  她每读几段便掩卷深思一会儿。周洁虽说悟性很高,但心理学著作中沉长、晦涩、深奥的理论让她难以句句牢记。她有些头昏脑胀了。
  张文静显然没有猜出报纸的谜底,她干脆放弃了。张文静自坤包里拿出了一付小镜子,伸直胳膊,脑袋一左一右摆动着,真切地端祥起自己的容貌。“周洁。”她叫了队友一声。“周洁,我总觉得眉毛有些粗,你看——是否应该修细一些?”
  “你这是最标准的青眉柳黛了,再加上俊俏的黑眸,哈!真是国色天香的美女。若真变细的话,嗯,就没有英姿飒爽之气了,咯、咯……”
  周洁把书放到桌子上,开心地与文静开起了玩笑。周洁笑时秀目弯弯的,给人以柔美淑恬的感觉。
  周洁长得秀气淑静,性格也很开朗,气质高雅而且让人乐于接近。她留有一头飘逸的秀发,若不穿警服的话,没有人会认为她是位警花。周洁从父母那里继承了挺秀的身材,当然还有过人的智慧和高尚的品质。她算不上特殊美丽,但是智慧填补了这一切。周洁与张文静是两位出类拔萃的警花,尤其是周洁,她运用锐利的眼光与超人的智慧曾经破获过许多大案、奇案,而张文静是她的搭档。两人相得益障,情如姐妹,私下里更是无话不说。
  张文静在警校是十大校花之一,英姿飒爽的她与秀气的周洁不是一个类型。她性格直爽、办事干练、心直口快、疾恶如仇。张文静也许是在恋爱之中,最近对自己的容貌不自信起来。
  “嗨!我说文静,”周洁知道书是看不下去了,面向文静,“你与孙朋打算五。一结婚吗?”
  “还没有定呢,若举办婚礼的话我还不与你商量嘛,别瞎猜好不好。”
  “嘻、嘻,不结婚……干么留长了头发?”
  “喜欢啊,这是我的权力,只许你留长发?”
  “不对吧?虽然你们还没有定日期,但从你留起的头发上我推测出你潜意识中结婚的念头。头发是女性的第二生命,在你头发的变幻中我当然会猜度出你的想法,虽然你自己并不一定意识到。我说的不对吗?咯、咯……”
  “才不是呢!是你想与丁一结婚了吧?”被同伴一下子猜透了心思,张文静白皙的脸一下子臊红起来。
  周洁提到的孙朋是局里的法医,他与张文静已经恋爱了很长时间。而文静所说的丁一是周洁的恋人。
  两人就这样闲扯着,等待着接班队友的到来。今天是二位警花所在的刑警队二组值夜勤。男警员们为了体现对女同胞的关怀,周洁二人只在晚饭这段时间里顶班。再过半个多小时就到下班的时间了。今晚是个平安夜。周洁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电话,祷念着那刺耳的电话最好永远不要响起。可就在此时,红色的报警电话却令人心烦地叫了起来。
  “这里是公安局110值勤室,请讲话……”
  张文静收敛起笑容,拿起话机,她说看了看时间:19点25分。话筒里没有丝毫回音。她重复了一遍,但除了静音,还是没有一点儿的反应。
  几乎每个值班警察都遇到过无聊之徒的搔挠,有些还是恶意的恐吓。 周洁示意文静不要放下话筒,她看看了来电显示,随之把号码输入电脑,反馈回来的信息表明此电话来源于榆树里住宅区一位注册韩姓的家庭号码。
  好在110系统安装有多个终端,文静依旧让电话保持着无声地联络,而七、八分钟过去,对方依然没有回话也没有挂断。两个女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整个事情耐人寻味。周洁思索片刻,随即给值勤的巡警下达了指示。

  巡警王大力与张宏是二位穿上制服不久的小伙子,19点40分,两人正在温馨小区南侧的西宁路中段巡视。接到指令,急忙调头朝左面不远处的小区奔去。
  小区入口右侧就是他们要找的二幢一号楼门,楼门前看不到人影,楼道里亮着微弱的灯光。两人小心翼翼上了二楼,左侧就是要求他们检查的房间。张宏抽出警棍闪到一旁,王大力随即按响了防盗门边上的门玲。
  没有人开门,仔细一看铁门并没有锁,木门边透过来的光线表明也是虚掩着。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王大力轻轻地推开了房门,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客厅的家具与装饰简洁明快,但透着丝丝不祥的静谧与压抑。两人四下打量着,没有看到有凌乱的迹象。
  “有人吗?”
  王大力虚张声势地喊了一声,无人答应。推开一扇房门是卧室,里面没有发现人影。接下来,在洗漱间后面的浴室里,王大力发现了房间女主人仰卧了浴盆中如熟睡般全裸的尸体。
  两位警花仍旧守候在电话机旁,过一段时间便呼叫一声,所得到的当然是没有回音了。
  院子里停下一部警车,今晚领班的副队长郭秀川提前五分钟来到。郭副队长进屋后看到两位警花一脸严肃地守候着电话机,问道:“有情况?”周洁扼要地把刚才发生的情况汇报与他,郭秀川听完后赞赏地点点头。
  ”再等一等看情况的发展。”他说完后坐在了桌子一旁,点燃一支香烟,优雅地吸了一口。他随手拿过周洁的看过的《犯罪心理学》这本书,边翻边说:“这个报警电话,是否恶作剧?”
  “也许吧。”周洁不知可否地回答着。
  “哦!你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是否想考……为晋升创造条件啊?”
  “猜得不错,”周洁脸上显露出一丝讪笑。“可是——再怎么努力,也难以赶超郭队的平步青云耶!”
  郭秀川抬头尴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一时没有说出话来。这时,值班的二组组长张文斌、杜威、王刚等人也陆续来到。他们刚弄清了情况,电话里就传来巡警王大力急促的报警声:
  “死了!在浴室里。”
  郭秀川一把拿起话机:“说清楚点,慢慢说,谁死了?”
  “是位年青的女子,死在了浴盆里!”
  “呃!室内有暴力的痕迹吗?”
  “没有。尸体的头部没有浸在水里,看样子不象是溺死。也看不到血迹……”
  “噢!你们不要死者,不要破坏现场,我马上带人过去。”
  郭秀川放下话筒,威严的目光面对着大家:“年青女人死在了浴室里,有些耐人寻味。可自话音里分析,也许是件意外,也许是件凶杀案。既然接到了报警,我们就不能怠慢!”他说完指示着杜威:“你与孙朋打电话,让他快点过来。”他又把目光张文斌:“与派出所与社区联系一下,我们到时好尽快得到所需的信息与资料。”
  郭秀川利索地作完了布置,最后面对两位警花,语调柔和地说:“死者是位女人,有些地方需要你们,你们有活干了。”
  “好的。”周洁答应着。张文静不知可否的看了他一眼,往上翻了翻眼皮,又点点头,也答应下来。
  周洁对郭秀川副队长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感,其实并不是她自己对郭有成见,包括张文静在内有很多队员都不喜欢他。
  周洁与郭秀川是同一所警校毕业,是比她早二期的前辈,正宗科班出身。有这层关系,又是周洁的直接领导,按说两人关系应该比一般人密切才对,但周洁总难以产生钦佩他的心情。其实,郭秀川在工作能力上是很出色的,他毕业后开始分配在基层。在一件复杂的命案中发挥他聪颖与机智,破了案,利了功。对这个优秀的后辈,不仅是市局内,就是在省厅上层对他评价也很高。他语言能力强,能说会道,身材匀称,一表人才,对上彬彬有礼、殷勤周到,很得上级的赞赏与好评。在那次立功报告中被省厅一位领导所器重,后来就成为这位高干的乘龙快婿。他深造学习回来后,职位提升的很快,任局长助理,材料写得更是刮刮叫。他三十岁不到,可以说是年轻有为。本来内定将被升为办公室主任,也为将来任副局长作铺垫,这原是最理想的晋升方法。可是,他却别出心裁,不知怎么想的,前段时间却提出进刑警队。按刑警队队长赵友顺的说法是“心血来潮”。科班出身有背景的人,已经在基层镀过金了,就按照给你铺好的轨道走不好吗?没必要特地到最忙碌、最危险的刑警队当队副嘛!但郭的“作法”在上级的眼里却是踏踏实实一种务实的作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可在队友们的眼里,却对郭这种急于利功,对上攀高附势,对下颐指驱使的人物却嗤之以鼻,报以’小官僚’的称号。
  法医孙朋很快来到。值班室留下杜威与王刚执班,一行人上了二辆警车。
  赶到小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车子停驶后,周洁伸手把刺耳的警笛关掉,她深吸一口气,体味着瞬间带来的安静。
  二位巡警迎上前来,郭副队长几个边听他们介绍边进了楼。周洁最后一个下车,她没有跟随队友进屋,看到派出所的石所长与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边,便走向前去了解情况。
  中年男子是这个小区的物业管理的李主任。自他们简短的介绍中,周洁大体了解清当事者的身世及身份。
  韩素芝,二十八岁,独身,在一家外企作统计。小区修建后与父母搬来的第一批住户。五年前韩的母亲因病去世后,父亲与一位寡妇结合并到女家落户,死者的父亲是工程师,是位善良和气的男人,老夫妇每年看望女儿几次,这套房子大部分时间只有死者一人居住。
  周洁把了解到的东西记到本子上,谢过他们,随后也进了命案现场。
  张文斌正在起居室里拍照,郭副队长弯腰在地板上检查着什么东西。周洁小心翼翼地进了浴室。浴室比周洁想像的要大一些,法医孙朋与张文静正在里面堪察。
  周洁看到,浴盆的容量及长度与平常的浴盆大小差不多,死者依旧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她的头部后仰,脸部看不出一般死者贯有的那种阴森与恐怖的表情,似乎还很安详。只能肯定的是,死者生前是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子。死者的头发散落在浴盆的上沿。白皙丰满的胸部以下泡在水下,浴盆中一条浴巾如水草般飘浮着,她左手拿着一块香皂,右手护在胸前,丰满白皙的玉身上看不到遭受暴力侵害的伤痕及打斗的痕象。
  周洁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幅国外叫作大浴女的油画,虽然画中的气氛与现实相勃,但脑子中一时还是抹不掉画中那丝丝高雅的姿态与浪漫的情调。香消玉损,她想起了这个名词。
  整个浴室四壁镶嵌着发亮的白色瓷砖,室顶的浴霸中间亮着一盏照明灯,这些不值得描述。浴盆边的衣架上吊着一件粉色的浴衣,衣架的底层挂着花边内裤及乳罩。湿露露的马赛克地板上摆放着一双普通的塑料拖鞋。
  周洁打量着这一切,脑海里演绎着女孩入浴时的动作……在这里,她没有发现异常。
  浴室空间太小,周洁又退回到外边的起居室。她四下打量着,看到室内明亮的化妆镜下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有条不紊地摆放着女孩子常用的多种化妆品及吹风机、梳子、发卡等女孩化妆必备品。在这里,周洁也没有发现那儿有不妥的地方。
  周洁面对着墙面上的镜子,下意识地抬胳膊想用手梳理整理一下秀发,又突然意识到掉落发丝会对案情的堪察结果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后果,便放下抬起的手,自嘲般的耸了耸肩。
  过了一段时间,初步堪察结束后的法医孙朋也退回到起居室,向众人小声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必须解剖才会弄清死亡的原因,找不到外力致死的痕迹。死者头部没有入水,不会是溺死。初步判断,有心脏病发作的迹象。”
  郭秀川手托着下巴思索着说:“我同意猝死的意见,致于确定死因,现在下结论太早。”他停顿了一下,追问道:“能确定死亡时间在报警前的一个小时之内?”
  “是的,这很好判断,各种物理现象都表明死亡时间在不会很长。若解剖,还会找到更多的佐证。”孙朋解释说。
  “也就是说——在她死后不久就有人打报警电话喽?”周洁插言问。
  “可以这样说。”孙朋点头。
  郭秀川沉吟一下,看了看周洁,又把目光转向孙朋:“我同意你的观点。自现场看,意外的可能性最大,当然,最后的结论,还要等验尸结果出来后再定夺。”
  确定不了死因,就不能确定是否他杀。在等运尸车的时间里,几人来到死者的卧室。
  卧室没有丝毫凌乱的迹象,床上整齐而洁雅,屋内散发着一种女孩房间特有的芬芳淑静的气息。衣架上挂着死者的衣服,这是入浴前所穿戴。而鞋蹋上放有一双排列还算整齐的高跟皮鞋,鞋边还有一团丝袜。这些都与与浴室里的现象相吻合。看样子,死者在入浴前曾经从容的脱换了衣服。
  电脑桌边缘放着一部柄机分离的电话机,很显然,报警者就是用它报得警。但这也表明,当时房间内还有一个人,是此人打得报警电话,然而,此人却没有了踪影。
  可以想像,这位神秘的人物定是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按时间推测,此人极有可能目睹到死亡过程,拨过110后就匆忙逃离了房间。因死者是位独身的女人,这个报警者及有可能是位男人。可以推测,这位神秘的陌生男人与女当事人的关系又很不一般。
  周洁的视线落到床头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上。她用戴手套的手轻轻地拿起手机,对着灯光瞧了瞧上面的指纹,掀开盖子,找到了通话记录。

  二
  记录上显示,死者曾经在18点30分接到过一个电话,看号码这是个本地的小灵通。她回拨了二次,没有接通。往下看,17点10分曾经外拨过一个手机电话,周洁思索片刻,回拨后很快传来一位女人磁感的声音:
  “素芝,你在家吗?喂!你怎么不说话?”
  “我是公安局的周洁……”
  经过短暂的交谈,周洁弄清对方叫朱晓琳,是朦莎发廊的美发师,死者的好友。自对方的口吻里,周洁感觉到她对韩的死是非常的震惊,并很快答应了周洁当面询问的要求。周洁放下手机,用征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上司。
  郭秀川明白周洁的眼光里所代表的意思是什么,他思索了一下,扭头对在电脑上检查文件的张文静说:
  “哎!张文静,你与周洁一起去发廊,电脑里的东西,以后还有时间检查。到了那里以后,你们俩问得详细一些,发现什么情况后马上与我汇报。快去吧。”
  “小官僚!把我们当成了不懂事的孩子了!”下楼梯时,文静愤愤地发起了牢骚。
  “我的大小姐,小声点,你嚷什么?”
  “我就嚷了,听到又能怎么着?这就是警察的秉性,秉性使然!”
  周洁看了看她气鼓鼓的脸色,不由得咧嘴笑了笑。
  朦莎女士皮肤美发护理中心座落在滨江路东段,离小区不远,周洁两人驱车七八分钟就赶到那里。
  这是片名符其实的女士专用护肤美发城,宽大的落地门窗散发着雪白的光亮。而门前闪烁的霓红灯又把门脸装点的阔气而高雅。周洁与文静两位女子经常在店前路过,只是透过窗子瞧瞧而已,还从没有享受过这里高级的服务与款待。
  车刚停稳,就迎上来一位三十岁左右身穿白色制服的女士,自她那有些恐慌的表情里,两位警花明白她就是朱晓琳了。
  朱晓琳把她们让进了美发厅后边的一个小套间,还没有坐定她便急促地问:“是真的吗?”
  “死在浴室里。”周洁说。
  她一手掩着嘴吧,瞪起惊骇的眼睛。“太令人震惊了!浴室里?怎么死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死因,不能排除谋杀,但极有可能是猝死。我们想了解一下她生前的情况,为了早日搞清案情,请你配合我们。”
  周洁尽量把话说的柔和一些,她不喜欢用咄咄逼人的言辞面对被询问者,这是她一贯的办案风格。
  朱晓琳一开始情绪有些波动,她解释说那个电话是韩素芝打来相约作头发的。并介绍说她与死者小时候一起在铁西区居住,也是小学时上下级同学。后来韩一家般到了榆树里小区,但两人还有来往。虽然不算好朋友,但关系还不错。她最后唉叹道:“三个小时前我还在这里与她作头发,有说有笑,怎么转眼间……就……”
  “你去过她居住的地方没有?”听完她的介绍,张文静问。
  “去过几次,上个月还去过……”她述说着两人的交往,眼圈随之湿润起来。
  朱晓琳的悲切不象是故作姿态。周洁不喜欢看到悲哀者的面孔,随之扭头四下打量着。墙上张贴着各种样式的美发标图,周洁不由得下意识地用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秀发。
  张文静接着往下问:“这么说,她傍晚六点左右与你在一起喽?”
  “前几天已经约好,她大约六点时进得店,六点半左右接近作好时,她接过一个手机电话,接过后没多久就走了。我送到门外,看到她上了一辆计程车。”
  “是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接得电话吗?”周洁重复了一遍。
  美发师所说的这次通话在死者的手机里确实显示过。周洁算计着时间:死者六点四十分左右接到那个小灵通后离开的发廊,至接到报警时是七点三十分,这期间有五十分钟。除去路上十分钟(她们来时用了八分钟),只剩下四十分钟了。这样算来,死者进入房间后没多久就入浴,入浴后没有多长时间心脏就停止了跳动……再接合房门的开启及那个神秘的报警者……

尘事了然   

 

  我叫阿绳,是不是不好听,我也一直不明白我妈怎么给了我这么好听的名字,我想决不是因为我妈对我说的,我生下来瘦的像根绳子。既然如此,干吗不叫我阿阿棍,阿条,阿钉或者更狠一点的,麻花,蚯蚓,长矛什么的。不过没关系我既然还叫阿绳,那么我一定还是喜欢这个名字的。我是个穷人,生下来就是穷人,据说我家以前本来很富有的,不过,也只是听老爹自己吹。生我的地方既不是前不着村后不店的桃源“剩”地,也不是物欲横流,光怪陆离的大都市,只是很平凡的小镇,平凡到即使少了几个也不会影响坐在牌照以零开头轿车的青天大老爷饭局。也不知是因为我住的地方太平凡还是祖坟上没有长富贵树,现在我竟不是穷人,简直连穷人的资格都评不上。
  我也和天下所有不成气候的小孩一样,留着鼻涕进了村里的小学,本以为读了书就不会流鼻涕,没想两条长龙更长了,一不小心就过了河,幸好内力深厚了,猛的一吸长龙就乖乖的进了鼻孔。我记得那是我二年级以前最大的本事,也是我唯一值得炫耀的。更是因为这招丫头和冬冬才死心踏地的成了我的左右护法。我们三是一个村的,丫头的老爹是村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丫头的成绩一直像爷爷的血压一样居高不下,害的每次考完试我和冬冬的屁股都要遭殃。“看人家丫头的成绩怎么那么好。”又是一巴掌!其实,我还好,我老爹是讲理的主儿,老妈更是只懂的溺爱的人,而且我的成绩一直保持中等,所以他们也习惯了。冬冬就惨了,他老爹是附近钢铁厂的工人,力气大的很,还很容易激动,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恐吓冬冬
  “下次再靠这么差,就跟老子一起去厂里拉煤。”
  不过,好象冬冬一直到高中毕业也没有考过一次好试。大多数时候只要不是刚考完试,我们三总是在一块横行乡里,几乎每一家西瓜地都有我们的脚印,每一家墙壁总有我们的笔记,从笔画不全的“冬冬和丫头是好朋友”到字迹俊美的“I LOVE YOU 笑笑”。也许是因为小时候没钱照相,就这样留下我们的影子吧。
  马马乎乎,五年的小学生活就开心的过去了。镇里只有一所中学,所以我们又一起进了同一所学校,虽说成绩良莠不齐,好在大家都是老朋友,也就无所谓了,我还是他两的阿绳哥。丫头和冬冬在同一个班,乐的我一个人在一个班,说乐,我那时的确很开心,总算把两个跟屁虫给甩了,特别是丫头,每次咱男人做事,她总要瞎咋呼,现在我就可以做没有人跟屁的事了。但是,实际上没有。反倒变本加厉了,因为我又认识了阿龙和大强,也是两成绩特差的斯,我又成了这两的老大,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尽做大哥!我还真不想做大哥,我在家里像皇帝一样被宠着,在族里,我是辈分最小的,所以一直以来总是弱者被保护着。我做丫头和冬冬的老大,只是好奇而已,没多久我就后悔了,他两死也要我做老大,大强和阿龙没认识多久就一口一个“阿绳哥”,非说我像“小马哥”。其实,我最想做的是律师,然后是作家,我从来都觉得我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不做律师做什么?而我想做作家那也许我天生就是文学少年。
  初中也在稀里糊涂中过去了,我们“五人组”本来是有希望四个人进我们市最差的中学,没想到后来,五个人都进去了,我想大概这就是缘分吧。中考那天丫头考英语竟然莫名其妙的发烧了,就给考砸了!我就又进去做他们的“阿绳哥”了,这次是我和丫头进了同一个班,我和她的关系好的连老师都嫉妒,还特地把我请进了办公室大谈特谈“学生不应该谈恋爱”的道理。这些老古董!从头到尾都是年级主任橘子皮一人说,我只回了句“丫头是我妹,您老甭瞎想了!”黄橘子皮顿时变成青橘子皮。
  “小流氓,你爸妈怎么生你的。”
  我那时非常火,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关我爹妈的事,凭什么连我他们一起臭?也许是我还没到火候,还没有勇气和她理论,只是用眼睛瞪她,然后,转身离开。我没有看见青橘子皮变成黑橘子皮是什么样子,只听见摔杯子,拍桌子声音一起响起。后来的事我没有理会。本以为橘子皮会报复我,后来证实没有,这倒让我怀念了一次她那像橘子皮一样的脸。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名人,说我是第一个跟橘子皮叫板的主,甚至阿龙告诉我,好多兄弟想拜我做大哥,他妈不就是一时冲动吗?董存瑞还一时冲动炸了碉堡呢,他们怎么不去喊他大哥啊?但是,没办法啊,谁叫我是名人,后来干脆好多人忘了我的名字都叫我“小马哥”,我也就迷迷糊糊做了老大。也是从那时,丫头的眼神我有些不懂了。
  小学初中的好多事情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可高中的好多事却有点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和冬冬不再那么熟了,有时候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也许是因为小弟太多了吧,可是我和大强阿龙还是那么好啊,没有什么变的吗。不过也无所谓了,连做老大对我来说那么不能接受的是我都接受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那?反正我永远把冬冬当作好朋友就是了。
  不是我妄自菲薄,像我这样的人能考入大学?从小爹妈就没有对我抱太大的希望,连我自己也没有想过,至少在高中下学期开始前没有想过,可是我有一个成绩太好的丫头,所以我上了大学,我把这所有功劳都归于她。
  高三的我,依然我行我素,带着小弟一起出去砍人,一起喝酒,一起抽烟。丫头看着我一天比一天沉沦,什么也不说,只是每次遇见的时候,两眼定定的注视着,似乎要把我看出两个大窟窿。每次都被她看的浑身发痒。“怎么样?我的这一身还不错吧?”我不得不这样说。可是她完全把我当空气,然后就像我甩橘子皮一样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我一个人楞楞的站在那里不知该想些什么。这些日子以来我似乎变了,好象已经没有理想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出去砍人,是最简单的江湖纷争。双方在学校没有人去的地方相遇了,当然这是早就预谋好的。虽然对方的人还没有我们的一半,可是心里还是害怕,手发抖,甚至连那把没有开口的刀都拿不稳。冬冬,阿龙和大强就在我身边,他们也是第一次,我已经看出他们比我还要害怕,两个人脸都红红的,刀也没有拔出,还在腰间,两只裤腿不停的打颤。我给他们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们不要怕。接着双方“谈判代表”一言不和就兵戎相见了。我只听见吆喝声和惨叫声,没有参加过的人一定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声音,听着这种声音我像发了疯似的挥舞着刀,往敌人身手招呼,我想起了那首“古来征者几人回”的诗,突然,我想起了丫头,那个已经出落的很标志的小丫头。
  砍完人后,我的心情出奇的平静,地上有着些血迹,显然是我们胜了。不知道为什么兄弟们都围在我身边,那次砍人我不是领袖,和他们一样都只是罗罗。后来我问阿龙为什么,阿龙说我砍人的时候很威猛,样子很像小马哥,也就是那次我觉得我是个做老大的料。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渐渐的我成了我们那个区的名人,不过,我有个原则,我认为应当做的一定要做,认为不当做的就决不做,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我是一个正义感极强的人。
  丫头好几天都不和我说话,我也知道是怪我去砍人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想,可是我又想去见识见识,只好先斩后奏。她总是说我一踏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了!不过后来总算原谅我了,因为我买的snoopy娃娃和答应她的决不做不该做的事。她信任我,就像古人信任神一样,只因为我是她的阿绳哥。
  过了两年江湖生活,时间很快就到了高三的下半学期,在这两年里,我的梦想几乎被忘却,所有的菱角也被磨光。在这所学校里,我只是一个成绩很普通,却整日有手好闲,打架生事的问题少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百无聊赖的在村后的水库边散步,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地方,绝对是每一寸土地都有我和丫头,冬冬的脚印,我想起好多丫头的事,每每想起,嘴角就会不自然的流露出笑容。接着我看见了丫头,她就像仙子一样突然下凡到人间,我好象好久没有看见过丫头了,自高三以来大家好象彼此陌生了。丫头更漂亮了,更有气质,头发也长了,再也不是以前的假小子了,也许就是我调教的结果吧!我有一种感觉,丫头已经不是丫头了,我现在也得像其他人一样叫她赵笑笑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这儿,阿绳哥”
  我问:“我是叫你丫头还是笑笑那?”。丫头摆了个随便的姿势。
  我们沉默了好久,我平时的油嘴滑舌面对已不再是丫头的笑笑不知哪去了。是我们已没有共同话题了吗,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了?我心想。不过,好在笑笑说话了,她很严肃的说:“阿绳哥,你不觉得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阿绳哥了吗?以前的阿绳教育他的丫头要好好读书要有理想,有志气。可是,现在的阿绳呢?你真的已把你定格在这个小混混的位置上了么?你不是要做律师吗?你还说要带我去台湾,夏威荑。我也知道你不想这样生活,可是你总得拿出点勇气去尝试一下吧。你不是懦夫!你是阿绳啊!你知道么,我看见你一天比一天沉沦,一天比一天不开心,我心里有多难受么?你难道一直都不懂我的眼神,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已不再把你当成我的阿绳哥了,我不要做你的丫头,我要……”我立刻打住了她的话,我不敢再往下听,因为我想起了四婶家那栋房子雪白的墙,墙上俊美的字“I LOVE YOU 笑笑”我已看出那是冬冬的字,我的好朋友冬冬,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当我看见字时我想起了我和冬冬的那层透明的隔膜。
  “丫头,我什么都明白,你是我的好妹妹。其实,我也早就不想混了,可是,我怕现在太晚了。”
  “不晚,不晚,我帮你,只要有丫头的一分,就有阿绳哥的。你这么聪明,加上丫头做你的护法,你一定会成功的”我想起了小时候我的两条龙。
  也就这样,我和天使有了约定。第二天,我就成了好孩子,江湖的是是非非也不在过问,只是好好学习。有了丫头,加上我的努力,我的成绩突飞猛进,让橘子皮大跌眼镜,猛夸我也。
  可是,毕竟时间太短,我高考靠了个比重点少3分的好成绩,当然对我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填志愿时我和丫头又闹翻了,因为我死也不让丫头看我的志愿,我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说实话,我好想好想能和丫头在一起上大学,我甚至都想好了我们在一起的生活。可是,相对她的分数,我考的太差了。我只能上省内的一些普通大学,我知道她一定会跟着我的,那样的话也太不值得了。我骗了她,所以她去了上海我去了马鞍山。
  不过我倒没有后悔来这所大学,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做什么事从不后悔的人,只是因为在这里我有了5个好朋友,我们六个人是一个寝室的,是缘分让我们做在了一起,一起成了好朋友,照古龙的话说“即使你掉进了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你。”我们寝室也成了学校最团结,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那天,我躺在床上看着一张照片,是我,丫头,冬冬的合照,冬冬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好象要和我有很多话要说。他毕业就去了深圳,还说要闯出片天地回来接我和丫头去享福,我说,你省省吧,接丫头就接丫头,还把我也算进去,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能不知道啊?我也告诉你!丫头只是我的小妹妹,想追就去追,我还好帮你美言几句。然后冬冬的脸就有了灿烂的阳光,原来,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相信阿绳哥,我不禁高兴了起来,只是不知心里为何隐隐作痛。
  “嘟嘟”
  是丫头的短信,我忙打开看。丫头说她发高烧了,我紧张起来,这丫头真是的,怎么搞的么。我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丫头的电话,急切的问:“丫头怎么样啊?多少度?头是不是很痛啊?有没有用毛巾敷啊?不行,叫你同学去买点冰来老了,不对,不对,还是去医院看看!”
  “哥,我发错了,我拿了奖学金,我说我发财了。”丫头可怜兮兮的说。
  我晕!!
  怎么会这样粗心的丫头,我也发现我是不是过于紧张了?
  “啊?没发烧啊?那你发短信给我干吗,”
  “人家想你吗,哦,你就想我发烧,我以前也为你发烧过耶!”
  我不懂了,什么叫为我发烧啊?然后她告诉我了,原来,那年中考她并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发烧,她只是想和我能上同一所学校,冲了一夜的冷水澡,故意考的很砸!!
  我傻了!
  过了一会丫头调皮的问我,
  “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心跳立刻超过了最大负荷,我该怎么说呢?这么多年来,我好象真的没有好好想过我对她的感情是不是已经变质了,一直以来,我似乎真的只把她当作妹妹。可每次在校园里看到一对对的情侣,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每次接她短信的心里总那么开心,我怂恿冬冬追她时,我的心为什么会痛?我为什么是那么的在乎她?
  “快说啊!”丫头好象等急了。
  我也不知从何处有了一阵冲动,我说:
  “我当然喜欢你,我很喜欢你。”突然,我看见了冬冬那大大的眼睛。不知道愤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
  “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好妹妹吗”
  “啪”
  电话挂断了,我可以想象丫头很漂亮的脸蛋是怎样书写开心与生气的。
  接着,一连几天,丫头都不回我的短信,我每天在烦恼和矛盾中度过。电话打不通,短信发不出我就没有辙了,只要去喝酒。还好,还有五个好朋友,好兄弟,他们也陪我醉,都劝我没事,女人都是这样过两天就没事了。祥子还用事例告诉我,他和他的辉子也常常闹矛盾,但是,有时候一块巧克力就可以解决问题。虽然我知道丫头和他那长的漂亮,身材又好的辉子不是同一种人,可我还能说什么呢?他们根本不懂好多东西是为什么,谁也不懂。幸好第十四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丫头的短信,她问我干吗喝那么多酒,我奇怪她怎么知道的,我摇着疼痛的头问祥子。他说昨个我喝高了,狂打丫头寝室的电话,有人接了以后你就和丫头说了好多话拉。我问我说了些什么,祥子却神秘地不说。
  不过,只要丫头理我,其他的事就无所谓了。
  我和丫头模模糊糊的关系一直拖着,3年级下半年,忙着毕业论文的时候,丫头告诉我冬冬到上海了,还做了大老板,我很为他高兴,可是心里又有点担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并没有因为把丫头当成妹妹而把感情扑灭,相反的这种感情似乎已可以燎原了,好多次的冲动,差一点就把那三个字说了出去,幸好每次都被我咽了回来。
  直到有一天,我们寝室的第五个人找到了女朋友,那天晚上算我见识了什么叫做二人世界,平时的行酒猜令都免了,都改成陪夫人喝酒。我只能和鸡腿建立二人世界,一个人喝闷酒,陪着他们假笑。这时的我,对丫头的思念已达到了及至,我甚至害怕再眨一下眼睛就会泪流满面,酒到半旬,在我心里一直压抑的情感终于冲破了那层屏障。接着我讲了一句李寻欢说的话“我再也不要什么江湖道义了,都去见鬼吧。”
  “各位兄弟,等我的好消息。”我飞身离开,泪水已冲破挡着他的大堤,我发了短信要丫头去上网。
  20分钟后,我通过视频看见了久违了的丫头!丫头看见我这副模样忙问怎么了。
  “笑笑,我喜欢你,我太想你了,我已不能没有你!”我哭泣。
  “哥,你终于在没有喝醉的时候和我说这些了,我已经等了8年了。”丫头也哭了,她的脸红红的,我知道她开心的时候都这样。
  那天晚上,“丫头”成了“笑笑”,也成了我的女朋友,我的结解开了。其实,即使笑笑成了我老婆我也不会有什么觉得不妥的,这十几年的感情已经可以经受一辈子的考验了。回到寝室他们急切的问我,我告诉他们“星期六我要去上海。”我知道他们明白我也知道我要请客了。他们是见证了我和笑笑三年感情的人,更重要的他们是我的好朋友,这几年已经没有什么好朋友在身边了,所以我特别珍惜。
  因为星期六我就要见我最爱的人了,所以星期五的晚上我要请客,这就是他们的理由,当然我是不会扫朋友的幸的,我们吃完饭已经8点多了,他们各自找女朋友去,我就回寝室了。
  大概9点多的时候,祥子的一条短信发了过来,“辉子出事了快点来,蓝顿大酒店”,我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祥子是从来不会发这么短的短信的,我随手拿了把水果到以便不测。
  15分钟后,我赶到蓝顿大酒店。原来,辉子和她的同学在这里当钟点工做服务生。晚上服务台叫他两送晚饭到一个客人房里去,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客人把辉子留下了,还命他手下把辉子的同学赶了出来。那同学说很明显那客人喝醉了。我问怎么不找这里的经理,祥子说找了,但经理说他是个很有势力的人,我们惹不起,况且,服务员陪客人说话是很正常的事。我知道遇到这种人报警也没用。我对祥子吼,这也没用那也没用你叫我来做什么?祥子默然。
  我靠!真他妈没用。
  我站在包间门口,隐约听见有人求救,我感觉出事了!我知道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我猛地敲了一阵门,SHIT!根本没人应,我忽然狠狠地朝门踹了几脚,并死命撞开了门。
  我听见辉子喊救命,我操!!
  我刚要闯进去,从侧门出来两个男人,接着我就和他们撕打了起来,我不是他们两的对手,我喊祥子,他已经傻了,我现在能理解,像他那样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怎么能见的了这场面。
  我拔出水果刀,两分钟不到就摆平了那两人,我又踹开第二道门。里面有个老板摸样的禽兽,当我看见辉子光着身子呆呆地蹲在角落的时候,我他妈火了,虽然她不是我的女人可是他是祥子的。
  “畜生”
  我在他的脸上留了到沟,并捅了他一刀。这种场面我见的多了,但是我知道我这次是挂了,我没路可走了。但是我没有后悔,就像以前砍人一样,他们都是禽兽。其实神造的人本来是平等的,只是到了现在,钱和权改变了这种平等,似乎贫穷的人永远是错的。我知道如果这次我不给这畜生留点纪念,他是不会有教训的,一定还会出来害人。我拨了120 然后又拨了110。
  不一会,经理来了,带着他的保安队,我在想怎么不早一点呢?他们把我这个“歹徒”“制服”了,幸好,我还不是长的太凶神恶煞,所以经理也没有把我逼的太死,我乘机发了个短信给我的笑笑,我也突然想起那天和笑笑在网上见面竟是愚人节。
  “丫头,哥那天开的玩笑到此结束,我要去实习了,以后说不定很难见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祝你幸福!”我知道明天笑笑才会看见这条短信,而明天,我就一定会人间蒸发了,只希望不要太伤心。
  这回我没有哭,因为旁边有外人,我不是懦夫。
  我被判了8年,果然那畜生有神通,无罪!幸好我以神的名义判了他的罪。最可怜的是我老爸老妈,他们第二天就搬到马鞍山陪我了。后来由于我表现好,又是有志青年,减了三年。我28岁的时候从号子里出来,成了“游民”。
  我关在号子那段期间,祥子他们常去看我,虽然后来忙前途,但每年也来一两次。出狱那天我着实感动了一翻,他们五个人都来接我,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找个不是很好的餐馆喝酒,吹牛。他们告诉我冬冬和丫头去年结婚了,这明明是我预料中的,却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接着我们只是喝酒,都快要醉了的时候,祥子看着我鬓脚的几屡白发,突然抱着我说:
  “阿绳哥,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是辉子先挑逗那老狗的,不过她只是想多拿点小费,没想到就被……”我知道她没有骗我,不过我没有怪他,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怪过,虽然当我知道真象时觉得不值得,但一切都过去了……
  一个月后,我来到老家,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村口的水库边,那个埋藏我梦想的地方。我看见那个我们常去的地方的石头上刻满了“阿绳”,有字迹已经模糊的,有刚刻不久的。
  我的眼睛模糊了,模糊中似乎看见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身影……

天之夕颜 

 

  夕颜是一种类似萝卜类的白色小花,没有张扬的气质一如她的外观,但那种如雪般洁白令人心碎的清丽和易逝,在无意和无心间成就了她令类的高傲。

  夕颜出生的时候,他们家后园的夕颜开得特别绚烂,象一条白色的缎带在墙边蔓延,近黄昏时节,耀眼的白。
  这注定对于朝颜是一种隐讳的预示,朝颜仅仅比妹妹早降临五分钟。在她的凌厉的哭声穿透整个产科大厅飘荡在八月燥热的黄昏,我们的夕颜气定神闲地入世,好象刚刚从一个温暖的梦里舒醒,光滑的小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这足以令接生的护士惊鄂不已。大哭的朝颜和浅笑的夕颜,这样的降生简直就是一个传奇。但这样的传奇似乎没带着多少喜气,反而令人心生惶恐,一切都太不简单。
  孪生姐妹的名字等待她们已经有些时日。她们在母腹呆到六个月大的时候,父母为有两个女儿而狂喜,尤其是母亲,更有一种生命延续的快慰,如果当初不是她那么固执地要留下来。但是父亲的喜悦里却隐含着无比的恐惧和悲哀,好象是在爱妻和女儿之间做着一种残酷的选择。妻很脆弱,是生命的脆弱,象一朵经不起风雨的花。先天性心脏病是笼罩在她们整个家族上空的阴影。怀孕和分娩的危险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白,诞生的新生命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们也很清楚,只是当感觉有新的生命在腹中蠕动时,生命才突然变得如此神圣,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文清顿觉自己是伟大无比的母亲,有一种近乎赴死的悲壮。也许是上天有感于她的勇敢,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他们预想的糟糕。平安地渡过每一天都象躲过一劫。春天的时候他们家的园子只种两种花,朝颜和夕颜,很普通的草本,无须照料可以繁殖的很茂盛,是两种顽强的生命。所以他们的女儿,应该是这样的生命。
  悲剧并没有在最危险的时候发生,女儿平安地诞生,文清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也许真的是上天垂怜。这样的奇迹对与父亲而言,因为过度喜悦早已忽略持续了多年的惶恐和警觉。但文清是不敢轻信的,她在心里感激文丽,年长三岁的姐姐,读到大三的时候,淬然离世,甚至还没来得及爱。她幻想是上天将文丽的人生留给了她,让她有时间遇见爱她的人,也留给她爱一个人的机会,更赐于她一次做母亲的机会。但她不敢奢望自己可以幸福多久,她只想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她觉得那不止是她的每一天,有文丽的,林品秋的,朝颜和夕颜的。 “抓住眼前的幸福。”她总是这样告诫自己。
  和其他的孪生姐妹一样,朝颜和夕颜有着相同的容貌和迥异的个性。朝颜比较内向,哭的时间胜于笑的时间,但不是很放肆的嚎啕,只低声缀泣,所以更惹人怜爱。夕颜一如初生时的快乐,总是嘴角微挑浅笑盈盈的样子,所以更招人喜欢。姐妹俩长到三岁的时候,朝颜开始显出脆弱的迹象,不能随心所意地吃喝玩乐,似乎任何一点过激都会使她夭折,所以更多时间都在母亲的膝上或怀里。夕颜和父亲在院子里做各种游戏,活泼而快乐。
  六岁以前日子,夕颜只依稀记得某些瞬间,比如朝颜在病床上打点滴,夕颜觉得那些透明的液体顺着一根细长的管子流进朝颜的身体是一件很希奇的事情,她甚至有些羡慕朝颜。还有就是趴在窗台上的朝颜,看着在秋千架上飘荡的夕颜,挂满泪水的小脸。
  好像父母一时间变得惊慌失措,夕颜被带去做各种各样的检查,朝颜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病床上渡过。可怜的朝颜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真的象他们家后园的那些花儿,在日出之后,好象蒸发了所有的元气,甚至无力凋零,就在枝头耗尽了生命。
  那同样是八月燥热的午后,父母在那一刻没有哭喊,母亲轻轻地擦洗了朝颜小小的身体,轻轻地把她裹进白色的公主裙里。天真的夕颜还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她只是觉得有些寒意,是的,“寒意”。父亲的手第一次这么冰冷,好像有一种莫名的痛感,从他的手心,传递到她的手心。
  母亲的离世对于父亲而言是一场等待已久的噩梦,而在夕颜的记忆里,象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在姐姐离开一个月以后,母亲在一个清凉的早晨再也没有醒来。夕颜在那一刻还不懂得哭,她的柔软粉嫩的小手在父亲颤栗的手心里,轻轻地拂过母亲的身体,然后轻轻地跪在床尾,“夕颜送妈。”父亲已经泣不成声,夕颜才在那一刻,似乎被什么击了一下,无缘无故地流下泪来。

  快乐很快又回来了,夕颜没有感受到笼罩着整个家族的悲哀。父亲工作得更加勤勉,好像有个很大的洞,不断地要拿东西填满它。所有的闲暇父女俩都粘在一起,在清晨的池塘边看升腾的雾气,看荷叶上滚动的水珠,看鱼儿在水草间出没,看初阳的微光在水波里荡漾。或者在傍晚,看夕阳在远山缓缓地坠落,晚霞印红了天边,山前的树林披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雾霭在林间弥漫,感觉就象天堂。多年以后,夕颜一回想起那时的幸福,还是忍不住笑,甜蜜得不能自持。父亲高大而竣朗,小小的夕颜坐在父亲的车前,真象是别在父亲衣襟上的一朵花。这样的坐姿一直延续到夕颜进了大学校园,婷婷的夕颜已经挤不下狭窄的车前,而且那辆单车也已经衰老到似乎承不起他们父女俩的重量,父亲已经习惯了操纵汽车,所以偶尔骑一下会因为夕颜一个小小的晃动而把不住方向,俩人嘻笑着摔下车来。

  夕颜初中毕业那年,父亲的公司已经经营得相当庞大,在中国南方最大的城市,拥资数亿,成为地产界的老大。那一年的假期,夕颜按例去陪伴独居香港的外公,只是这一次,父亲特意放了自己几天假陪着夕颜。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在母亲离世八年以后,父亲遇见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人。
  那一年的夕颜特别消瘦,1.64的身高,体重只有40公斤,裹在宽大的男式T恤和阔腿裤里,单薄得令人心痛。细长而柔软的长发映衬着一张小脸,是真正的小脸,可以躲进父亲的手掌里去。那个傍晚的夕阳是夕颜见过的最美的夕阳,漫天是流光溢彩的云霞,漂浮在维多利亚港的落日,散发着丝绒一样的光华,柔软得象一团雾气,整个港湾真的象一个天堂,静谧,缥缈,充满了想象。
  夕颜两眼发酸看尽了最后一丝红光,她的心似乎也随着落日沉到微凉的阴深的海里。傍晚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象一层零乱的面纱,笼罩着她细薄的嘴唇,细长的双眼,迷离的眼神。父亲在和一个年轻的姐姐说话!不知什么时候,不知聊了多久。这个问题之后几年一直纠缠着夕颜,她一直没弄明白父亲怎么离开她身边发现了柏慧,“因为什么呀。”她总是这样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然后轻轻摸一下她的下巴。但是夕颜分明看得见他的笑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幸福。
  那个身材高挑的姐姐当时穿着一条白色碎花洋裙,细长的桃花一样的眼睛,微微挑起的嘴角挂着深深浅浅的笑,浓密的长发很随意地绑着一条粉紫色的缎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脑后。真的是很清纯的样子,没有半点俗世的痕迹。夕颜看着她好象是自己十年后的模样。她闷声不响地移过去,一把挽住父亲的手臂,然后傻傻的笑。好象他们本来就是亲人的样子,三个人都不言语。“夕颜,好美的名字。”姐姐好像也不是对她说的,姐姐的声音很细很轻,纯纯的像那些荷叶上蒸腾的水气。多年以后那一幕在夕颜的生命里定格为永远。就像一缕月光轻泻在童话里的城堡,化为缕缕柔情,隔着时空的距离,转化出一幕温馨。

  后来的情景夕颜记得不是很分明,父亲一定是记得的,而且作为人生最美好的瞬间珍藏。他们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他们怎么分手离开的,她也不记得,他们怎么联系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她更不知道。

  十八岁那年夏天,夕颜如愿考进了杭州的一所大学。
  第一次站在西湖边,夕颜并没有天堂的感觉,那么普通的一个湖,没有多少想象的空间。但是她仍然喜欢。是的,喜欢,静静地坐在湖边,看往来如织的游人,看他们的衣饰,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表情,她觉得很自由,很轻松,很快乐。那个暑假她就这么呆呆地在湖边度过,看了无数次的落日,但没有一次,胜过维多利亚港的那个黄昏。

  父亲遇见柏彗的时候,她正在度她一个人的新婚。那一年,夕颜十四岁,她二十六岁,父亲四十岁。“原来你那时这么天真啊。”后来夕颜倚在她的怀里听她的婚姻故事,象一个年长的女人取笑柏慧。与她的智慧极不相称,年轻的柏慧当年试图用婚姻来结束一段感情。“那时候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必定要嫁给他了,所以我想今天结婚,明天离婚。可谁能想得到呢,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婚姻哪有这么随意啊。”她说话的神情依然象个孩子,天真得不象她的年龄。
  尽管父亲为她买了一所宽大的住所,而且离学校很近。可是夕颜不习惯。她还是喜欢挤在小小的学生公寓,小小的床上,尽管她的睡姿极差,经常有掉下床来的恶习,可是她喜欢。因为她爱笑,所以人见人爱,因为她瘦弱,所以特别惹人怜。当然,还因为她有钱,所以所有的室友也跟着快乐,可以随心所欲,尽情玩乐。周末她们大多在她的私人寓所里,吃吃睡睡,上网,打牌,聊天,瞎闹。有时也会一个人跑去柏慧那儿。小小的单身公寓,简素无华,清纯高雅,很符合她的品性。夕颜喜欢小小的空间,好象可以把自己裹得更紧些,不会很害怕,更有家的感觉。这一点与柏慧很共同。她们的睡姿基本相同,卷成一团,淹没在宽大的被子里,象两只可怜的小猫。尽管她们之间隔了十二年的人生,可夕颜始终觉得柏慧是她的姐姐。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岁,她始终是那副清纯得不沾红尘的样子。

  父亲偶尔也会飞过来看她,然后顺便看看柏慧。三个人一起去湖边吃饭,高大的英姿勃发的父亲,成稳而隽秀,婷婷袅袅的柏慧象一朵出水的莲,纤弱的纯净的夕颜犹如含苞的花儿,走到哪儿都很惹眼。父亲和柏慧很少说话,好象他们之间有一种超常的默契,无须言表,即有一种懂得。夕颜喜欢听他叫:柏慧, 吃啊。象电影里那些男人深情款款的样子。然后她就笑,父亲马上跟过来一句:夕颜,你又瘦了,多吃点。她就会觉得很快乐,笑得更深。
  其实父亲和柏慧之间没有多少时间,从他们认识以来,四年,父亲一定没见她几回。也许他们在网上交流的更多。在他的城市,林品秋简直就是一颗钻石,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很多。但是这么多年,父亲的形象一直很痴情,除了文清,他的心里没有容下过第二个女人。但是柏慧不一样。在林品秋的眼里,柏慧只是一个美好的梦。似乎任何现实的想法都会玷污了她,同样也玷污了他。林品秋从来就没有幻想过要与她一起生活,好像仅仅是生活两个字,就足已令她夭亡。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断断续续地想她,和思念文清一样自然。习惯了每天有她的消息,牵挂她的日常起居。虽然身处两个城市,但是感觉靠得很近,好像她就在眼前,低眉颔首,浅笑盈盈。他甚至能闻到弥留在她柔软的发丝间淡淡的清香,想象手指在她如凝脂般洁白光滑的手臂上滑过,那种温柔得心悸的感觉。这是他最最形同幻梦的感觉。

  大一的第二学期,夕颜无缘无故喜欢上了排球,而且很投入,几乎每天傍晚都会练上几轮,甚至放弃了去湖边看夕阳。六月校园里的排球比赛对于大一新生而言只有垫底的机会,根本无球技可言,所以不会吸引多少眼球的。夕颜不喜欢热闹的场面,好象在那种环境里人会变得很不自主。而且排球是无须多少跑动的,在几个位置上轮流,很有些游戏的味道。夕颜喜欢这种游戏的味道。而且她是很讲究姿势的,宁可接不到球。这真的有些滑稽,所以很多时候她自己想得也会发笑。
  好像夕颜的生命中只有两个黄昏。她出生时的,和遇见丁亭的。维多利亚港的黄昏属于她父亲。相遇是一种宿命。五月的黄昏已经显出几分燥热,套在宽大衣衫里的夕颜跑去球场的边缘,捡那只垫飞的排球。就象那个黄昏她不知道父亲如何遇见了柏慧,这一次,她也不知道如何出现的丁亭。他捡了她的球,轻轻地,放在她的胸前。那一刻昏眩的应该是丁亭,他看到如此天使般纯净的夕颜。其实每个人最美的一面并非人人都能所见,只有那个与你命中有着某种机缘的人才看得见。丁亭看见的是他一生一世的夕颜,生来是为了让他怜,让他爱,让他不顾一切。夕颜甚至没有留意他的迷失的眼神。她接了球,很快跑回原来的圈子,她甚至没说声谢,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她根本就没看他一眼。但是那轻轻的一抹浅笑,在丁亭看来,已是他的天堂。
  偶然出现的夕颜就这样照亮了久久等爱的丁亭茫然的双眼。那一年,她十九岁,对于感情一无所知,他二十二岁,一直期待一个童话般的爱情故事。父亲早逝的丁亭沉默而腼腆,母亲只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独自抚养一双儿女成人自有人所不知的艰难。姐姐比弟弟年长了八岁,父亲过世的时候,弟弟只有四岁,但已经懂得悲哀,这令姐姐更加心疼,所以自小到大,丁亭感受的母爱大概是倍乎常人的。关于感情也许丁亭真的是早熟的,初中的时候已经很能领悟那些充满了爱情的文字,偏又长得人高马大,不是文弱书生的多情模样。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漫无边际地幻想,是的,幻想。他的所有故事场景都是从李商隐和柳永的词里幻化的,他只读他们,自称柳李丁,学他们的样子填词,几乎荒废了所有的时间。这事细想起来真有点滑稽,因为他的身上找不出半点与此相关的长相。充满棱角的灰黄的脸,与清廋决不沾边,典型的单眼皮,且很厚重,总是紧张得扯不开眼的感觉,唯一还看得过去的是他的嘴巴,具备良好的线条,在那张未开化的脸上算是最生动的部位。不过话说回来长得高大的男生一般都比较引人,丁亭也一样,尽管学业平平。但是他能填词,而且还颇有些名声,远胜于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成就。所以初三的时候已经开始有女生小模小样地开始示爱,写一些比较嫩苗的爱情诗。这在丁亭眼里简直就是糟蹋文字。如果单从诗词造诣衡量,那时的丁亭相当于硕士水平。这决不夸张。所以他要等的,是他的蒹葭四月,婷婷袅袅秋水流转的女子。
  高二的时候丁亭突然放弃了他的嗜好,就象当初来得一样突然。也许是倦了文字间的朝思暮想。但是更重要的是母亲和姐姐的愿望,尤其是姐姐,过早放弃了学业帮助养家。十九岁那年丁亭勉强考入了一所体育院校。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专业,还有他的校园。他向往的是那些有着红墙黑瓦古木参天的百年名校,有长发披肩浅唱低吟的女生在林荫下逡巡。他开始怨恨起那些虚度的时日,毕竟他没有努力。每天在那些与他一般高低的人潮中穿越,即便有一两个入眼的女生,也是阳光灿烂的样子,没有半点需要人怜的意思。丁亭的每一天都很恍惚,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生活得毫无生机。大二的时候曾被硬逼进校刊的编辑部,极不情愿地做了两年编辑,没发现什么好文字,自己随手写了都被视为精品,这不仅没激起他的创作热情,反而令他更加萎靡,愈发怨恨起他的校园。

  丁亭冷却的诗情在那个黄昏重新点燃。确切地说是他又回到了那样的梦境。夕颜的浅笑梨窝就是他的蒹葭四月。原来自己一直等待的伊人只在一墙只隔啊。他突然觉得“箐箐校园”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字眼,注定要发生那些纯美的伟大的爱情。他甚至在那一刻摒弃了以往的怨念,关于他的专业,他的校园。“我就在你们隔壁啊,夕颜。”后来他反复强调着这一句,幸福的不得了的样子。
  后来,他真的把他的夕颜拢在他的怀里,骑着一辆破旧的28吋永久牌单车。他们第一次在球场上兜圈的时候,夕颜依然象儿时一样快乐,圈在丁亭的怀里让她联想到淹没在柏慧那张宽大柔软的被里,温暖而安逸。晚风吹散了她细长的发丝,在丁亭的脸上乱舞,他闻到了她淡如兰草的体香,心在瞬间变得脆弱无比。
  只是十九岁的夕颜对于丁亭的爱没有多少理解。好象她天生不会分辨感情的细节。她一进大学校园就成为男生追逐的焦点,但是没人可以和她说上几句,她根本就没兴趣,她的视线很少在一个人身上停留。所以她只是夕颜,只是他们幻想的女友,就象一只玻璃杯,透明、纯净,但也难逃破碎的宿命。没有人会傻得花无限的时间去追逐一个未知的梦。没有一个男生会象丁亭一样毫无目的每天守在球场边,没有一丝焦灼和怨言,看她尽情享受了她的快乐。而且夕颜好像没有一点负担,她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她做她喜欢的事,丁亭只是在一边,看着,等她玩够了,很自然地粘在他身边。夕颜可没觉得她在恋爱,尽管大家都这么觉得,她只是跟他在一起,是的,只是在一起。
  那一年秋天他们几乎每天去北山路,看梧桐的叶子一天天地老去,然后在风中乱舞。丁亭是看得见黄叶背后的意境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所以他喜欢。夕颜只是单纯地看,没有任何浪漫的想法,就象那些flash一样,秋天也是一祯flash,那些色彩,那些动作和画面,所以她也喜欢。然后也去西溪,看那些灰黄的衰败的草陌,漂浮着落叶的小河,当然还有每天不一样的夕阳。
  冬天的时候丁亭对于夕颜来说,就象一件温暖的外套,有时她也觉得象一个巢,她是一只冬眠的小鸟。周末的时候,室友们很知趣地不去她那儿胡闹了,况且她们也陆陆续续地有人找了,各自散去一个地方。整个冬天夕颜都是恹恹欲睡的样子,她很畏寒。丁亭喜欢把她的双脚贴在自己的胸口暖着,看着她安然地睡去。

  父亲第一次看见丁亭的时候,突然有几分悲悯。这令他自己也很诧异。预感是一种最关切的感情流露,不是至亲绝非有那样的感应。丁亭木纳得很,他甚至不知如何称呼夕颜的父亲。也许是多年没有这样的习惯,对于男性长辈。女儿很快乐,依在他身边。父亲读得懂他的眼神,他知道这个沉默的男孩会把他的女儿视为珍宝。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没有多少对话,好像也无须更多了解。其实这种状态本身就很脆弱。瞑瞑之中好像有些东西经不起细问,好像看得见结果,又很怕面对。林品秋当然是很清明的。他的夕颜,生命尚不是个定数。只是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丁亭的生命,比他的夕颜更加脆弱。

  夕颜二十岁的那年春天,就象当初的朝颜,开始出现脆弱的迹象。四月的一天清晨,在去教室的路上毫无防备地晕倒。首先赶到的是脸色苍白的柏慧,父亲以最快的速度飞来。丁亭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但那时她才苏醒。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父亲的惶恐她感觉得到,这么多年,尽管没人与她说起过他们家族的病史,但是夕颜很明白。她一直没想过自己要活得有多久,她也不愿,“生如夏花绚丽,死如秋叶静美。”她的文字感不是很好,也不多愁善感,但她只喜欢泰戈尔的这一句,她觉得这就是她的人生。
  父亲执意要带她回家,回南方的家。丁亭突然觉得所有的文字如果面对生命是多么的苍白。他的夕颜,他的脆弱的夕颜。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时不纠缠着他,好像他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毕业前夕,大家都在忙碌,寻找单位,相爱,或者分开。而他没有任何需要抉择的事情,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如果可能,他愿意分一半的生命给夕颜,两人可以活得一样久。每天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他都在幻想这种可能。他甚至把他的生命精确到分秒来计算,然后确定一个数字,又很惶恐,或者他多了,或者夕颜多了,他都不愿意,他只求两人可以同时停止呼吸。如果把夕颜一人孤独地留下,他更心疼。想着想着他愈发觉得整件事情可以变成真的,好象他真的可以支配他的生命。每天他就是沉溺于这么简单的幻想,好像也不觉得悲哀了。他也不去想他要毕业了,他该去哪儿。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如果她回家,他也跟着去,他不怕别人会怎么想,反正他的生命里就只有一个夕颜。
  父亲最终还是没带走夕颜。因为她好象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医生也没有更好的建议,因为她确实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柏慧是理解夕颜的,所以还是说服了林品秋,既然夕颜的生命不是个定数,为什么不让她活得更快乐?她喜欢她的校园,喜欢她的学生生活,喜欢杭州的一切。
  丁亭并没有放弃他的幻想。他知道什么是倅不及防。但是夕颜可以回到学校了,他必须考虑他的去留,回家,还是想办法留下。姐姐已经托了关系在他们那个小城为他谋到了一个位置,在一所职业中专任体育老师。可是他不想回去,他也不想解释,但是姐姐似乎也很理解,并没有过多劝说。只是隐隐地替他担心,如何在杭州谋生。奔走了两个多月,直到七月,还是柏慧帮他找了路子,在一所私立小学试用。
  好像上天又很垂怜,这一年夕颜没有什么危险。他们又回到以往的快乐,夕颜大多时间住在自己的家里,父亲请了一个阿姨照顾她的饮食,柏慧也会经常过来看她,而且亲自下厨。父亲几乎半月飞来一次,丁亭每天准时接他下课,两个人一路说笑回家,也经常会去湖边,做一些很孩子气的事,只是每一次,丁亭都提着心,再也不象以前一样放肆了。丁亭在她的附近租了一套小小的房子,他的薪水有一半都付了房租。生活似乎比较清苦。但是他无所谓,每天可以看见她的笑脸已经是他最大的幸福了。夕颜有时也会突然跑去他那儿,傻傻地坐在楼道里等他。第一次去学校接不到她,丁亭紧张得脑子一片空白,急跑去她家,阿姨告诉他之后,又急跑去自己家,看见傻坐在走道上的夕颜,双手拢在衣袖里,冻得红红的小脸,不知怎么的就流下泪来,把她揽在怀里,好象一次艰难的重逢。夕颜一声不响地拿衣袖替他拭泪,好像什么都懂。以后每次接不到她,先急奔自己的家,怕她在楼道里坐久了,冻着。夕颜有时会很固执,她不要他的钥匙,她喜欢坐着,等他。

2004年09月21日
  当我在这座仅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古堡面前静默不语的时候,我的思绪已然游移于这一段时空之间了,真有点咫尺沧桑的感觉。一百多年前华屋落成时的对联尚留片纸只字在并不太陈旧的楹柱上,仿佛是数十年前的旧迹或者就是数年前的古堡主人是个功成名就的官宦,联上的字洋溢着无限的得意和恣肆,可能就出自主人之手,也有可能是亲朋故旧或同僚下级的献媚邀宠之作。古堡堪称构思缜密巧夺天工,在至今也并不富裕的当地可谓是耗资巨万之构,显示了堡的主人富甲一方的豪气。从古堡那厚厚的外墙和纵横交叉的射击孔以及充实的火药库等功能突出的构造来看,主人显然对当地的泥腿子们不甚放心,或者怀着与生俱来的戒备心理,使得屋子的功能显得有点本末倒置的意味:防御功能高于居住功能。这样就有了居住在里头就如同关在了一座守备森严的牢城里一样的感觉,不知当初的堡主们有没有类似的同感?
                 
  “安于未雨绸缪固,贞观休风静谧多。”堡门口的这副对联明白无误地彰示出建堡主人的忧患意识,可能是宦海生涯的波诡云谲见得太多了,或者是清末动荡不安的社会现实使然,总之,这座城堡反映出主人的宏阔城府和缜思密虑,用老谋深算来形容绝不为过。
                 
  走进古堡,则是另外一番感觉了。除了屋子的居住功能外,其内外装饰之豪华与精美至今仍让我们这些一百多年之后的来者惊叹不已虽然屋子已经历经了一个世纪的风雨飘摇,屋内已经空荡荡了,但精雕细镂的窗棂还在,繁纹冗饰的斗拱桁架,华厅俨堂之间的雀替花雕,门扉户扇上金花玉饰,人物造型尽其豪奢逼真,那些显示尊荣与华贵身份的匾额以及描金扫漆的木主神龛等等诸物,依然让我们叹为观止。与所有古老屋宅一样,不管从屋子的分布和功能或者是装饰的豪华程度来看,无不体现着男权至上和皇权至上的封建主流意识。男左女右,妇女的房子一律靠右并尽量不彰显,且多为过道房间,男人的房间则显得宽敞气派,独成一统。主人的会客厅则是男人的专有活动场所,其布置全部按男主人的喜好和社交需要来安排。双层的建筑构造使得会客厅在整座建筑中处于最突出的位置,前后有钟形的窗户直面远方的蓝天白云和青山绿野,使人心气旌扬,使来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加上环天井四周的檐脊雕饰栩栩如生的人物故事造型,让来者叹服于主人的尊荣和豪奢。据说整座古堡都是主人池云瑞一人设计并指挥施工的,它也耗尽了主人的心力,所以在华屋落成不久,池云瑞就去世了,留下这座巨大的城堡给自己的子孙享用,可惜,池家世代单传,香火不旺,而且诗书不继,家道很快就败落下来。这座古堡也就成了徒有空壳的一个历史标志了。在我们听着池家后人为我们娓娓讲述这座城堡昔日的辉煌时,我们不难听出他的洋洋得意之音。这样的结果是我们所熟悉不过的了,就像我们平常念叨不休的一些话题一样,比如一座破败的古城墙或者一些残破的石头雕塑,我们有的是这样的文化传统。
                 
  走出古堡,已是日影西斜,古堡在我们的身后拖下长长的阴影,满目青山夕照明,我们重又呼吸到自然的淳朴的风,仿佛刚刚看完一场电影一样惬意无比。但愿给我们讲解的池家后人能够走出古堡的背影,而不要成为它的一样鲜活的点缀,反之仅只是把它当做是前人留下的一抹辉煌的历史。
  太阳从云层里笑盈盈地探出头来,风从黄河故道的的南边吹来,牵来了一丝儿暖意,气温升高只一周的时间,桃花坞的三万多株桃树,就全部换上了轻俏的华衣,像光彩照人的美人,妩媚地走进了春天的盛宴。水仙花临波远逝,梅花也在映春的催促下闭门谢客,偌大的春天的舞台,尽归桃花所有。
                 
  一棵桃树该有上百个枝丫吧,每一个枝丫至少有七八朵花儿,一棵树上到底有多少花?没法数得清。她们是春风吹来的仙子,飘落到了枝头。这粉红娇艳的一朵朵,傍依着褐色的枝,像一个个忍俊不禁的笑,驻足一旁,仿佛能听到她们的娇语俏音。她们或俏立枝头眺望,或藏身枝丫休憩,或肩并肩私语,或背对背遐思,一对对似双生的姐妹,一簇簇如亲热的家人。每一个枝条的尽头,都有初生的桃叶的燕尾,像儿童的剪贴画,小心地点缀上了桃树的枝尖。一株花树,就是一朵红云,抬头远看,目光所及,绯红一片,似华丽无比的织锦,芬芳四溢的飞毯。
                 
  在这个沿黄河故道铺展开的园子里,你可以在更广阔的背景上欣赏桃花,仅垂直的高度,就有四个层次,最底下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和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的白紫黄蓝,浮起清晰又模糊的香味,低下头去,却寻不到这气息的根源,只有一种舒畅的甜丝丝的感觉在你的心头迷漫。第二个层次就是桃花了,差不多和你一样高,它风光地抢你的眼。需稍稍仰视才能看到第三个层次,那是河边的柳树洋槐,柳树已经有堆烟的效果,而洋槐还没有准备好洁白的花,连叶也看不清――也许是隔得较远吧。树梢上盘旋着一群喜鹊,闪动着黑白相间的华衣。在树梢和蓝天之间,还有几只彩色的风筝,在蓝天的背景里,曼妙地摆动着身躯。水平的宽度,也有若干的层次,黄河故道的清波是飘动的丝巾,远处的麦田像曳地是裙裾,至于那更远处的农舍和农舍的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则让你忍不住联想,她或许是武林人误入的避秦的桃源呢。
                 
  赏花的人,兴趣也不全在花上,尤其是孩子,那一带儿的清流,那清流中黛绿的水草,那水草丛里黢黑的蝌蚪,似乎更具吸引力。脱掉鞋袜,绾起裤腿,捕捉溪流里蝌蚪的身影,看它如何在透明的水里游动,看它如何灵巧地从指缝里逃脱。“妈妈,我为什么看不到蝌蚪的眼睛?”一个孩子的问话引来了一片笑声,是啊,没有柔软的爱心,哪里能发现这样可爱的疑问?坐在水边光滑的石头上,看孩子桃花一样的脸颊,嫩藕一般的小腿,被春水冰得红通通的小手,和蓝天一样纯净无暇的表情,怎能不油然而生一种感动!
                 
  一百多公顷的园子里,到处是赏花的人,如果不是桃花的开放,我简直不能和这么多居住在同一个城市里的人们一一照面,眼光从他们的脸上滑过,我看到的是怡然,是快乐,是满足。“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今天若是有诗人,也要感叹处处都是赏花人了。赏花的人里头,除了健康的年轻人和活泼的孩子,尚有很多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眼里的春光和我们眼里的春光该没有什么分别吧?一个形容枯槁鸡皮鹤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一个儿子模样的中年人推着他,不时和他低语些什么,老人的眼光停留在满枝的繁花上,他在想些什么呢?是感慨“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还是感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无从得知。但我想,他一定满意于有人陪伴着,在春光中倘佯,这总比蜗居在房间里或病床上好得多。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比如疾病和衰老是躲也躲不掉的,甚至死亡也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明白了这些,以什么样的心态和方式生活,才是需要留意的。
                 
  正当观望神思的时候,溪水里的孩子欢呼起来,原来是一个淘气的男孩搜罗了一大把花瓣,从溪水的源头撒下,花瓣随着流水飘飘悠悠地来到了孩子们的眼前,于是,捉花瓣的游戏开始了,笑语喧哗声引来了天上的流云,它覆盖上了头顶,给太阳镶了一道亮丽的金边,那优美的弧线,很像嘴角的一抹微笑。
                 
  这落花流水的情形,若是给多愁善感的林黛玉看到,她会怎样呢?“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这样的《桃花行》岂不扫兴得很!群芳有明媚鲜艳的盛时,也有憔悴凋零的晚景,这是自然的规律,若是在枝头的花儿身上看不到丰收的硕果和来年的蓓蕾,仅仅看到风刀霜剑的逼迫,那么凋零的不是花儿,当是这做诗的人了。
                 
  我想起另一个写桃花诗的人――唐代的白居易,他登庐山时,山下桃花已落红无踪,而山上的桃花却正怒放,他因此诗兴大发,写下了著名的《大林寺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人生的境遇和诗人觅春的过程有很多的相近之处,一朵心情的花儿凋谢了,另一朵心情的花儿正在开放,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强求一年四季都鲜花着锦,只要心田里有信念的种子,就能战胜料峭的风瘦弱的雪而迎来一个破壳而出的春天。人的一生,苦也罢,乐也罢,重要的是心田不能荒芜,心田有生长的力量和开花的营养,就会时时刻刻让你嗅到生命的芳香。
                 
  夕阳西下,踏着赏花人背影前行,穿过一树树桃花,就像翻阅着春天的书本,一行一行,一页一页,行走在花海人群里,我感到了岁月的流逝,初春过去了,晚春消逝了,初夏紧跟着就来了……然后呢,是酷热难熬的夏,是宁静高远的秋,是寒冷漫长的冬,而尾随冬天光临的,必然是今天这样的春,今天这样满树的鲜花,和鲜花一般的心情。
 
  树生长在城市里,也是很无奈的事情。
  城里地皮贵如黄金,留下那小小的一块让树扎根、成长。往往是树根之外都被水泥浇铸,而树叶却年年绿了又黄,独自昭示四季轮替,可谓“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有些树因为长在路边,靠路面的一侧枝桠全被砍去,你若留意看去,那是一种怎样无奈的风景啊!而树干上又常常贴满招聘、治病、搬家、办证等等一层层的广告,像牛皮藓一样滋生蔓长。
  城里的树是坚强的。
  他们在自己的尺寸土地里,把根猛劲儿往地底下扎,搜寻钢筋水泥下宽广的大地。他们默默呼吸着污浊的空气,承受着喧嚣的噪音,偶尔还有粗心的司机撞上它们,可城里的树,依然不懈地成长,进行着光合作用,长得生机勃勃,绿意满盈。
  城里的树是奉献的。
  在“城市”这座石头森林里,它们是唯一的生机与绿意。在钢筋、水泥世界中生存的人,看到它,神经会不再麻木,烦恼、压力也会稍微消解。在它们身上可以看到希望。
  城里的树不像乡下、山野里的树那样惬意,那样花繁叶茂。它们只是作为城市的一种陪衬,一种装饰。它们是那样的卑微,为了生存苦苦挣扎,成天灰头土脸;然而它们又不失自己积极昂扬的本性,不断地成长,为人们增些绿意,添些生机。它们是艰忍的,也是快乐的,就像来到城市的乡下人,默默地奉献着自己,咀嚼着自己的快乐和无奈。

  姥姥
  (一)
  一窗桔红的阳光平铺在室内的地面上,一个身影缓缓移进来,又矮下去,在地面的阳光中现出半个身影。那身影滑稽地动来动去,像皮影戏的黑魅剪影。嗒嗒……嗒嗒嗒,时断时续、时快时缓没有规则的缝纫机声不绝于耳,像一个游击动员遭遇小股敌人,单枪匹马闪躲着与敌人的机枪对射。
  两个小孩语焉不详、语音不清的对话,奶声奶气,如精灵的呓语,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飞舞的蝴蝶,难以捕捉。时而崩发的笑音,缭绕漫延开去,像春日山间随山势而来的溪流,时缓时急。声音远去,零星飘逸,又仿佛林间晨雾中温情嬉戏的鸟鸣,单纯、清丽、婉转的声音飘来荡去,跳跃在穿透薄雾、滤过绿荫叶隙如丝如缕的晨曦,洇蕴着春天空气的清新,野卉恬淡的幽芳,溶入你的目光,闪烁快乐的明亮;又如仲夏静夜树叶上偶尔滑落的露珠,沁润你的肺腑,溢漾心醉的舒畅。
  这自然的清音只有天真的稚童所独有。
  “扑哒扑哒扑哒”软底布鞋拍打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两个穿碎花布衣服的小毛头跑跑颠颠地进来,跑进阳光里,又欢快地掠出去。两个娇小的碎花身影,一个让人想到山花烂漫的田野,一个使人想起映日初绽的娇荷,现实与幻觉融合在一起,不再清晰,声音里飘着亦浓亦淡的清香,阳光中飞逸着亦真亦幻的欢笑。两只花蝴蝶在室内的光影中翩跹起舞,两个小精灵在天堂的鸟语花香中飞来飞去。
  这是我姑娘天天和小表妹毛毛在屋里玩耍,毛毛比天天小三个月,却齐头并进,一样高矮,区分不出大小。她们正学天线宝贝,抱在一起表现友好。毛毛虽然小,却受电视启蒙学会了大人表示友好亲密的方式,动不动小嘴嘬起,歪头凑向天天,要天天作陪练,进行示范表演。显然,天天对这种过激友好行为方式还不能正确理解和接受,被迫屈从之下,有时就表现得不够友好,过程中动了手脚,还在毛毛脸上留下过纪念性的小手印。此刻,她们揸着两只小手,像两只小鸟学飞翔,互相追着从里屋滑翔进外屋,又从外屋斜掠进里屋。
  她们色彩明丽的碎花布小衣服在阳光里很漂亮。这小衣服是姥姥做的,确切一点说是我爱人的姥姥,天天和毛毛的太姥姥,她们唤做“太太”的那个人做的。这小衣服姥姥管它叫围嘴,展开来就是一块小花布,斜下襟对称缝两个小兜兜,两个袖子伸向两边。穿的时候,从前往后穿,姥姥经常两手扯着小花布变魔术似的在孩子面前一抖,孩子两手一揸蓬,往袖里一伸,姥姥就势向后一兜,孩子娇小的身体便被包裹起来。姥姥将后面的两对小布条打成一对小蝴蝶结,一个小毛头从姥姥下颌移出,一张稚嫩白净的小脸仰起,一双黑亮明澈玲珑透的眼睛一闪一闪。一个小精灵就变出来了。
  一片山花烂漫的花布平铺在古老的缝纫机台面上,姥姥,孩子们的太姥姥正蹬着缝纫机,给两个孩子做新的围嘴。一、两岁的孩子长得快,原来的围嘴不觉中就显得小了。姥姥已经做了三套围嘴,现在做的是第四套。
  姥姥身材矮小,站着比缝纫机高不出多少。她坐在那架伴随她五十几年的老缝纫机前,双肘伏在台面上,勉强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姥姥头向前探着,上嘴唇一圈褶皱地瘪进没牙的嘴里,黑紫的下唇因此显得格外突出,呶向外边。几乎看不见眼球的眼睛紧贴着缝纫机的机针,让人担心那低垂的眼皮被机针缝上。枯叶般萎黄无泽的脸,沟壑纵横、曲折多变,仿佛一张难以破译的复杂地形图,隐匿着一生命运的沧桑多舛。那顶睡觉都戴着的白色的确凉帽子,遮掩了头发,只有两鬓斜逸出冰雪风霜的苍白。淘气的毛毛有时摘下太太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像某个动漫里的小新新人类,仰着头,从遮住眉眼的帽子缝隙看着外面,嘻皮笑脸地跑来跑去。姥姥追着毛毛抢帽子,手拢着蓬乱、飘起的头发。这时会发现姥姥的头发并没有全白,成为一头银发,而是那种枯槁的花白。
  (二)
  我与姥姥在这世上共同生活的时间是35年,而在我来到这世上之前,姥姥已经在这世上生活了大半辈子。这样算来,姥姥今年的确切年龄是85岁。比起姥姥前半辈子的生活磨难,我到这世上,就是享福来的。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们生活的这块土地上曾有的苦难和浩劫正悄然而去。正如我的第一声啼哭迎来的是黎明前的曙光一样,我的人生从朝霞满天开始,迎来了阳光普照。从我懂事起那种“白日放歌像醉酒,青春作伴都下乡”的日子就结束了,虽然那时还有人豪情满怀地唱着“东方红太阳升”,“大海航行靠舵手”什么的,但很快就从虚妄地热情中冷静下来,从盲目地尊崇中清醒过来—-“甜蜜的事业”要靠自己脚踏实地在“希望的田野”上播种,于是,在“让我们荡起双浆”的悠扬歌声中,人们开始建设“四化”奔“小康”。
  而姥姥在先我之前的五十年里,煎熬在中国战乱纷争、动荡不安的漫漫长夜。遭遇了旧社会的贫穷落后、内忧外患、一片黑暗。终于盼来了解放,推翻了压在身上的三座大山,解开捆在身上的三纲五常,正满怀希望准备撒开小脚,奔向社会主义美好新生活,红旗漫卷,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又掀起轩然大波喧,刚刚找到的当家作主优越的感觉,又被牛鬼蛇神给吓出了壳。姥姥一生受地主老财的气,害鬼子进村的怕,担解放战争的惊,忧好人不得好报的虑,正巴景安生日子没过上几天,吃的苦受的罪倒一点没少下。
  所以姥姥以她的亲身经历总结人生经验,深有感触地念她的三字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穷三富过到老什么的。
  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下来,姥姥从柜门里取出她叫匣子的那台老收音机。划过一道电波的噪音,掠过几个播音员、流行歌曲、轻音乐的混流,在一个极具爆破力、起伏叠荡、粗犷洪亮的声音处摇摆了几下,最后定住。姥姥将她的匣子放在缝纫机的对面,又调整了一下方向,声音更清晰了,一个说评书的正在大肆渲染一个交战对决的激烈场面。
  每天的一些时间,姥姥不看钟表,就可以把握得很准。姥姥随年龄而稳固起来的生物钟,与她的生活习惯和平时喜好有着直接关系。她每天早晨在天气预报和新闻联播中做饭,临近中午边听评书边拾掇东西、作些零活。姥姥喜欢听评书,而且用情专注、投入。记得一次,我看见姥姥用袖子抹眼睛,神情有些不大对劲,就偷偷地凑过去问爱人怎么回事,“唉,刚听完评书!”我爱人已经习以为常,不屑我的大惊小怪。
  晚上,姥姥准时打开电视,伴着电视新闻联播男女接龙的庄重声音,从里屋走向外屋,忙她的事。她不看,也不听内容,只听那种习惯了的声音。我刚学说话的姑娘天天,一看到电视上成群出现穿深色西装的人,就一副明白时事的样子,小手指点着向别人炫耀“新闻联播”。
  (三)
  从里屋到外屋,两个孩子有些跑热了。天天又耍起了小聪明,脱下姥姥做的小花布鞋,掏出里边潮乎乎的小棉布鞋垫,扔在沙发上。我给天天垫鞋垫时,发现姥姥给孩子匝的不到半个巴掌大的小鞋垫上的针码是那样的密实而均匀,像环形跑道,又像树的年轮,更像是一个人手指上的斗,从里向外一圈圈的扩散开来。
  据爱人说,姥爷生前是个裁缝,年轻时,姥姥曾经和姥爷开过裁缝铺,那手裁缝活是长年谋生实践中打磨出的。姥姥年世已高,心里有,但眼里不清楚,手上不灵便了,已经做不了成套成件的象样大活,但像给孩子做个小衣服、小裤子,对买来的不合身的衣服、裤子,进行再加工,毁个样,改个裤腿什么的,这些活姥姥都能做,也都是姥姥做。我亲眼所见的,姥姥做此类活的代表作是将我爱人不穿的一条棉条绒裤,毁成了一条我姑娘能穿的小裤子。
  伴随姥姥,配合姥姥这双巧手完成这些活计的那台老缝纫机,据爱人说是一九零几年产的德国货,曾经是姥姥和姥爷创业和谋生的家当,所以姥姥一直视如珍宝。台面剥蚀破损的地方,姥姥细心地用塑料胶布包扎着。
  缝纫机声停了下来,原来是掉了线。姥姥拿出个引针的小家伙式,重又将线引好。
  姥姥能做的事都自己做,一般不求人。天气好,姥姥还自己上街买些零用的东西。姥姥下楼的时候很吃力,一手拄着她的小拐杖,一手扶着楼梯一侧的栏杆,一步一步的往下挪,四层楼,姥姥下到每层都要停一会。毕竟年龄大了,上下楼过马路都让人不放心,家里人劝她很多次,需要什么东西吱声,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可姥姥还是自己一个人出去,有时买点便宜的蔬菜回来,有时拎几个蛋糕、麻花什么的,说是给孩子饿了吃。
  给两个小精灵做围嘴的布料也是姥姥亲自到外面的摊床上扯的,精心挑选的那种缀满碎花的纯棉布料,柔软、厚实。做成的围嘴实质是套在里面买现成的被当做好衣服的外面,起保护作用的。但在我感觉,姥姥做的围嘴简约大方,宽松自然,没膝长,既是小衣服又像小裙子,比里面的时麾小时装更摩灯漂亮,一身烂漫的碎花,配一张稚嫩的娃娃脸,是那样的合谐,让人想起春天的田野。我很喜欢这种的小衣服,很适合孩子穿。
  (四)
  姥姥现在每天生活在孩子的嬉笑声中,快乐地忙碌着。其实这种忙碌早就开始了。姥姥以过来人的先见之明,早在我姑娘尚未问世之前,就开始了迎接她的前期准备工作。
  那段时间,爱人对着日渐拢起、显出气势的肚子,口传心授,念念有词,音乐熏陶,声声不息,开始了传情达意的胎教,意识形态上领先了一步。姥姥紧跟形势,物质资源紧随其后,开始了实质性的准备工作。一片片裁剪得方方正正、五颜六色的棉布,洗过后,长长地挂了一晾衣绳,像节日里欢庆的小旗。姥姥说这是给孩子作介子,垫屁股的。缝纫机一天天快活地响起来,一双小布鞋,一顶小红帽,一块红肚兜,一件小围嘴,通过那双盘根错节的手,和那台任劳任怨的老缝纫机一样一样地做出来。姥姥像爱抚孩子似的一件件抹平、叠好。没事的时候,姥姥爱惜地拿出来摆弄摆弄,看着这些小物件,俨然看到了未出世的小宝贝。眼见姥姥天天忙得不着消停,我感到不过意,对爱人说,别让姥姥忙活了,老眼昏花的,多不容易。爱人没搭理我,抛出的话却极具杀伤力,话锋直抵要害:没看姥姥忙活得多高兴,平时闲着没事,你见她这么高兴了吗?我的想法无力反抗,倾刻毙命。姥姥确实是忙并快乐着。
  姥姥一个字不识,我不知道以前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认识都不可能,更不要说写。1—9个数字的曲直反正对她来说是种复杂,那些胖瘦不一、头尾难辨的数字混在一块,像院里直立、翻跟头、打滚儿疯耍着的半大孩子,她弄不清哪个是张三,哪个是李四,更看不出个大小。但姥姥学会了往我岳父母家打电话,电话号码是我爱人通过“平面定位点击”的方法教她记住的。后来我家也安了电话,我爱人也试图以此法再教会她,怎奈我家的电话号码不像岳父母家的好记,那个号码后三位是同一个数字。
  急中生智在姥姥身上得到了应验。在我爱人预产期的前一天,电话铃响了,爱人拿起电话,那边传来的竟是姥姥的声音,爱人惊喜地问姥姥怎样打通的,姥姥说是按她教的试着打过来的。我爱人放下电话,看了我半晌说,神了,那天我教了姥姥两遍就不奈烦了。
  爱人作了剖腹产,七天后才能出院。我们都在医院护理爱人照看孩子,怕姥姥惦心,打电话告诉姥姥母子平安,一切正常。第二天下午,我正眼睛盯着吊瓶,门开了,姥姥拄着拐杖进来了。我以为是家里人送来的,可竟然是姥姥一个人摸来的。姥姥也知道自己年龄大了,不记得路,所以从不远走,平时也就是到楼下的菜市场买买菜,就连到我丈母娘家那半里来路也多是家里人来回接送。从姥姥家到医院少说也有二里来路,姥姥一个人怎么摸来的呢。我们都很奇怪,姥姥只说,你大姑以前住院的时候我来过,我还记得这。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五)
  两个孩子玩累了,相继被我们哄着睡觉去了。姥姥怕影响孩子睡觉,停下了手中的缝纫活。趁孩子歇息的清静片刻,姥姥从衣柜中拿出一个包裹,放在床上,不紧不慢地打开,如同打开一个资源包或信息库,她的手触摸一件件旧衣物,摩沙着抹平又重新叠好,这些旧物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是记忆中储存往事的文件名或提示符,她检点这些旧物,如同搜寻过往经历的有力物证,激活一个个记忆,检索一件件往事。没事的时候,姥姥喜欢翻箱倒柜整理她的旧衣物。
  姥姥拿出一件嫩绿、洁白相间的小花衣服递给我爱人,说这是她小时候穿的,爱人将那件小衣服展开比划着放在胸前,竟是一件小花围嘴,她忸怩作态一脸天真地凑到我面前,俨然回到了穿围嘴的时候。
  姥姥被岁月打磨得难以辩明神情的暗淡目光,找到了27年前一段过去的线索。恍惚间,她仿佛又坐上了那列漫长的火车,越平原,穿群山,跨江河,纵沙漠,驰草原,直抵那个叫新疆的地方。
  姥姥的鼻子又嗅到了烧牛粪的味道和烤大饼的浓香。
  我岳父年青时在新疆的飞机场当空军,他很愿意向我们这些没上过天的人,讲述那种上天入地的快感。他和岳母是在部队结的婚,我爱人姐妹俩都出生在新疆。27年前,我爱人出生时,姥姥第一次离开家,走出东北这块辽阔的土地,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来到新疆。姥姥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国这么大,原来还有比东北老家还荒凉辽阔的地方。那时正是冬天,旷远的草原到处是冰雪,远山使那种空旷浩莽显出点轮廓。
  姥姥说,那鬼地方,冬天连打水的地方都没有,化雪水喝。姥姥每天到外面的选干净地方装几盆雪放在屋里,放在火炉旁,等雪慢慢化为水。火炉里烧着大块半干的牛粪,红彤彤的很耐久,也很放热。
  炉上的水壶“扑达、扑达”顽皮嘻笑着喷吐热气,小帽子似的壶盖,一张一合,旋转着跳当地的舞蹈。炉盖上烘烤的大饼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六)
  姥姥住在农村,很早就守寡,就我岳母一个姑娘。姥姥借姑娘姑爷光进的城。岳父母转业回家乡后,就将姥姥也接过来了。在姑娘姑爷劝姥姥进城时,姥姥就有言在先:要自己居住。姥姥说看不惯姑娘的穷干净,穷讲究,更看不得姑娘、姑爷的脸子,当然更受不了姑娘这个不行、那个不好的究说道。总言之自己一个人清静、自在、无拘无束。于是,姥姥来到城里就一个人住在一个三十几平方的小瓣间里。姥姥年龄大了,岳父母劝她搬过来一起住,可她不同意,没办法,后来岳父母将他们楼下的房子租下了,这样楼上楼下,能够照应着,也就放心了。
  姥姥到城里居住有二十几年了,可比起在农村生活的时间要短得多。刚来那阵子,是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这城市里的生活。街里街房漠然相望的生疏隔合,哪里比得上农村家家户户进进出出的随便自在,嘻嘻哈哈的热闹、亲切。进进出出,脱鞋换鞋就让姥姥不适应了好一阵子。所以姥姥一直过着城乡两栖的生活,每年春天一到,天气转暖,姥姥就移居乡下,安享那种天下一统、其乐融融的幸福生活。如候鸟的迁徙不曾间断。
  姥姥一般每年的四、五月份,到农村她七十多岁的妹妹家中。以前姥姥就住在那个村子。那座挂着红辣椒、黄玉米的土坏茅草屋,是她一心牵挂的老家,那个高梁杆围成的蓠芭小院,有她记忆中最熟悉最亲切的事物、声音和气息。姥姥走进那个小院,院里来往的鸡和鹅似乎把姥姥当作了常客,没什么特殊表示。胀鼓着腧子的鸡,无忧无虑,屋里屋外随处来去,安闲之余,例行公事下个蛋,还要以最知足的嗓子唱支得意的歌,以示天下。闲散的鹅,仪态大方的踱着方步,东张西望,停停走走,时尔伸长脖子,拔个高音,亮亮嗓子。
  姥姥惦心着房前的小园,每年来到这,正是农村开始种地种园子的时候。姥姥一直保持着她的老习惯,喜欢侍弄园子种种地。拿出一包包上年秋天留下的各种蔬菜籽,姥姥凭老经验按习惯规划使用土地,选择不同地方、占用不同面积,搭配种植各色蔬菜。西红市种在向阳的地方,黄瓜种在阴凉处,辣椒、茄子等常吃的蔬菜种在靠前方便的地方。末了,还在李子树下洒一些不知名的花籽。
  美好的仲夏,在姥姥的守候下悄然来到。园子里所有生命都尽现她们的美丽,表达着一种浓郁的谢意。架上垂挂着顶黄花带细刺的嫩绿黄瓜,溢散淡淡清香。浑香、韭菜、香菜更是满园浓郁馨香气息四溢,招蜂引蝶。灯笼似的大辣椒,有红有绿。胀鼓肚皮的紫茄子,油亮闪光。西红柿秧缀着嫩黄的小花,一嘟噜一串青绿的西红柿大小不一,阳光下现一层绒细的毛,锯齿交错的叶子里,星星点点闪烁一盏盏的“彩灯”,一点新红,一点鲜黄,清鲜的味道沁鼻润肺,那是刚要熟的柿子。那棵老李子树,树叶中闪躲的黄灿灿李子也将一股幽香随风传过。一蔓喇叭花旋绕而上,将几个艳粉的小喇叭缀在树杆上,树荫下,姥姥种的那些不知名的花有的娇然绽放,有的含饱静立。傍晚,一家家的炊炊直直升起,金黄的玉米楂熬出的粥喷香扑鼻,从门前绿油小缸中倒半碗黄豆瓣酱,浓郁的酱香诱人胃口,许多的记忆不仅在姥姥的大脑中,更在姥姥的肠胃里。
  村子里像姥姥这般年纪的很少,来看她的那些老邻居,老乡亲,多是衰老的晚辈。无论谁来,姥姥都超常地热情,礼让客气,牵手让坐,问寒问暖,递烟倒水,常弄得来人一身得的不自在。姥姥和来人聊的多是娶了、嫁了、生了的话题。姥姥人前人后总是说人好话,从不背地里对人说长道短。
  姥姥肚子里有许多乡下趣事,她喜欢讲这些闲事笑话给我们听,讲时带着手势,边说边笑。说谁家娶个蠢媳妇,家来客人,要吃鸡扒豆腐。媳妇便将豆腐整块下锅,抓只母鸡助厨,将豆腐扒开,鸡不解媳妇用意,以为要连毛活炖,自是连蹬再扒,媳妇甚是满意,以为此鸡是作过活的老扒手,鸡却吓得屎拉锅中。姥姥讲这个故事时兴致盎然,摆着手,空洞的嘴一张一息,最后缩嘴合眼,右手平展停放眼前,一脸天真地笑。姥姥讲的故事,比我这后期制作的要简单得多,不会令你发笑,更不会让我笑,可看着姥姥讲故事时酣畅尽兴的滑稽,我却不觉笑了。
  姥姥每天和毛毛、天天在一起,感觉很好,就是耳朵有些背,跟两个孩子说话,也时常打岔。“太太,我要看电视。”天天嚷着。“要西红柿啊,太太给你拿去。”姥姥转身从厨房拿出个大西红柿递给天天。
  天天望着姥姥笑,姥姥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