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索(Luxor)
任何“動”的遊河都有一個“不動”的起點。如果我們選在了盧克索,一個風涼的清晨悄悄滑船出碼頭,碼頭邊點點深豔紅木槿在微微晨光中,一定十分醒目。埃及出名的洛神花茶,是這花麽?非也,雖同屬錦葵科,此爲朱槿。紙黃花瓣,暗紅芯,才是洛神葵花。更準確來說,拿來沖茶的,亦非洛神葵的“花”,而是它瑰紅的果萼,實質不能稱“花”茶矣。一杯顔色紅得似化學品的洛神茶,阿拉伯話裏叫“咖咖蒂”,加糖後,酸酸甜甜。炎炎熱浪中,若碰上好客的埃及人,都會遞贈幾杯。

洛神葵花(拉丁名 Hibiscus sabdariffa L.)。圖片原址。

我先生跟一位埃及老伯買回來的“洛神葵乾”,看得出裏邊包裹的果莢。
人在船上,盧克索的古名“底比斯”在舌底,東岸盧克索神殿從眼前滑過,列列巨石柱遠遠裸露。那些巨柱,原本都撐著柱廳或圍廊,藏掩在幽暗之中,如今上蓋與圍牆多數零落殆盡,曬然於光天化日之下,站在柱腳,那個感覺,必定跟身置陰暗間忽然高頂漏下神光的感受,相去甚遠。這種感受落差,同樣存在於無數的金字塔照片與由腳底望上去的金字塔之間罷。
“陰暗間忽然高頂漏下神光”,更貼切說來,指卡奈克神殿(Karnak Temple)的“多柱大廳”。卡奈克與盧克索神殿由一條長長大道相連,一路兩旁,人面獅身像列隊相守,延綿兩公里半。“多柱大廳”運用與盧克索神殿相同的兩種柱式,卻營造出迥然不同的空間感。
兩種紙莎草柱式,柱頭葉簇,或展開狀、且稱“葉開柱”,或呈捆紮閉合形、謂“捆合柱”。在盧克索,兩者被分開運用,兩列高高的“葉開柱”單成一長廳,長廳之後進入三面繞行低矮“捆合柱”的一個露天庭院,再沿中軸線深入另一個“捆合柱”密植的低柱廳。
相比,卡奈克“多柱大廳”中,手法突然一變,似乎所有的“葉開柱”“捆合柱”都併到同一大廳內,兩列高高“葉開柱”仍在中軸線上,左右卻各擁了一群“捆合柱”在身邊,高低柱之間相差十米。若屋頂還在,剖面將成 “凸”字型,落高兩側各設一排細細直格子窗,如此這般,透過細直格子的“神光”,切成薄薄一片片,由高頂向陰幽大廳的巨柱林射去。極有可能,按古埃及人的精確計算,每年某個時刻,一柱“神光”總會精準地照亮偏遠大廳一角。
如果給學建築的學生出一道題,同等條件下給出這麽兩式柱子,他們會排列組合出什麽樣的空間來呢?

“陰暗間忽然高頂漏下神光”。 《埃及記》中的一幅版畫。

卡奈克“多柱大廳”, 剖面成 “凸”字型。

盧克索,“葉開柱”單成一長廳。
“多柱大廳”一百三十四根巨柱森林,極爲震撼了拿破侖埃及遠征軍中隨行的建築學者。拿破侖入侵埃及,隨軍卻帶去一大批各領域行家(考古、建築、繪畫、民俗、動物、植物等),聯手打造出一本巨著《埃及記》(Description de l’Egypte),上千幅刻版畫,耗時二十年,動用四百名版刻匠,堪稱十九世紀最繁美的書之一。在這個意義上,不能不說,拿破侖何其浪漫。
但很明顯,埃及人不喜歡拿破侖,他們會告訴你一支方尖碑是他搶去的(連朱天文在《荒人手記》中也這般寫來着),人面獅身像的鼻子又是他炮轟打掉的。實際上,當埃及總督阿裏要送那兩支方尖碑給法國時,拿破侖已經死去九個年頭;而人面獅身像的鼻子甚至早在十五世紀前已不翼而飛,原來下巴挂著的一翹鬍子亦早早斷落,倒是大英博物舘收走了一段殘塊。法國人用了五年半、一百萬多法郎,大費周章搬運其中一根方尖碑後,另一根在盧克索神殿前,毫髮不動,直到密特朗總統在官方上還給埃及,事情才算了結。
在旅遊業揾食的埃及人,雖不至於出意歹毒,但極少拿口頭話當一回事的事實,甚爲出名。變花樣騙騙小費縱然常見,爲提高遊客興致,有的會隨便說得天花亂墜。譬如不少導遊往往混淆蓮花柱與紙莎草柱,把那柱頭說成是開放的紙莎草花,天哪,只要見過真正的紙莎草花(尼羅河“停經”後,三角洲生態環境改變,原生紙莎草已瀕臨絕迹),鬼才相信,紙莎草那開在細長針葉末梢、放射星狀花序上的微小舌花,和蓮花盛放的輪廓劃得上等號。其實,花開形狀總大體不變,相近變種,或比擬紙莎草未散開簇葉的幼枝,雞毛撢樣子,尾端略展下垂,因此稱“葉開柱”較爲妥當;又或比擬八張長長的棕櫚葉子,叫“棕櫚柱”;如此類推,等等。至於“蓮花柱”,也存在閉合的蓮花花蕾,雖與紙莎草捆合式相似,仍可辨認出蓮花花瓣的形狀。

十九世紀巨著《埃及記》中版畫之一。
《埃及記》版畫之二。

紙莎草針葉末梢的小舌花。圖片原址。
沒有發達的旅遊業之前,埃及人對古老神殿的打理完全是另外一副樣子。由於泛濫湧來的肥厚沃土,將盧克索神殿足足埋了五六米,時過境遷,阿拉伯人看見現成這麽好的地基,直接附在上面建了一座清真寺,甚至一個村莊也直接附在上面“長”了起來,猶如另一個靈魂附了身。這是福樓拜在一八四九年看到的情形:“房子在柱子柱頭之間搭起來;雞和鴿子鑽到巨型的石蓮花中築巢;鄰居即以古牆壁爲隔,經過挨牆一溜門戶,各自家狗紛紛沖出狂吠。”一八八一年,神殿挖出之後,那座清真寺卻成了離地五六米的空中樓閣。
神殿爲“生”而建,位於右岸,而左岸,日光西沈的地方,則是“死”之地,遍佈皇室陵墓的帝王谷皇后谷,一片乾旱燥熱不毛之地。實在不打算去打擾死人的住處,況且太多的人氣濕氣早已令美輪美奐的古壁畫褪色泯滅;翻新得像假一樣的,更不願去表示支援。倒不如選一個爽朗的早上,乘搭一粒彩色斑斕的熱氣球,換到高空的角度,從左岸到右岸,俯瞰大漠如何接上峭崖墓谷,接過蔥蔥綠田、油藍河面、神殿繁市,最後又如何接上金光燦眼一輪東日。

十九世纪蘇格蘭畫家羅伯茨的一幅上色版畫。留意右上角的“違章”亂搭建——上面風光無限好呀。:)
伊斯納(Esna)
當年二十七歲的福樓拜到埃及一遊,更多是去尋香獵豔。最聞名的要算他在日記中描敘庫恰·哈涅舞娘(Kuchuk Hanem)的“蜂舞”。“蜂舞”意思指舞娘假裝一隻蜜蜂鑽到了衣服裏,所以趕快在蜜蜂蜇人之前把衣服一層一層地脫掉,要將蜜蜂逐出來,當然,總要脫完最後一件,蜜蜂才能自由。這跟我們常唱的“一隻小蜜蜂呀、飛到花叢中呀”有點對應。這位舞娘跳舞的地方,在伊斯納。
位於盧克索以南約五十五公里,伊斯納在一百年前已經建有一個小水庫,一艘緊黏一艘的遊輪在此排隊過水閘。許多人趁機上岸去參觀神廟,但似乎沒人打算去找舞娘了。美國作家保羅·索魯憑那一場豔遇把福樓拜尊成“非洲之旅”偶像,而如今的伊斯納,恐怕他連一隻蜜蜂也找不到,只有一片販賣琳琅滿目廉價紀念品的街市。
伊斯納的可努姆神廟(Khnoum Temple),能看到的衹有一個柱廳,一個大坑內的碩物,凹入地下十米,有點類似參觀那些微型景觀樂園,卻以真實的龐大尺寸,比例同樣超現實。大坑是現代人挖出來的,因爲尼羅河泛濫帶來的淤泥,年復一年積了一層又一層,整座廟宇埋至沒頂。就在那些喧鬧的街市,每天無數人在多少尚未挖掘的古廟屋頂上踩過。
一般遊客只能繞著大坑觀賞那保存完好的神廟頂部,有些人跟了“特殊”旅遊團,才允許走下三層的木樓梯,從坑底一探“全相”。在古埃及歷史上,這座神廟當算晚期所建,主屬羅馬帝國統治時期,牆上一連記載好幾個羅馬名帝,而非法老。奇怪的是,其時羅馬人所向披靡之處,更多樂於建築模仿希臘的廟宇,但在埃及,新修的神廟卻保留了十足十“埃及味”,說羅馬人拜倒在古埃及魅力之下也好,說收買埃及民心也好,反正是埃及古文化的一把小小運氣。除了這座可努姆神廟,另一個典型的“好運”例子,即前面提到的依芙神殿。

《萬象》二月號封面,讓我連連想到蜂舞娘呀。:)這一期有很好看的奈保爾情事(周成林的妙筆),還有,最後一篇對人性有直面的震撼(流行語是雷人)。
依芙(Edfu )
依芙神殿與時間的關係多少有些另類,不僅在那漫長的一百八十年修建過程,也在於“朝代”上的錯位:希臘人統治時的産物,卻整一個前代“新王朝”神殿的翻板。建得比較遲、幾百年間黃沙齊肩(從而很好地保存),多虧這一小串好運氣,今人才得以切身體會那些古老而無可比擬的建築空間。
究竟什麽樣的空間呢?廣大而沈靜,巨石呼出吸入的都是力量。我們來到了語言描述的邊界,用爛了的詞——“莊重”、“宏偉”、“巨大”等等,也只能繼續拿來用,剩下的只好承認有些東西在語言之外,這種體會不存在紙上。
然而,有人說,神殿荒廢時候更美。一八三八年,千里迢迢曾來了一位蘇格蘭畫家羅伯茨(David Roberts),繪盡當時埃及之美態。過了二十年,神殿挖出時,他說,依芙神殿還是半埋的好。在他一幅上色版畫中,三兩阿拉伯人靠坐柱頭,于野沙與宏麗巨雕之間,閒聊。我們或可歸之爲廢墟情結,但若有幸真身置其中,亦會迷溺於這另一種“美”吧。對依芙來說,挖,不挖,都有得有失。
畫家羅伯茨畫的依芙神殿。
上個世紀一位意大利人拍攝的北京古城牆。同樣“廣大而沈靜,巨石呼出吸入的都是力量”。
康孟波(Kom-ombo)
繼續向南,衆遊輪開始慢慢集攏康孟波神廟(Kom-ombo Temple)腳下,真的差不多到了“腳”下。同爲希臘—羅馬統治時期修建,康孟波比起依芙,損壞慘重:地震震壞,河水沖毀,也有人們乾脆搬走石頭另起房子。現今泊船的碼頭側邊,本該挺立高大的塔門,卻叫尼羅河從底下淘空,早就傾毀而消失無蹤。誇張一點說,從船上即可透過柱陣直望到深處所供的鱷魚神和鷹神。
這座神廟並列供奉兩位神,所以有兩道入門、兩橫門楣、兩條走道、兩閣神龕,一切並行,古埃及多神崇拜的典型表現。古埃及曾有短暫的一神崇拜,剛露個苗頭,很快就蔫了。那位興建盧克索神殿的法老,在位期間堪稱“新王朝”的太平盛世,他發起供奉日輪神阿頓(Aten),用以削弱祭司的權力。後來他的兒子——阿蒙霍特普四世(Amenhotep IV),承其策略,甚至改名爲“阿頓的僕人”,最終專奉阿頓而排除他神。這場宗教改革卻以失敗告終,他死後由美麗的妻子娜芙提提(Nefertiti)來收拾殘局,還是回到了傳統的多神宗教。這段歷史引起無數學者的興趣,例如弗洛伊德在《摩西與一神論(Der Mann Moses und die Monotheistische Religion)》一書中,大膽推測,後世一神論的源頭應回溯到阿頓那裏,摩西或該是阿頓的兒子。
關於鱷魚有趣的是,它在康孟波奉爲神明,而上游不遠的大象島(Elephantine Island),據說那裏的居民卻大啖鱷魚肉,毫無敬神之意。下游以耕種爲生,古時鱷魚伴隨泛濫的河水來臨,鱷魚即成了“沃土”與“豐收”之象徵。可以猜想,那島嘛,沒多少田地,來“肉”不拒。現在,兩處都沒有鱷魚囉,全被阿斯旺水壩高高擋在了背後。
羅伯茨畫筆下的康孟波神殿。
現在的康孟波。
大象島的“象”石。
阿斯旺(Aswan)
大象島今屬阿斯旺市,以奇特大石出名——渾圓敦厚,灰色如大象皮膚,仿似群象低頭啜水,島名或許由此而來。但島的古名“Yebou”中,“Yeb”既指大象又指象牙,古島爲象牙商貿之地,這也可能是名字出處,那該延伸成“象牙島”才是。二十世紀,爲了工業發展,島上兩座神廟曾被鏟平。然後,大象島似乎保持一貫作風,來“錢”不拒,也不怕大煞風景:島北部突兀地聳起一棟高塔,塔邊掘一坑汪汪碧水泳池,原來瑞士某連鎖豪華酒店是也。
這來頭,分明爲對撼老瀑布飯店,斜對岸而已,殖民風情一幢老房子,問題是人家資格確實太老啦,住過的名人輕鬆數出一籮筐,管他黑白哪一道:英國首相邱吉爾住過,德國元帥隆美爾也住過;阿加莎·克里斯蒂在這裏寫的《尼羅河慘案》;法國密特朗總統在這裏與私生女兒過完人生最後一個聖誕節,當是向人公開那份隱情;新任法國總統薩科奇亦曾得意洋洋來效顰學步,帶了當時的歌星模特兒女友卡拉來度假,不料被埃及穆斯林詬其未婚已同床。薩科奇當然不屑理會,心裏哼哼,連這老瀑布都早給法國某某連鎖酒店集團買下了嘛。
銅臭味少些、草木香多些的一個島,在大象島左邊,小得多,當地人叫它植物島。十九世紀末,英帝國在埃及霸盡話事權,時逢英軍將領基欽拿(Horatio H. Kitchener)助埃及打贏蘇丹,於是整個島竟作爲答謝禮物送給那大英頭目,至今仍以“基欽拿”命名。幸好這基欽拿也沒拿小島做什麽壞事,而是發揚了英格蘭的私家園林文化,迅速將島化爲一個植物天堂,引種全球百般珍木異草。目前安紮島上的即爲一家生物研究所。當地埃及人尤其喜歡上島遊玩,享受的算是基欽拿積下的福蔭吧。
從綠蔭鬱鬱的“基欽拿島”望過對面西岸,反差會比較大,對岸山坡光禿禿幾乎沒一根草,一座圓拱頂伊斯蘭陵墓十分扎眼,那是阿迦汗三世的陵墓,他生前亦住得不遠,山腳前的白色別墅。阿迦汗三世是伊斯蘭教某支派宗教領袖,娶的是一九三O年度獲選的法國小姐,十三年後,他去世,法國小姐爲他建了這陵墓,又此後四十三年的祭供中,每天一朵紅玫瑰不間斷,直到二OOO年這位法國小姐九十四高齡仙逝。

阿迦汗三世的陵墓與他的白色別墅。

植物島一角。
河水來到阿斯旺附近,清潔許多,沿岸風景則另有變化。自盧克索至康孟波,郊外耕田開闊,從船上看到的,天際線總是很長,尼羅河長長一條藍帶,農田長長一條綠帶,沙漠長長一條黃帶,三條色帶就這樣平行扯得很遠很遠,藍綠黃鮮明。但臨近阿斯旺,綠田不見了,赤壁荒漠直接插一腳到河裏,倒是白帆點點多了起來。這種尼羅河特色的斜桅船(Felucca),靠旅遊業得以保留,讓人想起威尼斯的貢朵拉舟、香港的硬骨風帆船(廣船),前者也能依賴旅遊業生存,而後者卻幾乎匿跡,儘管香港旅遊業也發展得很眩目。
一些早已見識三峽水壩的中國人,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去看那阿斯旺高壩,況且,天下高壩一般“禿”,除了一副“雄偉相”,沒什麽好看的,建議繞過去看看菲萊神殿(Philae Temple)吧,可憐它夾在高低兩座水壩之間,差一點淹浸水庫底下。
從第一道低壩蓄水開始,菲萊島已沈沒水中,菲萊神殿半泡水裏長達半個世紀,過去的遊客得坐在小艇上一邊划水一邊參觀。七十年代,第二道高壩會徹底把神殿變作“水底龍宮”,聯合國看不過眼,大展拯救行動,於是整個神殿“移位”到一旁的阿鳩基亞島(Agilkia Island)上。
搬一張板凳容易,搬一座神殿可就不那麽簡單了:首先在神殿四周打樁建堤,圍成一圈,然後將圈內的水抽乾,再挖掉上萬噸淤泥,沖洗乾淨,才把神殿七解八卸成一塊塊搬到鄰島,重新組裝。淤泥中更清理出無數散落斷石,一並遷到島上,由後來人去摸索拼湊,一隊意大利考古人員仍在繼續那“拼圖”遊戲,結束之日遙遙無期。
整個搬遷工程耗時八年,包括將阿鳩基亞島整容一番,讓它看起來像菲萊島一點。然而,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像拿破侖《埃及記》的版畫或羅伯茨的水彩中,我們都能看到菲萊神殿柱子內牆上色彩斑斕,時光的確消磨去一些,而一經那趟水洗折騰,後果可想而知,光鮮雕色或七零八落、或蕩然無存。甚者,一些柱子明顯留下當年泡過的一道道墨色水痕,抹不去了,也不該抹去,那一場磨難的見證。

尼羅河沿岸,三條色帶平行扯得很遠很遠,藍綠黃鮮明。
羅伯茨的水彩中,菲萊神殿柱子上曾經色彩斑斕。
阿布辛貝勒(Abu Simbel)
聯合國從“壩魔”手中挽救的古廟,不止一處。其中最令舉世譁然的,莫過於阿布辛貝勒神廟的遷徙。
阿布辛貝勒神廟位於阿斯旺西南約三百公里之外,而高壩人工湖延綿七百公里、直至蘇丹,這座拉美西斯二世的宏壯神廟終究難逃一劫。那時,擺在聯合國與埃及政府面前的搶救方案不少:意大利考古隊提出,要割神廟, 就一整個地割,連整個山頭都割下來,再搬——因爲神廟不是獨立的物體,它在自己本來的地理背景裏頭才有意義;波蘭考古隊則建議,在神廟周邊圍起一堵大壩,直接把湖水攔在高堤之外;甚至有一個方案(不記得是哪國了)說,索性讓神廟留在水底,用一個圓球形水泥厚殼罩住,讓遊客乘坐升降機上上下下去參觀。最後,出於種種考慮,選擇的辦法終歸是切割搬運,技術上最簡單,也最便宜,縱使仍然需要四十萬美元巨款。世界各國大多掏了腰包,確確實實,這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産了。
如果天空之外真的存在一位上帝,一定好玩地看著:螞蟻一般忙碌的人們,將幾百噸的石像一塊塊切得方方正正,然後一塊塊運送到高地,另搭一彎鋼筋拱梁,撐起半座假山,再把一塊塊石頭塞進去,拼起來。那位上帝一定會發問:人都那麽大了,還在玩過家家遊戲嗎?

阿布辛貝勒神廟搬遷之前的原貌。(資料圖片)

搬運過程中造的鋼筋假山。(資料圖片)
埃及之母
上帝也一定記得翁·康蘇姆,曾一個晚上用四十七回變調,演出了同一首唱詞:
一個眼神,而我
我以爲是問好
掠過那麽快……
它是否帶著承諾和誓言
然後帶著分離與痛苦?
翁·康蘇姆譽爲“埃及之母”。
(止稿於二OO八年十一月,作者:陳潁宇/Daniel Treiber。除別名外,照片皆由D.Treiber拍攝。)
後記:
此文初初由我先生以法文寫出他的遊感,然後我融入自己對埃及的各各興趣點,而寫成,因此署了兩人的名,刊於《萬象》O九年二月號。寫稿時倉促未夠從容,一些有意思的點未能納進去,譬如金字塔最底邊的一塊巨基石,它的斜邊綫;一位法國女子嫁了當地埃及人,經營一條斜桅船,每日帶一群小孩義務收撿遊客在尼羅河上扔下的塑料瓶子,等等。此等邊角料,有待以後機緣再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