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頭三、四月的時候,《女友》雜誌花園版採訪了「長園花事」,稿子到了如今八月才刊出來,而且由於版面限制,裁减了一半。這裏,把原來的長稿全貼上來。覺得太長的話,大家可以分幾天來看,反正下一次更新的時間難說,祝大家「秋運」亨通。:)
長園,一座有歷史的花園
女友花園版:看你的博客,能感受到長園的花開得熱烈,也能感受到你的生活和花園的一種交融,你能簡單介紹一下你的花園嗎?
陳潁宇:我所居住的地方在法國北部靠比利時邊上,一個叫「維馬革」的小鎮。由十九世紀開始,法國北部傳統的一種城市規劃是:先開出一條路,沿路側邊的地分割成一塊塊的長方形,前邊拿來建房子,後邊作花園,所以花園一般也呈長方形。
我家的花園,就是長條長條的,有八米寬,一百多米長,所以叫「長園」。這幢房子在五十年前,是三位修女創辦的一個基督教幼稚園。那時期,花園裏種了許多藥用植物及菜用的香草。
隨著她們的離世,園子荒寂了很久,長滿荊棘,都有兩米多高,與別的植物糾纏在一起,感覺到了一個熱帶叢林。這些帶刺的荊棘其實是一種野生的懸鈎子,會結好吃的莓果,但爲了省事,我們把它連同別的花草幾乎全鏟除掉,只留下幾棵老丁香、野李樹……
但是,以後每年都有一些以前的植物重新長出來,就算過了好幾年,也一樣。去年發現了一支青花的幽蘭,突然冒出來的,有可能就是以前留下來的品種。
女友花園版:長園是一個有歷史的花園。
陳潁宇:是的,而且這種歷史還在延續。重新長出來的植物中,有一種歐洲的剪秋羅,因爲莖葉全披絨絨的綿毛,稱爲「毛剪秋羅」,夏秋開小花,有紅白兩色,我們很喜歡。它的葉子常綠,絨毛使它看起來帶銀灰色,這引發我先生一曾想做一個以銀灰爲主色調的花園,引種了不少銀灰色的植物。
植物的花期,也講究「延續」,讓花草們一波剛謝,另一波又開,此起彼伏。比如,水仙、風信子開後是玉蘭,再是杜鵑、芍藥,接下來是月季、薔薇等等。
女友花園版:長園裏的花都很特別,有很多是國內沒有的,在選擇植物種類上,除了整體設計的需要,你有什麽自己特別的喜好嗎?
陳潁宇:如果撇開設計不說,在植物的選擇上,我崇尚「應景」——「應周圍的景」,順應大自然。你看周圍什麽植物長得好,那麽她在你的花園裏,也會長得好。有一次,我在附近散步時遇到一種叫“柳穿魚”的黃色小花,很好看,後來在參觀一個博物館時,發現庭院裏却運用了這種野花作特選植物,長成一片的時候,特別好看,十分容易搭配。但是,野花要小心地選,因爲可能存在侵略整個花園危險。
植物的選擇,也會受到土質的限制。長園後面是一大片田(田和花園之間有一道水渠,法國的水渠網路非常發達,把水引得到處都是),每年種的作物也不一樣,有時是亞麻,有時是土豆,有時是玉米等等。按理說,連著田地的花園,土質也應該非常好,却不儘然。古時候這裏離海不遠,現在不少陸地是填海的結果。所以長園的土質幷不算理想:有些地帶,上層有一到一米半的好土壤,再往下,全是粘土(不是砂子算幸運了),不僅沒什麽營養,也不能滲水。結果,長園選擇的植物,既要耐寒(地處北方),又要耐澇。
總的來說,長園的植物還是豐富的,目前已達一百多個品種,大多爲歐洲植物。可是,地處歐洲的這個花園,它的歷史會因爲我這個中國人在這住過而有所改變:慢慢地,我在引進一些中國的植物,去年種了一株柿子樹,已經成活。今年又種了兩棵棗樹,一棵小棗,一棵大棗,看能不能種活。
給偶然一個機會
女友花園版:你是攝影師,你先生是建築師,你們都從事與美、與藝術相關的工作,這個花園,應該算是你的一個作品吧?
陳潁宇:可以說是。每一種植物都可看作是一種顔料,可以拿來在一個空間裏「作畫」(而不是平面作畫)。花的顔色形狀、葉子的質地、枝莖的姿態,各種植物各有不同,互相之間搭配,也有如「雕塑」。但我比較反感把花草直接擺成什麽龍啊、鶏啊等猫狗圖案,或者把好好一叢灌木剪成尿壺形。
在法國,園林已經發展成爲一種相當成熟的文化,園林不是簡單的種花種草,而是一種藝術,也能够設計得很細膩。我和我先生都非常推崇十九世紀末的英國園林設計師潔楚·婕喬,她開創了「雜色花叢」和「混合邊緣」等理念,提倡精致而自然的風格。她喜歡用一年生的植物,該生長開花的時候就生長開花、該枯滅的時候就枯滅,冬天要顯露出黑色的泥土來,來年又重新發芽旺盛,順其自然。
在這個理念基礎上,我還要給「偶然」一個機會。我讓長園的花草自生自滅,有的自己把花籽撒得到處都是,于是每一年都會在不同的地方發芽開花,每一年也就會有不完全一樣的風景。一些作爲基調的植物,如毛剪秋羅和麝香錦葵,變成具有水質一般,可以「流動」,每年都有「同」與「不同」。而魯冰花的葉、花、果、枝都獨特而搶眼,變成了調皮的「兔子」,這裏「跳」出來一支,那裏「蹦」出來一叢,自然而有野趣。有時,我覺得芽苗的位置不合適,就挪一下。這一「挪」,實質等同于把「顔料」塗在了別的地方,成了一種設計的樂趣。
女友花園版:你是怎麽看中西園林的區別?
陳潁宇:在古代,無論東、西方,做園林的幾乎都是「匠」。中國的古代園林,固然有蘇州園林的鼎盛時期,也有計成的《園冶》論著,畢竟,園林設計從來沒有一個更重要的地位,而與其所從屬的建築幾乎一樣,條條規矩,成經成典,工匠照著做,即使偶爾有個人設計意識摻入裏頭,也跳不出大框框。
西方也不過從文藝復興開始,才有了標明個人建築師的作品,也就是現代意義的建築師作品,由設計師在建築中體現個性與特點。園林從建築領域延伸過來,剛開始,只由個人建築師同時做園林設計,逐漸,另外出現了園林設計師的職業,個別又轉化成當代所稱的「景觀設計師」,設計範圍大到城市規劃,小到屋頂庭園。
在一些人的傳統觀念裏,園林可能是小裏小氣的東西、是明清閑散文人的一些小情小調。這樣的意識,到了當下東西文化交融益深的時代,應該有所改變。做城市管理的、做景觀設計的,不要僅僅想“城市規劃才是宏大志向”,看不起做園林。歐美不少大企業,也會高價聘請設計師專門設計公司的庭院園林,有的甚至只是大都市摩天高樓上的一個小小屋頂花園。
其實,一位好的景觀計劃師,需要極深厚的文化底蘊,需要非常細膩的品鑒能力和想像力,就算設計庭院園林,也不僅僅是簡單的搭配,而是跟文化緊緊骨肉相連。
女友花園版:你打理花園好幾年了,有什麽特別的心得?
陳潁宇:園林,除了藝術方面,還有技術方面的問題。園林設計,很能鍛煉一個人的長遠眼光——對一草一木,不只是考慮現在種下去會變成什麽樣子,而是要想像一年、五年、十年、五十年後會怎樣。
你得先摸清楚一種植物的脾氣,它是是喜陰還是喜陽,適合酸土還是碱土,耐旱還是耐澇,然後給它一個適當的位置,一個足够發展的空間,植物之間不能太密集。
這似乎跟管理一個公司一樣:你得先理解雇員的性格能力,然後給他一個適當的位置,一個足够發展的空間,有些所謂「窩裏鬥」,即是所留發展空間不够大造成的。只是,瞭解一個人的性格能力,要複雜得多啊,想知道一種植物的性格,多麽簡單,現在你上網查一查,都出來了,前人已經全總結好了。如果說,花草養不活,那是因爲想要理解植物的願望還不够强烈,用心還不够。
突然發現「幸福」的幸福
女友花園版:我是在農村長大的,小時候,覺得幹點農活、體力活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長大了,在城裏生活之後,發現有個花園,能幹點體力活,反而成了一種奢侈的享受。
陳潁宇:對我來說,做園藝是一種有氧運動,打理花園要除草、剪枝、鏟土,那是一種慢運動。我常在花園裏一呆就一個下午,只做一件事情——除雜草,不知不覺,太陽下山了,才驚覺怎麽這麽晚了。在花園勞動,對我身體也非常好,我的腿不能走太長時間的路,但是,像這樣在花園工作半天,居然都不會痛。
這種樂趣,親身親歷才能體會得到。有一位俄國的末代皇族貴子,流亡到了法國,最後自己親力親爲創建了一座十七英畝的園林,栽异花奇草、幽邃林木,鑿溪引泉,築亭雕塑,不但自得其樂,也將園林開放,與更多的植物愛好者分享其樂。已有媒體約了我做這座花園的圖文報道,也許大家將由此可以瞭解更多這一個珍貴美好的地方。
女友花園版:親近大自然當然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而且,每個人的體會都會是不一樣的。
陳潁宇:有一回,我和法國一位非常有名望的建築師同席吃飯,本來他神情一直异常嚴肅,不知怎的聊到花園,突然就手舞足蹈起來,大聲說:「嗨,這是我最近才突然發現的樂趣!雖然只是拿把剪刀剪剪這,剪剪那,那也是一種巨大的幸福。」
他問我:「你喜歡種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老實回答說從小就跟我老爸在陽臺上種花。他突然失望地嘆一口氣:「啊,那你體會不到那種突然發現『幸福』的幸福了!我過去一點都不知道園藝是怎麽回事,所以你是體會不到那種强烈反差帶來的幸福的!」
我只是「中國式」的微微笑,心裏說,我當然能體會那種感覺,因爲我也曾有過突然發現「另一種幸福」的幸福。
女友花園版:博客是你和很多愛花的朋友交流的一個平臺,除了博客,你還用什麽方式與朋友們分享你的花園?
陳潁宇:博客自然是主要的分享平臺,通過「長園花事」的博客也認識了一批「愛花黨」,來自全球各處,我們會交流經驗,互相往來,郵寄種子等等。
博客與刀子都屬于工具,刀子可以拿來傷人、也可以拿來切菜,就看我們怎麽用;博客也是同樣道理,應該用它來做有意義的事情,譬如作智慧知識交流的園地,而不光是拿來獵奇。
除了博客,我們也會在不同的花期、開花會,邀請附近的朋友們到花園來,喝茶賞花,聊天曬太陽。實體的花園,也是一個交流的地方(笑)。有些朋友,甚至帶了畫具來,畫花畫陽光。

我先生替我攝的像,三四月天,我穿他的大毛衣。
Trackback: http://tb.donews.net/TrackBack.aspx?PostId=1331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