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


人在溫帶,才細味得到四季。秋來,草木縱使枯黃,枯黃有枯黃的好看。

近來事多,暫貼圖以養眼。

鄰居家的橡樹,攀牆過來。

繡球鏽色。夏末時開的還是透藍色,現在變了鏽紅。

什麽植物?先賣個關子。改天專門介紹,再貼上春天綠葉時的樣子。

枯色的是紫蘇,綠色的是玫瑰。

葉子沒啦,沒啦。

黃燦燦,像皇冠。




 

君思潁水綠,忽複歸嵩岑。
歸時莫洗耳,爲我洗其心。
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
謝公終一起,相與濟蒼生。
(李白)

答“穎”改“潁”字。




我們剪了一大紮的白丁香,作瓶插花。


說好給一鷗貼丁香的樣子,才發現只有兩張今年春拍的人花合影,就從合影裏把丁香摳了出來,所以效果不大好,笑納啦。不好意思,那時還沒買數碼機。明年春時,再專門拍好一點。

長園有白色和淡紫色丁香兩種。主幹清秀,可高達兩三米。初春開花,花重壓枝,濃香撲人,我覺得太妖豔了一點。

這張近一點,細看應該是和小葉女貞不一樣。




照弗洛伊德去想,照禪去做,大概可以慢慢地走出某個地方。

“某個地方”,很難用詞語形容:陰,悲,憂鬱,難相處,自閉,缺愛,失眠,失控,拒絕,自殺傾向,等等,有時候,比這些字面來得或輕或重。

一位好友的女兒,正值二八好年華,自小練豎琴,最近考了豎琴專業後,精神突然失控,自棄,失眠,自殺傾向,令人既難過,又意外。

意外的是,其父親,我們最好的朋友之一,性情細膩平和,待人待事開放寬容,如何會讓女兒精神失控?而又如此突然?事前毫無察覺?誠然,早知道其女兒與母親關係不太好,母親嘮叨非常多,給女兒壓力很大,可沒人想得到後果嚴重如此,儘管成因也許比這要複雜。

多方尋訪精神分析醫師,精神分析的同時,也採取了藥物控制,但藥性太強,有次父親甚至發現女兒暈倒在洗漱間裏。而且,這藥物控制要持續三到五年,其父親幾乎絕望。我勸慰道,我也曾到過“某個地方”,從什麽時候開始?從我九歲時,母親去世那刻起;什麽時候結束?難說有結束,但可以說我走了出來,二十六歲時。

足足十七年。我在“某個地方”呆著。雖然沒有精神失控,但感覺到“艱難”。曾多次想,如果像不少孩子成長于健全的父母身邊,我也許會多一些社交能力,在社會上成功一些。我有非常強烈的欲望走出那“某個地方”。

有幸我接觸到了弗洛伊德。大學裏壹整個書架是關於弗洛伊德的書。我從分析其理論的書開始。其本人的書是硬骨頭,譯得如何不可知,暫不啃也。用的是禪的讀法,去讀他的書:“吸收過多的知識、資訊,如果沒有消化,將導致心靈空虛。現代人雖勤於吸收知識,卻甚少花費更多的時間從事思考,用以消化。所以一般人雖然讀書很多,但其實並不真懂。”這話不是我說的,禪說的。

如果說弗洛伊德讓我明白了源由,那麽禪告訴了我怎麽做。我慢慢地走出來,等到了一份真愛。這一切多麽珍惜。有些東西永沒有結束,我還在努力著。

贈所有像我一樣努力著的人:

一切際遇無論好、壞,禍、福,對、錯,都是成長的好機會。

正在進行、享受、遭遇、承受的都好,都滿足。

修行是自省、自修、自悟、自覺的事,“綿綿密密用功之餘,唯待時節因緣”。



 

昨天在巴黎,以半價淘到了一本上海博物館藏品冊,原價35歐,現18歐。書名大概譯作:松蔭下。我把它當個小禮物給我先生,因爲我們一起參觀過上海博物館,經歷難忘。

那是八月大暑天,上海熱得像蒸籠。朋友知道我們要去“上博”,預先警告我們,“上博”的中央空調很猛。我們就穿了長袖襯衫,天熱成這樣,能穿長袖,已經是極限。我們想,空調再冷,放下袖子就是夠了吧。顯然我們低估了。“上博”館外是熱鍋的話,館內就是冰庫,我們倆冷得直打哆嗦,像寒風中一對可憐的鳥。我只好到館外遠遠的對面街去買衣服,受盡了上海售貨員阿姨的白眼(因爲一個外地人要在大熱天大上海買厚棉衣,像找茬的),終於找到了兩件薄薄的棉衣。回館內,兩人急急穿上,才得以繼續仰慕衆寶藏。

中國南方的城市,除了遍佈類似這樣的大冰庫外,還有不少不斷流動的小冰庫,就是那些“的士”。大家都知道,食物反復冰凍解凍會變質,那麽人也一樣,打“的士”的時候,人也就這樣冰凍、解凍,冰凍、解凍,冰凍、解凍,人不生病才怪哩。

想起安藤忠雄設計的一棟別墅,照例是清水混凝土作壁,美是美,但人住裏頭,大約是冬暖夏涼的相反。安藤忠雄的回應差不多是:人應該與大自然和諧,包括與其溫度共進退,天冷,人就受冷,天熱,人也跟著受熱罷!不大有道理,也有點道理。

我從小長大在熱帶區,煉得一套耐熱功夫,多虧老爸。小時熱得猛撲扇時,老爸一聲“心靜自然涼”令下,立即把心放下,也真的“自然涼”很多。可耐寒功夫就差多了,對於我這個等到26歲才見了第一場雪的人。也不見得“心鬧自然熱”,所以我對這些大大小小的冰庫們,實在心存敬畏。




 

這個宿命(沒有一張照片不是拍攝某某人或某某物)把攝影拖到了無數物體的雜亂裡——世上所有的、無數的物體:爲什麽偏要選擇(拍攝)這一個物體,這一個時刻,而不是那一個?攝影無可分類,就是因爲沒有任何理由要劃分這樣、那樣的影像呈現;它也許很希望,把自己膨脹,確定,莊重,如一個符號,好讓它達到和語言一般的尊嚴地位;可是,要有符號,先得有劃線;被剝奪了筆劃的使用,照片們是一些黏不起來的符號,會變質,像牛奶。無論它給了什麽東西來看,無論它用了什麽方式,一張照片總是看不見的:我們看見的不是它本身。





的確,某一張照片,從不分辨於其所指對象(所展示的),或者,至少它沒有立刻,或沒有被所有的人分辨出來(其他任何別種形式的影像,卻是與其所指對象分開的,第一時間循例堵上來的是它們模擬對象物體的方式):察覺到攝影的語言符號,並非不可能(專業人士做得到),但這要求一個第二動作:學識或思考。本質上,攝影(爲了便利,不得不接受這個泛詞,雖然目前它只能歸結爲偶然性的無止重復),有某種程度上的同義反復:照片上的一支煙斗,還是一支煙斗,沒得商量。似乎,攝影總把它的所指對象帶在身邊,兩個都被同一個或愛或哀的停止命中,在這個儘管是運動的世界裡:兩者一個貼著另一個,肢連肢、體連體,像某些酷刑裡的囚犯被綁在死人身上;或又像一對對的夫妻魚(比如鯊魚,我想,像彌些烈說的)雙雙同遊,相連如一次永恒的交尾。攝影屬於連頁類,所以不可能撕開一雙對頁而不毀其二:例,窗玻璃與風景,爲什麽不又例:好與壞,欲望與欲望所指:此等二元性,我們可以構想出來,卻不可以觀察得到(以前的我還未知道,由這種所指對象賴在那裡的頑固,將會突然冒出我所尋找的攝影本質)。




 

一把嗓子,沙啞蒼老,跟著各種樂器的音線玩逗,團團轉轉,甚是幽默。

嘟,嘟噠,嘟嘟噠,十分詼諧,心情很容易跟著輕快起來。難見把人聲爵士得這麽好——意思是說,人聲也變成了樂器的一種,而各種樂器音線的對話、逗弄,是爵士的內質之一。

義大利人,保羅*宮德。




這株橙色曼陀羅都長成樹了,一個半人那麽高。這是單瓣的。

初識曼陀羅,是很小很小的時候,看武俠小說,裏頭的壞蛋用的就是曼陀羅,做成迷魂藥。據說曼陀羅的名字來自印度語,光是名字,就有點迷魂。小時的我就對這種花很神往,想知道它是什麽樣子的。後來再大一點,見到了。是純白的品種,悠長的玉衣倒挂,衣尾飄飄,大葉子襯得深綠。當時也沒人來跟我確認這是曼陀羅,我自己認定了,再看挂的小牌子,果然是。至今還記得那種小孩子式的滿腔驚喜。

在法國伯何丹爾地區,有個叫灣兒的城市,建了一座蝴蝶博物館。館裏頭,我又見到了曼陀羅。彩色的,重瓣的,頭一回見。私下覺得重瓣的沒有單瓣的好看,看那橙色的單瓣,像叉開的喇叭裙,我們從底下往上看。還是裙尾飄飄。重瓣的有紫色和淺黃,紫色的重得像茄子,淺黃的也沒有了那份輕靈。

重瓣的,有點像茄子。

正面好一點。

肉乎乎的一團,像別的花,曼舞不起來了。

很重,只能躺在葉子上。




先生在我生日那天買了本蕨類植物的書給我,他是很詩意的男人,看他設計的內庭就知道。




拍得有點馬虎,將就看吧。

提起牛油果,我就有點好笑。因爲剛到法國的時候,嫌蔬菜種類少,便向不大認識的蔬菜進軍。牛油果我在國內就見過,但沒嘗過,不知怎麽吃。心想,好歹炒一炒試一下吧。買了一個。其實賣的牛油果,大部分還是生的,很硬,所以要等好幾天,熟了,軟了,才能吃。我那時不知道這個,把硬梆梆的牛油果就切了片,炒囉,嘿嘿,當然是難以下咽……

熟了的牛油果,糯軟的口感,生吃最好。餐館比較經典的搭配是和蟹肉拌成沙拉,糕狀。這裏講的是先生的一個簡單做法,幾乎淨是牛油果,加小小搭配,十分清新。

牛油果去皮,切片,擺盤。加適量檸檬汁,鹽,橄欖油(也可以別的植物油,但橄欖油香一些)。

灑上適量紅甜椒小切粒,松子,茴香籽。生的紅甜椒脆爽,松子堅硬,在口中混著牛油果的糯軟,軟硬對比,別有口趣;時不時加上一粒茴香籽被嚼香開來,遇上松子香,檸檬香,還有牛油果的主香,哎,反正滿口是香。

先生還加了他從埃及買回來的一種黑籽,我不認識名字,不好介紹了。阿拉伯人把這種黑籽加在一種麵包裏。

忘了拍牛油果未去皮之前的照片,這是網上找來的圖。牛油果也有青皮的。





我首先想到這個:攝影可以無限複製,卻只能一次被拍成。它機械地重復了那些一去不返的存在。在攝影裹頭,發生了,就再也不會繼續變化成別的 :它總能把我的思路帶回到我看見的被攝人身上;它是絕對個人的,是極端偶然的,晦暗若愚的偶然,是“那個”(那張照片,而不是那攝影),反正,它還是Tuché(未譯,是希臘文),是時機,是遇見,是現實,這樣的表達方式無休無止。爲了表示“真”,佛教裡說sunya,意思是空;但更妙的是tathata,意思是某個樣子的事實,像這樣、那樣的存在。tat在梵文裡指“那”,令人想起小孩子的一個姿勢——手指指向某物,叫道:嗒,呀,那!一張照片通常就出現在這樣的姿勢後面;它也叫道:那,就是那,那個樣子!可別的就什麽都沒說了;一張照片就可以這樣大大方方地被扭曲(被說),它滿滿填充著偶然,而它自己則僅僅是這些偶然的外衣,透明輕薄。把你的照片給別人看;他也會拿出他的來:“看,這個,是我兄弟;那個,是我,小時候”,等等。攝影從來只是“請看”、“看呀”、“看這”等唱詞的另一個版本;它手指著對面的某人,只能吐出這些純指示語言。這就是爲什麽,越是光明正大地談論“一張照片”,對我而言,越顯得不可能談論“攝影”。




La chambre claire》內頁的第一幅照片:寶麗萊,1979。作者:Daniel Boudinet

誰能指引我呢?

僅從第一步,梳理的那一步(先得好好梳理,選取樣本,才能系統我的思路),攝影就繞開了。確實,我可以按一些類別來梳理,比如按經驗角度來分(專業的/業餘的),按修飾角度來分(風景/實物/人物/裸像),按審美角度來分(寫實主義/繪畫主義),但無論如何,這些分法都停留在攝影表面,跟它的實質扯不上關係。這個實質(如果它存在的話)應該只能是全新的東西,是攝影誕生下來的全新的東西;因爲前面的那些分類,大可應用到以前的、別的影像形式。攝影似乎是無可分類的。我自問,這無可分類究竟源於什麽。




小記:一個譯本,如果讀後,大部分不知所云,那麽大致是譯者大部分沒弄懂原作,原作之所以被原國人推崇,至少是被原國人讀懂了,所以,原作不至於大部分不知所云罷。一位攝影學老師告訴我,《La chambre claire》相對淺顯易懂。因此,我希望它的譯本是能夠讀明白的。這裹的翻譯起碼有一半要歸功於我先生,沒有他詳細解釋、介紹許多詞句的背景涵義,還有反復的討論,我獨力是不可能做這個翻譯。巴特曾是我先生年輕時的論文導師,我想,如果他讀不懂巴特的話,巴特也不會隨隨便便就收了他作弟子。如果各位對這譯文有異議的話,我們可以再做討論;如果各位覺得有地方不能明白的話,也敬請指出,以善修此文。




一叢蘑菇。

一隻曬太陽的七星瓢蟲。

昨晚降了第一場霜,早上便出去察看一下花草們的傷情。除了鳶尾的花瓣凍傷後變了半透明,別的,都還是很秋天的樣子,紅了,黃了,褐了。

一隻七星瓢蟲,在曬太陽,動也不動。我用相機“嗤嗤”、“喳喳”地對它照了半天,懷疑它連眼皮也不擡一下。哦,不就曬太陽的幸福嘛。

繼續在長園裏尋寶似地走了一圈。其實也沒什麽寶,只尋到了一叢蘑菇。開成了一朵花,直徑比我的腳板還長。一叢蘑菇爲什麽會和一隻七星瓢蟲,同時幸福著呢?

鳶尾的花瓣傷成半透明。

很秋天的樣子。




大提琴發源於十六世紀中,義大利;十七世紀末,開始風靡全義大利。衛瓦迪是威尼斯人,1720年開始探索大提琴的演奏技巧及其表現力的可能性,尤其是後者。他是最早研究大提琴在音樂表達上各種可能性的大提琴作曲家之一。今人說,難以將衛瓦迪與威尼斯分開,我倒覺得與當代塞滿旅遊團的威尼斯相去甚遠,他的曲子,也應該算是古曲了吧。

伽雅,說是大提琴新秀,也不算“新”了,一大堆的大獎項跟在後頭。我喜歡她拉的,有韌勁。她的武器也很厲害,1737年的一把古大提琴,法國一家大銀行買了,借給她拉。




1980年法文版《La chambre claire》。


出於攝影學的原因,重讀何朗·巴特的《La chambre claire(中譯〝明室〞)。說重讀,不太確切,因爲以前讀的是中文版,現在讀的是法文版。讀中文版的時候,許多地方不大明白,私心以爲翻譯的問題(當然不一定有理)。現在開始讀法文原文,我打算把它翻譯成中文,純粹是爲了自己把它理解透徹。這樣的讀法當然慢了,慢有慢的好處罷。

譯文(1):

某日,很久以前了,我遇見了一張人像照片,拿破侖幼弟捷弘的像(1852)。於是,帶著從此再也不能減滅的驚訝,我對自己說:“我看到了一雙曾見過大帝拿破侖的眼睛。”有過幾次,我講過這種驚訝,可是似乎沒人共鳴,甚至沒人理解(生活就是這樣由些些小小的孤獨感構成的),結果我把它忘了。以往我對攝影的關心,大多環繞在文化方面。我有宣佈過,相對於影片,我更喜歡照片,然而那時候我無法將照片與影片劃分爲兩回事。這個問題一直存在著。對於攝影,那時候我被一種“探求本質”的欲望佔據著:我想方設法要知道,攝影自己本身究竟是什麽,由哪一條線本質地將它從影像的大概念裡劃分出來。這樣的欲望還是從深處說明,除開攝影有來自技術和用途方面的明顯特質,也即使它在當代泛濫,以往的我並不肯定攝影的存在、攝影擁有自己的“靈魂”。


注:巴特以前將照片和影片同歸到影像的大概念下,所以他說“那時候我無法將照片與影片劃分爲兩回事。”巴特對影像的探索是從繪畫和電影開始,再由電影劇照開始對攝影感興趣,所以寫了《La chambre claire》。




應左右的要求,再貼一些局部和細節上來。

一入學校大廳,地板的紋案與窗影交錯。

水平線的主色處處顯現。內庭裡,沈紅的繡球也成水平線。

先生未識我之前,怎麽會搞這麽多中國畫出來呢。

窗裡透窗,還見青青草。是咖啡小館。

老柳枝如額前發,兩面通透,野光盡收。

磚與磚之間終於長苔蘚啦,先生高興地說。




我這個黃婆不是賣瓜,而是去拍瓜。“瓜”是我先生設計的建築作品,一座工程師私立學校。

整個建築保養得很好,人在建築裡頭很舒服,有很多細心的地方,難以用攝影表達,比如行走設計的合理性,通道的微波起伏。餐館的不少細節非常東方,與教學區分離,融入鄉野間。據說身處館內美不勝收,可惜當時餐館已關門,所以下次再去,再拍內部。

這裡先賣幾張“瓜”照。

含蓄而矮的水平線,是主色。

正好遇上這樣的光線……

餐館外的老柳,紋理的呼應。

若身在館中,美食與鄉野風景同在……

雨痕,都畫成中國水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