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


大約一小時的路程,一個叫聖陶美的小鎮,一座烈士墓園。紀念的是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死於該小鎮的各國軍人。有兩長排的墓碑上刻的是中文,1917年到1919年間爲法國而戰死於該小鎮的中國人。

近百年來,可有後人來憑吊他們?

去了,也就去了。





世道無理,天氣亂理,花期失理。

 

鳶尾居然在這深秋挺了三枝花,開了,都是白的,香清,輕。

吐吐舌頭,扮鬼臉。

 

鳶尾本來在早春開的,現在開得多反常。




如果想聽一些平靜的音樂,無大悲無大喜,大概可以聽聽沙替。平滑的時候,偶爾跳一兩步;歡快的時候,偶爾呆一呆。都是平常心。




生了鏽的花瓣。

先生選了這個八仙花的品種,是因爲能生銹。沒生銹的時候,陰陰的紫。然後花枝乾枯了,花籽花托,甚至花瓣都變了褐色,斑斑點點,像生銹一樣。

如果我們能欣賞人的每一個年紀,即使人老了,那麽我們也能欣賞花的每一個年紀,即使生銹了。大概也是先生的原意。

老去的美啊,沒有多少國人能欣賞了。在年輕潮流文化影響下的時代。

秋日陽光下的鏽花。

沒生銹的時候,陰陰的紫。




八大山人的蘭草。

小時學畫蘭,臨的是斯斯文文的蘭,哪里見過這麽狂的蘭!似乎被風扯得,猶如精靈觀世。亦有另一種觀世,安靜泰祥,那是一隻貓。

寥寥幾筆,濃墨淺染,總相宜,只要靈魂附筆哪,一氣呵成。


八大山人的貓。




五葉地錦,又叫五葉爬山虎。藤來藤去,和野懸鈎子糾纏在一起。

葉紅知秋濃。




波爾多附近一農莊裏的兩株姊妹廣玉蘭。我把兩張照片拼起來的。

隔壁的園子曾經是個荒園,野懸鈎子漫生。後來有人買了它,砍掉了園中央所有的老樹,三下兩下建了一棟發脹了的美式木房子(難看的房子總是起得快)。從長園裏看去,這房子實在礙眼。我們決定種樹,遮醜。

種樹,先得選樹。

很早就跟先生嘮叨的廣玉蘭,沒可能在長園種了。因爲園向西南,常吹西南風,常溫比別處低兩三度,花期甚至比街對面的都要晚上半個月。廣玉蘭喜溫,即使挨著牆角邊,也難抵這裏的寒。曾在波爾多附近一農莊裏遇到兩株姊妹廣玉蘭,近百歲的年紀,滿樹花苞待放,讓我羡慕得。回想頑皮丫頭時在公園偷摘得廣玉蘭,肉質的大花瓣,香那麽濃。噓……

話說回來,選樹。長園裏的土還算過得去,但好的黏土僅僅厚約半米到一米,往下就是沒營養的黃泥了,旱時保不住水,澤時吸不了水,這對選樹可是一大限制,嬌氣一點點的樹都不能選了。而且,想趕快美化風景的話,得挑長得快的樹,拔得高的樹。

絕望。能選的只有遍地濫生的柳樹了。可不是垂柳,垂柳要近水才行。最普通的那種,不需要什麽營養,呼呼地就拔地而起了。想起五柳先生種了五棵柳在屋前,我們也種五棵吧。

花苞待放的廣玉蘭。至於濃香,只能遙想了。




寫蝴蝶樹一文的作者原來是個昆蟲學者,該文後半部分寫的就是蝴蝶,寫得有趣,也貼上來吧。尤其文中說起小時養毛毛蟲,讓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玩毛毛蟲。

家隔壁大院有一棵巨大的桑樹,夏天一到就有很多碧綠的肥毛蟲,一拱一拱,爬下樹作蛹。我最愛的遊戲之一是,捉了綠肥蟲裝到紙盒子裏,滿得裝不下,然後拿到小學裏嚇膽小的女生。當然是太淘氣了。咦,怎麽我就沒變成個昆蟲學者呢?可能玩得不太善良……

在長園裏,本來我看到蝴蝶的毛毛蟲狂吃旱金蓮,也蠻心疼的,但後來一想,大自然循環嘛,也就把心放了下來。好像每一種毛毛蟲還挺專一,只針對著吃某一種植物。所以我想,大不了明年不種旱金蓮了。 
 

《留連戲蝶時時舞》續篇

除了種蜜源植物之外,在淺盤裡鋪一層碎石或粗沙,再倒進走了味的啤酒,也可以用來「邀蝶」。切幾塊過份成熟的多汁水果,在外面擺上幾天,也有同樣效果,因為蝴蝶可以從果汁裡攝取胺基酸。當然,種一些蝴蝶幼蟲的食物,可以招引蝴蝶來寄主植物上產卵,幼蟲長大後,又有蝴蝶看。不過蝴蝶幼蟲吃起來,一向「狼吞虎嚥」,院子裡的寄主植物,很快就會被吃得「片葉不留」,實在有礙觀瞻,所以我不喜歡在院子裡養蝴蝶幼蟲。雄蝴蝶也喜歡「玩水」,常常聚集在雨後的水坑上,吸取鹽分和礦物質。受精時,就用這些礦物質來給受精卵補營養。

蝴蝶成蟲的口器,是由一對小顎外瓣延長所併合而成的吸管。不用時,捲曲有如舊式鐘錶內的彈簧。進食時,才伸吐出吸管來吸流質食物。因為蝴蝶只能吸取食物,所以要不時地用唾液或吸水等方式來清理吸管。人工餵食時,要避免用蔗糖這種多醣類來配「蜜水」,以免造成多醣結晶,而阻塞了吸管內部的通暢,讓蝴蝶無法順利進食而餓死。

蝴蝶屬於鱗翅目昆蟲,本目昆蟲包括蝶類與蛾類。白晝在外面翩翩飛舞的,絕大多數是蝶類;夜晚飛來撲燈的,才是蛾類。蝶類體軀細瘦較為活潑,蛾類較肥粗而遲鈍。休息時,蝶類能將翅膀豎立在背部,蛾類翅則多平展或斜置於背如屋脊。去年,這兩棵蝴蝶樹邀來的蝴蝶,計有虎紋鳳蝶(tiger swallowtail)、帝王斑蝶(monarch butterfly)、白菜粉蝶(cabbage butterfly)、一種黃粉蝶(sulphur)、四種弄蝶(skipper)和兩種小灰蝶(hairstreak)等,其中虎紋鳳蝶和弄蝶是常客。

帝王斑蝶亦稱「大紅斑蝶」﹝貢穀紳《昆蟲學》﹞或大樺斑蝶,是昆蟲界的「候鳥」,每年秋天都成群結隊、成千上萬,不遠千程地飛到南方越冬,春天又北上。帝王斑蝶的飛翔能力很強,有一隻能飛越一千二百英哩的記錄。東海岸的族群,飛到墨西哥市附近的馬德雷山脈(Sierra Madre Mountains)的山麓松林越冬。西海岸的族群,則南遷至加州中部及南部沿岸。每年南遷季節到時,沿途的各觀蝶會都互通信息,以便及時觀看那蔚為奇觀的過路蝶群。舊金山南方的蒙得勒(Monterey)半島上,有個叫太平洋樹林市(Pacific Groove)的小鎮,每年都有無數的帝王斑蝶飛來過冬,因此該鎮又名「蝴蝶鎮」。當地每年十月舉辦「蝴蝶遊行」,並選出「蝴蝶小姐」,慶祝帝王斑蝶的來臨。

北上的帝王斑蝶沿途繁殖,最後一代的幼蟲化蛹、羽化變成蝴蝶之後,不交尾,雌蝶的卵巢也暫停發育。這些帝王斑蝶飛到南方,數以萬計的在棲木上越冬。翌年春天北上時,南下越冬的「老」雌蝶,才恢復生殖系統的發育,沿途交尾、產卵,一代接一代地繼續往北遷移。有些北上的帝王斑蝶,七月初才千里迢迢,趕到加拿大去報告夏天的來臨。在各地經過繁殖三、四代之後,帝王斑蝶又成群結隊,南飛回老地方越冬。這些南下的帝王斑蝶,是當初離開越冬棲木北上蝴蝶的曾孫或玄孫。時過數代,牠們居然還能找到數千哩外的「祖籍」,實在不可思議。

1729 年,法國天文學家Jean Jacques d'Ortous de Mairan 發現原本白天會張開、晚上會閉合的豆科植物的葉子,移到沒有陽光的室內之後,仍然保持24 小時張開與閉合的週期。原來為了適應地球自轉因而產生的晝夜週期性的環境變化,生物個體都會呈現出週期大約為24 小時的生理變化。這種大約24 小時週期的規律性稱作「日變週期節律」﹝circadian rhythm)。「circadian」一字,原自拉丁文的circa﹝大約﹞和dies﹝一日﹞。從動物、植物到微生物,體內都有內在的時鐘,來維持一定的代謝、生理、和行為規律,以適應外在環境的週期性變化。這種體內存在的生物節律現象又可稱為「日變時鐘」﹝circadian clock﹞﹝或稱「生物鐘」 biological clock﹞。

每次越洋旅行回來之後,我們都會覺得白天昏昏欲睡,晚上卻精神抖擻,毫無睡意。這種晝夜顛倒的現象﹝既所謂「飛行時差反應」jet lag﹞,是由於我們旅途中橫越多個時區(time zone),回來之後,身體內的「日變時鐘」用的還是旅遊地區的晝夜時間,尚待調整時差。因為人體的這個計時器,只能每天自行調節一小時的差異,而大部份人的「日變時鐘」均較24 小時略長,所以旅行時朝東飛﹝日子縮短﹞比朝西飛﹝日子延長﹞容易出現飛行時差反應症狀。這個體內計時器只有每24 小時會調整一次,因此旅途中橫越的時區越多,「日變時鐘」就更需要較長的時間來做多次調整。

五十年前,科學家發現候鳥做長程遷移時,要靠精確的體內計時器,才能利用東昇西落的太陽當羅盤來導航。最近,麻州大學醫學院Steven M. Reppert 等四位神經生物學家聯合發表研究報告 (Science 學報 2003/5/23),證明帝王斑蝶也是藉著體內計時器來利用太陽做「導」,千里迢迢,飛回墨西哥中部的高山區越冬。

首先,他們證明帝王斑蝶也有「日變時鐘」。因為在晝、夜分明的環境下成長的帝王斑蝶幼蟲,化蛹之後,都在早上羽化成蝴蝶。可是一直被暴露在光線之下長大的幼蟲,就整天隨時都會羽化,表示「日變時鐘」已經失靈了。1984 年,生物學家發現第一個與果蠅的「日變時鐘」息息相關的「週期基因per」。這四位科學家的實驗顯示帝王斑蝶的「週期基因per」的表現,也遵守光暗週期的規律變化。此週期基因在夜間最活躍,白天則低落。如果帝王斑蝶一直被暴露在光線之下,無光暗週期的變化,幾天之後,此週期基因的活動不但無起伏之變,而且一直很低。可見恆日照搞亂了「日變時鐘」的機制,而導致帝王斑蝶羽化時間的不一致。

他們的實驗更顯示,在實驗室裡依照當地秋季的晝、夜環境下養的帝王斑蝶,釋放後大多數朝西南﹝既墨西哥的方向﹞飛。如果將實驗室裡的日照時間提前六小時﹝相當於午前一點日出,午後一點日落﹞,這些蝴蝶就大多數朝東南飛。不過無論是原先朝西南或朝東南飛的帝王斑蝶,一旦在恆日照下養了五天,釋放後卻都朝著太陽飛。可見在恆日照下養的蝴蝶,牠們的「日變時鐘」已經失靈,使得牠們毫無方向感。朝著太陽飛,只是一種趨光反應。這個研究團隊也發現紫外線不影響帝王斑蝶的「日變週期節律」,對於利用太陽做「飛行導航」,確是不可或缺。

這四位科學家的的研究雖然指出帝王斑蝶要靠體內的「日變時鐘」,才能利用太陽做「飛行導航」,不過還有不少帝王斑蝶的神秘尚待揭發。例如北美東岸各地的帝王斑蝶,不但飛向墨西哥的方位不同,啟程的時間也各異,可是都不約而同地飛往墨西哥的同一地區越冬。至於北上的帝王斑蝶,在各地經過繁殖三、四代之後,最後一代可能是利用「日變時鐘」查覺日短夜長的變化,「知道」已經入秋,而開始長程南遷。

有一天,院子裡飛來一隻黑色鳳蝶。仔細一看,原來是雌性虎紋鳳蝶的黑色型!這位「稀客」是馬兜鈴鳳蝶(pipevine swallowtail)的擬態,後者黑色、有毒,鳥類吃了會噁心,所以不吃。無毒的雌性虎紋鳳蝶,有些就「換上黑衣」來「魚目混珠」,冒充馬兜鈴鳳蝶,以求倖免被鳥吃掉。動物界裡,一種能被食害的動物﹝擬態者﹞,模擬其他有毒而不可食者﹝典型﹞的形態,以保其生命的現象,稱為保護性擬態或巴氏擬態(Batesian mimicry)。

昆蟲界裡,最有名的例子是副王蛺蝶(viceroy butterfly)模擬帝王斑蝶。美洲有數種屬於蘿藦科﹝Asclepiadacea﹞的野生植物,樹汁呈乳白色,故名「milkweed﹝乳草﹞」。帝王斑蝶的幼蟲很喜歡吃乳草,所以此植物又名「butterfly weed﹝蝴蝶草﹞」,帝王斑蝶也就又叫做「milkweed butterfly﹝乳草蝶﹞」。此植物有毒,因此吃乳草長大的帝王斑蝶幼蟲及變成的蝴蝶也都有毒。無知的鳥兒一吃,頓時中毒,病得慘兮兮地,要拼命把帝王斑蝶幼蟲或成蟲吐出之後,才慢慢復原,此後再也不敢吃了。所以對於帝王斑蝶幼蟲及成蟲,鳥類一向「敬而遠之」。副王蛺蝶沒有毒,卻與有毒的帝王斑蝶長得維妙維肖。雖然副王蛺蝶的後翅多了一條橫翅脈,飛鳥無法分辨,也就托帝王斑蝶之福,免遭鳥啄之殃了。

多采多姿的蝴蝶,向來是文人墨客題詠、繪畫的題材。歷代詠蝶、頌蝶的詩詞曲賦不下數百首,例如北宋謝逸就作了蝴蝶詩三百多首,而被稱為「謝蝴蝶」。唐沈佺期做了一篇〈蝴蝶賦〉,正確地描述蝴蝶有六隻腳和兩根觸角、翅膀有翅脈。在浩瀚的古畫中,有一幅南宋李安忠所作的〈晴春蝶戲圖〉,在一幅圓扇畫上,就繪出了十五隻種類不同、形色各異的蝴蝶。據說雖然時隔千年,仍然能辨明這些蝴蝶,都是屬於南宋産於國都臨安(今杭州)附近的蝶種,而且還可明顯無誤地識別其雌雄。其他的蝴蝶古畫,尚有南宋無落款的〈海棠蛺蝶圖〉、清胡湄的〈鸚鵡戲蝶圖〉以及鄭板橋的〈貓戲蝶圖〉等。

蝴蝶最早見於文學作品的,恐怕是先秦散文名著《莊子》。在《莊子‧內篇‧齊物論》裏,有「莊周夢蝶」的寓言,說莊周夢見自己化為蝴蝶,翩翩飛舞於花間,渾然忘了自己是「莊周」;醒來依然故我,不知蝴蝶已經何往。後來文人就將做夢稱為「蝴蝶夢」。

唐崔塗〈春夕〉詩云:「蝴蝶夢中萬里家,子規枝上月三更。」旅居湘鄂的遊子,從「蝴蝶夢」中獲得片刻的回鄉之樂。「蝴蝶不傳千里夢,子規叫斷三更月。」﹝宋‧辛棄疾〈滿江紅〉﹞,可憐這位詞人,置身千里之外,連魂夢也難以回到家鄉。宋陳亮的「蝴蝶夢」,則別開生面。他的詠梅詞〈好事近〉下片兩句是:「欲向夢中飛蝶,恐幽香難覓。」道出梅痴對梅花的喜愛和可見而不可及的微妙心理。

至於到底是莊周做了夢成為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這是個物化的哲理問題,頗耐人尋味,因為莊周和蝴蝶是不一樣的個體,一定是有分別的。所以唐張隨的〈莊周夢蝴蝶賦〉說:「欲窮莊生夢蝶之理,走將一問於洪鑪。」

唐張泌〈蝴蝶兒〉詞:「蝴蝶兒,晚春時。阿嬌初著淡黃衣,倚窗學畫伊。還似花間見,雙雙對對飛。無端和淚濕胭脂,惹教雙翅垂。」將一位少女描繪蝴蝶時的情思,抒寫得既清新樸素又含蓄細膩。雙雙對對的蝴蝶,向來也是忠貞愛情的象徵。戲曲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就以男女主人翁化爲一對大鳳蝶,由墳的破處飛到外面,飛上天去作爲結尾。雲南大理城北的蝴蝶泉,傳說是一對白族青年男女,雙雙跳入潭中殉情,化為蝴蝶,因此得名。

台灣民謠裡有不少以蝴蝶來表達戀情的詞句,如陳達儒的〈桃花鄉〉:「桃花鄉,桃花鄉是戀愛地,我比蝴蝶,妹妹來比桃花。」和洪一峰的〈蝶戀花〉:「蝶戀花栽相等待,年久著原在﹝台語:依舊﹞。」小時候,我倒是喜歡聽牛郎們唱:「六月茉莉滿山香,挽花﹝台語:採花﹞也著惜花叢。親像蝴蝶亂亂弄,採過一叢呀伊都過一叢。」﹝許丙丁〈六月茉莉〉﹞,因為我們就常在田園邊追那「亂亂弄」的蝴蝶。有時一追就追進菜園裡,蝴蝶沒追到,卻踩踏了不少農作物,而被大人追趕出來。南宋楊萬里〈宿新市徐公店二首〉詩句:「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花來無處尋。」正是我們兒時追蝴蝶的寫照。

除了追蝴蝶,我也喜歡養鳳蝶。我常在柚子樹的葉子上找鳳蝶的小幼蟲,連樹枝一起帶回家,插在有水的瓶中飼養。牠們的胃口很好,要每四、五天換一次枝葉。啃起葉子來,更是喀喳、喀喳響。鳳蝶幼蟲的前胸背部前方,都具一對可翻出的嫌忌腺﹝或稱臭角﹞,胸部背面也有「眼斑」。我喜歡拿根細草,逗弄大一點的幼蟲,使牠伸出那對角狀的嫌忌腺來放淡淡的臭氣,又拱起胸背顯出「眼斑」來「瞪我一眼」。快要化蛹的末齡幼蟲會顯得「坐立不安」,喜歡四處尋找可以隱藏的地方,也常常在半夜化蛹,可真害羞。

有些鳳蝶的蛹比較透明,可以由外面透視其內部成蟲色澤的變化。一看到蛹開始顯現黑色,我就很興奮,因為在一、兩天內,鳳蝶就會羽化出來。初羽化的蝴蝶翅膀皺褶,要藉呼吸、循環和部分體軀的壓縮,使翅膀開展。我常常替鳳蝶擔心,怕翅膀展不開,可是牠總是慢條斯理地展現出新裝來。接著連瓶帶枝把蝴蝶移到戶外,等翅膀乾硬了,彩衣仙子才凌空飛舞。我最喜歡紅紋鳳蝶,牠那鮮亮的紅肚子,在空中悠遊時極為醒目。

元王和卿的詠大蝴蝶〈仙呂‧醉中天〉散曲:「彈破莊周夢,兩翅駕東風,三百座名園一採一個空。難道是風流孽種,嚇殺尋芳的蜜蜂。輕輕搧動,把賣花人、搧過橋東。」借用「莊周夢蝶」的典故,描述了蛹羽化為蝶。這隻莊周夢中所變化出來的大蝴蝶,真是非凡,只要雙翅輕輕地搧動,就可以把賣花人搧過橋東了。

將昆蟲破蛹殼外出成為成蟲的過程,稱為「羽化」,在蝴蝶裡,倒是頗富機趣。宋蘇軾〈前赤壁賦〉云:「飄飄乎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世稱仙人能飛昇變化,所以得道成仙,叫「羽化」。蝴蝶羽化雖非「成仙」,卻是象徵「解脫」。

原籍瑞士的生死學大師伊莉沙白‧庫伯勒-羅斯醫師(Elisabeth Kübler-Ross, M.D.),早年在波蘭協助安頓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的難民時,去參觀過希特勒集體殘殺猶太人的集中營。她發現營房牆壁上,到處刻畫著蝴蝶。當時她無法了解「蝴蝶」,對於那些即將被置之死地的猶太人,究竟有何意義。

此後二十五年,羅斯醫師從協助無數瀕死病患,安詳面對死亡的切身經驗中,領悟到「蝴蝶」的人生涵義。原來,當人們在這塵世克盡己職之後,一待機緣成熟,我們就會拋棄肉身、病痛、恐懼和人生的一切煩惱,像一隻破蛹殼的桎梏而出的蝴蝶,飛回上帝的身邊。那些瀕死的猶太人所刻畫的蝴蝶,就象徵著他們已經視死如歸。

小時候住台灣南部,有各形各色的蝴蝶陪伴我渡過快樂的童年。家鄉有朱槿等各種蝴蝶蜜源植物,當時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亞洲蝴蝶樹」。此次,由於送紫薇樹苗給一位素未謀面的洋人,而得到他回饋的蝴蝶樹。如今一到夏季,院子裡就到處「留連戲蝶時時舞」﹝唐‧杜甫〈江畔獨步尋花絕句〉﹞,讓我在異鄉重拾童年戲玩蝴蝶的情趣。數十年後,再度觀賞這些會飛的花朵,也使我更加瞭解了「蝴蝶」的人生涵義。

 




前記:

這篇寫蝴蝶樹寫得很好,節選轉載於此。此文轉自北美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3 年。

長園裏的蝴蝶樹,真是招蜂引蝶啊。

留連戲蝶時時舞
作者:何所之

兩年前的夏天,一位洋人路過寒舍,看見停車道旁邊那棵紫薇(crape myrtle)正盛開著。他讚賞之餘,叩門問我要些枝條,以便扦插繁殖。紫薇原產中國,素有「夏之櫻花」的美譽,那一年花又開得「千朵萬朵壓枝低」﹝唐‧杜甫〈江畔獨步尋花絕句〉﹞,難怪這位先生也想種。樹下正好有幼苗,我就挖了兩、三株送他。


過了幾天,這位先生特地回來,送了我兩盆插枝已生根的植物,說是「butterfly bush」,花開時會招來各種蝴蝶。明末的張潮在《幽夢影》裡說道:「花不可以無蝶,-----藝花可以邀蝶」,我在院子裡也種了不少花卉,可是並沒有邀來多少蝴蝶。但是自從種了這butterfly bush 之後,每年花期一到,前院果然到處「蝶衣曬粉花枝舞」﹝宋‧張耒〈夏日〉﹞了。


原來要「藝花邀蝶」,也要種對花的種類才行。院子裡那些報春的梅花,總是「春淺香寒蝶未遊」﹝唐‧吳融〈途中見杏花〉﹞。相傳北宋謝逸有詩歌詠蝴蝶:「狂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何處尋?」﹝明‧郭子章《豫章詩話》﹞,可能是馬里蘭州的氣候還不夠暖和,後院的梨樹開花時,樹上還是「蝴蝶無處尋」。


雖然唐王建〈晚蝶〉詩云:「粉翅嫩如水,繞砌乍依風。日高山露解,飛入菊花中。」可是那片金黃燦爛的秋菊,從未有蝴蝶造訪過,或許也是因為氣候不對而「蕊寒香冷蝶難來」﹝南宋張端義《貴耳集》引為唐黃巢〈題菊花〉﹞。所種的翠菊(aster)、萱草(daylily)、紫丁香(lilac)、萬壽菊(marigold)、草夾竹桃(phlox)、景天(sedum)和百日草(zinnia)等蝴蝶蜜源花卉,雖然偶而也有蝴蝶來訪,但是究竟沒有 butterfly bush 那麼有吸引力,每每使飛來的蝴蝶流連忘返。

 
Butterfly bush (蝴蝶樹)又名summer lilac (夏季紫丁香),是Buddleia (原名Buddleja)屬的喬木或灌木,稀為草本,有一百多種,分佈於亞洲、南非洲及美洲的熱帶和亞熱帶地區。原屬於馬錢科(Loganiaceae),但是有些學者將它們另訂為醉魚草科 (Buddleiaceae)。通常被稱為「揚波」、「駁骨丹」或「醉魚草」較多,也有「山埔姜」、「水埔姜」、「白埔姜」或「醉魚木」的名稱。臺灣有兩種:Buddleia asiatica﹝揚波﹞及Buddleia curviflora﹝彎花醉魚木﹞。前者在全省低至中海拔斷崖、岩上瘠地、路邊或河床砂地自生,又因為分佈於中、印、菲等地區,故名「Asiatic butterfly bush﹝亞洲蝴蝶樹﹞」;後者見於東部低至中海拔河谷,比較稀有。

「Buddleia」取名「醉魚」,是因為此植物有毒,將枝葉揉碎投入水中,可以使魚麻醉,以便捕捉。筆者入境問俗,本文中概以英文俗名「蝴蝶樹」稱之。

 
雖然園藝學家最早發現的蝴蝶樹,是1774 年來自於智利的南美品種
(Buddleia globosa),現有的蝴蝶樹,大多數是中國品種的後裔。例如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從中國帶回去的大葉醉魚草(Buddleia davidii),目前在美國至少有14種培育品種,而且花色五彩繽紛。園藝學家還不斷地在喜瑪拉雅山下的丘陵地帶,尋找蝴蝶樹的新種。最近就在中國和錫金,發現了三種新種。


蝴蝶樹栽培很容易,在北美洲幾乎無病蟲害,全日照、半日照皆宜,對土質也不甚選擇。不過要避免濕地,以防爛根。在北美洲,蝴蝶樹可種於第五到第十等六個植物耐寒區(Plant Hardiness Zone)。冬天,種在第五、六區的蝴蝶樹,地表部份會凍死。不過每年春天一到,又會冒出新苗來。蝴蝶樹大都在當年新生的枝條上開花,所以種在中、南部的蝴蝶樹,每年在秋末或初春,要修剪到離地六至十英吋,以便增多開花枝。不過Buddleia alternifolia (互生葉醉魚草), Buddleia
asiatica, Buddleia colvilei 和Buddleia globosa 等品種,,則於去年長的枝條上形成花芽,所以要等花期過後才修剪開花枝。平常,若摘除開過的花穗,也可以促使花期延長。蝴蝶樹的繁殖,以扦插為主。七、八月間,可用半成熟的枝條扦插。九、十月間,則用當年生的成熟枝條。此外,也可以等花期一過,即時取三、四英吋長新枝條,在溫室裡扦插。




藍花紫露草,花朵比別的鴨跖草要大得多。


今年初我們把花圃拓寬了約一米,當時請了位農夫來翻草皮。嘭嘭嘭,他推著架機器來了,來回兜了兩圈,幹完啦。草皮只是剪碎了,和在泥裡。我說,草皮埋得不夠深,草還會複生的。他說,我種了那麽多年的地,肯定行啦。我只能苦笑,這是種花又不是種土豆。

他可是拿了錢走人,留了我一整個春天拔草根的活。最壞的是,半腐爛的草皮給很多花草招了病菌,葉子都長了黑斑。澆了藥,希望明年會好吧。

寬了地,就添了不少新客。紫露草,鴨跖草科,便是其中之一。有藍色和白色,我之前沒見過。小時候四處見的是紫花鴨跖草,葉子紫色,花小而淺紅。紫露草很隨便地就會長一大叢,是不錯的鋪地植物,也就是說,可以“填空”的。




現代版的《費加羅的婚禮》,克裏斯多夫*馬達列導演。

以前覺得莫札特的音樂對我來說實在太繁華歡樂了,人不能無端這麽歡樂,顯得有點虛假。儘管如此,還是很喜歡他的鋼琴慢板,似乎極端的另一面。後來知道,他的很多音樂是寫給皇族們嬉戲熱鬧的,也就不難理解,那一點點假了。

更深厚宏大的是他的歌劇罷。作爲劇作家的才華比其音樂才華同樣炫目,但要來得沈。如果對歌劇還不感冒的,一定要看這出現代版的《費加羅的婚禮》,注意,是“看”,不是光“聽”。歌劇是拿來看和聽的,不是光買張CD碟就可以欣賞得到。最起碼也要在熒屏上看,比如像我。雖然僅在熒屏上看了,我不得不由衷地發出一句:能不愛莫札特?

這出現代版的《費加羅的婚禮》,由克裏斯多夫*馬達列導演。如果說莫札特曾經執意要寫出“好看”的歌劇,那麽這出現代版可是深得“好看”的精髓,許多的驚喜。說現代,也只因爲人物裝扮是現代衣裝,背景是現在平常生活的;說驚喜,是因爲引用了不少新的戲劇手法,詼諧有趣。

歌劇也是“當下”的東西,莫札特時代的劇,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類似到十足,即使可以,現代人也未必欣賞得了。在當下,遇上這樣的好劇,莫容錯過!




異香的白芍。

國人大多重牡丹而輕芍藥,儘管兩者極相似,大概因爲牡丹僅中國獨有罷。芍藥耐生,各大洲均有,不少歐洲古典花卉油畫上都看得到芍藥。西文裏兩者基本上共用了同一個名詞,只加綴形容詞“草本的”、“木本的”,將芍藥和牡丹區分開。有點像古時候,牡丹也被稱爲“木芍藥”。其實,無須輕重牡丹、芍藥,重要的還是看花品。

我們一直在物色心儀的牡丹花品,未獲,因此長園裏僅有芍藥。對面鄰居倒有一株牡丹,不過是粉紅的普通品種。記得曾在諾曼底的一座花園裏觀遊,園內辟有一角栽種東方草木。人在小徑裏鑽,猛然有巨大的牡丹葉拂來,撲頭撲面,擡頭看,茂密不見頂。可惜當時花期已過,剩得手掌般大的碩果。哪里見過這麽大的牡丹果實!平常所見不過尾指大小而已。

想起唐末有首無名氏的《菩薩蠻》講牡丹和美人,特活潑,於是從書裏重翻出來:

牡丹含露真珠顆,美人折向庭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 檀郎故相惱,須道花枝好。一向發嬌嗔,碎挼花打人。

把愛情描得這麽甜蜜,在古詞裏少有,詞大多淒淒慘慘,滿腔感情。另有一段甜蜜的,自小喜愛的,粵曲《牡丹亭》唱詞,男的在夢裏,唱道:飛過綠茵水面,飛到庭園深處,去會逐心玉人面……

寫唱芍藥的,少很多了。長園內的芍藥,有以前主人留下來的淺紅品種。我們添了純白,白中帶紅絲,還有紅蕊,今年種了一品特別香的白芍。芍藥鮮有疾病,除非腐根和蟲咬。去年秋,我們移植了所有的芍藥,但土地沒準備得夠好,掀翻的草皮埋得不夠深,熬爛的草皮會腐蝕芍藥的根,結果葉子都長了黑斑病。治療方法其實簡單,同樣在秋天,把芍藥的根挖出來,去掉腐爛部分,重新入土。所有的莖葉都剪掉,扔掉,不能留在原地腐爛,否則又帶來疾病。


若取名“紅線”,應該不錯。




同樣的露水,抽象了一些,會怎樣哩……




一早,哪里來的霧,霧去留露。




《地獄》的四個局部。

《地獄》

顯然,把地獄畫成這樣 ,並不是爲了恐嚇人——這是相對好些宗教畫而言。這儿下了地獄的人,即使被釘,被砍,被食,被燒,被琴弦插身,臉上的痛苦表情都過於平靜了,多數只是張大嘴巴,甚至一些人,有一副“甘心下地獄”的樣子。這幅《地獄》,比起伯許畫的其他《地獄》,人的痛苦程度也是最輕的。他畫的其他《地獄》,人被衆妖折磨的手段更爲離奇,場面更慘烈,人的痛苦表情也更誇張。

伯許還把自己的頭像畫到了《地獄》,似乎應了那一句“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他的眼睛斜視著這個熱鬧非凡的地獄,嘴角咧出一絲曖昧的苦笑。

值得一看的還有,好幾種樂器出現在這個地獄,加上人妖衆多,讓人覺得這地獄肯定嘈雜。奇怪的是,《盡樂園》裡的人間倒沒有這些“人類發明”的樂器。也許,人間只有大自然之音;而“人類發明”的音樂只在地獄存在罷。


後記:
本來,還有第六部分的文字,是畫論,但覺得太理論,不宜這裡貼罷。反正前面的夠抛磚引玉了。

伯許的畫,是至今爲止我看到的其他任何油畫都難以超越的。多少年來,這幅畫激起了多少藝術家、歷史學家、精神分析學家、宗教學家、社會學家、文學家、符號學家、語言學家等等的潛心研究。也許,所有這些研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畫引起了這麽多“家”的研究。試問還有哪一幅畫能招來這麽多領域的研究呢?最最重要的還是,它那毫不吝嗇的,美妙的,想象力。

但明天,還是換換口味,以花養眼吧。

高過人頭的“木櫃子”,豐富如此,未曾見。




《盡樂園》的四個局部。

《盡樂園》

“盡”,這裡取“所有的”之義;“盡樂園”,指的是“所有歡欲的花園”。

花園裡無聲地熱鬧起來。男男女女湧湧無數。

說“無聲”,那是因爲他們大都閉著嘴,表情持續著亞當夏娃的純潔。即使有所表達,也是輕微的。

不同于《“地上”天堂》中亞當夏娃與動植物、或者說亞當夏娃與自然界的分離關係,《盡樂園》裡擠滿了各種糾纏關係——男與女,男與男,女與女,人與動物,人與植物,動物與動物,植物與植物,動物與植物,人與山,人與水,山與水……的關係。呵呵,當然還有混合了三者、四者、五者……的關係,等等,由得觀畫者去揣摩猜測了。

人與人的平等,人與大自然的平等呵,盡在其中。

 




《“地上”天堂》的四個局部。

《“地上”天堂》

除了上帝和亞當、夏娃,其餘的都是動物。除了我們所熟識的,還有些稀奇古怪、沒見過的三頭鳥、在看書的人魚之類。動物們的表情豐富,有的木訥溫和,有的兇猛怪異;而上帝亞當夏娃三位則安詳多了,甚至可以說毫無表情。

圖中心的“生命之泉”遠看像個粉色的小丑,噴著零星一些泉水。很多人說它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徵。

遠景的山水也是鬼魅的,有些呼應《造世》裡的新誕之地,只是多了些無名物體堆積起來的高山,體形莫名其妙。




左右門扇連起來,聯成第一幅油畫《造世》。

《造世》

一片土地在誕生,四周都是水。水底下渾然不知何物。天上烏雲密布,雲中有光。點點樹木蔥蘢,奇異的山水,不見人影。

但這是怎樣地灰!各各層次的灰。上帝造世了,只是灰。這灰灰的世,籠在一個透明的貌似玻璃的球裡,閃著一弧反光。

左上角,一個人物飄渺在球體之外,是上帝?手裡拿著一本書,是聖經?
反正,畫的頂端寫著一句《聖經》的引語——在左門扇:“上帝開口了,萬物來臨”;在右門扇:“上帝授予了,萬物存在”。





前記
本來想另做一個“慢園”,把慢慢寫的文字放進去,不同於寫花花草草的事情,也不用經常更新。結果發現做一個園子已經累人,當然沒力氣做第二個。所以把有關畫、書、音、食、建築等等的文字都放這裡罷。先把《伯許的盡樂園》分五部分貼了。

《“地上”天堂》(局部)

到馬德里,是爲了看伯許。看他的油畫《盡樂園》。

第一次看到《盡樂園》時已在年少青春期,一支澳大利亞的流行樂隊拿了它的局部來作歌碟插圖。雖然看到的只是碎片,入眼一時間還是呆了,而且呆了很久。心想,馬格利特、愷珞、達利之類一下子要排到很遠的後面去了。後來得知它的畫者遠爲五百年前的古人,更是覺得不可思議。

實際上那不僅僅是一幅油畫,而是三幅,不,四幅,全都畫在三頁疊合的木板上,疊合的原理跟一個壁櫥木櫃子同樣。據說,在中世紀末,這種形式的宗教畫可是教徒們叩拜的聖物。當“木櫃子”合上,左右門扇連起來,聯成第一幅油畫《造世》。“木櫃子”打開,迎面而來的就是那一幅被引用最多的《盡樂園》。而左右攤開的門扇,左邊是《“地上”天堂》,右邊是《地獄》。這裡裡外外的四幅,首先就超出了“一幅油畫”的涵義。




毛剪秋羅和麝香錦葵。

長園的建築是簡單的,幾乎沒有綠籬。先生在前端左邊起了個藤架,六腳紅磚柱,頂一架無漆木枕,隨風雨變灰色。右邊原先有一長排樹籬,先生砍了去,贏多一米半寬之地,來實驗“雜色花叢”和“混合邊緣”的園藝理論。這兩個理論都是十九世紀末英國園藝師潔楚·婕喬提出來的。另一個更出名一點的園藝師,薇塔·莎可葦—蔚絲德,只是步她的後塵而已。

“雜色花叢”指的是各種植物花色混合搭配,具一定規模,起碼形成“叢”。“混合邊緣”,打破以往用綠籬作固定邊緣的習慣,讓混合花叢直接延伸到邊緣。

各種植物混合栽種,並沒有想象中簡單。首先得遵從植物之間合不合得來的性格。甲和乙種一塊,合不來,總有一方會死掉。然後還得考慮質地顔色花期等等的搭配,那就是創造力了。

但潔楚·婕喬設計的花叢草圖比較固定,需要園丁們非常辛勞的工作來維持園藝師的設計效果。如果可以說,設計圖是死的,那麽花草們是活的。有些花一播開種籽來,那可是遍地苗苗發,不是那麽遵守設計圖的咯。這些花,我們尊重它們的隨機性。長園也因此每年有不同面貌的花叢呈現。

比如毛剪秋羅和麝香錦葵,可以像水一樣在長園裹流動,每年都有〝同〞與〝不同〞。偶爾這儿冒一叢,那儿列一排,它們都有機會。除非礙著別的花了,才移開。我很喜歡這種偶然帶來的驚喜。




長園長長,長幾許。

 

連日秋雨,亦未見寒意,許多苗苗就趁機鑽出土,有好苗,也有壞苗。所謂壞苗,就是雜草的苗。說“雜草”,也是相對的,我們不想留在長園裡的,就是雜草。比如,車前草在這裡就可憐地成了雜草,因爲它繁殖太快了,一下子可以侵略一大片,就算經常拔,它還會不停冒出來。也好,車前草煮水是很好的清涼茶,常拔常煮茶。

也許雜草最大的特點就是容易繁殖,不會生病,去而複來,所以除雜草是一件持之以恒的事。對面鄰居老太太一天跟我抱怨說,她終於鼓足勇氣根除了她園子裡的雜草,非常自豪,不料她躲在屋子裡避了十五天的暑後,園裡居然又爬滿了根深莖粗的恐怖的馬齒莧!我只能笑笑,是啊,除雜草就像做家務一樣。或許我還應該說,除雜草也可以和修煉差不多。據說日本寺廟裡的和尚甚至用鑷子把青苔地裡的雜草,一根一根地鉗出來,天天不懈。原來看照片裡一片絨絨青苔多好看哪,其中的工作量卻絲毫不簡單。

長園向西南,園後是農田,這裡常吹的西南風當然從田野那邊帶來無數籽粒,雜草自是永無休止的了。幸虧,除雜草是我非常喜歡的事情。身後樹上的鳥語,偶爾過來的花香,手觸泥土的質感,人在花叢裡騰挪高低,專心致志,氣息寧靜,樂而忘返。有好幾次,我呆的時間實在太長,先生有點不高興了,擔心我易疲勞的弱體。我說,奇怪呵,我一點不覺得疲勞,反而精神得很,所謂心曠神怡。 先生悻悻地改口說,我得買個大鐵鑼來敲。我問,爲什麽?答曰,園子太長,你遠遠地除雜草去了,我喚你不到矣。




紫色魯冰花。

 

魯冰花學名叫羽扇豆。我猜想“魯冰”是從西文名音譯過來的。也有人說是從閩南語的“路邊花”音譯過來,因爲臺灣人喜歡把它種在茶田邊,叫“路邊花”。不管怎樣,曾經的一首《魯冰花》唱紅南北。

五六月時魯冰花已經開過一次了,那時開得繁,白色紫色一堆堆,有純白、淺紫深紫、白紫相間 。偶爾會冒出來幾枝桃紅,我們會故意剪去,免得混雜了顔色。去年先生添了一棵血紅的,今年卻見不到,大概沒存活。夏季開花後,枝葉會枯萎,直到秋來重發。

但秋天發的魯冰花比夏季的少多了,只有兩三枝,也襯得秋意。


白色魯冰花。




坐看園心瘦梧桐,一襲蒼苔上人衣。

 

梧桐瘦,因爲病過。

梧桐來了長園的第二年,先生在它旁邊燒枯枝雜草,得草木灰作肥料。可惜火太近了,烤得梧桐樹皮裂了長長一道。病菌由此入侵。

梧桐病了,先生就請專家來看。專家說,都病成這樣了,砍了算了。先生不吱聲,心想,樹病了,就跟人病了一樣,治療照顧罷。隨後他自己看書買了藥水,天天往樹上澆,樹倒是給他治好了,卻留一道疤在樹幹上。十載過去,梧桐也僅一個瘦字了得。

我也很不贊成砍樹。也許人們覺得植樹容易,只要樹木稍稍礙著人,立即一個砍令了事,似乎輕鬆。唉,現在別說上百年、幾十年齡的樹屈指可數,甚至十年齡的樹,也難找了啊!

計成在《園冶》裡說得好:“多年樹木,礙築簷垣;讓一步可以立根,斫數椏不妨封頂。斯謂雕棟飛楹構易,蔭槐挺玉成難。”

有樹木在,房子退一步不會死掉罷,砍去幾根樹枝也可以把房子蓋起來罷,人是聰明的,總會想方設法罷。

十年齡的樹,就算瘦,也有十年的時間在裡頭啊。




園裡的新客之一,不知名的路邊花。

 

離家最近的小村有個農市場,步行去要半個小時,經過大片大片的農田。步行對我是個大考驗,腳走不動,每走十分鐘,隱痛難忍,得歇半天再走。這一停一歇,半個小時變兩個小時是可能的。但也有好處啊,我可以細細地看一路上的風景。還比如,突然撿回一兩株路邊花。

這毫不知名的路邊花很小很小,只有指甲般大,淺黃帶青,橙色心。我心喜它的滑稽可愛,撿塊石頭撬了兩棵回來。回來了才怕先生笑,期期艾艾地問他,是野花哦,要不要種長園裡?

先生笑了笑,說,很好看喲,你有點像以前的園藝師,到野地滿山頭地找花;現在園藝裡用到的花草,很多都是那樣找來的。

我大松一口氣,也笑,園藝的源頭都是這麽來的,我加這麽一片小指甲,又未嘗不可?

(原來是柳穿魚)




花穗抽得高,遠遠可見。不遠處酒紅的紫蘇叢,襯得玉花潔。

 

晚香玉終於開了,是重瓣的。小時候種的是單瓣。我偏愛單瓣的花,又如蜀葵、木槿等等,我都偏愛單瓣的。但離家鄉那麽遠啊,我也不能挑剔晚香玉重瓣了。

晚香玉是長園今年的新客之一。先生本來不認識晚香玉,買花也喜歡買盆裝的。當時花展上的晚香玉只有蒜頭似的根塊在賣。我們買了回來心頭都在嘀咕,養不養得生啊,出不出花啊。

“蒜頭”淺埋,埋下後要多澆水,好發芽。說多,我們剛開始還澆得不夠多。等了好久,一場好雨幫了忙。芽兒頂出來後,水要適量少一些,否則只長葉不抽花。抽了花穗到開花還要等上一段時間。晚香玉是個慢性子,耐心地等吧。

晚香玉,先生對這名字特別感興趣。顧名思義,晚上特別香的玉花。其實白天也香,可真的要近晚了,香才飄出來,不,說“漫”字確切一些。至今爲止是長園裡香漫得最開的了。記得山梅花開時的香也只是一縷一縷地隨風送來。

想象單瓣的晚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