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 Livre

《千江有水千江月》書摘

 看臺灣作家蕭麗紅的小說《千江有水千江月》,最動人的,除了人情,還有就是民俗的紀錄。

作了一些書摘,我可以不盡數同意其後隱意,卻不得不道其印象深刻。


七夕圓不比冬至節的,冬至圓可鹹可甜,或包肉、放糖,甚至將其中部分染成紅色;七夕的卻只能是純白米糰,搓圓後,再以食指按出一個凹來……
  爲什麽呢?爲什麽要按這個凹?
  小時候爲了這一項,貞觀也不知問過幾百聲了;大人們答來答去,回應都差不多:說是--
  「要給織女裝眼淚的--」
  因爲是笑著說的,貞觀也就半信半疑;倒是從小到大,她記得每年七夕,一到黃昏,就有牛毛細絲的雨下個不停。
  雨是織女的眼淚……「織女爲什麽會有那麽多的眼淚呢?」
  她甚至還問過這麽一句;大人們的說法就不一樣了--
  織女整一年沒見著牛郎,所以相見淚如湧--
  牛郎每日吃飯的碗都堆疊未洗,這日織女要洗一年的碗--
  「阿貞觀,這雨是她潑下來的洗碗水!」
  「牛郎怎麽自己不洗呢?」
「憨呆!男人不洗碗的!」


她母親隔著窗口,又叮嚀一句:
  「真曉事的人,要會接待人,和好人相處,也要知道怎麽與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們作對,記得這句話--惡馬惡人騎,惡人惡人治--」


大宴之後的鮮湯、菜肴相混,統稱「菜尾」。「菜尾」是連才長牙齒,剛學吃飯的三歲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貞觀從前,每遇著家中嫁、娶大事,連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熱過一日,到五、六日過,眼看桶底將空,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辦喜事,再娶妗、嫂;


我們一個教授說:讀書的目的,爲了要與好的東西見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她剛來上班那個月,尚未領薪,她大姨怕她缺錢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過房來,隨便塞些錢在她衣服袋子裏。


說天生萬物,三界、六道,原有它本來的壽元;人則被查訪、派定,只能活十年。
  人在陰曹、冥府,聽判官這一宣判,就在案前直哭,極是傷心。
  後來,因爲猴子,狗啊,牛的等等,看人可憐,才各捐出它們的十歲,來給人添上…………
這以後,十歲以上的人,再難得見著人原先的真性情……


刹那一念之心,攝萬年之歲月無餘。
一念萬年,主宰明定,無起作,無遷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


一個小腳阿婆,正在門前燒紙錢,紙錢即將化過的一瞬間,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著冥紙焚化的金鼎週邊,圓圓灑下……


印度阿育王,治齋請天下僧道,衆人皆已來過,唯獨平浮爐尊者,延至日落黃昏之時。王乃問道:如何你來得這樣遲?平浮爐回答:我赴了天下人的筵席。阿育王叫奇道:一人如何赴得天下筵席?尊者說:這你就不知了!遂作偈如是—
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中國人是有來有往,絕對沒有空盤子,由你端回來的。就說這一盤,我拿去時,前屋只有小孩子在,他們不知有此舊俗,只會收了油飯,道謝,我亦轉身出來,誰知小孩的母親在後院晾衣衫,大概聽見他們去報,居然趕量了一合米,追出大門口來倒給我—」
話才說完,只見大信合掌道:
「小小的行事中,照樣看出來我們是有禮、知禮的民族!禮無分巨細、大小、是民間、市井,識字、不識都知曉怎樣叫做禮!」
「我在想:這禮俗是怎樣起的,又如何能沿襲到今天,可見它符合了人情!鄰居本在六親之外,然而前輩、先人,他們世居街巷,對閭裏中人,自有另一種情親,於是在家有喜慶時候,忍不住就要分享與人;而受者在替人歡喜之餘,所回送的一點米糧,除了中國人的『禮尚往來』之外,更兼有添加盛事與祝賀之忱!」


元好問赴試並州,路上碰著一個捕雁的人,捕雁的人說他才捕了一隻雄雁,殺了之後,怎知脫網飛走的雌雁,一直繞在附近悲鳴,只是不離開,最後竟然自投到地上而死……元於是向捕雁的人買下它們,合葬于汾水之上--


再美的景致,如果身邊少了可以鳴應共賞的人,那麽風景自是風景,人相自是人相;人進不去風景裏,其他水自水,月自月,百般一切都只是互不相干了。


她外婆於是舉刀在它肚皮上一劃,瞬時,蟾蜍的內臟都顯現、見著了:心、肺、膽、肝;她阿嬤在一堆血肉裏,翻找出它的兩葉肝來,並以利刀割下其中一葉;同時快速交予她四妗貼在銀禧的瘡疔上……
她外婆自髮髻上拔下針線時,貞觀還想:伊欲做什麽呢?不可能是要縫它的肚皮吧?!那蟾蜍還能活嗎?當她往再看時,真個是目瞪口呆起來:她那高齡的外家祖母,忽地成了外科醫生,正一線一針,將那染血的肚皮縫合起來。


生命成長的條件是:1.黑暗2.水3.溫度4.愛。太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


你說家鄉那邊,上元仍有「迎箕姑」的舊例,爲此,我特地找了釋義來看,果然有記事如下--吳中舊  俗,每歲燈節時,有迎箕姑或帚姑之類事。吳俗謂正月百草俱靈,故於燈節,箕帚,竹葦之類,皆能響蔔。--
  從上項文字,不僅見出沿襲的力量,更連帶印證了血緣與地理;蕭氏大族原衍自江蘇武進(即蘭陵郡),吳中亦指的江蘇,可敬佩的是:他們在離開中原幾多年之後,這其間經歷了多少浩劫,戰亂,而後世的子孫,你們故鄉的那些父老,他們仍是這般緬懷,牽念著對邑地的一切!


「掀簿仔」是她們從小玩的;過年時,大人分了紅包,姊妹們會各各拿出五元來,集做一處,再換成一角,貳角,五角,壹圓不等的紙鈔,硬幣,然後分藏於大本筆記裏,然後你一頁,我一頁的掀,或小或大,或有或無,掀著便是人的--


「阿嬤就說個短的--寒江關樊梨花,自小老父即與她做主,訂與世交楊家爲媳。可是梨花長大,看楊藩形容不揚,又是面黑如炭,其貌極陋,心中自是怨歎。等陣前見過薛丁山,心下思想:要嫁就要嫁這樣的人。爲此,移山倒海,上天入地的傾翻著,薛丁山因她殺父殺兄,看她低賤,才有每娶每休,前後三遍的故事。」
  「後來呢?」
  「後來是聖旨賜婚,加上程咬金搓圓捏扁的,才正式和合;在她挂帥征西涼,大破白虎關時,逢著守將楊藩,正是舊時的無緣人;梨花下山時,手中有各式法寶,身上懷的十八般武藝,在她刀斬楊藩,人頭落地時,楊藩有血滴到她身上,怨魂乃投入梨花胎腹中,未幾,樊元帥陣中産子,在金光陣裏生下個黑臉兒子,就是薛剛。」
  貞觀問道:
  「就是大鬧花燈那個?」
  「楊藩即是薛剛的前世業身,投胎來做她兒子,要來報冤仇;以後薛剛長大,上元夜大鬧花燈,打死殿下,驚死高宗,致使武則天下旨,將薛氏一家三百餘口,滿門抄斬--」
這樣因果相循的故事,呵呵,可惜了大信怎麽就聽它不到--


以下文字出自《世說新語》釋義,請參考:
  「如意出於印度,其端作手指形,亦有作心字形者,以骨角、竹木、玉石、銅鐵等爲之,長三尺許,記文於上,以備遺忘,兼有我國蚤杖及笏之用。」


明人小說裏記的--範巨卿與張文伯,以意合,以義合,二人結爲知心,言約重陽佳節相晤見。自別後,範爲家計奔忙,不覺光陰迅速,重陽當日晨起,見鄰居送來茱萸花,頓憶起故人之約;然而兩地相隔千里,人不能一日到,魂卻可一夜行千里……張劭信士也,豈有失信於他;思至此,拔劍自刎,以魂赴的生死約--


「阿貞觀,你離這樣遠,又不能常在身邊,你記著這句話--」
  「阿嬤,我會記得,--」
  「阿貞觀;才不足憑,貌不足取;知善故賢,好女唯有德--」

如果五歲的我讀過這樣一本書

書名《媽媽,寶寶從哪里來?》,紅字標明“五到九歲小孩”的書籍。

 

從前就聽說,西人的性教育開始得早,但一翻開這本給五到九歲小孩看的書,我還是不禁吃一驚:這真是給五歲小孩看的嗎?說老實話,有些圖像讓我這東方媽媽都差點兒臉紅咧。難怪都說西人性早熟,確有根源。

西方教育讓小小孩童更早接觸這方面知識,讓他們能更早地懂得保護自己。同時,就我接觸到的這裏的青少年,濫交還是濫交,持重的還是持重,看來與性教育的早遲沒多大關係呵。像我這樣的人,大概都會自問一下:如果我在五歲的時候,就讀過了這樣的一本書,我的後來會不會有所改變呢?

圖像都畫得明亮可愛,無半點猥瑣感,著實考畫作者功夫。行文心平氣靜,坦然無遮掩,又帶小兒口吻,看得我心服。

 

從游泳時的好奇開始……

科學教育,態度健康。




廿一年後的重版書

Frank Lloyd Wright

 

我先生著作的《賴特:散記五章》一書,廿一年後,重新再版,已有法、英、德、意四語版本。這是法文新版的封面。

 

amazon網站上的英文版在此


以下摘譯片段,自書中第五章《意象》:


〝飄屋〞(1),1940年由〝大里森學院(2)〞諸學徒親自動手建就,是賴持〝美國風〞時期(3)的一個〝經典〞作品。房子造價不貴,裏裏外外,全部只用石材與柏木建成。通過幽暗的玄關直接到了客廳,迎面即來一片優美的湖景,那是〝夢朵塔〞湖(4),馬迪森市的兩潭〝青湖〞之一。客廳一側全是落地窗,連盡頭角落也做了成直角的兩扇,一共爲八扇,環視一周,湖的全景盡收眼底。一個大露臺繼續向外飄出,像船的甲板,湖的水平感更爲加強了。客廳內設一個巨大的火爐,火爐上部有一橫石楣裝飾,剛好上方的天花板又被隆高,相映益彰。從大火爐旁延伸過去,乃餐室一角,直接向廚房敞開,而廚房就背靠著大火爐。所有這些地方,各有各氛圍,種種佈置都爲了延長直線和對角線,爲了強調有限空間的寬敞感。

樓上有三間臥室,分別由開在屋角的窗戶照明。一樓客廳的屋頂平面有一部分得到了再利用,爲樓上臥室提供了一個露臺,也使得樓層錯落有致。兩重向外飄出的露臺,大大增強了室內的航海主題,但這跟勒柯布西耶的〝白色大郵輪〞(5)或裝飾藝術風格(6)沒有關係,反而更像是核桃的殼,帶暖色木艙房的遊艇。如果說,〝大甲板〞、二樓陽臺和室內氣氛使這房子看起來很現代,像一艘船(或橋),那麽,大火爐和壘壘的粗石砌塊,卻使房子另外附上了一種大地與岩穴的詩意之風。這房子“漂蕩在樹叢之中”——是希曲克(7)打的比喻,然而,它也屬於所在的小山坡,伴隨著山坡遞次移動之勢。房子之所以散發出獨特的魅力,全在於具有一種完美的二重性——既有住家的溫馨,又動感十足。

(中間內文省略)……

縱觀賴特的作品,可以說,空中之橋的意象貫穿其中,然而,它的相反面——嵌埋,也同時存在。這並非說賴特營建了通常意義上的地下建築,但他設計的好幾間宅屋,半埋地下。譬如,賴特在展示〝屋代合作公司〞項目(1942)(8)或〝祺思〞別墅(1951)(9)時,淨說〝埋〞的便利好處:減少建築牆面、節約隔熱材料等等(10)。一個長長的“人”字屋頂,內不封閣樓(11),從屋頂斜面邊沿繼續向外攤開一片闊大的平頂,狀如一項帽子延展的寬緣,並由幾座厚實磚石砌體支撐。遮掩在大平頂之下,一排長長水平線狀的窗,差不多繞了屋子一圍。窗戶以下,牆體埋入土坡,這些土坡也就幾乎圍了大屋頂一周。大屋頂底下還辟出一條通道,既可停車,又作玄關:由大門一步踏入客廳,廳的〝角〞分別爲:廚房、用餐、火爐各一角。

除開如此表面的直接詮釋,這岩穴之詩意,實際上深藏在賴特總體設計的底層。比如,他的公共建築設計,就建造藝術而言,都是暗喻上的洞穴,好像人類不得不重新回到上古的穴居人初期(12)。〝岩穴〞比喻也經常出現在評論家的筆下,像馬瑟羅·安葛桑倪(13)就拿它來形容1906年建成的〝聯合教堂〞,儘管對這建築而言似乎難以理解。他寫道:〝過道很陰暗,幾乎成了 ‘洞穴’,僅有來自教堂大廳的微光〞(14)。雖然文森·史閣利(15)所作的文化比較有時不一定恰當,他也用了兩個〝岩穴〞比喻。他認爲,賴特在四十年代設計的環形房子底層,就像史前巨石建築的洞穴;至於〝流水別墅〞,〝那暗藏的洞穴多美,穩穩安紮在山石之中,一直通向臨水亭閣〞(16)

飄屋,小山坡上的外觀。(由前屋主拍攝)

 

一樓大露臺。可惜,此屋不久前出售,舊屋主用新油漆將露臺塗作白色,既顯得不甚協調,又違反了賴特顯露木材本質的原意。(由前屋主拍攝)

客廳、大火爐。(由前屋主拍攝)

二樓的角窗,分別爲三間臥室採光。(由前屋主拍攝)

祺思別墅,長形“人”字屋頂加〝帽緣〞大平頂。

長排水平線窗,埋入土坡的牆體。

 

(注解):

譯注1:英文〝Pew House〞,位於美國威斯康星州。

譯注2:大里森,英文〝Taliesin〞,位於美國威斯康星州。1911年始建,爲賴特的私人府宅,並建了私立建築學院,因此稱〝大里森學院〞。

譯注3:英文〝usonia〞,原是美國別稱,最早爲美國作家羅詹斯(James Duff Law)所創,賴特借用該詞,詮釋自己從三十到五十年代的建築作品,認爲是未來最理想的、美國獨有的建築,因此故意不稱〝america 〞,以〝usonia〞區別之。中文由此譯爲〝美國風〞。

譯注4:英文〝Mendota lake〞,位於美國威斯康星州。

譯注5:法國建築師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提出〝白色大郵輪〞設計理念的建築學說。

譯注6:裝飾藝術運動,法文〝Art déco〞,是一個裝飾藝術方面的運動,同時也影響了建築設計的風格。它的名字來源於1925年在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es Arts Décoratifs et Industriels Modernes),但直到六十年代對其再評估時才被廣泛使用,其實踐者並沒有像風格統一的設計群體那樣合作,通常以幾何圖形爲其設計基調。

原注7:參看希曲克著作《賴特》,第97頁。

譯注8:、該公司英文名爲〝The Cooperative Homesteads〞,是一家房地産開發公司。

譯注9:英文〝Keys House〞,位於美國明尼蘇達州。

原注10:參看賴特著作《自然建築》(The natural house),第148頁。

譯注11:“人”字形,即雙面坡的屋頂。通常西方傳統房屋中會在屋頂內部隔出一個小閣樓,作雜物倉用,此處故意不照通常作法,因有〝內不封閣樓〞一說。

原注12:涉及系譜學,那麽同樣可以想象,賴特建築中運用到的那些彈性金屬、“飛橋”、“航船”、“岬角”等等,均可追溯回另一史前人類建造的湖上樁屋。

譯注13:馬瑟羅·安葛桑倪(Marcello Angrisani),義大利作家,曾彙集了賴特的繪圖出版。

原注14:參看《賴特繪圖集》目錄。

譯注15:文森·史閣利(Vincent Scully),美國歷史學家。

原注16:參看史閣利著作《賴特》,第26頁。


在巴黎淘的中文舊書

近日去了一趟巴黎,匆匆地當日來回,居然還在一間法文舊書店淘到了幾本中文書,而且廉價到一歐圓兩本!怕是舊書店老闆從垃圾堆裏撿出來賣的吧。在我,倒是意外收穫。

 

三本薩岡的小說,都在《你好,憂愁》之外。李牧華譯。薄薄的本子,已經看了一本半,也就一直那個淡淡憂愁的調。青春期的時候,相信喜歡看。 

《麥田守望者》的臺版,題目譯作《麥田捕手》,賈長安譯,一九八六年初版。《麥田守望者》的大名,老早有人用無限崇拜的口吻向我提起。我對被人崇拜的東西,都比較警惕,特意不去看。如今有緣碰上,也沒必要避開。看了個開頭,感覺仍是青春,呵,都遠了。 

齊隆壬著的《電影符號學》,把法國符號學在電影領域介入的歷史梳理了一番。 

〝明室〞究竟是什麼?

 

如果我說上圖右邊那位先生正在使用的小儀器,正是所謂〝明室〞,恐怕你難以置信:這個小小儀器,可稱之為〝室〞?!

哎!恰恰正是。這幅圖,亦堂堂印在
《明室》的法文原著La chambre claire書封上(巴特原著)。

這種小小儀器,不那麼〝文雅〞的呼法,在維基百科上稱作:投影描繪器。

據維基百科的解釋,這是西方一種幫助制圖的儀器,利用光學原理,被繪物體投影到畫紙上,正如攝影中的二次曝光一般,制圖者可以將被繪物體的關鍵點直接描到紙上,甚至描出輪廓,達成精確繪製。

此器甚古,早在1611年,開普勒(Kepler)於其著作《折射光學(Dioptrice)》中清楚描述過。1806年由英國科学家威廉·海德·沃勒斯頓(William Hyde Wollaston)申請了專利,創名〝camera lucida〞,意在與拉丁文的〝camera obscura〞(英文中指〝暗箱〞)相對。拉丁文〝camera〞本義指〝穹頂〞(法辭典中釋為〝plafond voûté〞;維基上却釋為〝room or chamber〞,意指〝房間或室〞,又似乎略有偏差),〝obscura〞指〝暗〞,〝lucida〞即為〝亮〞。

法文中,對應拉丁文〝camera〞的,是〝chambre〞,仍保有〝房間〞、〝室〞等初義;而英文中的〝camera〞,第一要義僅指攝像機,幾無〝房間〞含義(除了“In camera(legal)”、〝Camera(archi)〞和〝Camerae(biology)〞)。巴特取〝La chambre claire〞為書名,盡顯其並非一語雙關、而是一語多關之能。〝La chambre claire〞既指那一種比攝影更早存在的光学儀器,其光影重疊耐人尋味,又與法文中的〝chambre noire〞相對————〝chambre noire〞既可指照像機的暗盒,又可指沖印照片的暗房————令人產生〝暗箱〞或〝暗室〞發亮的联想。

翻譯過程之中最難的是,將這些多重含義都保留,常有取捨的問題。由法語譯成同語系的英文,似乎好辦些,損失最少,英版譯成〝camera lucida〞,保留了1.光学儀器,2. 與〝暗箱〞相對,雖失却了〝暗室〞發亮的联想,却添了3. 〝攝像機(camera)〞發亮的联想。

那譯成中文怎麼辦?〝明室〞,保留了3. 與〝暗室〞相對,却失去了1.光学儀器,2. 與〝暗箱〞相對。若勉為其成,至少,也該有個譯注,說明一下那個〝光学儀器〞的首義罷。就我的可憐記憶,這樣的譯注,不曾見過。

 

繪圖出處及延伸閱讀:投影描繪器(維基百科)

王道乾自寫的詩

過去第一次看到〝王道乾〞這名字,感覺是一個結實有力的人,才有那麼多的譯作。剛買到他譯的《韓波詩〈彩畫集〉》,代後記中有對他的回憶描述,說是〝比別人慢半拍、低半音〞,倒令我幾分詫異。字裏行間漏露的慌亂痕跡,上一年代的隱忍,一下豐富了〝王道乾〞三個字。

唏噓讀到了王道乾自寫的詩,大約係1949年以前的作品。他留學法國之前發表的詩作恐怕難找了,49年回國後至去世,卻只見譯,不見作,這首詩成了〝孤作〞?他後期有作的話,相信有更好的。

閃過的光,我剪喜歡的下來:

深夜車子在街上馳過,
這是運走我的信號。

這城是黑夜性格的陳述,

我飛入清涼的原因裏
並不引來結果;明澈的一條線

毒我,希望毒我



另,全詩如下,無題:

深夜車子在街上馳過,
這是運走我的信號。
手伸出枯萎,碎成灰粉,
癱在面孔上,一本書上,
一片雜遝荒唐的理智上;
耳下湧起水波洶湧之聲,
地獄在我心裏,人群驚慌,
集聚在廟前,世界大改變;
永遠渴;這城是黑夜性格的陳述,
城在燈下聾而愚沈入濕涼樹蔭,
房屋是滯重的做物,房屋;
飽食及沈睡的宗教,政治希望與教育;

我飛入清涼的原因裏
並不引來結果;明澈的一條線
永不重複不修改,絕對精敏機智的線
在數目中在昨天昏亂的理性中升至無限;
驚擾我,你這秩序,僞秩序,
毒我,希望毒我,我的肉體,我的知識;
最後一朵花,最後一次試驗;神秘的結婚。
淼茫古代,湮遠的知,最初絕對的思想,
在我肉內動搖,
風在肉縫裏吹,吹,吹,吹,吹,預知的風吹,
吹,吹,吹……


推荐好書一本

書名《中國農業遺產要略》,有位同學全文貼出了,可前往觀看

許多自然知識。比如以前和草草探討過的、不知該不該叫〝耙〞的工具,書中作了相關闡述;

〝另一種類型的平整工具,结構原理大致上和耱相似,後來利用金屬作為材料的,就是“朳”(也寫作杷、耙、爬、*[耒+罷]、鈀等)。最簡單的朳,大概只在一根棍棒上,垂直地裝上許多齒,形狀有些象一把梳子,在棍棒中間配上長柄,由人力操作。後來改用鐵齒,再進一步,用鐵鑄成帶銎的整件,以便裝柄,稱為“釘鈀”。陸龜蒙《耒耜經》裏提到過這種“鈀”。

將兩根帶齒的棍棒在一端連结,作成“人”字形,王禎《農器圖譜》中有這樣的“人字耙”。他還認為這就是《齊民要術》裏所說的“鐵齒*[钅+屚]楱”。後來較通用的,是將兩根帶齒棍棒用横檔聯係,作成的“方耙”。還有南方水田用的一種形式,是一根頗重的横樑,排着長齒,樑上竪一個方架,駕馭役畜的人站在架上,用手扶着架,來駕馭役畜(通常是水牛)。王禎《農器圖譜》把它叫做“耖”。在江南各地,多半叫做耙。人字耙、方耙、耖,都用役畜牽引。水稻田中,也還用一種竹齒或木齒的長柄钯,和匀攪動泥水,稱為“耘蕩”,是用手力操作的工具。〞

有意思。另一工具的一段也很有意思:

〝除石片之外,住在水濱的人也會採用天然帶刃口的大形蚌壳(即“蜃”;再早些,只寫作‘辰”,下面没有“蟲”字);蚌壳所制的挖土工具,就是“辱”,(下面的“寸”字,象手的形狀。這個字,後來寫成“耨”或“鎒”)。老弱或婦女除草用的辱要小一些,稱為“薅”。使用蚌制工具的勞動及勞動者,便是“農”。〞

 說到自古由國外引進的植物名稱,各朝代所加〝洋〞字不同,及音譯字的變遷,亦有滋有味:

〝引入植物,借用我國近似植物的單字名稱,前面另加一個或幾個字標明來歷:

(甲)兩漢到兩晉,從陸路引入的種類,多數用“胡”字標明,例如,胡瓜、胡葱、胡荽、胡麻、胡桃、胡椒、胡豆等。

(乙)南北朝以後,從“海外”引入的,多半用“海”字標明。例如,海棠、海棗(現在的伊拉克蜜棗)、海芋、海桐花、海松、海紅豆等。

(丙)南宋、元、明,用“番”字表示從“番舶”(外國海船)帶來的。例如,番荔枝、番石榴、番木鼈、番椒(辣椒)、番茄、番薯(紅薯)。

(丁)清代用“洋”字標明的,例如,洋葱、洋芋(馬鈴薯)、洋白菜、洋槐、洋薑(菊芋)等。

(戊)直接標明來歷的,例如,安石榴、波稜菜[從尼波羅(即尼泊爾)來]、天蘭桂、占城稻、南瓜、西瓜等。

丁、用對音字記音的,漢字寫法前後常有變遷:如苜蓿(原來寫作目宿、牧宿)、葡萄(原來寫作蒲桃、蒲陶、蒲萄)、檸檬(原來寫作梨蒙、黎母、宜母)、茉莉(末利、抹利),咱夫蘭(撒法郎、撒夫蘭)、大麗花(大理花)、摹菝(畢撥、畢拔)等。〞

 

水晶花的考証,所引起的


周作人譯的《枕草子》中,好幾處提到了"水晶花",這究竟是什麼花呢?

其中第三五段《樹木的花》這樣寫道:

"水晶花的品格比較低,沒有什麼可取,但開的時節很是好玩,而且聽說有子規躲在樹蔭裡,所以很有意思。在賀茂祭的歸途,紫野附近一帶的民家,雜木茂生的牆邊,看見有一片雪白的開著,很是有趣。好像是青色裡衣的上面,穿著白的單襲的樣子,正像青朽葉的衣裳,非常的有意思。"

後來的第八七段《聽子規》,我非常喜歡的一節,說她們去聽子規啼聲的歸途中,折了許多盛開的水晶花,插滿了車。"好像車頂上蓋著一件水晶花的襯袍。",此處注解為:"禮服的袍子裡下例有襯衣,有種種的規定顏色,水晶花即是其一,係表白裡青的夾袍。"又寫到"將剛才拿去的一枝水晶花上掛著一卷水晶花的薄紙"時,注解為
:"表白裡青的薄紙,顏色正如水晶花的樣子,取其與花枝相配合。"

這"表白裡青"的水晶花,是什麼植物?我向草草提出了小問號,開始了考証。

草草根据日文原文,很快解答了:是〝卯花〞或〝空木〞,Deutzia crenata 虎耳草科。

網上大部分資料,將Deutzia crenata對應為〝溲疏〞這個名字。egawa說《日汉词典》對〝うつぎ〞(空木)的翻譯,有〝溲疏〞,也有〝水晶花〞。

在網上又尋到
一位〝瞎爺爺〞的說法,轉貼如下:

〝水晶花是什么花,这真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为了比较彻底地说明白,不妨先看看原文(帆爷爷,至少您老得看看啊,至于别人,不必浪费光阴,跳过小萝卜头文往下看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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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是:三四段 木の花は

梅の浓くも薄くも红梅。

樱の花びらおほきに、叶色こきが、枝ほそくて咲きたる。藤の花、しなひ长く色よく咲きたる、いとめでたし。卯の花は品おとりて何となけれど、咲く顷のをかしう、杜鹃のかげにかくるらんと思ふにいとをかし。祭のかへさに、紫野のわたり近きあやしの家ども、おどろなる垣根などに、いと白う咲きたるこそをかしけれ。青色のうへに白き单袭かづきたる、青朽叶などにかよひていとをか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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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则是:第三五段 树木的花

树木的花是梅花,不论是浓的淡的,红梅最好。樱花是花瓣大,叶色浓,树枝细,开着花很有意思。藤花是花房长垂,颜色美丽的,怒放着为佳。水晶花的品格比较低,没有什么可取,但开的时节很是好玩,而且也许有子规鸟躲在树阴里,所以很有意思。在贺茂祭的归途,紫野附近一带贫陋的民家,杂木茂生的墙边,看见有一片水晶花在雪白地开着,很是有趣。好像是青色里衣上面,穿着白色单袭的样子,那正像青朽叶(青朽叶是一种织物的颜色,这里乃是用作譬喻,是说在青的篱笆上,盖一层嫩黄的叶子。)的衣裳,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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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爷爷是大名家,应该说翻译得好。但是我总感觉为了照顾更多的,而且是他想象中的读者,翻得有些累赘(不仅这一段,是整本书,不仅这次看这段,以前也是这样感觉),少了些原本的韵律,于是难以吟味,难以吟味就不大容易感知其中的情绪,在阅读清少纳言的时候错过了清少纳言。

算了,就说水晶花吧。译文的水晶花在原文是卯の花,旧日本的卯月是四月;所以假如直译其意的话,这花就是四月花。卯の花在日本有很多小名儿,比方かきみ草、夏雪草、雪见草、水晶花等等;其实卯の花也是人家的小名儿,是比较飘悠悠的一个。“卯の花”这植物的大名在日本叫空木(うつぎ),卯の花=空木の花。

小萝卜头儿的空木是咱们大唐土的啥呢?它就是咱们谁都见过的,不论扦插压条分株播种都能活的,小白花从春开到夏长得比较招人烦的,通常被密植当作行道隔离带或园林花篱的溲疏。原来就是溲疏啊,那“品格比较低,没有什么可取……”的小情绪似乎不说也就明白了。

溲疏在大唐土严重常见,可是小名儿好像不怎么多,通常就是跟它叫溲疏,顶多根据它的变种分成大花小花钟花什么的。我只知道它有一个别名叫哨子棵,恐怕是孩子们给起的,因为溲疏的枝条是空心儿,淘气的孩子折来修理一番之后能当哨子吹吹(小萝卜头儿的那个空木,大概也是源于这个特点吧)。

溲疏这名字似乎不怎么好听,字面也不大好看,于是能大概其地猜出周爷爷为什么不在雅文中用它;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用水晶花,这水晶花和卯の花或夏雪草一样,也是小萝卜头儿嘴里的溲疏花小名儿,难道不知道啥是卯月之花四月之花空木之花的大唐土读者偏偏能弄明白水晶花?

水晶花=溲疏花,该同志的标准像生活照在书中或网上非常多,用溲疏二字狗一下,“这里说的水晶花是什么花呢”的问题就解决了。

PS-
毛爷爷教导我们说凡事多问个为什么——极其会将小事情小感觉小情绪最大化的清少纳言为什么要说卯の花(=水晶花=溲疏花哈)格儿比较低,“但开的时节很是好玩……”,而且“那正像青朽叶的衣裳,非常有意思”呢?水晶不是难堪事,青朽方为大问题——

为了说说为什么好玩儿为什么有意思,先要说说什么是贺茂祭:贺茂祭是京都三大祭(基本=三大热闹三大庙会三大游街哈)之一,热闹之前,旧社会的人们从上贺茂神山采摘葵叶,然后用一部分葵叶做成游街逛庙时披着戴着举着挂着的各种饰物,另一部分葵叶吊在房前柱上,热闹过后,那些披过戴过举过挂过的葵叶饰物也统统吊起来,直到它们凋零朽落,以此祈求大大地幸福过生活。

这个贺茂祭俗名卯の祭,把葵叶吊起来直到它们凋零朽落则是青朽叶这服色名称的来源,而这青朽叶又正是贺茂祭(=卯の祭)的节日服色呢(仿佛军垦战士回城,满街都是鸡屎绿哈)!所以“在贺茂祭的归途,紫野附近一带贫陋的民家,杂木茂生的墙边,看见有一片水晶花在雪白地开着,很是有趣。好像是青色里衣上面,穿着白色单袭的样子,那正像青朽叶的衣裳,非常有意思”。所以对小事甚至敏感的清少纳言从中发现了一些异趣。所以周爷爷为青朽叶加的那个注释“(青朽叶是一种织物的颜色,这里乃是用作譬喻,是说在青的篱笆上,盖一层嫩黄的叶子)”非常没有意思。所以如此加注还不如不加,除了“青朽叶是一种织物的颜色”这半句,周爷爷不过是用这个伟大的括号认真体现了释雅不成反类俗的创新精神而已。所以大师有时候也表现得莫名其妙或莫名其不妙,并不仅累赘呢。

远处的人们听着那子规鸟(=杜鹃鸟哈)的声声啼血,时常以为听错了,因为这啼声似乎有过,又几乎没有……算了算了,反正清少纳言到底还是去当女和尚了,困了,就这样吧。〞




這位〝瞎爺爺〞引用的周作人譯本,顯然是那個某某出版社改動過了的版本,所以與我所摘的周文有些許出入;而那些 〝括號〞中的注解,亦并非直接插入原文而顯〝累贅〞,而是頁腳注,因此少了此類〝怨氣〞。但是,〝瞎爺爺〞對〝青朽葉〞的解釋,對否?有待懂日文的草草、egawa們,來認証了。;-)

再後來,一篇考証了"溲疏"一名并非Deutzia crenata(亦即并非水晶花)的學術文章,從網上搜了出來。感謝學者祁振声的工作,他考証了:《神農本草經》始記載的溲疏,唐代以後便已失傳。北宋至晚清對其原植物的考證,,多屬牽強附會;近代有的學者(包話日本學者)考證爲虎耳草科的Deutzia scabra Thunb,殊難置信。溲疏的原植物,當係忍冬科粘毛忍冬Lonicera fargesii Franch及蔥皮忍冬L. ferdinandii Franch。其全文轉載於後。

那麼,Deutzia scabra Thunb (卯花、空木)對應過來中文是什麼,不知道了,所以周作人才"自起"了一個"水晶花"的名字?請各位同好,繼續探討呀。




《溲疏原植物的本草考证》

作者:祁振声

(河北农业大学学报编辑部) 


溲疏是《神农本草经》始记载的一种木本药用植物,但魏晋时期便鲜为人知,唐代以后则完全失传.宋代以来的本草学家,对其原植物虽有争辩,却未能确指其物,多数本草虽有记载,也仅是转录前人记载而已〔1〕.及至明末,注释《本经》的药学专著中已无溲疏踪迹〔2〕.晚清著名植物学家吴其浚,虽曾多方考访,却也不得要领〔3〕.近代以来,日,中两国学者均确认其原植物为虎耳草科的溲疏Deutzia scabra Thunb,但该植物的形态特征,物候期,药效与主治,产地及生境等均与古本草记载相悖.倘以这种张冠李戴的植物作"溲疏"入药,则可能危及人体健康,又使人怀疑我国本草学的科学性.因此,对溲疏原植物给以科学考证,发掘这一传统中药,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学术价值.

1历代本草的有关记载

对中药的原植物本草考证,必须首先从历代本草的有关记载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科学分析.集历代本草之大成的《本草纲目》,对前代本草有关溲疏的记载有简要辑录.

《纲目》木部第三十六卷溲疏条目谓:"溲疏:《本经》下品.在"集解"中引陶弘景《别录》曰:"溲疏生熊耳山谷,及田野故丘墟也,四月采."又引李当之《药录》:"溲疏一名杨栌,一名牡荆,一名空疏.皮白中空,时时有节.子似枸杞子,冬月熟,赤色,味甘苦.末代乃无识者.此非人篱垣之杨栌也."又引苏恭《唐本草》曰:"溲疏形似空疏,树高丈许,白皮.其子八九月熟,赤色,似枸杞,必两两相对,味苦,与空疏不同.空疏即杨栌,其子为荚,不似溲疏."又引宋代马志曰:"溲疏,枸杞虽则相似,然溲疏有刺,枸杞无刺,以此为别";又苏颂曰:"溲疏亦有巨骨之名,如枸杞之名地骨,当亦相类.方家鲜用,宜细辨之".又引明代汪机对马志,苏颂的反驳曰:"按李当之但言溲疏子似枸杞子,不曾言树相似.马志因其子相似,遂谓树亦相似,以有刺,无刺为别;苏颂又因巨骨,地骨之名,疑其相类.殊不知枸杞未尝无刺,但小则刺多,大则刺少耳.本草中异物同名甚多,况一骨字耶 以此为言,尤见穿凿."最后李时珍曰:"汪机所断似矣,而自亦不能指何物也."《纲目》一如历代本草,不载药用部位,仅有"气味:辛,寒,无毒.《别录》曰:苦,微寒,主治皮肤中热,除邪气,止遗尿,利水道(《本经》);除胃中热,下气,可作浴汤(《别录》).时珍曰:按孙真人《千金方》,治妇人下焦三十六疾,承泽丸中用之[1].

另外,在《本草纲目》主治第三卷,有"溲数遗尿",其中主治"虚热遗尿"的木石类药物中,便有溲疏.

《纲目》所谓苏恭《唐本草》,即唐代苏敬,李责力等的《新修本草》,其中有小字注文,又称《唐本草注》.据清代傅云龙影印日本传抄的《新修本草》(卷子本)木部下品卷第十四"溲疏"条目的小字注文,其子"两两相对"作"两两相并"〔4〕.

从上述记载可知,溲疏是一种清热解毒,利尿及止遗尿之药,产于河南西部的熊耳山,形态大体与马鞭草科牡荆属Vitex相似(即"形似空疏"),高可达3-4m的灌木或小乔木(即"树高丈许"),皮灰白色,小枝髓心较大或中空,其叶对生(即皮白中空,时时有节),故有牡荆,空疏等别名.而其果实的形态却与牡荆属不同,而与茄科的枸杞Lycium chinensis相似,为卵圆形浆果,于农历八九月成熟,红色.它与枸杞的明显区别则是,浆果"必两两相对"或"两两相并".

2古今中外的考证错误

对古本草的片面理解,穿凿附会或错误解读,是造成中药原植物考订错误,以致传统药物失传的主要原因.宋代以来的本草学家和植物学家对"溲疏"原植物的误订,便是明显例证.

宋代的马志,苏颂等,未详细考辨溲疏的基本特征,仅据"子似枸杞","一名地骨"的片言只语,便断定溲疏与枸杞同类,殊为错误.明代汪机的反驳,是有说服力的,所惜他亦未能指出溲疏当为何物.另外,枸杞属的叶互生,且无"皮白中空,时时有节"的特征,更无果实"两两相对"或"两两相并".因此,溲疏决非枸杞属植物.

清代的吴其浚,对"溲疏"究为何物也曾多方求访,考证,在其《植物名实图考》中,几处涉及溲疏,却始终不得要领.该书卷三十三"木类"有"溲疏"专条,谓:"溲疏,前人无确解.苏恭云:子八九月熟,色似枸杞,必两两相对.今江西山野中亦有之,叶似枸杞,有微齿.图以备考"〔3〕.又在同卷"枸杞"条中附言:"又溲疏,《本经》下品,代无识者.《唐本草》:子似枸杞"〔3〕.显然,吴氏先以"子似枸杞"而认同,进而以"叶似枸杞",有无"微齿"相区别.实际上,枸杞属并无这样的植物.因证据不足,吴氏又在该书卷三十七木类"蕤核"条之二谓:"按诸书言溲疏,皆云似枸杞有刺,子两两相比.此木丛生,叶极似枸杞,而多刺如棘,子并骈生(商务印书馆标点为'叶极似枸杞而多刺,如棘子,并骈生.'殊难为解,当属断句错误),殆溲疏也.土人既不知其名,而方书无用者.《本经》上品,其为逸民久矣!本贯熊耳,毗接中条;
族姓繁衍,杂处礘朴.图而识之,俾不湮没"〔3〕.吴氏最终确认溲疏即蔷薇科植物蕤核Prinsepia uniflora Batal,其欣慰,感慨溢于言表.然而,宋代以前的古本草,并未言及溲疏"多刺";而且,溲疏与蕤核是《本经》记载的两种不同植物;还有,蕤核的叶互生或簇生,与"时时有节"相悖;果为核果,球形,与枸杞的形态迥异,更无"两两相对"或"两两相并"的特征.可见,吴氏的考订结果,不能成立.

日本松村任三的《植物名汇》,考订《本草纲目》中的溲疏为虎耳草科植物Deutzia scabra Thunb〔5〕.我国植物学及医药学专著亦从之,而且不加深入考证,便确认该种即《神农本草经》中的溲疏,并以"溲疏"作中文属名使用〔6-9〕.

然而,这一考订更经不起推敲和验证.尽管该植物的某些特征与古本草记载相符,例如小枝中空,叶对生,与"皮白中空,时时有节"相近,但主要特征及花果期等,却与古本草记载相悖.该种一般高仅1.5m,最高2.5m,与"树高丈许"不符;果实为蒴果,球形,径约311,花果期,.-月,与"其子八九月熟,赤色,似枸杞,必两两相对(两相相并)"相悖.再者,二者产地亦不同.该种主要分布于江西,浙江,江苏,安徽,湖北,贵州等省,与"生熊耳山谷"不符.还有,药效和主治,据记载,该种民间作退热药,但有毒,宜慎用〔10〕.可见,决非"溲疏"原植物.

3溲疏原植物的确证

植物命名皆有所本,"溲疏"一名亦不例外.在现代,首先对溲疏原植物提出质疑的,是夏纬瑛《植物名释札记》.该书谓:"溲疏是一种治疗遗尿症之药,也是利尿之药.溲即溺,即尿.'溲疏'之为药,能治遗尿,又为利尿之药,故以为名.'溲疏'者,言尿之疏通耳";并根据《唐本草注》关于果"似枸杞……必两两相并"的形态特征,疑其即今忍冬属Lonicera植物〔11〕.笔者认为,夏氏对溲疏的释名,极为精当,"溲疏"确系以治症命名的药用植物;夏氏还据植物生殖器官的特征,认为溲疏是忍冬属植物,深得要领.所惜未能作更深入的考证,以确认到种.

据笔者考证,忍冬属植物的小枝髓心较大,有时中空,叶对生,确与牡荆属有相似处,即与"皮白中空,时时有节","形似空疏"吻合.花通常左右对称,成对生于总花梗上;果为浆果,有些种果熟时红色,形似枸杞,则与"子似枸杞","必两两相对"或"两两相并"完全吻合.故溲疏系忍冬属植物无疑.不过,若考证到种一级,则还需在果期,产地等方面与古本草记载吻合.

在河南省产的忍冬属植物中,葱皮忍冬Lonicera ferdinandii Franch和粘毛忍冬L. fargesii Franch的果熟期均为9-10月,浆果卵圆形,红色,与"其子八九月熟,似枸杞,必两两相对"吻合;二者均系落叶灌木,前者高可达3m,后者4m,均与"树高丈许"吻合.前者今产河南北部及东南部,以及辽宁,河北,宁夏,甘肃,青海,四川的局部地区,生于海拔1000-2000m的向阳山坡林中或林缘灌丛中;后者产河南西部卢氏,济源等地,以及山西,陕西,甘肃,四川等省的局部地区,生于海拔1600-2900m的山坡或山谷林中及灌丛中,与"生熊耳山谷"的产地及生境更加吻合.故可确认粘毛忍冬即"溲疏"的原植物.考虑到唐代以前人为活动较少,植被破坏程度较小,故不排除葱皮忍冬在"熊耳山谷"的存在及其与粘毛忍冬在"田野故丘墟"繁衍的可能.而且古代分类粗放,二者很可能被视为同种,均作"溲疏"入药.

"本草考证"不等同于植物鉴定,仅作以上考证还是不够的.作为药物,还必须以药的性味,功效,主治等作重要的佐证.但目前粘毛忍冬和葱皮忍冬均无药用记录.不过,同属植物往往有相同或相近的药效,可作间接佐证.忍冬L. japonica Thumb是传统中药,《图考》载:"忍冬,《别录》上品,俗呼金银花.陶隐居云:忍冬酒补虚,疗风.近时为解毒,治痢要药"〔3〕.在当代,忍冬的花(金银花),果实(银花子)及带叶的藤茎(忍冬藤)均入药,有清热解毒等功效;据成分及药理分析,忍冬叶含忍冬苷,木犀草素等,木犀草素对平滑肌有解痉作用,并有轻度利尿作用〔9〕.目前,有十几种忍冬属植物作"忍冬"入药.因此可以推测,粘毛忍冬和葱皮忍冬入药,也有清热解毒及利尿作用.陶弘景谓忍冬"补虚,疗风",又与溲疏治"虚热遗尿"和"除邪气"较相符.

4结论

溲疏是失传已久的传统中药,宋代以来对其原植物的考订,均属牵强附会,不能令人信服.本文从植物形态特征,物候期,产地及生境等方面,作了详细考证,并以忍冬的药用功效作间接佐证,确认粘毛忍冬和葱皮忍冬即《神农本草经》至《唐本草》记载的溲疏原植物.不过,仍有待医药学界对这两种忍冬属植物作化学成分及药理,临床等研究,以检验我国本草学的科学性,发掘这一传统中药.

参考文献

1明 李时珍《本草纲目》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 p2188,p233

2明 张志聪《本草崇原》北京:中国中医出版社,1922

3清 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上海:商务印书馆,1957: p776, p780, p547

4唐 苏敬,等《新修本草》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1959: p161-162

5松村任三《植物名汇》第6版"东京:丸善株式会社,明治三十七年(1905): p104

6贾祖璋,等《中国植物图鉴》上海:开明书店,1937: p691

7陈嵘《中国树木分类学》新1版 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59: p376

8郑万钧《中国树木志》第2卷 北京:中国林业出版社,1985: p1522

9江苏新医学院《中药大辞典》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 p2417, p1043, p1194, p2169

10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中国高等植物图鉴》第2册 北京:科学出版社,1972: p99

11夏纬瑛《植物名释札记》北京:农业出版社,1990: p79-81
(2002-03-13收稿)

一種〝哽咽喉嚨〞的寫作

毛姆在20世紀二三十年代寫的遊記書,依然處處埋刀鋒利。請看周成林的譯文

那些鋒利小刀啊,忍不住借來刮一刮肉。

(摘句如下:毛姆著/周成林譯)

〝整整一个世代,卢梭情感外露大暴隐私,而在他那年月,用哽咽喉咙写作依旧时兴。〞

本人刮肉:何止〝他那年月〞呢;當今,舉目〝時興寫作〞,那喉嚨是〝哽〞得死人的。


〝作家常常遭遇的不幸之一,是生前所受褒扬太少,死后则又太多。〞

本人刮肉:這個說法中的〝作家〞,更精确來說,是〝好作家〞吧,也許毛姆腦袋裡要麼裝的是好作家,要麼不是作家。〝劣作家〞死後,寫的東西消失於洪流,無人再翻,但通常他們生前總無比風光。

 

〝我发现了一位实实在在的作家,不装腔作势,敢于表达自我,明智而坦率,热爱艺术但既不滔滔不绝也不勉强为之,多才多艺,对身边的一切兴趣盎然,聪明,造诣颇深,但又不故作高深,幽默,敏锐。〞

本人刮肉:我也很想在現世中文作家裡,找到一位全對得上號的作家,可惜,沒找到。哪位朋友找到了,告訴一聲啊。


〝这里当然不存在魅力,但这是多么强健的心智,通达,清明,活泼,多么有生气!〞

本人刮肉:細化一下這個〝魅力〞,可解為〝煽情〞、〝故意引誘〞罷。又讓我想起一個法文詞〝raffiné〞,對過來中文可以是〝細緻〞、〝精緻〞、〝雅緻〞,但這幾個詞都被染過歷史色彩了,讓人覺得不是滋味,倒是〝細膩〞可能來得中性些。嘿,講了這麼多,是想說,只有〝細膩〞的人,才看得出〝魅力〞與〝清明〞的區別來。


 

西諦之痴

 

 

張岱在《陶庵夢憶》中,有句話說得我每每會心地笑:“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交,以其無真氣也。”

(先說句題外話,即是,“花痴”可交也。呵呵。)

話轉歸題,說西諦的版畫痴。看完這本《中國古代木刻畫史略》,不由掩卷嘆,西諦真是既有“癖”、又有“真氣” 啊!

其搜集版畫古籍之“癖”,固然令人欽嘆;而逐流時代變遷,其新舊文風變化之烈,也活脫出其“真” 來。縱然為時所逼,《中國古代木刻畫史略》還是太粗糙了。若是魯迅來寫,造詣之高遠,難扑也。同為《北平笺谱》(1933年)寫序,開首一句,已窺一斑:

魯筆:“鏤像于木,印之素紙,以行遠而及衆,蓋實始於中國。”

鄭筆
:“诗笺之作由来已久,迨明季胡曰从《十竹斋笺谱》出,精工富丽,备具众美,中国雕版彩画至是叹为观止。”

“精工富丽,备具众美”作評,實在是很虛很空的詞。在西諦後來的文章中,多了些詳盡的描述,卻主要是技藝方面。現摘兩段關于《十竹斋笺谱》印刷技法的描述,一前一後,後者篇幅漲了三倍,不但失美,更像幼稚園教材,難信同出一人之手。


1941 年版,《十竹斋笺谱》跋:

“自複繪以至刷印之工,余曾目睹,故能語其層次:初按原譜複色分繪,就所繪者一一分刻然,猶是未拼成之板塊也;印者乃對照原本逐色套印,淺深濃淡之間,毋苟毋忽,雖一絲一葉之微,罔不目注手追,惟恐失樣,用力之重輕,色之緩急,意匠經營,有逾畫家,印成持較原作,幾可亂真。”



約1957年,《中国古代木刻画史略》:

“所谓‘逗板’就是用好几块的木板,拼成一幅图画,每块使用一种颜色,按次序逐渐地刷印起来,就成了一幅五彩缤纷的彩色木刻画了。这方法未必是胡正言创造的,但他对这个方法必定有所改进,有新的贡献,是完全可信的。‘逗板’之难有三,一在仔细观察画稿,把原画的色彩分析得十分明白透彻。然后像‘分色镜’似的,把每一个不同的彩色,都画出一张不成画的画稿本。可能会有七八张到十多张这样的分析出来的各色的画稿;二是刻工们按照这些各种画稿,一笔不苟地照式镂雕出来。每一画稿是一块木板,形状各别,大小不同;三是印刷者把那些不成画样的各个木板对照原画,仔细地观察研究,哪一块颜色应该先刷,哪一种颜色应该在第二步再套印上去等等,然后,才把应该先行印刷的那一块木板,粘定在工作凳上(今所知的是用膏药粘的,因其不会移动),刷上那一种彩色,加以刷印。印毕,再取来第二块木板,又仔细地对照原稿,反复试印,反复移动,直到完全吻合原画的地位为止。每一块木板,刷印时都要如此地再三再四地试印。所以一幅彩色木刻画的成功,不知要绞尽了多少印刷工人们的脑血。”



上海書店出版社編的這本《中國古代木刻畫史略》,間文中印了黑白古版畫,於我,僅是望梅止渴;1985年出的九大冊《中國古代木刻畫選集》,囊括西諦所藏古籍,那些那些,真想一看究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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