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9月


哈迪夫人 ,花心一點青。

豹。豔吧。

夏珞可•韓蒲琳,深紅沈著。

長園裡的月季一共有十個品種,外加一個品種的薔薇。

十個品種裡頭,僅有一種源生中國,而這一種,又偏偏和我小時候家裡舊陽臺上的玫瑰一樣。聞舊香,記得父親愛在陽臺上種花,我愛在陽臺上玩螞蟻。這玫瑰香,帶芋頭糖水的甜。

今夏,初旱後潤,玫瑰們在夏初已經開過一潮,夏末的溫潤竟引來第二潮,而且是狂潮,那狂啊,至今未退。僅除兩個品種沒理會,只開了一撥,沒第二撥;連名字也比較清高:一是〝仙女的玉腿〞,二是〝哈迪夫人〞。哈迪夫人的哈迪,在英文裡也可解爲“強硬”的意思(雖然作爲姓氏和本意扯不上關係)。它是相對原始的一個品種(也許是上千品種的祖母了),花形很特別,花瓣擰成順時針的螺旋形,中心一點青蕊。連香也帶一點青。至於仙女的玉腿,毋庸多說,無非嬌嫩透紅加陣陣幽香罷了。

呵,最狂的是冰山。這種玫瑰不知道累,從夏開到秋,沒間歇過,剪了又發,剪了又發,總是一山白頭。香氣冰清,新開時濃,盛開時逝。

以〝莎士比亞〞命名的玫瑰盛開時,先殷後紫,花形也是古老的螺旋狀——一系列的英國玫瑰都嘗試從現代的品種回歸到原始的樣子,現代的品種大多是交疊包裹的花形。香味倒是有,但畢竟是養眼爲先的花。

屬於英國玫瑰的還有兩種,分別叫遺留和威徹斯特大教堂。威徹斯特大教堂以顔色爲勝,含微微紙黃,聞起來也像舊紙。而遺留長得有點像荷花,粉紅的小家碧玉 ,花香醉人持久。

香氣最濃、最甜的玫瑰,竟然取名爲〝豹〞,也許那甜香真的令人吃驚。花太豔,嬌紅一大朵,含苞時好看一些。

最後兩個品種,都取了女人的名字,一是史詩女神〝珂麗娥〞,一是英國影星〝夏珞可•韓蒲琳〞。後者花碩色濃,花骨朵紅得發黑,香則稍遜。而史詩女神讓人生憐,一副病態,花瓣都是塌下來的,以此爲獨特罷,有香,不太出衆。


威徹斯特大教堂,微微紙黃。

冰山。蝴蝶坐山頭。

中國玫瑰。舊香不止,滿地落英。




設色山水冊之四。圖出《虛穀畫冊》

設色山水冊之九。圖出《虛穀畫冊》

喜愛虛穀,獨愛其山水冊。其中對線條的敏感,大大異于其他古人。或樹或葦,看似雜亂,然而有章。淺染深劃,狂中有涼意。虛穀三十爲僧,以畫謀生,生活清苦以尋畫趣。畫如其人矣。

馬蒂斯畫花,線條則極爲柔善。同樣是對線條的摸索,因人而異啊。馬蒂斯曾經天天手裡拿著花枝木葉,對著畫,線條日益精簡,最後簡化爲裝飾畫,裝飾一個教堂去了。我更喜歡的卻是他摸索半途中的畫,手持一枝銀蓮花,幾枝桃花,有精準,有抽空,幾分中國畫的底蘊。

兩者之同在於——拙氣。所謂拙氣難,不是花些小技巧可以裝扮出來的。功夫深,自然由然心底上來,流過手,散開紙上去。

手持銀蓮花。圖出《馬蒂斯與凱利》

桃花。圖出《馬蒂斯與凱利》




秋明菊。不知名的小飛蟲,青翠碧翼。

今年的秋牡丹,紫色淡了。

秋明菊源於日本。據說遍生於京都的貴船一帶,又稱貴船菊。秋明菊是青白色的,而源自中國的秋牡丹與其僅有一色之差,帶紫紅色,或深或淺。秋牡丹還有個好玩的俗名叫“打破碗花花”,可以入藥。

 

長園的秋牡丹去年開得好,就在紅杜鵑旁邊,背靠著兩棵山梅花。陰天綿雨時,淺紫淡紅的五瓣小花,在山梅的深濃綠蔭裏特別凸顯出來。因爲高,一米多,微風一吹,輕靈飄舞。與之相襯的一株鏽紫色八仙花,從五步遠的藤架腳邊,探出頭來,頻頻招手。這兩種紫,都要陰雨時看了才有紫味。

 

今年開得好的卻是秋明菊。在藤架的另一端,花枝跟人差不多高了,繁花擁擁擠擠,極有大珠小珠落玉盤之勢。即使花瓣落了,原來青色的花心小球還留在枝上,我們就留它們過冬,等下了雪,雪花披了一層在小球上,枝丫間,甚爲別致。

藤架腳的一叢秋明菊。




翠雀花,又叫飛燕花。兩個名字都動人,一個描形,一個寫態,都非常準確。一隻隻天藍色的翡翠小雀挂成一長串的獨枝,高達一米多,微風一吹,搖搖擺擺,就像燕子在飛來飛去了。
 
長園裡有許多長串拔高的獨枝花,翠雀花屬於其中一種。春天有煙花、鳶尾和魯冰花,夏天有風鈴草、毛蕊花和蜀葵,秋天居然還有翠雀花,晚香玉。晚香玉是最晚的了,已經有五、六枝拔穗,但欲開未開的樣子。這裡將陸續有這些花影上演。
 



杜鵑的盛宴已遠,遠在早春。今年的早春特別善良,沒有突然來一陣兇猛的霜凍,杜鵑們也就沒有被凍掉那些蠢蠢欲放的花苞,所以今年的杜鵑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盛宴。尤其那名叫“喜瑪來雅山”的白杜鵑,真的開了一座雪山來。
 
有的杜鵑會變色。花苞時是粉紅的,綻開時變雪白了,時不時還殘留一抹嬌羞的淡紅,甚得人寵憐;也有桃紅變紙黃,緋紅變鵝黃,殷紅變豔紅的。
 
各種杜鵑的開花期稍有錯開,這場盛宴進行得此起彼伏。每每花落之後就要把剩下的花托摘掉,但小心別把連在花托根部的側芽也拔掉了,來年的花就在這側芽裡頭!如果不摘花托,第二年就少花或只長葉不開花。摘花托時手會沾滿黏乎乎的汁液,汁液有微毒,最好立刻洗去。
 

杜鵑喜陰,尤其根部,愛通風乘涼。想像,古時杜鵑都長在濃蔭森林裡,有的可以拔得像樹一樣高,開起滿林的花來,那不是盛宴,是排山倒海了。紮根腐質酸土的杜鵑,最好澆雨水,自來水太多鈣。

紫色的爲一種較古老的品種,少有的重瓣。白色的是“喜瑪來雅山”。

喜瑪來雅雪山。

未開初開時紅酒般的殷紅。

開得最盛時的豔紅,我倒喜歡得少了。

雪山後的鵝黃。

嬌羞的“惹人寵”。

現在的“惹人寵”,新抽出的灰色褐色葉子也別樣好看。




兩年前在商場看到了紫蘇,十分驚喜,就告訴先生說這種植物救了我小時候一隻手。先生說那我贈你一盆吧。於是紫蘇就到了長園裡。
 
爲什麽說紫蘇救了我小時候一隻手呢?小時候我痛恨的一件事是被逼著做家務。家務之一是幫忙做菜。做菜最大的樂趣在於掌勺,我還小,當然不能掌勺,做的只是整洗材料。家住海邊,常吃海魚。有一種手掌大的小魚,肉嫩味美,但鰓邊長的小刺可毫不留情,有時還帶毒。有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吧,我不小心被刺了右手,第二天整個手就像吹皮球一樣脹了起來。小孩子的我可高興啦,學校裡不用拿筆寫字,家裡也當然不用做家務啦。急壞的是父母,四處求醫,手不見消腫。手繼續脹啊,我後來也高興不起來了,這樣下去怕整個手會廢掉吧。
 
幸好父親打聽到了個偏方,那就是紫蘇。父親到藥店買了紫蘇餅。那是紫蘇枝葉晒乾混了什麽東西糊成的一個大餅,厚厚沈沈。熬了藥湯,又往肚裡灌,又把手浸泡,雙管齊下。就是靈,第二天已經明顯消腫了。不出一個星期,魚毒褪盡。
 
父親感恩於紫蘇,種了幾棵紫蘇在陽臺上。紫蘇是一年生植物,第二年我就不復見了,直到這長園裡的紫蘇。買回的紫蘇開花很遲,但還是結了許多籽。心喜:明年會發許多苗吧!不然,去年才冒了一棵足踝般高的小可憐。出期不然的是,今年發了好多!我小心地把原來零散遍出的幼苗收集到一處,現在它們長成一米多高,茂茂然一簇,成了長園一個酒紅色的逗點。
 
紫蘇的莖有一點特別,截面是四方的。葉子用手輕輕摩挲,就會染上一股香味,紫蘇的香。



每個地方的小氣候大不一樣啊,農曆將要秋分了罷,這裡的樹才黃了第一片葉子。全球變暖,夏天也懶洋洋地走不了。

夏末還有些溫柔日子,黑莓在結最後一輪果籽。黑莓是懸鈎子的一種,灌木,野生的有刺,我們種的是樹莓,沒刺,叫黑莓是因了黑色的成熟果。長園的最深處也有一大叢野生的懸鈎子,長鞭帶刺,張牙舞爪,有兩個人那麽高。也結黑色的果籽,比黑樹莓的果要小,但很有別番野滋味,黑樹莓的只能講個"甜"字。

今年的黑莓多麽慷慨啊,果籽結了一輪又一輪。得有耐心等到真的在樹上熟了,果籽被手指一碰就掉下來才好。我拿了鍋一般大的盆子,今夏采了三大盆。趕快分給鄰居。熟了的黑莓不等人。
右鄰的一對年輕夫婦,妻子是毛里求斯人,皮膚黑黝得好看。另一位獨居老太太前不久摔了胳膊,裝了鋼釘在骨頭上。她愛幫忙鄰居,包括我們家。對面的一對夫婦剛慶祝了他們的五十周年結婚日,妻子說要拿我們的黑莓來做果醬。而他們旁邊的一位老太太今年卻失去了也是多年的唯一的伴偶。她說,她夜裡很害怕,怕出了什麽事她叫也沒人聽得到。獨居的滋味也得品嘗過了才能體會得到。
 
也許只在明天,秋風就起了。



長園,因爲園子是長形的;花事,因爲講的是花花草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