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6月23日

 

 

 

我的孩子,

父母寫給自己的孩子,世上有那麽多,我本來不敢再添一份,但想想,如果有屬於你自己的一份,對你來說或許更重要,讓你知道自己的來龍,儘管去脈未知。

目前媽媽的時間星碎,那麽媽媽一點點攢起來,想到哪邊寫到哪邊,希望能完滿這份來自媽媽的禮物。

當你爸爸跟媽媽說“我們造一個小孩吧”,媽媽的眼睛瞪得銅鈴那麽大,因爲這之前媽媽從沒想過要小孩。那時媽媽對小孩的認識,假如把這個詞印在紙上,就像上面的油墨那麽薄。記得你的大表哥,即媽媽的大姐姐的小孩,剛出生時,媽媽回家鄉去看他,媽媽第一次抱住一個嬰兒,左不是右不是,捧住別人的寶貝,媽媽嚇壞啦(懷你的時候,別人告訴媽媽:別擔心,自己的孩子,一下即“會”抱了。嗯,根據後來媽媽抱你的經驗,那是真的。)

你看,媽媽覺得自己連嬰兒都不會抱,心虛得很,所以媽媽給爸爸的回答是“我還沒準備好呢”。你爸爸很狡猾,即時沒有堅持,而是時不時耳邊嘮叨一句“養小孩多有趣”。當然,爸爸的強大功能是——把苦惱記憶丟掉、只把歡樂記憶留住。他說,養小孩只有一片美好。不過,他忘了說,養小孩同時是艱巨的。

媽媽沒有意識到這個“艱巨”,開始想:俗話說,爲了愛人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我愛我的愛人,爲他生個小孩,應該沒有上刀山那般可怕吧;又十分好奇,生小孩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呢,或許不該浪費“作爲女人”去體驗一下吧,如果我是男人連這個機會都沒有;同時又有點擔心,自己來自一個從小失去母親的不和睦家庭,如何才能擺脫心理陰影做一個理智教育的母親呢;更擔心的是,此時身體健康不太好,算是生小孩的末班車了。搭不搭呢,媽媽移擺不定。

媽媽的心在移擺之中,你來了。 

你悄悄的來了,媽媽一點兒都意識不到,還喝了不少葡萄酒。爸爸媽媽在羅馬的一個小飯館裏吃晚飯,人很多很擠,要排隊等候,坐下來的餐檯連着別人的,媽媽的臂肘觸着隔壁的,廚房蒸香騰騰,爸爸點了罕見的紅酒,老闆帶著知音的笑意,端出了媽媽平生沒見過的巨大酒杯,比平常的杯子大出四五倍,窄窄的桌子更沒地方了,幾乎整個飯館的客人都在盯着這兩大杯子,媽媽的臉比平時喝酒要紅兩倍,熱力四發。出了小館,涼風吹吹,小街陶陶,媽媽才感覺身體微微不一樣,小腹中有不一樣的東西與熱力一起躁動,不是疼痛,卻在抗議。媽媽拉着爸爸的手,忽然說起好久沒來月經,爸爸沒有特殊表情,說等回到家後驗一驗。

驗出你來後,媽媽有點不敢相信,你來的那麽快,媽媽立刻要開始學習當媽媽了。是的,學習。媽媽不是天生就會當的,要學習,連懷孕也要學習。

有一種病理叫“懷孕否認症”(Le déni de grossesse),婦女在生理上懷孕了,但在意識上否認,她自己不知道肚子中有胎兒,而且胎盤位置會打豎,外表根本看不到肚子突出,只會覺得她發胖而已,周圍親朋好友毫不知情。慘劇往往發生在嬰兒出生之時,婦女兀然發現自己排出一團“物體”(她仍然在否認狀態),極度驚惶甚至崩潰中,她會將“物體”抛棄,扔到垃圾桶或戶外(“處理”掉),很可能導致嬰兒死亡。對這位婦女來說,她不是在“殺掉”自己的孩子,她絲毫未意識到這是一個“孩子”。所以,“正常”的懷孕並非單方生理之事,也必需包含意識上的。若果一位患有“懷孕否認症”的婦女中途被查出懷孕, 她在得知(一種被迫的承認)後,胎兒會自動橫放下來,第二天可見大腹便便了。

“學習”到這種病理之前,媽媽難以相信這等奇情。小時同學講過一名少女偷偷生了小孩而家人全然不知,不可思議,以爲恐嚇的謠言,原來完全可能是真的。因此,懷孕的過程,同時會是母親心理上慢慢適應胎兒的過程。 

媽媽開始新奇地注視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變化。醫師叮囑早早搽防裂霜,一旦妊娠紋出現就抹什麽都沒用了。媽媽倒覺得好玩,妊娠紋不就是你經過媽媽肚子的見證麽,媽媽爲那些謎畫般的妊娠紋感到自豪。又幸好你爸是百分百自然主義者,令人心安理得。

懷孕的身體分泌許多荷爾蒙,激發媽媽腦子裏許多孩童時代的記憶(人生中遇上那麽一次,湧起回憶那麽多,仿佛重回童年走過一趟,十分奇妙),作夢也會絢麗多彩,媽媽全全講述給你爸聽,聽得你爸不止樂哈哈,他說“你應該都寫下來呵”,可惜那時媽媽太疲累。由於肝腎單弱,腳軟無力,媽媽不能走長路,馱了你之後,更無法走路,一刻鍾即變得辛苦。但願沒傳留你同樣一副嬌弱肝腎,你出世後遇上的一位兒科醫生說“媽媽身體有什麽毛病,嬰兒就有什麽毛病”,媽媽不禁慨歎當初真乃無知者無畏——當媽媽的首先自己健康才算對孩子負責,真對不起,此後你一生可要小心呵護肝腎了。

在異國去哪里“學習”當媽媽呢?那時媽媽對因特網認識不多,又缺乏家人長輩在身邊身教言傳。況且,另一個文化中,環境條件大不同,中國很平常的經驗,到了法國卻難以實現。舉個例子吧,產後的中國媽媽要坐月子,一天一隻鮮雞補身子,法國人則以爲你開玩笑:一個月不出門,怎麽可能?天天吃雞(即使是冰凍雞),不可能。沒辦法,惟將就當地條件,學“西洋”媽媽囉。哈,個中酸甜苦辣,後面媽媽慢慢道來。

主要的“學習”來源,竟是一堆“媽媽”雜誌,中國的近似雜誌就《家庭》之類吧。但法國的“媽媽”雜誌競爭異常激烈,本本圖文並茂(比媽媽以前在中國做的雜誌還要花俏),專門針對孕婦的乾脆叫《九個月》,一半內容屬廣告/軟性廣告(國內媒體誰要先做這麽一個産品,真不愁沒廣告),多虧媽媽不是“時尚犧牲品”(fashion victime),即整天跟着時尚屁股後頭追的人,要不會花掉多少冤枉錢喲。

其實,另一半的認真內容,才教人感興趣。翻過一堆雜誌之後,大約琢磨出,育子之方永遠沒有“正確”的,一些習俗幾個世紀以來反反復複,即使“科學”插一腳進來,解釋也一時有理一時無理,全憑每個媽媽自作判斷,所以才有個個孩子千模百樣吧。雜誌有最新資訊,很好,但也有不少“黑洞”,後者讓你媽媽吃了不少苦頭。因爲雜誌需要廣告供養,廣告客戶的“壞話”永遠說不得。

例如那種美名曰“安撫奶嘴”,塞在嬰兒嘴中不斷吮吮吮的塑料玩意,你喜愛的醫生勒方伯伯毫不客氣地稱之爲“垃圾”,他家五個孩子全沒用過那玩意,他說省了好多牙醫費。無論廣告講得多好聽,那玩意極易導致小孩牙齒發展不齊。

又如礦泉水,通常一大幅彩頁的“依雲水”廣告,殊不知這大名鼎鼎的所謂 “小資水”並不特別適合嬰兒。這種礦泉水比較硬,略有止瀉縮便功效,拿來沖奶粉給嬰兒常常飲用,易引起便秘,當然,如果嬰兒拉肚子,則正好當“止瀉藥”。歐洲市場管制的各類礦泉水,礦質軟、適宜嬰兒飲用的,都會顯眼標明,甚至畫個奶瓶標誌,也算十分有效的賣點。(待續)


 

 



2009年06月20日

記得剛來法國的時候,就有一些法國朋友好奇,向我打聽中國的流行音樂是什麽樣子。好玩的是,他們大多搞音樂,而且搞古典得不得了的古典音樂。

我把火紅的流行歌手輪着顯擺一遍,發現這些法國朋友口味偏熟——王菲綺貞的聲音太裝嫩,周傑倫像拉鋸,蔡琴夠沙熟,對法國流行樂壇來說又太熟悉,連形象都跟Mireille Mathieu幾分相似。最教我啼笑皆非的呢,我一放鄧麗君,他們即刻說“中國餐館”音樂呀,都怪國外的中國餐館幾無例外用劣質音響不斷播放鄧麗君,可憐一美妙歌喉折墮爲“餐館音樂”,且連累到一系列“甜歌手”全變得太膩。

猜猜,最後聽得落耳的是誰?,,,,,,林憶蓮。尤其她不太“甜”的時候,這個“甜”字包括那些悲悲切切淒淒慘慘歌,比較奇怪吧,法國人都歸入“chanson de charme”,直譯該叫“魅歌”。呃,這朵蓮花開得真夠媚,魅得我也喜歡。

可惜國內封潮未退,不知國內朋友可否看到下面轉的“誘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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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舞跳得老辣,看得出她是真心享受、真心喜歡舞臺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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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眼那一挑,煙髮誘眉全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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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一盒這場九六年演唱會磁帶,配樂做的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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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幸娟被歸入“太甜”一類,我有點替她不平,她清唱小調多出色。唉,飯館惹的禍。

 



2009年06月19日

豆瓣看到一組漫畫,抄一份這裏留個底,要是知道作者是誰就好啦。

 

 

 



2009年05月31日

我還是保留原來的投票。:)相關閱讀:年選長園杜鵑王(之一)、   (之二) 


 
此款品名“喜馬拉雅山”。 

 
開到途中。 

 
雪山。前景的黃杜鵑已經尾聲。


紫鵑複瓣。 

 
今年移了位置的。 

 
紅杜鵑的紅略略收斂了,大概土質酸鹼度有所改變。 

 
即使開盛時也不會傻豔豔地紅。 

 
這張像機拍的紅色稍偏過一點點,即那副傻紅。



園子中發現了一些異象,開了些怪異的花,不知是否轉基因的問題。以前我們用過“孟山都”(Monsanto)的産品(更多資訊前往閱看),那時他們的廣告還是什麽“無農藥殘留”,如今教我幾分擔憂:園子裏結的果子還敢不敢吃呀。 


 
看到這花,竟讓我打了個哆嗦:想起南美深山中幾千年的原種玉米,都面臨轉基因玉米花粉的傳染,我趕緊在照完這個存照之後,把它拔掉了。

以下將之與正常的毛地黃比照: 
 
反常的。 
 
正常的,花序一直尖上去。 

 
蒜花,中心很怪地出現幾粒小蒜頭。

以下比照: 
 
反常的。


正常的。 

 
櫻桃都已經打了不小的青果,旁邊兀然橫出一枝不完整的花。



頂端長了怪物,一株珍珠蓍草(拉丁名:Achillea ptarmica)。 

 
正常的蓍草花。



2009年05月10日

從地方雜誌上看到一篇地方植物的報道,才知道政府組織了一些免費的野外導遊活動,十分好奇,就挑了其中一個叫“La pharmacie verte”的,打算去見識一下。“La pharmacie verte”直譯可作“綠色藥學”或“綠色藥房”,一眼看下來連我先生都以爲介紹的內容將是藥用植物,當然是我倆都感興趣的話題。

於是帶上家裏的“小不點”,開了一小時的車,到東南邊的森林大公園去參加這野外活動。

時節正好,黑森林剛剛滴翠,光還可以漏進地面,草本還可以趁隙開花。一掃眼,藍熒熒一叢叢藍鈴花,碎碎粉白碎米薺,偶爾一兩支吊鍾報春,淡淺鵝黃,看真才看得到。

一位大叔到了,頂着一副超級潮流的扭紋款眼鏡,打招呼:來參加活動的吧?我就是導遊。隨即掏出一個舊紙本,開始記錄人數。間歇中,我上前八卦道,您將給我們介紹藥用植物,是吧?

大叔煞時眼鋒一橫,答曰:藥用植物?我們不敢介紹了,以前教過那些人,回頭我們發現林子被挖得一坑一坑的,所以我們再也不教嘍。

我非常不好意思,好像自己也成了非法挖藥草的罪人似的,只好弱弱表白一下“綠色藥房”的標題意思。大叔昂然解釋了“綠色藥房”的深奧意義——原來我們要多來大森林裏活動,像在一座綠色大藥房裏恢復健康……

大叔一路滔滔不絕開去,突然停下,指着一種十字花科的小白花,問大家認不認識。我看着莖葉十分接近芥菜類。大叔又摘了片葉子,手指揉爛,湊給每個鼻子聞聞,甚至我們家“小不點”的小鼻子也有份。我先生覺得像菠菜味,我只聞覺平常青汁味。

我說,那是芥菜一類(famille des moutarde)的吧。大叔沖着“芥菜(moutarde)”一詞怪叫一聲,眼又一橫,宣佈那近似“蒜”味,葉子可加入沙拉,名字叫“Alliaire”。這個單詞就算對我先生來說也是新的,他以爲拼作“Alliette”(以爲“小蒜”的意思)。

但大叔對芥菜的分類頗爲陌生呀,我隱約認爲這位導遊不夠專業。我先生呢,到了這裏他直呈興致全失,偷偷跟我講,我們溜吧。我暗暗一驚,一聲不吭即開溜,不像他的作風喲。

他見我抿嘴偷笑,就說,看他那副眼鏡不順眼。我笑得更逗,當即同意一起“翹堂”了。

回來查“Alliette”,查不到。我決定在網上尋找“芥菜家族”(famille des moutarde),果然查到了。其實大叔也沒說錯,的確叫“Alliaire”,我也沒錯,中文就叫“蔥芥”,英文“Garlic mustard”(直譯過來該叫“蒜芥”吧),拉丁文“Alliaria petiolata”。 


 
蔥芥。大叔警告,不要挖回去種哦,會像雜草一樣叢生的喔! 

 
深呼吸一下。


新拔的鳶尾,像畫家畫出來的。 

 
多水時節。 

 
最喜歡這種綠色,想起幾年前經過中部一片紀前森林時,也是遇到這種綠色。 

 
政府提供一系列野外導遊活動,做了個宣傳小冊子。封面畫很引人入勝。



2009年05月07日

杜鵑科的西文是Rhododendron,由希臘文的rhodon(玫瑰)加dendron(樹)組成,原來希臘人覺得那是“一樹的玫瑰”!

日常法語中大致將杜鵑科的花,分兩個名字來叫(雖然大家都屬杜鵑科)。直接叫“Rhododendron”的,一般葉子常綠;另一種叫“l’azalée”(英文Azalea,拉丁文Azaleastrum),會落葉,秋天常常一叢熱烈黃色紅色葉,對應過來中國的品種,似乎就是羊躑躅、映山紅之類。



長園內的黃花羊躑躅。 

 
映山紅。較遠處可見上一貼那兩叢杜鵑。


未開的“惹人寵”杜鵑,哈,“惹人寵”一名是我自己起的。 


 
開出一朵。那種嬌色,實在惹我寵。 

 
一束全開。

嬌羞全退時。 

 
可惜今年整樹花不多。零五那年可是開滿,且樹型圓圓的,簡直一大花球,算那年的杜鵑王。舊帖上有一二照片:
點擊前往


 
這次的“金點”杜鵑,也夠唏噓的,想必剛過去的嚴冬下辣手殺了不少苞苞。



2009年05月06日

氣候對杜鵑開花影響很大,因爲花苞去年就打好了的,如果冬寒太淩厲,苞會凍死甚至整個枝條都凍壞,樹形隨即改變。對着歷年的照片紀錄,就看出其中的變化來。

一叢杜鵑去年開得爆炸燦爛,今年也許沈寂斯文。要是長園每年選個最美的杜鵑之王,恐怕年年不同。目前,並非所有七個品種都已開齊(還有一株映山紅一株羊躑躅,沒算入,因爲兩者是落葉的),三盛一初,其餘醒得特慢(記得有一年是幾乎一齊開了的),但我已投票心目中的杜鵑王了。:) 


 
“紅→黃”杜鵑,花苞時紅。 

 
盛開時黃。 

 
“紅→粉→白”杜鵑,苞時紅。 

 
初開時粉紅。 

 
開始向白轉了。 

 
今日的顔色,白色處甚至抹上一層奶油光。門帘上即她的細節圖。我投她一票,嘻嘻。


2009年05月02日

送大家一束玲蘭,祝節日快樂!

去年移植分株的白鬱金香,終於開出唯一一朵。

特殊的杯形,尖端外翹。傳統爲攏合的酒杯狀,不過,現在培育出來的複瓣,都像一朵大罌粟啦。

開敗過程。

歐丁香,白色那種今年花穗個頭小了好多,我反而覺得更好看。

紫丁香有兩個品種,一株在白丁香旁(上圖),另一株靠牆邊,瓣條略纖細。

   



2009年04月30日

每年長園的花們,有同有不同,不同的地方有時細微,但對園丁來說充滿趣意。在此僅作類似花的記錄,留待以後對照查看。



二喬玉蘭,風吹落一地。 

 
迷迭香第一回開花。


今年是暖春,藍鈴花開得早。一大叢波麟狀的青葉,是玲蘭,五月一了。


條紋槭,串串綠鈴花。 

 
紫玉蘭,去年種下,選了深綠的柏作襯底。 

 
水仙仍舊配紅濃的芍藥芽,偶爾夾入藍鈴一二。



2009年04月28日

小時野丫頭一枚,號稱“採花大盜”,簡直“摘遍天下無敵手”,無他,摘花,因爲愛花!難以想象吧,如今恭恭敬敬蒔花養花的一位“辛勤園丁”(胸口還貼着草草給我戴的小紅花)。:)

“愛花之名”很出名,有小同學跑來問我,你最愛什麽花?我一下愣住了,半晌大喝一聲:什麽花都愛!

小朋友被唬回去了,小花賊卻反思了好幾天:

真的什麽花都愛嗎?

小花賊雜七雜八的書都翻遍,發現張曉風寫過一棵野草也有生存的權利,頓時十分感化(請原諒那個需要肉緊的年紀)。又看到佛說,一寸草也要欣賞,於是精神上又化了一層。再看到一些農藝書,恨不得書中直接伸爪出來,幫你除雜草。小賊心竟戚戚,好一個迷惑呀。

小花賊決定將這個迷惑保留。

保留的東西似乎都有輪回。

一回過生日,少年最要好的女友之一,剛上大學,自她讀書的城市給我寄了一份手抄文,作生日禮物。她信中說,知道你什麽花都愛……

手抄九頁紙。我收藏至今。

手抄張曉風“一棵野草也有生存權利”,我讀過的。

後來做攝影師時,有人跟我說,每一刻的影像都永遠流逝了。我十分迷惑,因爲我發現一些影像是會輪回的。“決定的瞬間”,無論誰說出口,都有點假。

“迷惑”一詞也有點假,因爲小花賊知道答案,不辯。:) 



 
這樣的禮物,好好珍藏。 

 
“一棵野草也有生存權利”部分:

中學在南部念書,校園大,每個學生都分了一塊地來種,那年我們種長豇豆。
  不知爲什麽,小小的田裏竟長出了一朵小野菊——也許它的前身就跟豇豆的前身同在一片田野,收種子的時候又仍然混在一起,所以不經意時也就播在一起。也許是今春偶過的風,帶來偶然的一抹色彩。
  後來,老師要我們拔野草,我拔了。
  “爲什麽不拔掉那棵草?”
  “它不是草,”我抗議,“它是一朵小野菊。”
  “拔掉,拔掉。”他竟動手拔掉了它,“你不知道什麽叫草——不是你要種的東西就是草。”
  我是想種豇豆的嗎?不,我並沒有要種豇豆,我要種的只是生命。
  許多年過去了,我仍然記得那叢被剝奪了生存權的小野菊。
那花,而被種在菜圃裏,或者真是不幸的。



可以前往閱讀
張曉風的文字《花之筆記 》。


2009年04月01日

近日一位朋友從巴黎跑到里爾來唱歌劇(她的業餘愛好),趁著好天氣,陪她逛了一圈比利時西境,走馬三兩藝術展舘。說“舘”,其實即藝術家的舊居,一處爲農莊(George Grard),一處爲上品的別墅(Constant Permeke)。可惜Paul Delvaux的“袖珍小屋”沒開放,吃了閉門羹。

三位都是
佛萊芒(英文Flanders,也譯作“佛蘭德斯”)畫家、雕塑家,作品有相近之處。佛萊芒地區呀,出產伯許(Jérôme Bosch)的地方。

George Grard作品以青銅裸女巨像爲主,他的農莊展舘在戶外擺青銅像,戶內放製作銅像前預製的石膏像,並展示講解青銅像製作過程。

Constant Permeke住宅的設計異常得我心,也許室外春光半作祟。但半地下層的一方小室,精致如寶石。花園也要比Grard的農莊擺展要用心得多。Permeke的油畫丰厚,暗藏許多靈敏的色澤。

 

突然間如此巨大地躺著一位女性,眼睛一醒。

無語的尺寸。

一粒精致小寶石,外鑲一藤粗老爬山虎。

我先生喜歡的一幅《母子圖》。

二樓的大型畫室,老式暖爐還在。室大,換了別的資本家要拿來開舞會的。

畫家自畫畫室。

花園中一樹紅葉李,老皮新枝。

我跟先生說喜歡這樣的雕像,他說,南方人。

 
下面比較一下兩處的雷似雕塑,沒來得及去看Permeke家的是否也屬Grard作品:

Grard家的。

Permeke花園。

Grard家。

Permeke花園。



2009年03月26日

埃及一文末尾,提到譽爲“埃及之母”的翁·康蘇姆,現將她的歌聲也轉過來。

埃及文末:

上帝也一定記得翁·康蘇姆,曾一個晚上用四十七回變調,演出了同一首唱詞:

一個眼神,而我
我以爲是問好
掠過那麽快……
它是否帶著承諾和誓言
然後帶著分離與痛苦?


翁·康蘇姆譽爲“埃及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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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段來自法國五台很早錄製的一部紀錄片。懂法語的同學感興趣可以看齊一整部,分四段,網址:
(1)、
(2)、
(3)、

(4)。


其中被訪的埃及音樂家(抱琴的那位),談論粗譯如下:

“曲子本身不過15到20分鐘,但翁·康蘇姆有別於人,她懂得在每一節曲段停下來、即興發揮,一首歌就可以唱上一個小時、或更長。那個年代,只有她一個會這樣唱——每當翁·康蘇姆唱到出了竅,奏樂人就說‘saltana’。她被自己的音樂與藝術推起來。她自我沈醉之中,添加她自身深處而來的旋律。‘saltana’刺激着她的想象力。”

法文原文:
La melodie elle même dure de 15 à 20 minutes, mais Oum Kalsoum à la différence des autres, savait s’arrêter à chaque couplet et improviser et la chanson pouvait durer une heure ou plus. Elle était seule à faire celà.------Quand Oum Kalsoum atteignait l’extase, les musiciens disent « saltana ». Elle s’elevait par sa musique et son art. Elle s’enivrait de musique et rajoutait des melodies, venues du fond d’elle même. La « saltana » excitait son imagination.

另一位被訪的埃及文化人士(有點鼠相的那位),談論摘譯如下:

“這種沈醉,即是‘tarab’,拿歌詞來發夢的音樂萬歲——每一回重復的歌詞,都産生不同的含義。阿拉伯語言有豐富的同義詞(按:同音詞?要請教懂阿拉伯語的同學呀)。同一個詞可能有十種意思,每一次重復對應着一種意境。”

法文原文:
Cette ivresse, c’est le « tarab », vivre la musique rêver avec les mots, à chaque répétition, un sens différent. La langue Arabe est riche en synonymes. Un seul mot peut avoir dix significations, à chaque répétition correspond une sensation.


馬哈福茲也被採訪了(戴大號黑框眼鏡的那位大叔。當時他尚未被刺,刺後的容貌改變多大呵),他很不喜歡翁·康蘇姆,摘譯如下:

“作爲一個女人,她是活在小說裏的人物。一名鄉下貧女,從最底的階梯爬上來,一直到這‘女神’的位置。這種閃電式社會地位提升,不僅僅因爲好嗓子,也由於她性格的力量與她的傲氣。她的交際會話能力出類拔萃。跟王子說話,視同街市中人。……事實上,翁·康蘇姆的嗓音與演唱會一度成爲,令埃及乃至整個阿拉伯世界全體一致的罕有物之一。阿拉伯人既不在政治上也不在思想上達成一致。他們只在聽翁·康蘇姆唱歌上達成一致。她的嗓音證明,這國家裏還是存在一些相同品質的,從亞丁灣這廂到大西洋那廂。”

法文原文:

En tant que femme, elle était un personnage de roman. Une pauvre paysanne s’élevant du plus bas de l’échelle, jusqu’à occuper cette position céleste. Et cette promotion sociale fulgurante...n’était pas seulement due au seul fait de sa voix mais aussi à sa force de caractère et à son orgueil. Elle excellait dans le dialogue social. Elle parlait aux princes, comme à l’homme de la rue.……En vérité, la voix d’Oum Kalsoum et ses concerts étaient l’une des rares choses à faire l’unaimité en Egypt et dans tout le monde arabe. Les Arabes ne s’accordent ni en politique ni en pensée. Ils ne s’accordent que sur le fait d’écouter Oum Kalsoum. Sa voix prouvait qu’il y avait quelque chose d’homogène dans cette nation, du Golfe à l’Ocean.



2009年03月07日


自從一柱方尖碑立在協和廣場上,古埃及文化在巴黎似乎變作一道好唱的經。盧浮宮玻璃金字塔不說,且說未來二O一二年將要落成一座摩登大廈,高一百八十米,離艾菲爾鐵塔不算遠,竟是一座切扁了的金字塔。

一些本來極有價值的東西,如果太出名,成了象徵符號,反倒很難對它的本來價值産生真實感情。像蒙娜麗莎,到處可見,隨處可聞,由杜尚對她加鬍子撇須的捉弄開始,不斷出現達利、Fernand Léger、Asbjorn Lonvig、Paul Giovanopoulos、Gloria Irvine、Charlie Hall等衆的嘲弄版,教人要直言喜歡恐怕還需小心翼翼或偷偷摸摸,生恐一同遭受譏諷。正如法國學者阿哈斯(Daniel Arras)坦言,《蒙娜麗莎》用五年時間才畫成,很長,但他足足用了二十年時間,才愛上它。

尼羅河畔的依芙神殿(Edfu Temple),兩千兩百多年前始建,建建建,用了一百八十年才建完。換句話說,假設它在中國的今天完成的話,遠在鴉片戰爭之前就動土了,那時清朝道光皇帝坐上龍椅不過五六年。一百八十年的分建工程,始終保持整體一致,令人難以想像。換算一下,要用上多少時間,才敢真正說喜歡,而不僅僅把它當作令人驚歎的天大一堆古董?

也許你留意到,上面一直寫的是“古埃及”而非“埃及”一詞,明白,當代埃及文化早與那個湮滅的“古埃及”毫不搭界,除了與之息息相關的旅遊業。因此,埃及“到此一遊”,可以完全不帶感情,可以完全只帶道聽而來的傳奇故事,可以完全只帶一碟“阿拉伯歌後”翁·康蘇姆(Umm Kulthum)的歌聲,或者可以帶一帶阿加莎·克里斯蒂式好奇心或《尼羅河慘案》,帶一帶福樓拜式風流或他的埃及日誌,帶一帶邱吉爾式政治精明或《河上戰爭(The River War)》,帶一帶馬哈福茲式社會批判或《漂在尼羅河(Adrift on the Nile)》,帶一帶保羅·索魯式文人情懷或《暗星狩獵之旅(Dark Star Safari)》,又或者可以帶電腦引擎搜來的廣博歷史人文知識,一路威猛丟書袋。

自七十年代以來,尼羅河失去了一年一度的泛濫,就像一個女人失去了月經。阿斯旺高壩成功截流,沒了漲伏的尼羅河,更可以隨性接客。氣溫不太熱的旅遊“高峰”期,河上穿梭遊輪達四百多艘,或由上而下順遊、從阿斯旺到盧克索,或由下而上逆遊、從盧克索到阿斯旺。

 

不想与人做廣告,但賣出這塊三角披薩餅的,與賣出鳥巢的,係同一人。

杜尚(Marcel Duchamp): L.H.O.O.Q. (1919)

Fernand Léger:鑰匙麗莎 (1930) 


盧克索(Luxor)

任何“動”的遊河都有一個“不動”的起點。如果我們選在了盧克索,一個風涼的清晨悄悄滑船出碼頭,碼頭邊點點深豔紅木槿在微微晨光中,一定十分醒目。埃及出名的洛神花茶,是這花麽?非也,雖同屬錦葵科,此爲朱槿。紙黃花瓣,暗紅芯,才是洛神葵花。更準確來說,拿來沖茶的,亦非洛神葵的“花”,而是它瑰紅的果萼,實質不能稱“花”茶矣。一杯顔色紅得似化學品的洛神茶,阿拉伯話裏叫“咖咖蒂”,加糖後,酸酸甜甜。炎炎熱浪中,若碰上好客的埃及人,都會遞贈幾杯。

 

洛神葵花(拉丁名 Hibiscus sabdariffa L.)。圖片原址。

我先生跟一位埃及老伯買回來的“洛神葵乾”,看得出裏邊包裹的果莢。

 

 


人在船上,盧克索的古名“底比斯”在舌底,東岸盧克索神殿從眼前滑過,列列巨石柱遠遠裸露。那些巨柱,原本都撐著柱廳或圍廊,藏掩在幽暗之中,如今上蓋與圍牆多數零落殆盡,曬然於光天化日之下,站在柱腳,那個感覺,必定跟身置陰暗間忽然高頂漏下神光的感受,相去甚遠。這種感受落差,同樣存在於無數的金字塔照片與由腳底望上去的金字塔之間罷。

“陰暗間忽然高頂漏下神光”,更貼切說來,指卡奈克神殿(Karnak Temple)的“多柱大廳”。卡奈克與盧克索神殿由一條長長大道相連,一路兩旁,人面獅身像列隊相守,延綿兩公里半。“多柱大廳”運用與盧克索神殿相同的兩種柱式,卻營造出迥然不同的空間感。

兩種紙莎草柱式,柱頭葉簇,或展開狀、且稱“葉開柱”,或呈捆紮閉合形、謂“捆合柱”。在盧克索,兩者被分開運用,兩列高高的“葉開柱”單成一長廳,長廳之後進入三面繞行低矮“捆合柱”的一個露天庭院,再沿中軸線深入另一個“捆合柱”密植的低柱廳。

相比,卡奈克“多柱大廳”中,手法突然一變,似乎所有的“葉開柱”“捆合柱”都併到同一大廳內,兩列高高“葉開柱”仍在中軸線上,左右卻各擁了一群“捆合柱”在身邊,高低柱之間相差十米。若屋頂還在,剖面將成 “凸”字型,落高兩側各設一排細細直格子窗,如此這般,透過細直格子的“神光”,切成薄薄一片片,由高頂向陰幽大廳的巨柱林射去。極有可能,按古埃及人的精確計算,每年某個時刻,一柱“神光”總會精準地照亮偏遠大廳一角。

如果給學建築的學生出一道題,同等條件下給出這麽兩式柱子,他們會排列組合出什麽樣的空間來呢?



“陰暗間忽然高頂漏下神光”。 《埃及記》中的一幅版畫。

卡奈克“多柱大廳”, 剖面成 “凸”字型。

盧克索,“葉開柱”單成一長廳。

 

“多柱大廳”一百三十四根巨柱森林,極爲震撼了拿破侖埃及遠征軍中隨行的建築學者。拿破侖入侵埃及,隨軍卻帶去一大批各領域行家(考古、建築、繪畫、民俗、動物、植物等),聯手打造出一本巨著《埃及記》(Description de l’Egypte),上千幅刻版畫,耗時二十年,動用四百名版刻匠,堪稱十九世紀最繁美的書之一。在這個意義上,不能不說,拿破侖何其浪漫。

但很明顯,埃及人不喜歡拿破侖,他們會告訴你一支方尖碑是他搶去的(連朱天文在《荒人手記》中也這般寫來着),人面獅身像的鼻子又是他炮轟打掉的。實際上,當埃及總督阿裏要送那兩支方尖碑給法國時,拿破侖已經死去九個年頭;而人面獅身像的鼻子甚至早在十五世紀前已不翼而飛,原來下巴挂著的一翹鬍子亦早早斷落,倒是大英博物舘收走了一段殘塊。法國人用了五年半、一百萬多法郎,大費周章搬運其中一根方尖碑後,另一根在盧克索神殿前,毫髮不動,直到密特朗總統在官方上還給埃及,事情才算了結。

在旅遊業揾食的埃及人,雖不至於出意歹毒,但極少拿口頭話當一回事的事實,甚爲出名。變花樣騙騙小費縱然常見,爲提高遊客興致,有的會隨便說得天花亂墜。譬如不少導遊往往混淆蓮花柱與紙莎草柱,把那柱頭說成是開放的紙莎草花,天哪,只要見過真正的紙莎草花(尼羅河“停經”後,三角洲生態環境改變,原生紙莎草已瀕臨絕迹),鬼才相信,紙莎草那開在細長針葉末梢、放射星狀花序上的微小舌花,和蓮花盛放的輪廓劃得上等號。其實,花開形狀總大體不變,相近變種,或比擬紙莎草未散開簇葉的幼枝,雞毛撢樣子,尾端略展下垂,因此稱“葉開柱”較爲妥當;又或比擬八張長長的棕櫚葉子,叫“棕櫚柱”;如此類推,等等。至於“蓮花柱”,也存在閉合的蓮花花蕾,雖與紙莎草捆合式相似,仍可辨認出蓮花花瓣的形狀。



十九世紀巨著《埃及記》中版畫之一。 


 
《埃及記》版畫之二。

紙莎草針葉末梢的小舌花。圖片原址。

 

 

沒有發達的旅遊業之前,埃及人對古老神殿的打理完全是另外一副樣子。由於泛濫湧來的肥厚沃土,將盧克索神殿足足埋了五六米,時過境遷,阿拉伯人看見現成這麽好的地基,直接附在上面建了一座清真寺,甚至一個村莊也直接附在上面“長”了起來,猶如另一個靈魂附了身。這是福樓拜在一八四九年看到的情形:“房子在柱子柱頭之間搭起來;雞和鴿子鑽到巨型的石蓮花中築巢;鄰居即以古牆壁爲隔,經過挨牆一溜門戶,各自家狗紛紛沖出狂吠。”一八八一年,神殿挖出之後,那座清真寺卻成了離地五六米的空中樓閣。

神殿爲“生”而建,位於右岸,而左岸,日光西沈的地方,則是“死”之地,遍佈皇室陵墓的帝王谷皇后谷,一片乾旱燥熱不毛之地。實在不打算去打擾死人的住處,況且太多的人氣濕氣早已令美輪美奐的古壁畫褪色泯滅;翻新得像假一樣的,更不願去表示支援。倒不如選一個爽朗的早上,乘搭一粒彩色斑斕的熱氣球,換到高空的角度,從左岸到右岸,俯瞰大漠如何接上峭崖墓谷,接過蔥蔥綠田、油藍河面、神殿繁市,最後又如何接上金光燦眼一輪東日。

 

十九世纪蘇格蘭畫家羅伯茨的一幅上色版畫。留意右上角的“違章”亂搭建——上面風光無限好呀。:)

 

 

伊斯納(Esna)

 

當年二十七歲的福樓拜到埃及一遊,更多是去尋香獵豔。最聞名的要算他在日記中描敘庫恰·哈涅舞娘(Kuchuk Hanem)的“蜂舞”。“蜂舞”意思指舞娘假裝一隻蜜蜂鑽到了衣服裏,所以趕快在蜜蜂蜇人之前把衣服一層一層地脫掉,要將蜜蜂逐出來,當然,總要脫完最後一件,蜜蜂才能自由。這跟我們常唱的“一隻小蜜蜂呀、飛到花叢中呀”有點對應。這位舞娘跳舞的地方,在伊斯納。

位於盧克索以南約五十五公里,伊斯納在一百年前已經建有一個小水庫,一艘緊黏一艘的遊輪在此排隊過水閘。許多人趁機上岸去參觀神廟,但似乎沒人打算去找舞娘了。美國作家保羅·索魯憑那一場豔遇把福樓拜尊成“非洲之旅”偶像,而如今的伊斯納,恐怕他連一隻蜜蜂也找不到,只有一片販賣琳琅滿目廉價紀念品的街市。

伊斯納的可努姆神廟(Khnoum Temple),能看到的衹有一個柱廳,一個大坑內的碩物,凹入地下十米,有點類似參觀那些微型景觀樂園,卻以真實的龐大尺寸,比例同樣超現實。大坑是現代人挖出來的,因爲尼羅河泛濫帶來的淤泥,年復一年積了一層又一層,整座廟宇埋至沒頂。就在那些喧鬧的街市,每天無數人在多少尚未挖掘的古廟屋頂上踩過。

一般遊客只能繞著大坑觀賞那保存完好的神廟頂部,有些人跟了“特殊”旅遊團,才允許走下三層的木樓梯,從坑底一探“全相”。在古埃及歷史上,這座神廟當算晚期所建,主屬羅馬帝國統治時期,牆上一連記載好幾個羅馬名帝,而非法老。奇怪的是,其時羅馬人所向披靡之處,更多樂於建築模仿希臘的廟宇,但在埃及,新修的神廟卻保留了十足十“埃及味”,說羅馬人拜倒在古埃及魅力之下也好,說收買埃及民心也好,反正是埃及古文化的一把小小運氣。除了這座可努姆神廟,另一個典型的“好運”例子,即前面提到的依芙神殿。



《萬象》二月號封面,讓我連連想到蜂舞娘呀。:)這一期有很好看的奈保爾情事(周成林的妙筆),還有,最後一篇對人性有直面的震撼(流行語是雷人)。

 


依芙(Edfu )

 

依芙神殿與時間的關係多少有些另類,不僅在那漫長的一百八十年修建過程,也在於“朝代”上的錯位:希臘人統治時的産物,卻整一個前代“新王朝”神殿的翻板。建得比較遲、幾百年間黃沙齊肩(從而很好地保存),多虧這一小串好運氣,今人才得以切身體會那些古老而無可比擬的建築空間。

究竟什麽樣的空間呢?廣大而沈靜,巨石呼出吸入的都是力量。我們來到了語言描述的邊界,用爛了的詞——“莊重”、“宏偉”、“巨大”等等,也只能繼續拿來用,剩下的只好承認有些東西在語言之外,這種體會不存在紙上。

然而,有人說,神殿荒廢時候更美。一八三八年,千里迢迢曾來了一位蘇格蘭畫家羅伯茨(David Roberts),繪盡當時埃及之美態。過了二十年,神殿挖出時,他說,依芙神殿還是半埋的好。在他一幅上色版畫中,三兩阿拉伯人靠坐柱頭,于野沙與宏麗巨雕之間,閒聊。我們或可歸之爲廢墟情結,但若有幸真身置其中,亦會迷溺於這另一種“美”吧。對依芙來說,挖,不挖,都有得有失。 


 
畫家羅伯茨畫的依芙神殿。 

 
上個世紀一位意大利人拍攝的北京古城牆。同樣“廣大而沈靜,巨石呼出吸入的都是力量”。

 

 

康孟波(Kom-ombo)



繼續向南,衆遊輪開始慢慢集攏康孟波神廟(Kom-ombo Temple)腳下,真的差不多到了“腳”下。同爲希臘—羅馬統治時期修建,康孟波比起依芙,損壞慘重:地震震壞,河水沖毀,也有人們乾脆搬走石頭另起房子。現今泊船的碼頭側邊,本該挺立高大的塔門,卻叫尼羅河從底下淘空,早就傾毀而消失無蹤。誇張一點說,從船上即可透過柱陣直望到深處所供的鱷魚神和鷹神。

這座神廟並列供奉兩位神,所以有兩道入門、兩橫門楣、兩條走道、兩閣神龕,一切並行,古埃及多神崇拜的典型表現。古埃及曾有短暫的一神崇拜,剛露個苗頭,很快就蔫了。那位興建盧克索神殿的法老,在位期間堪稱“新王朝”的太平盛世,他發起供奉日輪神阿頓(Aten),用以削弱祭司的權力。後來他的兒子——阿蒙霍特普四世(Amenhotep IV),承其策略,甚至改名爲“阿頓的僕人”,最終專奉阿頓而排除他神。這場宗教改革卻以失敗告終,他死後由美麗的妻子娜芙提提(Nefertiti)來收拾殘局,還是回到了傳統的多神宗教。這段歷史引起無數學者的興趣,例如弗洛伊德在《摩西與一神論(Der Mann Moses und die Monotheistische Religion)》一書中,大膽推測,後世一神論的源頭應回溯到阿頓那裏,摩西或該是阿頓的兒子。

關於鱷魚有趣的是,它在康孟波奉爲神明,而上游不遠的大象島(Elephantine Island),據說那裏的居民卻大啖鱷魚肉,毫無敬神之意。下游以耕種爲生,古時鱷魚伴隨泛濫的河水來臨,鱷魚即成了“沃土”與“豐收”之象徵。可以猜想,那島嘛,沒多少田地,來“肉”不拒。現在,兩處都沒有鱷魚囉,全被阿斯旺水壩高高擋在了背後。 


 
羅伯茨畫筆下的康孟波神殿。 


 
現在的康孟波。 


 
大象島的“象”石。

 


阿斯旺(Aswan)

 

大象島今屬阿斯旺市,以奇特大石出名——渾圓敦厚,灰色如大象皮膚,仿似群象低頭啜水,島名或許由此而來。但島的古名“Yebou”中,“Yeb”既指大象又指象牙,古島爲象牙商貿之地,這也可能是名字出處,那該延伸成“象牙島”才是。二十世紀,爲了工業發展,島上兩座神廟曾被鏟平。然後,大象島似乎保持一貫作風,來“錢”不拒,也不怕大煞風景:島北部突兀地聳起一棟高塔,塔邊掘一坑汪汪碧水泳池,原來瑞士某連鎖豪華酒店是也。


這來頭,分明爲對撼老瀑布飯店,斜對岸而已,殖民風情一幢老房子,問題是人家資格確實太老啦,住過的名人輕鬆數出一籮筐,管他黑白哪一道:英國首相邱吉爾住過,德國元帥隆美爾也住過;阿加莎·克里斯蒂在這裏寫的《尼羅河慘案》;法國密特朗總統在這裏與私生女兒過完人生最後一個聖誕節,當是向人公開那份隱情;新任法國總統薩科奇亦曾得意洋洋來效顰學步,帶了當時的歌星模特兒女友卡拉來度假,不料被埃及穆斯林詬其未婚已同床。薩科奇當然不屑理會,心裏哼哼,連這老瀑布都早給法國某某連鎖酒店集團買下了嘛。

銅臭味少些、草木香多些的一個島,在大象島左邊,小得多,當地人叫它植物島。十九世紀末,英帝國在埃及霸盡話事權,時逢英軍將領基欽拿(Horatio H. Kitchener)助埃及打贏蘇丹,於是整個島竟作爲答謝禮物送給那大英頭目,至今仍以“基欽拿”命名。幸好這基欽拿也沒拿小島做什麽壞事,而是發揚了英格蘭的私家園林文化,迅速將島化爲一個植物天堂,引種全球百般珍木異草。目前安紮島上的即爲一家生物研究所。當地埃及人尤其喜歡上島遊玩,享受的算是基欽拿積下的福蔭吧。

從綠蔭鬱鬱的“基欽拿島”望過對面西岸,反差會比較大,對岸山坡光禿禿幾乎沒一根草,一座圓拱頂伊斯蘭陵墓十分扎眼,那是阿迦汗三世的陵墓,他生前亦住得不遠,山腳前的白色別墅。阿迦汗三世是伊斯蘭教某支派宗教領袖,娶的是一九三O年度獲選的法國小姐,十三年後,他去世,法國小姐爲他建了這陵墓,又此後四十三年的祭供中,每天一朵紅玫瑰不間斷,直到二OOO年這位法國小姐九十四高齡仙逝。



阿迦汗三世的陵墓與他的白色別墅。


植物島一角。

 

 


河水來到阿斯旺附近,清潔許多,沿岸風景則另有變化。自盧克索至康孟波,郊外耕田開闊,從船上看到的,天際線總是很長,尼羅河長長一條藍帶,農田長長一條綠帶,沙漠長長一條黃帶,三條色帶就這樣平行扯得很遠很遠,藍綠黃鮮明。但臨近阿斯旺,綠田不見了,赤壁荒漠直接插一腳到河裏,倒是白帆點點多了起來。這種尼羅河特色的斜桅船(Felucca),靠旅遊業得以保留,讓人想起威尼斯的貢朵拉舟、香港的硬骨風帆船(廣船),前者也能依賴旅遊業生存,而後者卻幾乎匿跡,儘管香港旅遊業也發展得很眩目。

一些早已見識三峽水壩的中國人,大可不必勉強自己去看那阿斯旺高壩,況且,天下高壩一般“禿”,除了一副“雄偉相”,沒什麽好看的,建議繞過去看看菲萊神殿(Philae Temple)吧,可憐它夾在高低兩座水壩之間,差一點淹浸水庫底下。

從第一道低壩蓄水開始,菲萊島已沈沒水中,菲萊神殿半泡水裏長達半個世紀,過去的遊客得坐在小艇上一邊划水一邊參觀。七十年代,第二道高壩會徹底把神殿變作“水底龍宮”,聯合國看不過眼,大展拯救行動,於是整個神殿“移位”到一旁的阿鳩基亞島(Agilkia Island)上。

搬一張板凳容易,搬一座神殿可就不那麽簡單了:首先在神殿四周打樁建堤,圍成一圈,然後將圈內的水抽乾,再挖掉上萬噸淤泥,沖洗乾淨,才把神殿七解八卸成一塊塊搬到鄰島,重新組裝。淤泥中更清理出無數散落斷石,一並遷到島上,由後來人去摸索拼湊,一隊意大利考古人員仍在繼續那“拼圖”遊戲,結束之日遙遙無期。

整個搬遷工程耗時八年,包括將阿鳩基亞島整容一番,讓它看起來像菲萊島一點。然而,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像拿破侖《埃及記》的版畫或羅伯茨的水彩中,我們都能看到菲萊神殿柱子內牆上色彩斑斕,時光的確消磨去一些,而一經那趟水洗折騰,後果可想而知,光鮮雕色或七零八落、或蕩然無存。甚者,一些柱子明顯留下當年泡過的一道道墨色水痕,抹不去了,也不該抹去,那一場磨難的見證。




尼羅河沿岸,三條色帶平行扯得很遠很遠,藍綠黃鮮明。 

 
羅伯茨的水彩中,菲萊神殿柱子上曾經色彩斑斕。

 

阿布辛貝勒(Abu Simbel)

 

聯合國從“壩魔”手中挽救的古廟,不止一處。其中最令舉世譁然的,莫過於阿布辛貝勒神廟的遷徙。

阿布辛貝勒神廟位於阿斯旺西南約三百公里之外,而高壩人工湖延綿七百公里、直至蘇丹,這座拉美西斯二世的宏壯神廟終究難逃一劫。那時,擺在聯合國與埃及政府面前的搶救方案不少:意大利考古隊提出,要割神廟, 就一整個地割,連整個山頭都割下來,再搬——因爲神廟不是獨立的物體,它在自己本來的地理背景裏頭才有意義;波蘭考古隊則建議,在神廟周邊圍起一堵大壩,直接把湖水攔在高堤之外;甚至有一個方案(不記得是哪國了)說,索性讓神廟留在水底,用一個圓球形水泥厚殼罩住,讓遊客乘坐升降機上上下下去參觀。最後,出於種種考慮,選擇的辦法終歸是切割搬運,技術上最簡單,也最便宜,縱使仍然需要四十萬美元巨款。世界各國大多掏了腰包,確確實實,這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産了。

如果天空之外真的存在一位上帝,一定好玩地看著:螞蟻一般忙碌的人們,將幾百噸的石像一塊塊切得方方正正,然後一塊塊運送到高地,另搭一彎鋼筋拱梁,撐起半座假山,再把一塊塊石頭塞進去,拼起來。那位上帝一定會發問:人都那麽大了,還在玩過家家遊戲嗎?




阿布辛貝勒神廟搬遷之前的原貌。(資料圖片)


搬運過程中造的鋼筋假山。(資料圖片)



埃及之母

 

上帝也一定記得翁·康蘇姆,曾一個晚上用四十七回變調,演出了同一首唱詞:

一個眼神,而我
我以爲是問好
掠過那麽快……
它是否帶著承諾和誓言
然後帶著分離與痛苦?


翁·康蘇姆譽爲“埃及之母”。


(止稿於二OO八年十一月,作者:陳潁宇/Daniel Treiber。除別名外,照片皆由D.Treiber拍攝。)

後記:
此文初初由我先生以法文寫出他的遊感,然後我融入自己對埃及的各各興趣點,而寫成,因此署了兩人的名,刊於《萬象》O九年二月號。寫稿時倉促未夠從容,一些有意思的點未能納進去,譬如金字塔最底邊的一塊巨基石,它的斜邊綫;一位法國女子嫁了當地埃及人,經營一條斜桅船,每日帶一群小孩義務收撿遊客在尼羅河上扔下的塑料瓶子,等等。此等邊角料,有待以後機緣再聊吧。:)



2009年02月26日

前記:我在豆瓣上很早推薦過的一篇文章,但應該轉到園內,既作留底,又讓更多人看到。我的《字繁》一欄想做的事情,本想從字源上作更多一些闡釋(仍有一些下列沒有的字可補充),卻一直拖著……長園的相關文章轉貼原文在此



  1、“後”和“后”。在傳統漢字使用習慣中,“后”只指帝王的配偶,如“皇后”、“太后”等。表示“後面”的意義時,通常使用的是“後”。
  
  2、 “裏”、“裡”、“ 里”。在傳統漢字使用習慣中,“里”只是指里程,是計量單位,另組詞如“鄉里”、“里弄”等。而表示諸如“裡面”的意思時,要用“裏”。但是目前港臺同胞大多已用“裡”代替較難寫的“裏”。
  (網友laozhongchen補充:“裡”和“裏”兩個字,臺灣取“裡”為正字標準,香港按小篆寫法取“裏”作正字標準,所以港臺使用並非完全一致。長園按:《說文解字》中“裏”爲正,“裡”為異體字。另外可考慮到直排橫排中字體的美觀因素,即:直排書寫中,“裏” 字比較順
  
  3、在表示“面容”之類的意思時,要用“面”。在表示“麺食”的意思時,要用“麵”。因為麵是用麥子做的,沒有這個形旁,我們吃“方便麵”就是吃“方便臉”了^_^。
  還有像“××大麯”,因為用糧食發酵,所以要用“麯”而不是“彎曲”的“曲”。
  
  4、在表示“發送”、“發財”的意思時,用“發”。但是在“頭髮”“毛髮”中,用“發”就不對了。這兩個字根本不是一回事。
  老外在大陸學漢語時大概會發暈:怎麽“恭喜發財”和“歡迎理髮”的“发”是一個字,而抹臉用的粉竟然不是叫“面粉”呢?
  這時,我們就要耐心給他解釋……
  
  5、“特徵”、“徵象”和“徵兵”、“徵詢”、“徵稅”的“徵”,不是“征討”和“長征”的“征”。“徵”是“跡象”、“召求”、“詢問”、“證明”的意思,“征”是“征行”、“征伐”的意思。二字的起源完全不同。
  
  6、“沖”,在簡體中是二點水。傳統上,本來三點水的這個“沖”是正體,但簡化方案中由於它多了一個點,“過於繁瑣”,被廢掉了。(也有無緣無故被廢掉的,比如“羣”,以前是“群”的正體。還有“閒”,是“閑”的正體。目前港臺也是多用“閒”,如“休閒”、“空閒”、“閒聊”。。。)
  但是,在表示“衝擊”、“衝撞”、“面對”、“衝要”這些意義時,應該用“衝”。如: “衝動”“衝鋒”“衝啊”等。
  在表示水流湧動,如“沖洗”、“沖刷”,或者直飛而上,如“一飛沖天”時,用“沖”。在道家術語中,也用“沖”表示一種空虛的狀態,武俠小説中如“沖虛道長”者是也。(據路人甲同學:--“沖”在道家術語裏表示水湧動的狀態,引申爲推陳出新不斷變化的意思。比如“大盈若沖”,最完滿的狀態就是不斷更新的狀態。不是空虛。
  
  7、“臟”“髒”絕對不是一個意思。“臟”指臟器,如“心臟”“肝臟”“腎臟”等。而“髒”指不乾淨,如“髒亂”“髒話”“骯髒”“弄髒”等。中國人的“心臟”不“髒”。;)
  
  8、在表示“干戈”、“干涉”、“若干”、“天干地支”時,用“幹”。而表示“乾燥”、“乾旱”“乾裂”時,要用“乾”。表示“樹幹”“骨幹”的意思時,要用“幹”,說“幹掉他”的時候,也要用“幹”。這三個字可不要混哦^_^。
  
  9、 “复”字一般是不用的。在表示“往復”、“恢復”、“回復”、“報復”等意思時,用“復”;表“複雜”、“重複”、“繁複”等意義時,用“複”。
  二字同源,差異微妙。如“重複”、“複習”,微軟拼音也會搞錯。其實,“複”的本義是重衣,有重疊義;“復”的本義是往來,帶有方向性。按照本義引申,就不會犯錯了。
  
  還有“覆”。香港網友serafins告訴我說:“反覆”不是“反復”;“複習”不是“復習”。回復 = revert;回覆= reply。在粵語中,複、覆 FUK^7 (高入),復 FUK^9 (低入),不會混淆的。

(據Z同學補充:摘自國語辭典---復、複、覆三字本義各異。復為還、返,複為有夾裡的衣服,覆為翻倒、傾倒的意思。但因就其本義都可以引申為再、又、重等義,所以「反復」也或作「反複」、「反覆」,「重複」也或作「重覆」、「重復」等。但在某些語詞的特定用法上,卻不可相混。如「復興」不作「複興」、「覆興」,「複數」不作「復數」、「覆數」,「覆蓋」不作「復蓋」、「複蓋」。因此使用這三字,除其意義相通部分外,仍應注意各字單用本義之區別。)

  大家看,一種語言的文字是和它的語音形式相適應的。我們的祖先不會把亂七八糟的同音異義的東西擠到一塊,然後造一些亂七八糟的字去對應它們。古人的造字是嚴肅的。而粵語由於保留了相當部分的中古發音,是以在語音層面就把這些字區分得很清楚。而一些現行的破音字,有時是本來不同的字簡化為一個而造成的多音,比如“傭金”中的“傭”是去聲,繁簡一致;但“佣人”“女佣”“雇佣兵”中的“佣”是陰平,應該作“傭”。
  
  說到語音,我們要知道,漢語四聲本來是“平、上、去、入”。大約在宋末元初的時候,入聲開始在北方消失,叫做“平分陰陽、入派三聲”。到明末清初的時候,北方的入聲基本Disappear了,所以我們現在普通話的四聲叫“陰平、陽平、上聲、去聲”。但在華南六大方言中,大多還保留著入聲。
  我們現在的普通話,是滿洲人學説漢話的發音,由漢語的東北方言過來的。現在的北京話也不是本來的北京發音,而是在清兵入關以後形成的。北京城的前後左右都不說北京話,千百里程外的東北三省發音卻和京音極爲相似,説明瞭這一點。
  
  10、在表示“我”或者姓氏的意思時,可以用“餘”,而在表示“多餘”之類的意思時,必須用“餘”。我不知道簡化字表中怎麽有“馀”這個字,但打繁體字最好還是採用“餘”而不是“馀”。
  
  11、“匯”和“彙”在傳統上是完全不同的字,現在卻簡化成一樣的“彙”。“匯”指“匯入”、“匯流”;而“彙”指“類”,今組詞如“詞彙”、“語彙”等。
  另:現在有商家如“滙豐銀行”,我不清楚“滙”的確切含義和起源,感覺看起來像是“匯”的異體。望達人告知。(籬前同學告知:網上查了一查,據中華民國教育部異體字字典所載(http://dict.variants.moe.edu.tw/)“滙”確是“匯”的異體。)
  
  12、在表示“爭鬥”的意思時候,應當用“鬥”;在表示一斗兩斗的“斗”這個計量單位,或者“北斗七星”時,才可以用“斗”。
  
  13、古漢語中“纔”和“才”是分得很清的。當表示“才能”、“人才”的時候,用“才”。按照《王力古漢語字典》中的註,“木有用叫做材;物有用叫做財;人有用叫做才。三字同源。”,可以輔助理解。
  至於作副詞“剛剛”這個意思解的時候,就應該用“纔”。在古時,這兩個字有時相通,但正體是“纔”。現在由於“纔”字筆畫過於繁瑣,似乎很少人使用了。
  
  14、“於”和“于”,在上古不單用法不同,讀音也不同。作介詞講的時候,多用“於”,表被動和比較。如“甚於”、“勝於”、“至於”等。但是根據王力先生的講解,在表示至於某地時,多用“于”。備參考。
  根據我個人的經驗,“于”似乎只在姓氏中使用。要不就是古詩詞中的語氣詞了。雖然“於”有時也用作感嘆詞,如“於戲”之類。
  
  16、“注”、“註”同源,“註”字後起。“注”取“灌注”義,如“注入”、“注視”、“關注”、“賭注”等;“註”取“記載”義,如“註釋”、“註冊”等。簡體字把“註”字簡掉了,我認爲不合理,是一種退步。
  
  17、“游”本義是在水中行動,如“游泳”;又指水流的段落,如“上游”、“下游”;另外還作爲姓氏使用。在表示“旅遊”、“交遊”、“遊民”等意義時,應當用走之旁的“遊”。所以“西游記”應為“西遊記”。
  
  18、“籤”“簽”用法不同。“簽”字後起,用來表示署名,所以“簽字”“簽寫”“簽發”“簽單”“簽訂”“簽證”“簽名”“簽到”要用“簽”。其餘表“竹籤”“牙籤”“書籤”“標籤”“求籤”“抽籤”等義仍用“籤”。
  
  19、表示“僅僅”、“但”、“正好”這個意義的副詞,可以用“祗”、“祇”、“衹”、“秖”、“只”(FT!)。其中常見的有“衹”、“只”。但是這些字,又統統有其他的意義和讀音,比如“祗”又表示“恭敬的”,如“祗奉”;“祇”又讀如qi2,表神,如“神祇”;“衹”又指僧尼所穿的衣服;“秖”本義指穀物開始成熟;“只”作爲量詞,與“隻”相通,又作爲語氣助詞,經常出現在先秦詩歌的句尾。。。這些都不管,習慣的用法是:副詞“衹是”或“只是”(現在用“只”的越來越多);量詞“一隻”。
  
  20、“釐”是“厘”的本字。但是在現代漢語的使用習慣中,表度量單位的那個“釐”被“厘”取代,如“厘米”、“失之毫厘,謬以千里”等。而表“治”、“理”、“改”這些意義時,仍然用“釐”,如“釐定”。
  
  21、“瞭”指眼睛明亮,引申為明白。在這個意義上,“了”和“瞭”相通,如“瞭解”“明瞭”“一目瞭然”“瞭如指掌”等。但是在其他方面,“瞭”都不能代替“了”。而且“瞭”本身也有“了”不能代替的用法,如“瞭望”、“瞭亮”等。
  
  22、“畫”“劃”“劃”三字需要區分。“畫”指繪圖,如“畫畫”;又指簽署,如“畫押”;又指筆畫。在說“整齊畫一”時,似乎應用“畫”,有人也用“劃”。。
  “劃”多用在“劃分”、“計劃”、“劃傷”、“劃火柴”等詞彙中。“划”則指划水前進,組詞如“划船”;又指合算,組詞如“划得來”,這是不能用“劃”來代替的。
  
  23、“丑”“醜”不同。“丑”本義為地支的第二位,“丑牛”是也。由於地支也用作表示時辰,所以也有“丑時”。在中國傳統戲劇中還有“丑角”。“醜”則指“醜陋”、“醜惡”、“家醜”等意義。
  
  24、“丰”與“豐”音同義近,雖或可通,但在文獻上用法各見特異之處。說文解字:“丰,艸木丰丰也”,取草木壯盛樣子為義;又“豐,豆之豐滿也”,取祭品豐盛為義。因此,“丰”、“豐”雖都具多、富的意思,本義卻未盡相同。今日用法上,“丰”多作“風”的假借字,作神態解,如:“丰神”、“丰姿”、“丰采”、“ 丰儀”等。“豐”則多作積多盛大的意思,如:“豐功”、“豐年”、“豐富”等。另武當名人“張三丰”,則不用“豐”字。亦有因其音同義近,直借“丰”為“豐”的異體字。
  (摘自中華民國教育部在綫國語辭典的“辨似”)
  
  24、需要正名的是,“着”並非“著”的簡化字。在古代“着”字就已出現,是“著”的假借字。它在後世演化出來,用作表示念“zhe”的那個語助詞。這樣,“著”字就專門用來表示它本來的“著作”意義而不必兼職了。現在中國大陸的用法是正確的。而臺灣的字表把“著”作爲正體,“zhu4”“zhe”“zhao2”統統用一個“著”來表示。我猜是由於“着”字在歷史上的使用不夠普遍,但是這種對“正體”的堅持並不科學。聽説香港就不這樣用法。
  
  25、“弔”跟“吊”不能混。在“弔唁”、“一弔錢”這兩個意義上可以通用,但亦多用“弔”。“弔”的本義是哀傷,故組詞為“弔喪”等;“吊”的本義是懸吊,故組詞為“上吊”“吊燈”“吊銷”等。
  
  26、“幾”“ 几”本不相同,後世有時把“几”用作“幾”的異體字(畢竟筆畫少好寫嘛)。“几”是象形字,指小桌子,組詞如“茶几”“ 几案”“窗明几淨”等,是萬萬不能用“幾”代替的。
  
  27、“累”“縲”“纍”。在作“繩索”義時,三字相通,引申為“捆綁”、“囚繫”,組詞如“纍紲”“纍臣”“傷痕纍纍”等。用作“疲勞”、“牽連”、“負擔”等義時,應用“累”,組詞如“連累”“虧累”“勞累”等。另外“傷痕累累”似乎也常用,在Google搜索:
  關於傷痕纍纍大約有87,300 頁繁體中文搜尋結果
  關於傷痕累累大約有311,000 頁繁體中文搜尋結果
  看來如今用“累累”的更多。
  
  28、“奸”“姦”的用法是有分化的。指陰險狡猾的人,多用“奸”,如“奸商”、“奸人”、“老奸巨猾”等,另外“漢奸”這個意義上也用“奸”。幹違法亂紀的事情,我們稱之爲“作奸犯科”,這時也應用“奸”。而在“姦淫”這個意義上,我們大多用“姦”,組詞如“通姦”、“強姦”等。
  
  29、“霉”“黴”雖然在表示“黴菌”、“發黴”這個意義上通用,但“霉”字晚起,正體應是“黴”,組詞如“黴壞”“黴黑”“青黴素”等。但是,“倒霉”“ 霉頭”“ 霉氣”“ 霉運”等,似用“霉”較多。比如用Google搜“倒霉”:
  關於倒霉大約有224,000 頁繁體中文搜尋結果
  關於倒黴大約有16,500 頁繁體中文搜尋結果
  網友 易江山 補充說:"倒霉",臺灣一般用"倒楣",也是有典故的,就是應考失利,把門楣上的旗子放倒,表示運氣不順.但“霉頭”“ 霉氣”“ 霉運”的用法是對的,因為"霉"字的確有不好的意思;只有"倒楣"時, 不用"倒霉",否則負負得正,倒霉卻變成好事兒了!
  
  30、“蘇”“囌”“甦”。“蘇”作爲江蘇和蘇州的簡稱,是我們所熟悉的,它還指植物名,引申為穗狀裝飾物,如“流蘇”。在“甦醒”“復生”的意義上,“蘇”“甦”相通,以“甦”為正體,組詞如“復甦”“甦醒”等。至於簡體“噜苏”轉換為繁體是“嚕囌”,下面有網友介紹,此處略。
  
  31、“壇”“罈”不同。“壇”指用於祭祀之高臺,如“天壇”“地壇”;又指法場,如“七星壇”;又指某種團體的總稱,如“文壇”“影壇”等。“罈”則指瓦製容器,組詞如“酒罈”。另外作量詞也是用“罈”,如“一罈”、“兩罈”。
  
  32、“綫”“線”同義,但具體使用中好像有地區差異。通過搜索Google發現:
  關於線大約有9,600,000頁繁體中文搜尋結果
  關於綫大約有326,000頁繁體中文搜尋結果
  應該是臺灣用“線”較多,而香港用“綫”。

(海馬同學補充:關於綫的兩個寫法,曹聚仁《文思》裏說“戔字,通常用於形聲字的聲旁。可是戔字本身又是有意義的:絲縷小者爲線,水之少者爲淺,金之小者爲錢,輕踏爲踐,傷毀所餘爲殘,屋之小者爲棧,價值低爲賤,都有小少的意思。”--所以我喜歡“綫”勝過“線”)

  
  33、關於“準”“准”,除“准許”這個意義上用“准”外,其餘一律用“準”。
  
  34、“折”“摺”的用法有區別,在“褶皺”、“奏摺”、“存摺”“摺尺”“摺扇”等含有“褶曡”意義的詞裡,多用“摺”。類似的還有“擺”、“襬”,在和衣服有關,比如“衣襬”“下襬”等詞中,用“襬”。
  
  35、在指代高山時,“嶽”“岳”相通,以“嶽”為正體。如“山嶽”、“河嶽”、“五嶽”、“岱嶽”、“淵渟嶽峙”等。在作姓氏時,多用“嶽”,如“嶽飛”。“岳父”“岳母”,也是用“嶽”。
  
  36、“升”“昇”“陞”三字在“登”的意義上相通,以“升”為正體。“昇”本義為太陽上升,需要注意的是,“歌舞昇平”似用“昇”更正式。在一些人名上,如清代寫《長生殿》的洪昇,也不要搞錯。“陞”則不需理會,處理古文時才會用到。
  
  37、表示“穀物”的意思時,應當用“穀”,而不是“谷”。如“五穀雜糧”。表示“聖人”、“聖潔”等義時,要用“聖”而不是“圣”。
  
  38、“借”、“藉”的意義有所交叉。在表示“依賴”、“假借”等意義時,多用“藉”,如“憑藉”、“慰藉”、“藉故”等。
  
  39、從形旁可以看出,“獲”指獲得獵物,“穫”指獲得農作物,是有分別的。現在“獲”字用途較廣,而“穫”用得越來越少了。不過,在講收割莊稼時,還是應該用“穫”,尊重古人造字的本義。
  
  40、“跡”、“蹟”在表示前人遺蹟的意義上相通,“事蹟”﹑“遺蹟”﹑“名勝古蹟”等詞,用“蹟”比較多。而在“足跡”“痕跡”“筆跡”“絕跡”等詞上,大抵是用“跡”。
  
  41、在表示“喧鬧”的意義時,“哄”“鬨”相通,如“鬨鬧”、“起鬨”、“一鬨而散”等,都可以用“哄”來代替。但在表示“哄騙”“哄小孩”等意義的地方,不能用“鬨”來代替。
  
  42、在“摒除”這個意義上,“辟”“闢”相通。如“辟邪”“ 辟謠”等。在“開墾”這個意義上,多用“闢”。如“開天闢地”“另闢蹊徑”等。
  
  43、嚴格説來,“參拜”“參差”等用“參”;“人蔘”用“蔘”。不過今日通用“參”。
  
  44、作量詞時,“杯”“盃”皆可。但在“獎盃”這個意義上,今多用“盃”,如“金盃”“銀盃”“銅盃”“世界盃”。
  
  45、在“醃製”這個意義上,多不用“腌”而用“醃”。如“醃肉”、“醃菜”等。
  
  46、“別”“彆”不同。“彆”的本義是弓箭末梢彎曲的地方,引申為執拗,組詞如“彆扭”“皺彆”等。而在“分離”、“區分”、“折轉”、“另外”、“不要”等等意義上,統統用“別”。
  
  47、“冬”“咚”“鼕”。“冬”就不說了。“咚”“鼕”相通。。(暈,跟不說一樣。。。)
  BUT,如果說鼓聲“鼕鼕”地響,正統的用法還是“鼕”而不是“咚”。。這個是不是過細了。。。汗
  
  48、“夥”與“伙”。在“夥伴”和用作量詞的意義上,“夥”“ 伙”通用,但以“夥”為正體。“伙”可指代伙食,組詞如“開伙”等。
  
  49、“范”多用作姓。表示“模範”“規範”“範圍”、“防範”等意義時,用“範”。
  
  50、“黨”和“党”。“政黨”“朋黨”“君子不黨”等詞,是用“黨”。但是中國歷史上的古代民族“党項”,不能用“黨”。

(海馬同學補充:地名“上党”的党也不能用“黨”)

  
  51、在“希望”、“樂意”的意義上,古今通用“願”。只有一個特殊詞彙,即《論語》中的“鄉愿”,用“愿”。
  
  52、“卜”“蔔”不通用。“蘿蔔”用“蔔”;表“占卜”“預卜”和表示姓氏時,用“卜”。
  
  53、在表示“吹襲”這個意義時,應用“颳”而不是“刮”。如“颳風”、“大風把美女的帽子颳掉了”,等等。
  
  54、表“摘取”、“採集”、“採納”、“開採”等意思時,應用提手旁的“採”;在表示“文采”、“文飾”這些意思時,用“采”。“彩”、“綵”也不同,作“顔料”、“光澤”、“喝彩”等意義時,用“彩”;“綵”則指五彩的絲織品,像“張燈結綵”、“披紅挂綵”、“綵筆生花”、“結綵”、“翦綵”、“綵球”等詞,應該用“綵”才對。其實,不論“採”、“埰”、“寀”、“睬”、“彩”、“綵”,都源於“采”這個古字,是在後來的漢語使用中逐步演化出來的形聲字。
  類似的還有“biao”,在“表示”、“表親”中,用“表”字是不錯的。但是“手錶”、“鐘錶”中,應該加金字旁才對:-)。
  另如“雇”和“僱”(目前不加區分)、“占”和“佔”(如“占卜”、“侵佔”“佔據”)、“家”和“傢”(“家庭”、“傢夥”)、“舍”和“捨”(“房舍”、“捨棄”)、“欲”和“慾”(在名詞性上,兩字相通。但“欲”又作動詞和副詞,如“欲哭無淚”“搖搖欲墜”“欲××而不得”)、“布”和“佈”(作動詞時,兩字相通,如“發佈”、“發布”。名詞則用“布”,如“布條”、“棉布”)、“松”和“鬆”(“松樹”的“松”,不是“鬆緊”的“鬆”)等。
  
  像這些由一個本字演化出承擔特定義項,而後又在五十年前簡化回本字的形聲字,是一個很大的群體。爲什麽漢語會有那麽大量的形聲字?在漢語的“六書”造字規則中,“形聲”最晚起,應用卻最爲普遍。這裡舉例説明“台”“颱”“臺”“檯”四字的關係,希望能讓讀者明白古人造字的用意:
  
  下面兩組詞,哪些是用字正確的?
  “臺風” 、“颱風”;
  “櫃臺” 、“櫃檯”。
  
  很明顯,後面的詞彙根據意義的不同,加了不一樣的形旁(又稱義旁),從而和指稱事物的性質更爲契合。
  又如,“菜薹”。^_^
  
  有網友說,現在檯和臺已經被阿扁審為台了。我只能說,“台”和“臺”,絕對是不同的字。在上古,讀音也是不一樣的。
  這是《王力古漢語字典》中的註:“臺指高壇、官署,故樓臺、臺省不作樓台、台省。台,三台,星名,古以三台喻三公,故以‘台’表示敬稱,如兄台、台啓、台照等”。
  
  
  上面列舉了不少,以下再補充一些這樣的形聲字:
  
  
  55、“扎”“紮”不同。“扎”有“刺”“繡”“鑽”“掙”等義,組詞如“扎手”“ 扎根”“ 扎針”“ 扎鞋”“扎堆”“掙扎”等。而軍隊駐紮要用“紮”,如“穩紮穩打”“安營紮寨”等;量詞“一紮”“兩紮”也用“紮”;“捆綁”意義的“包紮”“結紮”等詞也用“紮”。
  PS:在書信或公文的意義上,“札”“劄”相通。如“信札”、“信劄”;“劄子”、“ 札子”;“劄記”“ 札記”等。我不知道這兩個字是否都簡化為“札”了,順便提一下。
  
  56、“蒙”“矇”在“矇騙”、“矇蔽”意義上相通,正體為“矇”,這是由本義“瞎眼的人”引申出來的。而“蒙”多用作“覆蓋”“承受”義,如“蒙難”“蒙冤”等。另外有“無知”的意思,組詞如“啓蒙”“童蒙”等。又作姓氏和譯詞用字,如“蒙古”、“荷爾蒙”等。
  
  57、“睏”無疑源出於“困”,分擔了“睏覺”的語義,在表示倦而欲睡時,要說“睏了”而不是“困了”。其餘表示“困境”、“貧困”“困倦”等意義時,統統用“困”。
  
  58、“咸”“鹹”同音不同義,“鹹”不過是借用“咸”作爲音旁。“咸”在古文中是“皆”的意思;表示味道要用“鹹”,組詞如“鹹菜”等。
  
  59、“熏”“燻”的用法區分不嚴格。但是作爲一種烹飪方法,多用“燻”字,如“燻肉”“燻魚”“燻鴨”。另外,“滷蛋”、“滷牛肉”、“滷豆腐”一類作“滷”不作“鹵”,但其他(如“卤素”的“卤”)作“鹵”。
  
  60、在“頌揚”﹑“稱美”這個意義上,古時多用“讚”,如“讚揚”“讚頌”“讚美”等。簡化字的其他意義上用“贊”,如“贊助”“贊同”“參贊”等。
  
  61、“嘗”與“嚐”在“品嚐”這個意義上通用,“嚐”字加“口”,是後世演化出來的形聲字。在“嘗試”、“曾經”等意義上,仍用“嘗”。
  
  61、説話的那個“yun”,才是“云”,還有表示“等等”這個意思的“云云”。說到“雲彩”,要加雨字頭。
  
  62、説到“飯糰”、“糯米糰”時,應用“糰”而不是“團”。
  
  63、“夸”、“誇”亦同源。在後世“誇”幾乎代替了所有“夸”的義項的使用,如“誇大”、“誇耀”、“誇飾”、“誇獎”等。但姓氏用字是不變的,我們現在還要寫:“夸父追日”。外來詞如科技譯名也要用“夸”,如“夸克”。
  
  64、“克”與“剋”。“克”用作“克服”“克己”義時,與“剋”相通。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孔子:“克己復禮為仁”等。“克”還用在外來詞,如“夾克”、“坦克”“馬賽克”“奧林匹克”等。“剋”多用作“剝削”和“傷害”義,如“剋扣”、“剋星”、“剋死”等。另外表示“限期”義時也多用“剋”,如“剋日”等。
  
  65、“致”“緻”不同。“緻”的本義指細密的絲帛,引申為“精細”“美好”,所以組詞為“精緻”“標緻”“細緻”等。“致”則用於“導致”“致仕”“致力”“極致”“格物致知”等。在“別致”“景致”“雅致”等含有“旨趣”意義的詞中,可以用“致”,也可以用“緻”。。。
  其實,可以用“緻”的地方如今都可以用“致”的。(暈!)
  
  66、“捲”由“卷”而來,承擔了一部分分化出來的詞義。從組詞可以看出使用上的區別:“席捲”“捲走”“風捲殘雲”“捲土重來”;“花卷”“髮卷”“試卷”“手不釋卷”。這些詞組説明,“捲”承擔了大部分的動詞語義。
  但也不盡然,如“鋪蓋捲兒”等詞,是名詞詞義。在作量詞的時候,則多用“卷”。
  
  67、“胡”“鬍”“衚”三字的用法也不同。加“髟”頭,顯然與毛髮有關,“鬍子”是也。類似的還有“須”“鬚”。“衚衕”一詞用“彳”旁,與行走有關,指北方的巷子。有必要指出,這個詞來自蒙古語,蒙古侵華對漢語影響頗深(語音方面),這是語彙遺留之一。
  另外,即使在古代,也常用“胡子”“胡同”。就像“鞦韆”也常寫成“秋千”。我們可以稱之爲通假字。
  
  68、“禦”“禦”在“抵禦”的意義上相通,但正體為“禦”,組詞如“抗禦”“防禦”等。
  
  69、“制”與“製”。在“法度”“管束”“裁決”的意義上,用“制”,如“法制”“制服”“制度”“管制”“限制”“裁制”“制約”等。在表示“剪裁”“作品”時,應當用“製”,如“縫製”“複製”“調製”“錄製”“製造”“研製”“印製”“製藥”。
  
  70、“回”、“迴”同音同義,“迴”是後起字。所有能用“迴”的義項,既可寫作“迴”,又可寫作“回”。但是能用“回”的義項不見得能寫作“迴”,如“回族”。習慣上,“迴避”“低迴”“輪迴”“峰迴路轉”“蕩氣迴腸”“北迴歸綫”等似乎用“迴”比較多。
  (網友Zeta補充:[回)是指回來,退返之意,如回家,回春。[迴)這個字有循環的意思,例如:[峰迴路轉)。物理數學方法中的[迴圈)(loop)對於同一時刻而言,[迴)這個字常有[多次循環)的意思,而[回)常常是指一次而已。)
  
  71、關於“並”、“并”、“併”三字的問題。首先,在上古,這三個字可以說是同義不同音。“並”的古體是“竝”,一般作爲副詞,用在“並且”、“並包”、“並驅”等詞中;“并”,是華夏九州之一“并州”的名字,另有“兼併”、“合併”的意思;“併”,指“並排”、“一起”。“並”、“併”的區分並不嚴格,古人雲,“合一為并,對峙為併”,例如,“兼并”用“并”,“併肩”作“併”。但是,現代漢語的組詞根本不按這個規矩來,“兼併”、“合併”統統用“併”,而“並肩”卻有時用“並”。。。
  72、“序”“敘”在作名詞講的時候經常混用,如次序,序幕等。作為動詞時,一般用“敘”,如敘述、銓敘等。
  
  
  
  以下這些字是由網友補充,我做確認和整理工作:
  (有些字由於全文安排需要,挪到上面去了,未加説明)
  
  1、“經歷”的“歷”,不同於“曆法”的“曆”。“曆”字後起,源出於“歷”。所以嚴格説來,“日歷”也沒有錯,頗具古風,:-]。
  
  2、關於“沉”“沈”“瀋”。
  有網友指出,“沉沒”不對,應該用“沈”。古漢語中“沈”似乎的確是正體,但“沉”也經常用。我印象中,這個字在日語漢字中也是正式的,如影片“日本沈沒”;在漢語中,“沈”又用作姓氏和地名,讀如shen3。它和“瀋”一般不能混,雖然“瀋陽”現在簡化成“沈阳”,但“瀋”的本義和“沉”無關,和姓氏也無關,是“汁”的意思。“瀋陽”中的“瀋”,是水名。
  
  3、“圖書舘”和“飯館”的“馆”:
  應該說,“舘”是異體字。“館”是“舘”的正體,《說文解字》中只有“館”,指客舍。大概本來客舍是食宿之處,而後來突出了“宿”的因素,便把“食”旁拿掉,換作“舍”。不管怎麽說,這個字充分體現了古人造字的自覺精神:]
  
  4、“香菸”、“吸菸”的“菸”指“菸草”;“煙霧”的“煙”,讓人聯想起廟宇上香時香煙繚繞的景象。
  
  5、有網友指出,“你”和“妳”也是分男女的。我查了一下,“妳”和“她”一樣,是近百年來新產生的漢字,本來是“嬭”的異體。現在“妳”這個字在中國大陸和香港兩地都不再使用了;但在臺灣,卻接近正式漢字,專指女性第二人稱。港臺的繁體用法也是不一樣的。
  
  6、關於“葉”和“叶”。網友(來自202.103.48.*)說,“葉”字古代有兩音,一為“葉子”的“ye4”,一為“葉公好龍”的“she4”。而“叶”字讀作“xie”,用於“叶韻”,二字沒有任何關聯。
  
  7、“儘”與“盡”。“儘”對應第三聲的“盡”,用於“儘量”“儘早”“儘快”等等。“盡”對應第四聲的“尽”,用於“盡情”等。
  
  8、“志”與“誌”是有分化的,“碑誌”“標誌”“誌慶”“誌喜”“墓誌銘”“日誌”“雜誌”“永誌不忘”不用“志”。

(Z同學添加---志:另有「記錄事物的書」和「記載﹑記錄」之意,後者通「誌」。不久前和朋友談起南宋人周煇寫作的筆記《清波雜志》,留意到他用的便是「志」字,當然與我們今天的「雜誌」意義很不同,仔細想想「雜志」兩個字,竟覺得古意盎然。)

  
  9、“鬱”和“郁”:
  “郁金香”應該是“鬱金香",“郁悶”應該是“鬱悶”。“鬱鬱蒼蒼”(茂盛的樣子)“憂鬱”“鬱鬱寡歡”“躁鬱症”“抑鬱”(不開心)“鬱積”“鬱結”(積聚)用“鬱”。“濃郁”“馥郁”(香氣濃烈)用“郁”。郁達夫作“郁達夫”。

(Galene同學補充:在廣州話裏卻是無論如何不混淆的。“鬱”讀音爲wat1,“郁”讀音爲yuk1。根據粵語審音配詞字形檔,“郁”也可表“愁”,這時讀音爲wat1而非yuk1。)

  
  9、向,本義是朝北朝北之窗。“向”與“嚮”區別頗複雜,今羅列如下:
  “所向披靡”、“天下所向”(指仰慕)、“半向不新”(指陳舊)、“一向”、“朝向”,作介詞講時,均不可用“嚮”。“一向”不可用“嚮”,同義的“向來”之“向”卻可以作“嚮”。凡迎合、偏愛之屬,方向之屬,向使之屬,從前之屬,及作動詞時,均可用“嚮”。
  (網友 常磐森林的小洛 補充:根據教育部字典,【向】字可作北面的窗戶、方位、意志之歸趨、國名、姓、對著、朝著、崇尚、景仰、偏袒、偏愛、臨近、接近、昔日、從前、一直以來、從來、方才、剛才、表動作的方向、對象等解。而【嚮】字則作面對、傾向、引導解,故二者並不太相同的。雖然教育部於【向】字後附「為「嚮」之異體。」,但台灣地區目前並不將此二者混用。)
  
  10、“一出戲”轉換為繁體是“一齣戲”。
  
  11、“呼吁”轉換成繁體應該是“呼籲”,“ 吁請”應該是“籲請”。
  
  12、“建筑”不對,應該是“建築”。“ 筑”在古漢語中只是一種樂器名稱,比如我們所熟悉的易水送別,有“高漸離擊筑”的場景。另外“筑”還作爲貴陽市的簡稱。
  
  13、“板”“闆”,在“老闆”這個意義上只能用“闆”。“板”是形聲字,“闆”是會意字,兩字應該沒有啥親緣關係。
  
  14、“朴刀”不是指“樸素的刀子”,所以“朴”不變。而“簡樸”“樸素”這些詞上,就要用“樸”而不是“朴”了。
  
  15、“尸體”“ 尸首”的“尸”應該是“屍”。在嚴格的傳統用法中,“屍”指的是死人,而“尸”指的是古時祭祀中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雖然在近代兩個字時有混用,但是“尸位素餐”這個成語中的“尸”明顯還是用“古時祭祀中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義,不能用“屍”代替。
  
  16、“姜”是一個姓氏,“薑”是植物的名字,不可混用。同樣的,“涂”只是一個姓氏,和“塗抹”的“塗”不同。
  
  17、“飢餓”“飢渴”作“飢”,“饑饉”“饑荒”作“饑”。這是嚴格用法,至於現在混用情況如何不知道。
  (“飢”者,食不飽;“饑”者,穀不熟)
  
  18、 “週末”“週刊”“週日”“週記”“週報”(與星期相關)以及“週期”作“週” 不作“周”。
  
  19、系/繫/係的區別:
  “系”表示一類有一定秩序和聯屬關係的整體或組件,“世系”、“太陽系”、“直系血親”、“中古音系”;“中文系"、“哲學系”、“物理系”等詞,用“系”字
  “繫鞋帶”“解鈴還須繫鈴人”用“繫(ji4)”;“監繫”“拘繫”“囚繫”也用“繫”,這裡取“束縛”義。“聯繫”“維繫”用“繫(xi4)”,這裡取“紐帶”義。
  表示“是”的意義時,用“係”:我係中國人。另外“係數”“關係”“幹係”用“係”。具體原因説不上來,但應該是習慣。

 最後,感謝網友ㄢㄚㄉㄤ、serafins、anselrill、laozhongchen、易江山、tonyhsie、xeonna、dantemason、常磐森林的小洛、徐離生、Zeta,以及來自202.103.48.*的朋友!感謝支援本文整理工作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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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園自己另記有繁簡備忘錄,現將以上沒重複的列出,但未必詳細例解,待以後有時間再述,或若有心人,一齊來完成:

1、么------麼

2、與-------与-------予

3、托、託二字義本有別,托為用手掌承舉,所以「襯托」、「托腮」、「花托」等詞皆用「托」字。託為寄的意思,所以「寄託」﹑「委託」﹑「託孤」等詞皆用「託」字。今則因二字音同形近,所以「寄託」或作「寄托」﹑「託兒」或作「托兒」;究其本義,都以作「託」為宜

4、寧---宁(j 大門與屏風之間。爾雅˙釋宮:「門屏之間謂之宁。」古代天子視朝時,在宮室門屏之間佇立。禮記˙曲禮下:「天子當宁而立。」孫希旦˙集解:「天子受朝於路門外之朝,於門外宁立,以待諸侯,故云:『當宁而立也。』」)

5、環------寰(寰宇)

6、宛轉------婉轉(聲音,身體)


7、魯(魯鈍)----- 鹵(粗鹵、鹵莽)

8、唸(吟誦、誦讀、唸唸有詞)------- 念

9、幸( 慶幸、榮幸、幸虧、僥幸、巡幸)------------ 倖( 倖臣、薄倖、親倖、弊倖、使心作倖、戲弄/煩惱的〝傒倖〞、疑惑/慶幸的〝徯倖〞 )

10、遵( 遵命、遵從、遵守 )----------- 尊

11、极--------極

12、机(一種似榆樹的樹木。焚燒後可做稻田的肥料。)---------機

13、濕-----------溼

14、怜(異體字)---------憐

15、污---------汙

16、術----------朮

17、秘--------祕

18、証(証諫)----------證

19、听-------聽

20、惊----驚

21、胜(胜鍵/月+太鍵)-------勝

22、离-----------離

23、茸----------絨

24、元--------圓

25、杰--------傑

26、球---毬

27、据(拮据)------據(據說、根據、票據)

28、窑---窯(說文解字:「窯,燒瓦灶也。」如:「磚窯」﹑「瓦窯」。)

29、坝---壩

30、鐘-------鍾(鍾情)-------(中意)

31、庄-------莊

32、涌--------湧

33、蚕--------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