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彬说得好
文 周成林
德国汉学家顾彬:中国当代作家多数不懂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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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彬的有些话真好,我很认同,也是我想了很久的东西。陈平原等时人的回应异常搞笑,连顾彬的话也没读懂。顾彬所谓作家要懂语言,尤其要懂外语,并不一定说你的英语法语日语等等,要说得写得如该国人士那样地道流利。他说的是一种气度与视野,一种涵养与敏感,一种身处地球村时代的严格要求......中国当代语言的粗鄙不入流,不仅害了文学,也害了翻译作品。凭借诸多劣质中文的翻译文学来了解世界一流作品,实为中国作家与读者之大不幸,所以,外语对中国作家来说尤其宝贵,能说能读当然好,能写能译那就更好,虽然未必都可一夜之间登堂入室成为大家(而就算当代中国作家懂点外语,但他浸淫于母语的劣质环境太久,必然也影响个人感觉与判断,除非有强大的内心力量与自觉的语言修养,否则难以抗拒环境的侵蚀)。这一点,顾彬看得精准。不论祥与不祥,中国正如硕大阳具日渐勃起,因为政经利益,中文有天可能成为区域或全球“强势”语言,但不幸得很,此乃一种物质与精神早已变质的强势语言,有害无益。以下顾彬所言,本人相当认同:
“比方说,如果我们要分1949年以前和1949年以后的中国作家的话,我们会发现,中国1949年以前的那些作家,他们的外语都不错。张爱玲、林语堂、胡适,他们都能够用外语写作。有些作家两种外语都没问题,比方说鲁迅。1949年以后基本上你找不到一个会说外语的中国作家。他不能够从另外一个语言系统看自己的作品。另外他根本没办法看外文版的作品。他只能看翻译成中文以后的外国作品。所以中国作家对外国文学的理解和了解是非常差的,差得很。1949年以前不少作家认为,我们学外语会丰富自己的写作。但是,你问一个(现在的)中国作家为什么不学外语,他会说,外语只能够破坏我的母语。我估计是这样,为什么1949年以后没有什么伟大的作家,为什么这些作家肯定比不上1949年以前的作家呢,问题就在这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中国作家大部分的中文非常不好。另外,他们应该先学好,用哪一种方法来写作。在这个方面,中国作家的问题太大了。但是,也可能最基本的问题是,他们的意识是很有问题的,他们的视野是非常有问题的。好像他们还是卡在一个小房子里,不敢打开眼睛来看世界。所以中国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它自己的声音,从文学来看,没有。”
“坦率地说,不少西方人认为中国作家是“土包子”:他们出国后不会用外语与外国同行进行对话,也不能阅读外国同行的原著,他们只能完全依赖那些会中文的人。由于不懂外语,他们乐观地认为,只要自己的作品能被译成外文,就是一种成功。他们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同一部作品被译成一种外文后,获得了世界文学声誉,而被译成另一种外文后,却遭到了嘲笑与彻底失败。他们也不可能知道:为什么由不同译者用同一种母语翻译的同一部作品,得到的是截然相反的命运。”
“一种语言是一种文化,只有通过语言,人们才能真正地了解一种文化。也只有通过语言,人们才能真正地了解原著的魅力和深度。一位常去中国的德国当代作家说过几句很有意思的话:谁不会外语,谁就什么语言都不会,其中也包括不会自己的母语,不能知道自己母语的特点。谁会外语,谁就能从另一个语言系统,从母语的外面来正视自己的语言,也能用外语来丰富母语。”
"除非有强大的内心力量与自觉的语言修养"
十六年前离开祖国,基本上没有用母语的机会。近两年来,我一直想通过写博和翻译提高自己的中文水平,感觉却是原地踏步。你提到的“自觉的语言修养”,能不能再详细一些介绍一下如何着手?
蔚然
我觉得“自觉的语言修养”很简单,就是必须多读多体会。当然关键在读什么。就母语而言,中国古典文史哲,如老庄孔孟,汉魏六朝诗文,陶渊明(个人觉得他是中国古典文学第一人,无论人品还是作品),唐诗宋词,苏东坡,明清小品与小说......还有现代好的作家,如鲁迅、周作人、李劼人、张爱玲等(从写作者翻译者角度,主要看他们的语言得失,因为思想与艺术高低见仁见智)。这些,都是中文写作者翻译者起码的修养。
若自己有了一定水准,我觉得中国当代作家学者基本可以不读,虽然未必都不值一读,但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实在可惜。另外,我以为必须留意港台,无论文学还是报刊,长期浏览,可以比较两岸三地的语言差异,更可以比较哪一种用法接近“正宗”、“传统”、“优美”的中文(或者与大陆中文做另类比较,因为港台都做过很久的殖民地,其书面口头语言与英语(香港)、日语(台湾)及地方话(粤语、台语)自由“杂交”,多有创意与变化)。
有了上述经验,最重要的还是写,必须有意避免欧化翻译腔,新文学腔(文艺滥情),共产中文腔(这个,凡是中国长大的人都明白),当代中国的不伦不类腔(若生活在海外,对此可能不那么敏感)。除非你写小说,笔下人物要用上述腔调之一说话,那么必须采用。但自己作文,一定不能使用。
顾彬所说通过另一种语言来了解与丰富母语,我很认同。中文尤其现代中文有很多缺点:定义模糊;单音字等等所限,不适合用长句表达复杂概念、思想与感受;少理性表达,多随意(当然反过来说,这些也算优点,因为传统中文写诗抒情的确一流)......所以,长期阅读两种或多种文字,比较体会,必然多有得益,绝非只靠中文阅读可以相提并论的。
匆匆写来,并未斟酌,只是一点个人体会。周成林
两年前重新提笔的时候只是有个朦胧的想法,多读多写多译,寄望于量变引起质变。现在经你这么一梳理,脉络就清楚多了,谢!说起古人的好文字,真是“浩如烟海”,一想起来都让人气馁。眼下只能先见缝插针地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好好嚼一遍,其间拿鲁迅的杂文来健脾益气。看得倒是爽快,唯一的缺点是其后不能看自己写的字:-)
特别喜欢你译文的洗练与清明
蔚然
顾先生还是只说对了一半。当然,我也很赞同他说对的地方。
倒是你说的“一种气度与视野,一种涵养与敏感”,接近更深的一层。
文字,终究是人整个修养的体现,不仅仅是外语的修养。顾先生喜欢的李白,不见得他懂几门外语罢?他的有些话,也过了。
当然,外语的修养是很好的一个修养途径。文字语言是表达方式之一,厚积薄发,修哲学,修心理,修审美,修逻辑,修音乐,修绘画,修建筑,修雕塑,修陶艺……所有这些修,重要不亚于修语言本身。
你提到的杜绝那些“腔”,我也觉得过了。安上这样些名词,会一杆子打死一船人,因为,所谓这些“腔”里,不时有审美很好的,如你提到的港台“创意”和“殖民化”。
语言本身是活生生发展着的,不应恐惧它的变化,要做的,只是像古人做的那样,审出变化中的美来。
长园
还想再仔细说一下。
“正宗”、“传统”、“优美”的中文
这里你对这几个词加引号,以强调呢,还是对这些词有所迟疑?“正宗”、“传统”,经常是港台写字人的自我标榜,以“腔”的逻辑,也可加个“正宗腔”的名号,正如我所说的,不要一杆子打死一船人,“正宗腔”里也有写得好和写得酸不拉唧八股文似的,因此,以“腔”类名词分类,很不好,要分,以审美分吧,美和不美,深美和浅美,简美和繁美。
哲学修得好,自然少了滥情,少了“共产味”(有时用是为了幽默);逻辑修得好,自然少了不伦不类,少了西化僵化翻译,而会出青于蓝,“多有创意与变化”。
余光中有篇文章也是说“翻译腔”,开论写得让人默默点头称是,但后面举的具体例子却没什么说服力,多数只是逻辑不通而累赘的语病而已。
个人认为,顾先生的哲学修得还不够深,他认为“语言包括内容,而内容不包括语言”—— 哈,如果内容就是以语言本身为对象呢?这话用在那些“文学写手”上是很精辟的,但真正的大家写东西,考虑内容里总包括了语言。
长园
谢谢长园的讨论。:)顾彬有恨铁不成钢的一面,所以我才说“顾彬的有些话真好,我很认同”。
譬如说到李白,古典作家我们当然不能要求他懂外语,正如我们不能要求先秦有现代民主制度。顾先生“苛求”当代中国作家要懂点外语,我觉得他没有错,至于原因与好处,我上面说过了。
为什么要强调修文字呢?并不是说其他不重要,而是当代中国作家学者,不少人的文字的确不好,有的还不仅仅是不好。“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无论哪种调,一旦成腔,完全没有变化,都不好。我很同意。文字中适当用点“翻译腔”、“共产腔”、“帅哥美女腔”等,意在调侃或其他用途,都没问题(我自己也有意这样做)。但这毕竟不是文字的主要部分,要写得好,我觉得还是要严格。
相较六七十年代,中国今天的语言环境,可以说很好,也可以说很不好,这当然不仅仅是语言本身的问题。这个问题太大了,我想我现在也无力无暇讨论。自己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罢:)
“正宗”、“传统”、“优美”加引号,有迟疑,也有强调,自己也矛盾。我自己也不知跟朋友或写文章说过多少回了。港台的很多用法的确比较正宗传统与优美(但不等于说港台腔都好)。最近某编辑还跟我说“翡冷翠”(Florence)是三十年代说法,但并非如此,因为台湾还在用,只是大陆改了。当然,用佛罗伦萨也没错,但严格点,我想自己还是坚持要用“三十年代”的说法。旁人当然可以说你太古板太不与时俱进。但怎么说呢?这是语言感觉,真的不好分辩。
哲学逻辑修好了,还是有语言一关,尤其对中国人,因为当代中文的弊病太大了。有些老先生哲学逻辑修得不错,语言也不错。后来的人,也有哲学逻辑修得不错的,但语言就不怎么样。这是大致而言。我以为都修好,才是正道。虽然要求太高,自己未必也能达到。
你提到的顾先生那句“语言内容”我读报道时没怎么留意。但我同意你所说:“真正的大家写东西,考虑内容里总包括了语言。”
周成林
也谢谢你的回馈。
我也认为顾先生的说话,起码打开了缺口,让大家讨论,非常好。但除了认同其说对处,也要斟酌可质疑处。“苛求”是可以的,但把充分条件说成了必要条件,是过。或许,过有过的好,过的话,有时能敲醒一些人。
如今的中国,卖文为生尤其痛苦的,如果真爱文字且不愿放弃某些信念。若非相关生计,“旁人说你太古板太不与时俱进”,管他呢!不愿意、甚至反对修审美的人,在中国,实在太多,重重包围,坚如石壁,顽而不化。
何谓之“哲学逻辑修得不错”?有深刻哲想的人,自然而然流出来的语言,会“不怎么样”?若如此,我只说他读死书,貌似“修得不错”,实未修够矣。
十分感激容我直言此处。
长园
怎么说呢?“哲学逻辑修得不错”,有些人的想法念头其实不错(未必真要独步天下哈),就是文字“于技术层面的操作”欠佳,这还是个人的文字素养有问题。若是不以文字为主业或副业,那关系不大,但靠文字“混”或曰“立言”,就得有自觉(这要求又高不高)。况且,文字除了也讲逻辑等等,还要讲感觉讲天份,而感觉天份这东西,确实有点玄乎...放到中国环境,又很特别,尤其因为这几十年来的恶劣语境,连有些靠文字吃饭的老先生也深受其害,不知不觉。你不能说他们不通达,但写出来的东西,语言有问题,不能跟四九年以前的文字相比。
朝代变了,语境变了,而且变得不好(虽然现在的语言有很多并非无趣的创新)。我们不可能也不一定要像古人或者四九年前的人那样说话写字,但是今天的语言,是一种严重受伤的语言。即使改朝换代,这种语言之伤也难以愈合。(说句离题话:德国俄国日本的语言,肯定有去纳粹化、去共产化、去军国主义化的过程,比较一下可能有意思。可惜我研究甚少。)
当然也有文字功夫看似很好,实则空无一物的情况(就像记者问顾彬的问题),但这不值一提,就像读死书,或骗世人,或玩纯粹语言游戏,貌似不错。这类人说他做甚。
越说越搅了。真的没时间细想。可能有的也没说清楚。
周成林
看兩位的討論,著實有意思。我認同周君關於文學素養的意見,我有這樣的朋友,思想見地不錯,可是文字就差些。不過,文學修養是一個過程,多讀書,自然會提高,一些人領悟得快些,一些人慢些,這便是天分資質的差別吧。有這個心,時間久了,到底不會差的——只要有一個良好的語境。大語境的惡劣,掩蓋不住美好的存在,好在我們有網絡,有這些自由之聲。其實,我不是那麼悲觀,時間是個最好的過濾器,只有優美的事物才能曠日持久,糟粕興許能一時嘩眾取寵,但都很快會被淘汰。只是苦了身陷泥沼而不自知的人。 語言的價值體現必然與它所処的環境息息相關,這是爲什麽我們不必要求古人懂得外語。可是全球化的今天,如果還是洞井觀天,就未免狹隘了。我們受了這麽多西方思想的影響,從原文得到第一手收穫,畢竟與從譯文的間接經驗是不同的。我覺得這作爲文學修養的一部分,懂得外文即使不見得是必要條件,但在個人水平到達適當的程度,想更有進境,便成爲必要條件了。 我很喜歡le frisson今日的網志(http://lefrisson.blogbus.com/logs/4941150.html)裏面這句話:處在成型期(formative years)的知識人都應當被空降到異文化中,異物掉進了蚌殼裏,才能開始孕育珍珠。任何一種創作其實都是一種本能的“排異行爲”。 -Z
坦诚开放的讨论擦出思想的火花,鼓掌!——(未留名)
先对周君道个谦,显然周君时间正紧,而我似乎要扯住人家衣尾作讨论。
要知道,我不是在给周君抬杠。我不算轻易直言直语的人。正是我觉得周君是可以坦诚开放地讨论的人,非常值得欣赏。
而且,似乎我的上述给人错觉——觉得我反对修文学,修外语。恰恰相反啊,我十二分地赞同修语言修文学,只是我把顾先生所提到的“视野”问题更拓开地去讲。对我而言,修文学已不在我的讨论范围内,我以为大家已达成共识。
至于修外语与朝代、社会背景的关系,我还是未被说服。可以自问一下,古人不懂外语,为何还是有人成了语言大家?(不见得后人的眼界大过他们,又及,我们知道当今的语境,但古人的语境不敢想当然地好罢,谁拍拍胸脯说知道?)鲁迅到最后都质疑进化论了。有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与全不全球化毫无关系。深见哲理,不是靠接收来自全球的大量信息而产生。
然而,再次强调,我认为,“外语的修养是很好的一个修养途径”,我承认,不是“很好”,而是非常好,有外语背景的人,都会体会得到,所以我也支持修外语。但为什么不是必要条件,因为即使懂好几门外语的人,他的中文也未必好……
也许我遇着的人不多,思想见地不错而文字差的人,没遇过,可能遇着,我也没有归入“思想见地不错”之类了,应该检讨,我对知识分子的要求太高。
我与Z一样,不那么悲观看待语言的发展,所以再拓展“视野”问题,因为有的少人修来修去的“末枝”,不见有所进,正是忘了那些“本”啊。
周君,请原谅我的打扰,若认为我蛮横顽固,一笑置之,不必回应,我认为你有足够大的气量。
长园
哪里哪里。何来道歉。我喜欢这样讨论(不够时间精力细想有些问题是确实的,因为最近译书,苦苦摸索,刚有点感觉),不一定分出所谓胜负,即使不能说服对方,大家也可“两个**,各自表述”。条条大道通罗马,而且我觉得,这样的讨论大家若无基本共识,就根本说不了这么多。况且,你的看法有的很有道理,有的我虽不同意,但也有助我以另一层视角看自己的观点。
也多谢Z的回帖。
周成林
多谢周君,肯定了此共识。亦十分理解翻译之苦。因为国内一些朋友看不到这里,不知周君可应允我转贴到长园里去?
没问题。请随意。周成林
花开花谢无需人知天地自知。说有何益?去做便是。既已在做,何必再说。我已懒得再说了,这些亦是多余。 ——(未留名)
这位的用意我明白,但不完全同意。适当也得说说,就算自我心得,也要适当拿来与人交流。这交流,是理性讨论,是有基本共识的前提,只要适度,有益无害。那些各类愤青网特或IQ与EQ奇低的糊涂虫,当然不在交流范围。
我现在觉得网络一个好处,是现实的补充,因为现实的朋友各种各样,未必都有可以真正讨论谈论的话题,而网络可不分国界地域“物以类聚”(大致而言)。不然还开BLOG做什么?
当然网络也要有度。不然本人为何不再参与人来人往的人气论坛而甘愿“独居一隅”?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真正有些共通点的朋友,大家自然会有适当勾通,彼此受益。
除了埋头书写,人还有说话的欲望(除非修禁语)。当然不是说废话。
周成林
再次鼓掌, magg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