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的眼泪 - Rainoo Talking

石人的眼泪

这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峰，游人如织，络绎不绝，颇为热闹。而山中最有名的景致，则是矗立在山顶的十座少女的石像。十个石人都和真人一般大小，栩栩如生，而最为逼真的，莫过于第十个石人，尤其是她那双似乎充满了忧伤的眼睛，更为传神。可是，前九个人的容貌，都是绝世美丽，只有第十个石人，虽不丑陋，却也不美，可以说容貌极为平常，因此，人们的眼光大多停留在前九个石人身上，却很少去注意第十个石人。

也曾有人起过疑问，为何前九个石人都如此美丽，第十个石人的容貌却这样平常？这个秘密，只有第十个石人自己知道：本来，那个雕刻石人的老头是想将她雕得和前九个石人一样美丽的，但他刚刚雕刻完前九个石人，他的独生女儿却得了急病，不幸死去。悲伤的老人便依着女儿的容貌，雕刻了第十个石人。石人身上的每一处纹理，走满含着老人的情感；每一处刻痕，都洒下了老人的泪水。因此，这个石人便较前九个更加传神，而且有了他们所没有的思想和灵性，但却只得到了一副和老人的女儿一样平常的容貌。

老人雕刻完石人后不久，便悲伤而死，只留下石人在山顶独自矗立，无人问津，无人喝彩，冷冷清清地度过了不知多少年岁月。她常常想，老人给了她和人一样的灵性，使她有了思想，有了情感，却偏偏没能给她美貌，这对于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一日，又有一群游人来到山顶。和往常一样，人们依旧围在前九个石人的身旁赞叹不休，无人理会第十个石人。对此，石人并未伤心叹息，多年以来，她已经习惯这种角落里的寂寞了。

忽然，有人行到了石人的身边，却是个英俊少年。少年不理会旁人眼光，停止在石人的身前，痴痴凝视良久，方轻叹一口气："惟有这个石人，才是上上的极品，可叹世人只能见其形，不见其神！"稍停片刻又叹道："只可惜再好，终归只是一个石人！"

石人第一次得到别人的赞美，少年离去后，她仍沉浸在甜蜜和幸福之中。她期待着少年能够在来，哪怕只和她说一句话，只看她一眼也好。可是，少年却在也没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石人也一天比一天感到迷惘和悲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中竟然流出来泪水，一滴一滴，无穷无尽。

一年，二年，十年，百年......千年过去了，石人的眼泪仍在点点滴滴地流下，她脚下的泥土中，也不知道洒落了多少滴泪水。

这一年，正是石人流泪的整一千年的年头。到得傍晚游人散尽，斜阳最后一抹余晖投到石人的脚下，映出了她滴下的泪水。忽然，泪水润湿的土地上，一股云气氤氲而起，一个老婆出现在他面前。原来竟是石人的千年泪水流到了大地最深处，惊动了地神。

地神站在石人的面前，凝视着他流着泪水的双眼，看出来石人的心事，对她说："我可以给你一个人的身体，你可以去寻找当年那个少年。但你不要忘了，事情已过去了千年，他定已轮回转世了不知多少次，现在不知在何处。休说你未必寻得到他，就算是你寻到了他，未必还能记得起你。而你成为人之后，便要忍受人世中的种种痛苦，有些痛苦更是你连想都想不到的。到时你就是后悔，也无法在变回石人了。你当真不后悔吗？"

石人默默回答："我不会后悔。"

地神又继续说到："你尽管有了一个人的身体，却没有人的心，还不能算是真正的人，只有你找到他之后，在他为你流下第一滴泪水时，你才会得到一颗心，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但你有这个把握吗？"

石人默默的回答"没有，但我会努力争取，决不放弃。"

地神又说："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前年之前你们的这次相间，你绝不能向任何人，包括他本人泄露半点，否则就会给他带来灾祸。你在他心中的位置越重，给他带来的灾祸越大。你能作到守口如瓶么？"

石人的眼中又流出了泪水，默默答应。

地神伸手在石人头上轻轻一抚，又化作一阵云气氤氲而去。石人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试着用一用力，竟然全身上下活动自如。原来，她已得到了一个人的身体。

石人得到了人的身体后，便独自浪迹天涯，踏遍前山万水，去寻找昔日那个少年。很快，她感受了作为人所须承受的许多痛苦：在山中行走时，荆棘会划伤她的手脚；失足滚落山坡，会跌得浑身青肿；寻不着食物，她会感到饥饿难忍；冬季踏着没着膝深的积雪一路前行，她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严寒，常被冻得死去活来......最令她痛苦的是，她的容貌，还是和作石人时一模一样，极为平凡，一旦溶入人海中，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丝毫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他时常自问：以自己这副容貌，即使寻到了那个少年，又有几分赢得他的希望？他终于明白，作一个人，竟是如此痛苦。但她却不后悔，更不放弃。她不知要寻找的人在何方，只得胡乱前行，逢人便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石人也不知走过了几千里、几万里，问过了多少人，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另她失望。

严冬又一次降临了。石人独自行走在山林中，已经连续几天未吃到一点东西？寒风和冰雪将他冻得浑身麻木。但她仍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石人更觉饥饿和寒冷。她的身体已渐渐的不听使唤，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

忽然，前方不远处火光一闪，却似有人居住一般。石人不由大为惊喜，忙鼓起最后一丝力量，向火处行去。

行至近前，竟是一个山洞。洞中的篝火旁，围坐着一群强盗。强盗们发现了石人，一拥而上，将她捉住，逼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石人正要回答，忽然想起地神告诉她带来灾祸！但她又不会编谎话，只好闭口不答。强盗们越发怀疑她是奸细，决心从她口中逼出实情。于是他们拿出鞭子，轮番抽打石人。石人被打的皮开肉绽，也不知昏过去多少次，每次又被强盗用雪水泼醒。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处不是伤痕累累，却依旧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她低下头去，看到自己的鲜血点点滴滴洒在地上，不禁暗自叫道："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忍受这样的痛苦，而你却什么也不知道！"

终于，强盗们不耐烦了，于是派两个强盗将石人拉到外面处死。强盗将石人拉到一条冰河边，河里，无数巨大的冰块在波涛旋涡中互相撞击着，随着激流滚滚而下。石人正看的眩晕不已，忽然，渗透的强盗将她一推，她在也战立不住，跌进了冰河，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不知去向。

石人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载浮载沉，也不知被冲了多远。半昏迷中，只觉得一个浪头将她推倒了岸上，模模糊糊间似乎看到了一座座庄园的影子，但尚未看得清楚，就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等到石人醒来，发现自己已躺在一座小屋中，一个老妇人照料着她。老妇人告诉石人，她是庄园里的老仆人，出门打开水时，看到石人昏到在河岸上，便将她救回来庄园。老妇人问石人从哪里来，是什么身世，石人摇头不语。

不知不觉间，石人在庄园里已住了几个月，伤势也好了大半。老妇人对石人，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庄园里没有别人知道石人的存在，也无人来打扰她，生活安稳而平静，比起在外艰难跋涉、风雨露宿的日子也不知要好多少。但石人已不想在多待下去了，她还要继续去寻找自己魂牵梦系的那个少年。她告别了老妇人，走出了小屋。

庄园占地极大，石人走了半天，也未能走出去。她感到十分疲惫，便停下休息。刚刚坐下，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石人猛一回头，却见身后立着的人，竟是她朝思暮想，踏破铁鞋苦苦追寻的那个少年！她顿时又惊又喜，胸中有千真万语要说，却不知该从和说起。

少年似乎也很激动，向石人絮絮地讲诉了许多：他是庄园主任的独生子，也是庄园的唯一继承人，因此从小到大，别人都将他看成高高在上的主人，从未有人将他当一个平等的朋友看待。多年以来，他最渴盼的是一个常常出现的梦境，梦见自己爬上了一座山峰，在山峰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另他眷恋的东西，却偏偏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这次遇到了石人，觉得她仿佛和那个梦有很大的关系，因此倍感亲切......

石人正要告诉青年，自己就是她梦回前生时所见之人，耳边又回响起地神的话："你如果告诉了别人你们相逢的事，就会给他带来灾祸！"她只得流着泪水，强自忍住了就要出口的话语。

无人没有离开庄园，她到少年身边做了他的贴身侍女。少年不止一次次为她讲述那个梦境，每当此时，她都感到无比的幸福，却又无比的痛苦。他还未曾完全将她忘却，在他心中，她有着重要的位置，这另她幸福；但他却记不起他们的千年前的相逢，不知到身边的侍女便是他苦苦要追寻的眷恋之人，而她明知其故，却又不能告诉他，这另她极为痛苦。她时常默默地说："我现在才明白，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也不是海角，而是我就在你身边，你不知道我曾如何想你！"她在无人之处，也不知道洒下了多少泪水。

这一天，少年从外边回来，告诉石人一件事：父亲给他定下了妻子，据说是方圆千里内第一美女，明日便要成婚。

石人痛苦万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虽然有了人的身体，却没能得到美丽的容貌，因此，她永远也无法赢得他，她与他的相逢、相识、相聚，开头是错，结尾还是错！她决定在天亮之前，离开少年，孤身远走，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深夜，石人打点好一切，悄悄来到少年的床前，见他最后一面。想到这一面后便是永别，石人不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对着熟睡的少年讲述了一切：他们千年前的初逢，她为了寻找他付出的辛劳，忍受的苦难，希望破灭后的痛苦......他这一生中，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言语。

忽然，少年竟睁开了眼睛！原来，石人的泪水滴到了他脸上，早已将他惊醒。石人方才所说的话，也全被他听的清清楚楚。霎时间，他记起了一切！他流着泪水，紧紧报住了石人，叫到："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千年之前，山峰上那第十个石人！"两滴泪水滴到了石人眼里，又流入了石人的胸中。

石人忽然觉得胸中多了一件跳动不止的东西，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她这才明白，少年为她所流的泪水，使她得到了一颗真正的心。她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少年忽然脸色苍白，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他蓦然想起，自己如果泄露了与他初逢之事，会给他带来灾祸。但事已至此，有能如何？石人枉自悲伤，却有束手无策。

忽然身后一声叹息，却是地神不知何时来到了房间。看到地神，石人顿时生出一丝希望，忙央求她想法解救少年。地神听了石人的请求，却皱起眉头，久久不语，在石人的在三追问下，才说出了一个极其残忍可怕，却有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用地神手中的累神之刃，插入石人的胸膛中，他便可得救，而石人自己的身体却会慢慢碎裂，最终变成一堆碎石，形神惧灭。更可怕的是，少年将彻底忘却他的前生，忘却与石人的相逢，忘却他那只记得一半的梦境，即使有人在说给他听，他也不会记起，更不会相信，从此石人在他心中，知识一个陌路之人！

石人面无血色，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那个累神之刃，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运起手生气力，将自己刚刚得到的一颗心剖了出来。

地神叹息一声，将石人那颗尚在跳动的心送进了少年的胸中。少年渐渐的恢复了呼吸，脸色也慢慢红润，终于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

石人松了一口气，顿觉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布满了全身。她低头一看，指尖已出现了微微的裂痕，且在不断蔓延扩大，情知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变成了一堆碎石，被人彻底遗忘。

少年却在也不看石人一眼，更不对他说一句话，急急穿上新郎礼服，向外奔去。

石人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窗外已是天色微明，晨风中隐隐传来鼓乐之声。片刻之后，只见少年扶着他美丽的新娘策马而来，渐行渐近。朝阳之下，石人清清楚楚看到少年正痴痴凝视着新娘，正如千年前她初次相逢时一般，见次情景，她不觉得有是泪珠盈睫。此时她身上已纵横布满深深的裂痕，稍一用力便会碎裂，而她思想上的痛苦，则比身体上的剧痛还要重大数倍。

石人正呆呆的独自遥望，耳边忽然响起了地神的声音："得到这样的结果，你当真不后悔吗？"石人努力摇摇头，张开已四分五裂的嘴唇喃喃到说："我这一滴远方孤独的泪水，为你而流有千年。所有你的心事都被我看见，你却不知我就在你身边！"随着话音，石人的最后一滴眼泪滑下面颊，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