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色”什麽時候出現的呢?古時有《三國志˙胡質傳》:“質至官,察其情色,更詳其事,檢驗具服。”,那時卻指表情、神色。
那麽,情色爲什麽,出現在可能是色情的位置上呢?難能追究。我到豆瓣搜索了一下以“情色”作書名的書籍,共得五十七結果,最早的竟然爲九五年一本《台灣情色報告》,大陸的最早爲九九年《邓刚点评-30对情色男女》(好厲害的標題!)。更有某本九七年臺灣書名叫《問情色為何物?》,正是問得好。起先,我以爲情色的這次借屍還魂,多半爲大陸“造詞人”所創,而似乎我錯了,若是源自臺灣或海外華人亦不該驚乍!(儘管我一直很反對某些“華文人”所謂大陸文字受污染之說,看來某些偏見還是多少映入頭腦了。應自省。)
恐怕更引起我好奇心的是,爲什麽二字反轉來用,出於對“色情”的厭惡/恐懼心理?近日與frisson君的交流中,他提到這般理解:“pornograph-y, -ic意思,用色情;erotic, -a意思,用情色。”
這一下,這一下,有些水落石出了,能說服我的是,在兩種語言、兩種文化磨擦的邊緣,往往存在“單一個詞即隨身攜帶一大片非交集”之現象,舉個例,詞A在甲文化中,因歷史上某些文化批評而變得貶義並拖上一大片理論在身後,當A譯到乙文化時,對應的幾個詞無論B、C、D都無比正氣、從未被深刻批判過,那麽硬著頭皮選一個,或再添油加醋,如何解釋得清楚A背後那一大堆理論?如果光理論還好辦,加個長注就得了;若有,氤氳於A四周的一團氛圍、味道,那來自本文化千絲萬縷的,如何傳過乙文化去?簡單的A→B或A→C或A→D都無法辦到,在學術翻譯中尤甚。這或者是不少人所提及“翻譯的損失”,或“不可譯”特性。
法蘭西文化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發現之一,即他們對不少字詞所作哲學上深刻分析與反省。譬如authentique一詞,上個世紀早期他們對該詞進行過一場運動式批判,以致該詞如今幾成貶義詞,學術界已經不會提“什麽東西authentique”,惟有平常做廣告還會嚷嚷“某土産authentique”( 某産品正宗)。authentique對應過來中文爲“真正的”、“真本的”、“確實的”等詞,一看全傻眼了,在中文環境內,這些詞在中文裏從未曾批判過,要找帶貶義的“真正”、 “真實”不易,要將“真本”、“本質”表達到法語中則極易受“質疑”,他們的思考是:本質存在嗎?這就是中法文化沒有交集的地帶之一。
方才廚房中與我家先生閒聊,他拿起一件中式廚具,那種漏篩小勺,說,這也叫chinois!chinois首義當然指“中國的”,竟然後來引申指這件器物。一種對西人來說全新的廚具,一下找不到詞來表達呢,乾脆直接說那個“中國的”!想想也爲這種簡單直接感到好笑。
隨後又兀然記起曾讀過一篇追究西方“龍”如何與中國“龍”字接上頭的文章,想必亦是此類文化邊緣磨擦的例子,可惜當時沒有將這文章留底。總有一些字詞,在歷史表面微妙沈浮,在外語互譯中交叉錯位,若能串珠拉線,篤定勾出一段段豐美故事。
近日网友D推荐一文中,看到周作人对丰子恺译源氏的评价:“略阅源氏校记,丰子恺文只是很漂亮,滥用成语,不顾原文空气相合与否,此上海派手法也。文洁若予以校正,但恨欠少欠实,此译本根本不可用。”又或“阅《源氏物语》,‘发现译文极不成,喜用俗恶成语,对于平安朝文学的空气,似全无了解。对于丰子恺译源氏,表示不可信任。’” 我於上文提到的“氤氳氛圍”,顯然在這裏找到了“空氣”一詞。
說回情色與色情,也許,恰恰符合情況的一個例子。pornography 與erotic,在西方文化中是有區別的,略略說來,pornography指純肉體上的色情,可以被鄙夷,erotic則更添一份精神層面,可以被推崇。但對應過來中文的色情、色慾、情慾,似乎都不是什麽好詞,中國傳統文化對肉欲的打壓,以致於色情一律歸屬可鄙夷之列,何曾細分出高貴的色情呢。怎麽辦?把色情調個前後位置,我們懂得與色情有關,卻又跟色情不一樣。然後,不斷的使用者就把氤氳“情色”四周的氛圍全新打造起來!《三國志》那個“情色”,才懶得管。
台湾省的情况与内地省份的情况不同。
回德州扑克,
具體來說,你指的“什麽”不同呢?:)
这个字体忽大忽小的看着真不舒服……
好像法国人就特别喜欢这样。以前结构主义流行的时候,也大肆批判过结构主义。弄到法国足球队都开始批判队里面的“结构主义错误”。
词在互相翻译,和文化互相交流的时候,词性本身也会发生变化的。比方说柏拉图之恋和同性之恋什么的。近年来的意思就都大为改观。
回Sven,
大字部分原來是補充上去的,現在改統一了。:)
說回來,法國人這樣對詞語的反思與批判,倒是對維根斯坦的一種最大繼承,即,將語言當物體來觀察,拉開距離來觀察。
語言本身的活動變化,就像一條河流,偶爾某粒個人因素可激起漣漪,更多時候是個人力量擋不住的,奇怪的是,太多人爭相充當掀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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