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臺灣作家蕭麗紅的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最動人的,除了人情,還有就是民俗的紀錄。
作了一些書摘,我可以不盡數同意其後隱意,卻不得不道其印象深刻。
七夕圓不比冬至節的,冬至圓可鹹可甜,或包肉、放糖,甚至將其中部分染成紅色;七夕的卻只能是純白米糰,搓圓後,再以食指按出一個凹來……
爲什麽呢?爲什麽要按這個凹?
小時候爲了這一項,貞觀也不知問過幾百聲了;大人們答來答去,回應都差不多:說是--
「要給織女裝眼淚的--」
因爲是笑著說的,貞觀也就半信半疑;倒是從小到大,她記得每年七夕,一到黃昏,就有牛毛細絲的雨下個不停。
雨是織女的眼淚……「織女爲什麽會有那麽多的眼淚呢?」
她甚至還問過這麽一句;大人們的說法就不一樣了--
織女整一年沒見著牛郎,所以相見淚如湧--
牛郎每日吃飯的碗都堆疊未洗,這日織女要洗一年的碗--
「阿貞觀,這雨是她潑下來的洗碗水!」
「牛郎怎麽自己不洗呢?」
「憨呆!男人不洗碗的!」
她母親隔著窗口,又叮嚀一句:
「真曉事的人,要會接待人,和好人相處,也要知道怎麽與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們作對,記得這句話--惡馬惡人騎,惡人惡人治--」
大宴之後的鮮湯、菜肴相混,統稱「菜尾」。「菜尾」是連才長牙齒,剛學吃飯的三歲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貞觀從前,每遇著家中嫁、娶大事,連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熱過一日,到五、六日過,眼看桶底將空,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辦喜事,再娶妗、嫂;
我們一個教授說:讀書的目的,爲了要與好的東西見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她剛來上班那個月,尚未領薪,她大姨怕她缺錢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過房來,隨便塞些錢在她衣服袋子裏。
說天生萬物,三界、六道,原有它本來的壽元;人則被查訪、派定,只能活十年。
人在陰曹、冥府,聽判官這一宣判,就在案前直哭,極是傷心。
後來,因爲猴子,狗啊,牛的等等,看人可憐,才各捐出它們的十歲,來給人添上…………
這以後,十歲以上的人,再難得見著人原先的真性情……
刹那一念之心,攝萬年之歲月無餘。
一念萬年,主宰明定,無起作,無遷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
一個小腳阿婆,正在門前燒紙錢,紙錢即將化過的一瞬間,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著冥紙焚化的金鼎週邊,圓圓灑下……
印度阿育王,治齋請天下僧道,衆人皆已來過,唯獨平浮爐尊者,延至日落黃昏之時。王乃問道:如何你來得這樣遲?平浮爐回答:我赴了天下人的筵席。阿育王叫奇道:一人如何赴得天下筵席?尊者說:這你就不知了!遂作偈如是—
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中國人是有來有往,絕對沒有空盤子,由你端回來的。就說這一盤,我拿去時,前屋只有小孩子在,他們不知有此舊俗,只會收了油飯,道謝,我亦轉身出來,誰知小孩的母親在後院晾衣衫,大概聽見他們去報,居然趕量了一合米,追出大門口來倒給我—」
話才說完,只見大信合掌道:
「小小的行事中,照樣看出來我們是有禮、知禮的民族!禮無分巨細、大小、是民間、市井,識字、不識都知曉怎樣叫做禮!」
「我在想:這禮俗是怎樣起的,又如何能沿襲到今天,可見它符合了人情!鄰居本在六親之外,然而前輩、先人,他們世居街巷,對閭裏中人,自有另一種情親,於是在家有喜慶時候,忍不住就要分享與人;而受者在替人歡喜之餘,所回送的一點米糧,除了中國人的『禮尚往來』之外,更兼有添加盛事與祝賀之忱!」
元好問赴試並州,路上碰著一個捕雁的人,捕雁的人說他才捕了一隻雄雁,殺了之後,怎知脫網飛走的雌雁,一直繞在附近悲鳴,只是不離開,最後竟然自投到地上而死……元於是向捕雁的人買下它們,合葬于汾水之上--
再美的景致,如果身邊少了可以鳴應共賞的人,那麽風景自是風景,人相自是人相;人進不去風景裏,其他水自水,月自月,百般一切都只是互不相干了。
她外婆於是舉刀在它肚皮上一劃,瞬時,蟾蜍的內臟都顯現、見著了:心、肺、膽、肝;她阿嬤在一堆血肉裏,翻找出它的兩葉肝來,並以利刀割下其中一葉;同時快速交予她四妗貼在銀禧的瘡疔上……
她外婆自髮髻上拔下針線時,貞觀還想:伊欲做什麽呢?不可能是要縫它的肚皮吧?!那蟾蜍還能活嗎?當她往再看時,真個是目瞪口呆起來:她那高齡的外家祖母,忽地成了外科醫生,正一線一針,將那染血的肚皮縫合起來。
生命成長的條件是:1.黑暗2.水3.溫度4.愛。太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
你說家鄉那邊,上元仍有「迎箕姑」的舊例,爲此,我特地找了釋義來看,果然有記事如下--吳中舊 俗,每歲燈節時,有迎箕姑或帚姑之類事。吳俗謂正月百草俱靈,故於燈節,箕帚,竹葦之類,皆能響蔔。--
從上項文字,不僅見出沿襲的力量,更連帶印證了血緣與地理;蕭氏大族原衍自江蘇武進(即蘭陵郡),吳中亦指的江蘇,可敬佩的是:他們在離開中原幾多年之後,這其間經歷了多少浩劫,戰亂,而後世的子孫,你們故鄉的那些父老,他們仍是這般緬懷,牽念著對邑地的一切!
「掀簿仔」是她們從小玩的;過年時,大人分了紅包,姊妹們會各各拿出五元來,集做一處,再換成一角,貳角,五角,壹圓不等的紙鈔,硬幣,然後分藏於大本筆記裏,然後你一頁,我一頁的掀,或小或大,或有或無,掀著便是人的--
「阿嬤就說個短的--寒江關樊梨花,自小老父即與她做主,訂與世交楊家爲媳。可是梨花長大,看楊藩形容不揚,又是面黑如炭,其貌極陋,心中自是怨歎。等陣前見過薛丁山,心下思想:要嫁就要嫁這樣的人。爲此,移山倒海,上天入地的傾翻著,薛丁山因她殺父殺兄,看她低賤,才有每娶每休,前後三遍的故事。」
「後來呢?」
「後來是聖旨賜婚,加上程咬金搓圓捏扁的,才正式和合;在她挂帥征西涼,大破白虎關時,逢著守將楊藩,正是舊時的無緣人;梨花下山時,手中有各式法寶,身上懷的十八般武藝,在她刀斬楊藩,人頭落地時,楊藩有血滴到她身上,怨魂乃投入梨花胎腹中,未幾,樊元帥陣中産子,在金光陣裏生下個黑臉兒子,就是薛剛。」
貞觀問道:
「就是大鬧花燈那個?」
「楊藩即是薛剛的前世業身,投胎來做她兒子,要來報冤仇;以後薛剛長大,上元夜大鬧花燈,打死殿下,驚死高宗,致使武則天下旨,將薛氏一家三百餘口,滿門抄斬--」
這樣因果相循的故事,呵呵,可惜了大信怎麽就聽它不到--
以下文字出自《世說新語》釋義,請參考:
「如意出於印度,其端作手指形,亦有作心字形者,以骨角、竹木、玉石、銅鐵等爲之,長三尺許,記文於上,以備遺忘,兼有我國蚤杖及笏之用。」
明人小說裏記的--範巨卿與張文伯,以意合,以義合,二人結爲知心,言約重陽佳節相晤見。自別後,範爲家計奔忙,不覺光陰迅速,重陽當日晨起,見鄰居送來茱萸花,頓憶起故人之約;然而兩地相隔千里,人不能一日到,魂卻可一夜行千里……張劭信士也,豈有失信於他;思至此,拔劍自刎,以魂赴的生死約--
「阿貞觀,你離這樣遠,又不能常在身邊,你記著這句話--」
「阿嬤,我會記得,--」
「阿貞觀;才不足憑,貌不足取;知善故賢,好女唯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