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7月07日

离开北京差不多一个月。离开前,某个夜里,去过一次许知远在圆明园的单向街。书店里面狭长,外面的小院不错。我在里面吃了盘面,是我逼着许知远买单的。买了些书,在外面和许知远聊天。1999年许知远出现在《书评周刊》的编辑部时,还是个孩子,现在也是30岁的人了。

他问我是否也想做个书店,我说那是去年底刘韧张罗的事情,后来被我拖延加敷衍,暂时还是一个虚构。

这就答应了他的邀请,7月9日下午三点,到单向街书店,沙龙。和我联络这个事情是一个叫王燕安的小姐或女士,我没有见过,她要我在这里发个广告,我起初表示了为难,因为关闭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不过还是这样来做了,原因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http://www.onewaystreet.cn/events/index.asp?hid=31

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最近想的事情不是很多,想的,主要都是公司的事情。但多年的训练要求我不那么轻易讲公司的事情,要说,基本上也都是一些扯淡的话。

我在看一些书,比如毛泽东年谱(1893-1949),杨尚昆日记,还有关于早年蒋介石的一本书。我还是很关心家国天下这个话题,《归去来》背后也隐藏着一些这方面的企图,就是藏的太深了。昨天雷军说,他到处推荐别人看《归去来》,结果别人看来看去不知道在说什么,他那个失望啊,他感慨莫非陈年只有他一个知己了?我应该就是围绕着这个话题来说点什么。

 

2006年05月29日

今天看到如下邮件,莫名感动。

发送者: 萧桑
IP
地址: 66.57.4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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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无聊时想买一本书,在余华的兄弟和归去来中,书名和封面令我做出选择。(不好意思本人寡闻,在这之前我没听说过您的大名)
老实说在飞机上我都想流泪。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奔波时,我们以为, 所追求的和所拥有的就是一切, 当某些时刻,也许在喧闹的人群中也许在深夜无人时, 会常常时光错转,不知身在何处,为何而来,因何而去。

请不要删了夸富的情节。我以为那正是无法言明的精彩的一笔。

《归去来》上市一个多月,我说自己不是很关心销售,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的确,不是特别关心,有很多朋友建议我拿出精力,拿出过去卖书的热情来,可我感觉很错位,暂时就让市场自己去选择好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赶紧的做。

多次强调,我写归去来的动因,就是想纪念我的祖母三祖父和叔父,祖母和叔父今年去世三周年,早就计划,清明时节,我在他们的墓前立碑纪念。去年10月的时候,我希望完成这本书,用文字给他们立传,本来有个题词,就是:谨以此书纪念,后来出版前给删掉了。

有人认为这是自传,但我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企图,我写到第四章,开始当小说来写,如果非要说有“传”的成分,那么是我亲人的传记,小说中的“我”,只是一个穿针引线的叙述者。这是我始终要求的一个写作原则。

另一个原则,来自于去年10月我和舒可文的一次聊天,我们讨论叙述的好坏,她说:如果能在冷静的叙述中包含深厚的情感,那么叙述就是好的。我在写归去来的过程中,努力遵循,试图做到这一点。

写作中要求自己的,无非这两点。

因为第一点,我在前三章不厌其烦的写自己家先人的故事,后来我知道这些会在一定程度上妨碍阅读,为了阅读的考虑,甚至可以大篇幅删减,但我没有那样做。我是故意的。

关于“夸富”,那么我要坦白说,我不富,也没有想“夸富”,我只是努力回忆了2003108那个傍晚,然后,尽量如实的写下。曾经有各方面的要求,希望这一章有所修改甚至删掉,我没有这样做,也是故意的。

这里那些人身攻击的言辞,我没有做任何的编辑删节,我也是故意的。

 

 

 

 

2006年05月03日

张亮写了书评,http://vagabond.edimsum.net/,爱搞搞做了提示。我和张帆的一个共同话题是张亮,可能因此张亮要在这里也不放过张帆。我觉得张亮的文章,这一篇最从容,哈哈,首先是评我的书,我越看越喜欢,其次不象是作业,再次图片少,只放了书的封面。

以下是张亮的书评:

对我这么一个自命天真的人来说,陈年——或者如我多年的习惯,叫他“陈年老师”——实在是个太复杂的人。

1996年还是1997年我听说他时,他是个文人,2000年时,我居然去采访了这个已经变成职业经理人的陈年。等到几年后一起喝酒,他几乎可以被称为“成功职业经理人”了;从面貌上,我分辨不出他的岁数;后来听说,他连名字也是自己起的。最要命的是,很少能见一个以精明著称的人,总显得无比诚实:问什么,说什么,说高兴了,嘿嘿嘿嘿的大笑。嬉笑怒骂间,世界算个P。

所有这些复杂本性,都跟他的新书《归去来》上一览无余。

这书封面干净,来去不过5个字。翻开去就是第一章,无序、跋、后记。里面的字句也干净,显得极为节制。就我所见,整本书里最文学青年情怀的话,不过是:“夜风中我们常常站在土将台前,看着去周庄的路。”绝大多数时候,就是最简洁的陈述,“能行不?”“能行!”

幸亏这不是一本简单的书。

我是分三口气把书读完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阅读被强行分成了三段,这书给我的感觉就是三部分:前两章是一段,到第11章是中间一段,剩下的就是最后部分。

在前两章里,陈年无所不在的叙述着自己家族的简史。他近乎奢侈的每2、3段就讲一个故事。这让我一度有点担心,他得有多少故事才能撑起这本小260多页的书?但我又希望这本书这么继续下去,说实话,漫无边际的民间故事真的更容易让读者了解什么是真的中国。

很可惜,这不是陈年的全部目标。进入第三章,也就是“我”出场,这书风气一变,成了对话之书。后来听说,他前两段也没找好写作感觉,到了儿童们的对话开始,他找到了目标——原来可以弄一个比Abbas更NB的对话录。

我就看过两部Abbas,《橄榄树下》和《何处是我朋友家》,我估计陈年想的是后一部。我甚至怀疑,他所谓的Abbas,是泛指所有伊朗电影里的小孩儿间的对话。事实上,他的确可能超越Majid Majidi这些导演,虽然我也曾经被《小鞋子》感动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那样的东西主要好在一点:天真。而陈年笔下的小孩儿,是中国的,或者说山西的小孩儿,有着狡诘的天真。其中的区别与生动,不妨自己去看。

特别想补一句的是,在这部分里,我留意最多的词就是“能行”。这个词,无论我在心中用普通话念一遍,还是用不确定山西还是河南话念一遍,都觉得其中的言之凿凿,简直实在的无可附加。这词真让我费解:这么儿童腔的话,竟然是方言?后来跟陈年聊到这事儿,他说,很多乡下人的话,的确跟儿童的话差不多。挺有道理。

等到我看所谓的“第三部分”,是某天晚上10点,我起初以为一切将平滑的继续下去,可完全想不到,书里的世界突然间变了。我就跟坐在一火车头上一样,在随后的两个小时被一种急促的叙述推动着。甚至,我没特别注意到,从什么时候起,陈年自己在这书里缺席了:在上一部分,他是一切故事和一切对话的中心,到了这一段,他默不做声,只把别人的声音堆在一起。

我觉得他挺难受的。

也许写作的时候就挺难受的。就像那些刻意坚强的人咬住嘴唇而不露声色,并加大了步幅,陈年虽然并不乐于承认,可在我看来,他把自己藏起来,并加快了叙述的节奏,还是不太希望让别人觉得自己难受。

作为读者,我也挺难受的。我看着他如何和本应亲近的人隔膜——应该最理解他的亲妈,几乎是全书里最不理解他的人。我看着他如何追求梦想,然后因为种种琐碎的理由只能离去。我看着他如何无奈于自己的无力:最亲近的奶奶和小爹在山西去世时,远在北京的陈年是无力的。

幸好作为作者,陈年对此有所表示。这就是这本书的第18章:他刻意把自己丑化了,让自己面目可憎,俗不可耐。

我几乎觉得,如果前面17章,还是真实的陈年回望早年的王平平,到这时,那个书里的陈年/王平平,开始还击了:你球的,真是个狼食。

幸好是这样,否则,如果在这一章顺手煽情一把,这书能多卖2万本,但并不让人舒服。(顺便在这里戳猪头张帆一下,你说自己看完这书没太想哭,你要真哭了,陈年老师的脸往哪儿挂啊……哈哈)

陈年说,写这书对自己很重要,是个纪念。也有人说,他和解了。这并不是我的感觉,我觉得陈年有和解之心,却无和解之力:无论对还在的、已去的人,还是已经失去的梦想,他所能做的都只是纪念一下了。其实谁还不是这样。

在17章的末尾,有一段让人眼熟的话,奶奶嘱咐平平照顾小爹,其说法,几乎和《兄弟》上半部结尾处如出一辙(特别提示:在这里,你是看不到“能行”这样的回答的)。看到那里,我想起陈年说过,他通宵看过《兄弟》上,把MSN的ID改成了“天空高远,田野广阔,我们是一家人”——这时候,我几乎相信《兄弟》上是一部很好的作品了。李光头的狡诘和宋刚的厚朴,都是陈年的一部分,或者说,在他的世界里和他的记忆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李光头和宋刚的结合体。

可“天空高远,田野广阔,我们是一家人”这样的时候,永远不太多。

2006年04月20日

刘宏是很久以前认识的,她那时侯刚来北京,后来去了广播学院教书。她从报纸上知道我写了《归去来》,我们就见面了。以下是她的书评。另外,新浪网已经开始连载《归去来》,我就不在这里贴了(http://book.sina.com.cn/nzt/lit/guilaiqu/index.shtml)。

  《归去来》的结尾,是奶奶在点评戏里的故事。奶奶说:“这老夫妻俩真是憨的,人家员外叫你吃酒上席,你俩就真的要吃人家的酒,上人家的席啊?人家全家团圆了,天也不早了啦,三更半夜你俩不回家,坐在人家家里吃酒上席,这俩人真是闲得没事寻事哩。”
  “闲得没事寻事”可以影射的范围无边无际。拿到书的前天晚上,经历有点相仿,没事寻事到一个很可能是这本书原产地的书房,坐等了很久的晚饭,是一位能干的MMYangmiao辛苦了两个小时做出来的,她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指挥有四个男性厨师助理的豪华阵容,做了非常美味的、地道的山西拌面给大家吃。MM也是山西闻喜人,和陈年发布在书上极其简短的信息中的某点一致。
  夜晚十一点的晚饭,发生在一个宽大的厨房里。吃饭的人比房子里能够提供的椅子要多一些,比餐具少一些。在《归去来》第十八章里,陈年写到:半年前,我刚住进一栋价值200万人民币,装修花了60万人民币的小楼。无论这个餐厅是不是书里提及的小楼的一部分,这本书都像是作者设计的叙述的圈套:当叙述看起来坦白得似乎一览无余的时候,某些东西反而从容隐身了。这是全书提及数字最多的一章,在讲述数字的意思时,陈年说他是真的喜欢那些——付钱就可以换来的高级酒店空间里的时间片断——态度诚实得一点也不真实。陈年在很久以前写的短篇《一掷十年》里也曾经精心数过数字,那时候和现在注意的东西是多么不一样。
  这本书本身也是相当矛盾的事情,私人史式叙述,应该是很自我到不放过扉页、前言后记的程度,但书的形式却极简极干净,除了内文什么也没有了,作者介绍也只有年龄籍贯和现居住地。叙述还具有某种社会史的意义,提供了作者身体力行但注定失败的理想主义实践样本,而且那一次作为中学教师的实践经历,居然是被私人性质的早恋终结。挫折来自另外的方向,几乎隐喻了所有这个年纪的人们的经历,从理想的起点出发,在现实的数字计算中会师。虽然在后面的章节里陈年提供了用一种数字计算来对现实进行分类和理解的模式,这本书的出现仍然证实了早年的阅读还没有多余。
  不仅仅是作者在说话。往日的人们都在说话。队形整齐的“谁说:……”是《归去来》的基本格式。这个特征很容易令人联想作者对电影的热爱。书里许多处事情进展和转折,都在“谁说:……”的格式中完成了转换,具有快节奏剪辑的干脆。叙述和记忆的边界始终从容地把握在作者手里。
  当天有年轻的朋友说起想要从书里读到作者的情感经历,却只发现了片断。他们说从博客里也只看到零碎的片断。真是折磨大家的好奇心。碎片化已经是我们生存的根本属性,生活对于经历了过去二十年社会巨大变迁、又还想要思考的人们来说,只怕是从此往后,在匆匆忙忙中,只有碎片化的情绪可以遭遇和经历。在对时间和金钱的双重忧虑当中,收获完整的经验已经成为往事。
  书的第十五章和第十六章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断裂,在考大学和退学之间,这个断裂大致包括了大学阶段的经历,陈年早年所写的《天若有情》大概可以有所填补,虽然在那里是一种多情的叙述爱情的方式,在《归去来》中没有也不可能重现。
  多年以后写的这本书,和从前的文字太不一样了。这本建构自我的历史的书,和那些记述爱情的文字,心态和目标全然不同。一旦拥有即使只在书里显形的话语权,一个人就可以成为他所想要成为的人。在“我”身上冷静地布下自己的经历,在书中重温成长的过程,未来似乎还在以一种令人感到满意的面目靠近,直到今天——今天的陈年,尽管对往日的叙述极其节制,仍然不能掩饰在怀旧。谁能够解释,为什么会怀旧。
  觉得最后一章了结得好。在最后一章里,只有奶奶在说话,点评她喜欢的戏《舍饭》。好像是一切都结束了,只记得一段快乐记忆,真是无奈;又好像是翻转了某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人们的时代,看着更早的历史,套叠着故事里人们喜怒哀乐,有一点点重回某些时刻的可能,似幻似真,仍然百般无奈。而且她说“闲得没事寻事”好像把人们都说中了。
  我的阅读多少有点自恋的嫌疑,因为这是一本同龄人所写的书,阅读提供了某种可能,回望曾经经历的时代。书是写得很好的,甚至不会辜负陈年自己多年的阅读标准。今天读完这本书,要破例流传给小朋友们继续阅读,想起多次提问小朋友们最喜欢的作家和最喜欢的书,他们答问时欢喜的表情。
  后来说的却是,遇见喜欢的作家,千万不要和他结交。

2006年04月17日

私人叙事·无根状态·精神返乡

   ——陈年的《归去来》读后

 

刘悦笛

(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中华美学学会副秘书长)

 

这是一本“很诱人”的“私人叙事”文本。

这是一串关于“60年代人”的质朴的“成长经历”。

这是一部颇具“原生态”意味的、当代中国人生存的“变奏曲”,也是一部对已被斩断的“血缘共同体”心存依恋的“思乡曲”。

正如《归去来》书名所示,它本身就意指一种“无根浮萍”之感,抑或一种失去根基的漂泊之叹。那种生存的“间离感”与“非确定感”,始终如幽灵般弥散在整个作品当中,这也许是许多当代中年人的心灵写照。

作为主人公的“我”一直是“归去来兮”!从出生到当下,“我”皆处于一种“游移”的、“游离”的、“游弋”的生存状态里面。对于血脉相连的老家闻喜县而言,“我”终究一位行将离去的“外乡人”;对于“异地求学”的大连来说,充满80年代浪漫激情的“我”则又超离在整个大环境之外,作为“外来者”而不断地思乡;对于回返到的家乡而言,“我”却又找不到自己的原本的位置,但仍深知终有一日要离开这里,因为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对于最终落脚的京城来说,这只是“我”的一个“谋生”的城市,已被90年代的实用精神所浸渍的“我”,却还是更要不断地返乡……

这样,《归去来》便拥有了一种不断被演绎的“返乡模式”。

整部小说,都可以看到一次又一次对故乡的“精神还乡”。奶奶,这位被灌注情感最厚重的人物,好似是“精神还乡”的最终寄托,也是“我”四处漂泊但又有所维系的“根”,甚至化作了故乡文化的“符码”。当然,还有三爷爷和童年的那些伙伴,他们一道形成了延续了千年百载的“血缘共同体”。“我”正是来自于兹,又成长于兹的。然而,这种血缘的维系却随着孩子们的离去,而慢慢地被打破了,这是一种历史的变迁使然,也包孕一种难以回返的无奈。从头至尾都是一种“异在”的“我”,在奶奶与三爷爷逝去之后,更面临着“根”归何处”的难题,这也是全书最后留下的“未定疑点”。

《归去来》叙述了三个连缀起来的生存的世界:“孩童的世界”——“青春期的世界”——“成年的世界”。首先,叙述出的,就是必将“终结”的那个素朴、和谐的“古典世界”,那里也许就是中国人可以复归回去的精神家园。通过一种“仁义理智信”的传统伦理,通过一种浓浓的亲情和无条件的爱,人与人被维系在传统共同体内部就好似一个“大家族”。由“我”的视角观之,成人的世界亦是与“我”相交集的,成人的思维倒像是孩子,而孩子也能懵懂地理解全部世界。

然而,“青春期的世界”则象征着浪漫世界的破灭。如果说,在孩童的世界里面,历史变动的背景是“远去”而仅是间接相关的话,那么,在青春期的时代,“历史景深”的塑造和影响则越来越明晰了起来。因而,青春的感伤、浪漫的理想以及“家国天下”的豪情,便充分地交织和纠结在一起。可以说,这是“我”最聪明、最敏感以至于思想“早熟”的年华,但却也是最易受伤的年华,最动荡不居的年华,最变幻未测的年华,最痛苦不堪的年华。

最终,“我”成人了,而被推入到“成年的世界”,千年难易的历史的背景此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局”,而“我”却在市场化的现实世界里彻底迷失了“自己”。这是恐怕是因为,赖以存在的血缘共同体在慢慢逝去,曾经火热的激情也归于死寂,似乎“来的路”和“去的道”都走不通。“我”这样就丧失了“家园”,这样也丧失了“理想”。或者说,“我”“上”不着“天”,因为本赋有政治色彩的乌托邦破灭了,“下”又不着“地”,因为原本扎根的血缘关联亦被斩断了。似乎只有回望,只能回望,只有余响,唯有余响……

这便是《归去来》的“三步曲”,走到当下,也最终失去了方向。整部小说也基本上是一种“回望”,在余响里的“回望”。离当下越远的,看得越清楚,离得愈近反倒愈迷茫。这些似水的流年,只能在“我”的记忆深处闪耀和闪回,并被不断地被“我”完形出来。这里面,那种“走出与回归”被反复上演着。那种本有的“张力结构”:城市与乡村、富贵与贫贱、知识与愚昧、传统与现代……是始终潜在的。地理上的位移,带来的是精神上的思乡加返乡,这种状态似乎是中国人整体的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深度心理。

《归去来》的形式尽管是个体化的追忆,但是跨越了几十年的故事,却在叙述着当代中国人的宿命。在时代“弄”人、造物“弄”人、人人“弄”人之后,恰似又回到了禅宗所论的第三状态:“而今得个歇处,依然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但“山”已原非原本之“山”,“水”亦原非原本之“水”了。

我很喜欢《归去来》的叙事语言和人物语言。特别是奶奶那些絮絮叨叨的语,只用三言两语话,就能将故事的情境深描出来,就将故事继续推动下去。这种叙事风格,倒像是电影里面“蒙太奇”剪辑,在拼贴之间就已尽显“叙述的力量”。

古人叶燮的《原诗》曾论“才、胆、识、力”对创作的影响:“大凡人无才侧心思不出,无胆则笔墨萎缩,无识则不能取舍,无力则不能自成一家。”读罢《归去来》后,觉得作者“才”与“力”皆备,但“胆”却似乎稍欠了些许,关于身边的女人的,关于政治大事的,关于异国经历的,关于原始积累的,不知是春秋之笔法,还是真的乏善可陈?这也使得全书的叙事线索,越临近终结之处,就越来越弱化。或许,有真诚的面对自己,才能将作品的真正“力道”呈现出来,隐匿在故事背后的那种“大识”,才能应运而生、随机而成

2006年04月13日

在此期间,我父亲给家里写信说他会尽快回来,我母亲进入了新一轮的等待。出于好奇,很多乡亲打着看我的旗号,上门参观北京人我母亲。我母亲最喜欢的是发发哥哥的爱人,官道庄小学教师李金枝。 李老师在日后的岁月里,将成为我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我当时每天吃吃睡睡浑然不觉。很多年后, 李老师觉得,之所以她们谈得来,是因为村里人说话我母亲听不懂。

电话里, 李老师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你妈在咱们村住了二十三天。”这是令她难以忍受的二十三天, 李老师说:“你妈想洗澡,但咱们村怎么洗澡啊?吃饭也不习惯,咱家和人家北京你妈的家差得太远啦。”大哥记得很清楚的一件事是,我母亲不愿意在瓷制的夜壶里方便,伯母就贡献出了她陪嫁的白铁夜壶,但我母亲还是不愿意,伯母巡视了三面窑洞,只好腾出一个脸盆来,我母亲这才满意。于是伯母对大哥感叹说:“老天爷啊,人家北京人怎么是这样的啊!”

 

 

一天天过去了,答应回来和芳芳阿姨离婚的我父亲还是没有消息。我母亲进入了恍惚的状态, 李老师说:“你妈有一天问你奶奶,说妈,南南是不是晚上回来了,您没告诉我?她都快急出神经病来了。”

第二十四天,我出生后的第二十六天,我母亲坐着大宝爷爷赶着的骡子车走了。

奶奶说:“你就是那二十五天离了妈的娃儿啊。”

 

 

在我出生几个月前,1968年年底,我伯母生下了我的四堂兄,她显然想生一个女儿,所以给四哥起名多多,就是多了的意思。理想的安排是让我也吃伯母的奶,但我非常不通人情地拒绝吃。在胡同里又找了一个刚生完小孩的婶婶梅梅妈,结果我见了梅梅妈就大哭不止。没有奶粉更别提牛奶了,面对完全不可理喻的我,家里人只好认输:“看来人家外路人就是不服地道。”

三爷爷骑车去别的村里弄来一小锅羊奶,回家热了给我喝,结果发现我很是满足喝得乐此不疲。三爷爷就买了一头奶羊回家,所以奶奶说:“你就是那喝羊奶长大的娃儿啊。”很多年后,我们家还有一个小铝锅被称为给平平热羊奶的锅。

喝羊奶的是我,给奶羊割草的是我大哥和我二哥,挤羊奶热羊奶的是我奶奶。某天热羊奶的我奶奶,奶锅脱手,滚烫的羊奶泼洒在她的右臂上,疼痛之下她左手去捋右臂,捋下了一层皮。

 

 

在我快两岁的时候,奶奶决定给我断奶。

据说当我得知奶羊将被卖掉,曾抱着三爷爷的腿说:“爷爷,咱不卖羊娃儿能行吗?”三爷爷答应了我,但不久之后,他还是把羊卖掉了。

后来很多年里我都不吃羊肉,逢年过节,大家都吃羊肉饺子,奶奶会特别包猪肉饺子给我吃。我第一次吃羊肉是1988年的8月,在北京吃涮羊肉,仿佛新生以及不可抗拒的要求。当然我在能够抗拒的场合还是尽量不吃羊肉,这个总是让一起吃饭的人很好奇,最不着调的一次提问是:“你是犹太人吗?”把我问得也愣住了。

 

 

1969年秋天,在我出生半年之后,我母亲不到黄河心不死地二次来临官道庄,她和我父亲是否在这半年之内见过面?我不知道。也许可以肯定他们见过面,否则她不会相信我父亲又一次回家会合的承诺。结果是再一次的失望,我想这就是要碎了她的心了。

 

 

奶奶说:“你妈每天抱上你,坐在屋檐下,人家根本不听我的,就是抱上你坐在屋檐下呆呆地看着你,我每天提心吊胆的,看着你妈抱上你坐在屋檐下,把我急死了。那个时候一到后晌就刮风,把我娃儿着风了可该怎么办啊?可你妈就是呆呆地看着你,人家不听我的,我和你大妈怕死了,你大妈劝人家也不听,你大妈说,咱平儿他妈是不是已经疯了啊?”

 

 

这是我母亲最后一次出现在官道庄,前后不到十天。

老师说:“你妈几乎不说话,她要我去天津看她,就走了。”

 

 

我母亲一走,我就病了,食欲不振同时完全不能消化。

我奶奶说:“人家村里人都说你娃不行啦,你天天还抱着你娃儿干什么啊?”

 

 

据说奶奶怀里的我每天脸色蜡黄耷拉着脑袋在她的肩头,奶奶跑遍东村西村寻找有特异功能的高人,平阳医院和周村医院的大夫们已经拒绝治疗了。关于如何救活我的,有两个版本:

1. 伯父回家参加他小舅子大旺舅舅的婚礼,看见我皮包骨头奄奄一息被三爷爷抱在怀里,就决定用肥皂水往我的直肠里灌了一大针管,等于是洗肠子了,然后一切通畅。

2. 奶奶说:“人家尧村山娃他妈,一看你就知道你是着了风啦。人家尧村山娃妈说我唐店的姐啊,你不要心疼,我要在你的娃儿脊背上割一刀哩。我说我不心疼,只要你能把我娃儿的命捡回来,你就是在我身上割多少刀都行。人家尧村山娃他妈说,我唐店的姐啊,你这是说胡话哩,我不是要割你的脊背,我是要割你娃儿的脊背哩。人家就在你脊背上割了一刀,把血放出来啦,把我的娃儿救活啦。我这一辈子都记着人家尧村山娃他妈,人家要不在你脊背上割一刀,就没有我的娃儿啦。你大爹和你三爷爷都是胡说哩,你就是着了风了,人家尧村山娃他妈说的是对的。”

大哥比较认同的是三爷爷和伯父的版本,他还记得伯父弄了一针筒肥皂水,问三爷爷说:“三爹啊,你说敢打吗?”三爷爷抱紧我说:“不打啦,要死要活也不打啦,不受这个苦啦。”据说那之前我的屁股已经被各种针管扎遍了。但伯父坚持要打。针管进入了我的身体,三爷爷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大哥说:“你见过咱三爷爷哭吗?你知道他很少哭,可三爷爷那次哭了,他是心疼你哩。”

伯父回来参加他小舅子大旺的婚礼,顺便参与到了救我一命的行列。而对于弟弟的婚礼,之前伯母便责无旁贷地忙碌着,做衣服缝被子无限透支。准备过程中她感冒了,没当回事。

婚礼前来不及缝织的很多棉布,是借别人家的,婚礼后伯母急着还。大哥的记忆里,当时天气已经很冷了,伯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地接线头。其间伯母的感冒时好时坏,完成缝制的同时,伯母的感冒加重,先是发烧,继而昏迷。不昏迷的时候,伯母会在院子里胡跑乱走,甚至深夜跑到邻居家胡说八道。

大哥说:“人家村里人都说我妈娶了弟媳妇,高兴得憨啦。”

奶奶再次开始了求神问医的过程,直到平阳公社的医生说:“不好啦,你们还是赶快送周村医院吧。”三爷爷带领申才小爹和大旺舅舅,连夜把我伯母用平车拉到了周村,周村医院说他们治不了;接着拉到了闻喜县城医院,还是不接受,建议三爷他们去运城地区医院试试;三爷爷就决定连夜再去运城。

 

 

官道庄到周村十里地,周村到闻喜县城二十里地,闻喜县城到运城五十里地。这是山西南部冬天的夜晚,三爷爷骑着自行车,申才小爹和大旺舅舅拉着小平车里的伯母疾走奔波。

运城医院的医生看看一息尚存的伯母,对三爷爷说:“不行了,你们准备后事吧。”

第二天,农历1969年腊月一个清晨,刚刚三十岁的伯母去世。

 

 

奶奶说:“你三爷爷早上起来就骑车回闻喜啦,你小爹和你舅舅拉着你大妈慢慢往回走。你三爷爷在闻喜找人找板,找不到,就找人找木材现做。找着人做板啦,你三爷爷就托人家路过咱们村的人给家里捎话,要你爷爷驾车去闻喜拉你大妈,你爷爷找了人家村里的骡子驾车去闻喜。”“板”是方言,指棺木。

当天下午,申才小爹和大旺舅舅拉着伯母到了闻喜。傍晚时分,棺木仓促完成,伯母入殓。当天夜里,我爷爷驾着骡车,三爷爷和申才小爹大旺舅舅一起,送我伯母回家。

死在外边的人不能进村,大哥他们就在村门前等着,等到我爷爷他们回来,前去已经选好的村外坟地里。

奶奶说:“第二天你大老舅舅和小老舅舅都从唐店过来啦,你大老舅舅看看人家做的板行不行,你小老舅舅给板上漆。”

大哥说他还记得刚刚上漆的棺木没法抬,但他已经忘了后来使用什么办法给伯母下葬。

 

 

大哥说:“每逢七日,申才小爹带着我们上坟烧纸,奶奶在家里炕上哭。”

奶奶说:“你急得还人家棉布哩,可是就把你的命给搭上啦。你大妈这一走,咱家的娃儿们就都变成没有妈的娃儿啦。”

大哥十一岁,二哥六岁,三哥三岁,四哥一岁,我十个月。

 

 

不久之后,家里商量着把四哥多多送人,选择的结果,是官道庄西北七里地辛村的一户姓李的人家。选择的过程里,有很多人上门来看多多,所以我的几个堂兄也就知道是要把多多送人了。

奶奶说:“你大哥和二哥老是坐在咱家门口,看见人出去,就翻人家带的布袋看人家有没有把咱多多带走啊。真是憨娃儿啊,一个馍布袋,哪里就能把咱多多给装进去呀。”

1970年农历二月里的一天,辛村李姓夫妻上门抱走了多多。

申才小爹负责管理几个试图阻挡的堂兄,整整十八年前,他也曾经历了目睹自己不满周岁的妹妹———我的茵玲姑姑被人抱走的一幕。

三爷爷负责和辛村李家签署了收养协议,协议规定:在多多主动访问官道庄王家之前,王家人不可以引诱或暗示多多;只有三爷爷一人有探望多多的权利,探望时,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出现;多多不能被邀请,也没有义务出席官道庄王家诸如婚丧嫁娶等重大场合。

奶奶说:“到底是人家家的人啦,就是要割你的心头肉哩。”

 

 

老师记住了我母亲的邀请,恰好发发哥哥当时在天津接受再教育, 李老师便顺理成章如约前往天津喇叭厂和我母亲见面。除了通报我和家里的情况,他们夫妻俩还扮演了配送员的角色,背着一提包的炼乳和糖从天津带回官道庄转交给我奶奶。

老师说:“那个厂子还是挺大的,也没有看出来有人欺负你妈,你妈的精神还是挺不错的,她还惦记着你爸赶快离婚,这样他们才能结婚啊。”

 

 

奶奶说:“人家芳芳放出话啦,我就是不和他南南离婚,什么时候你爹和你妈分开啦,人家芳芳才离婚哩。人家芳芳就是要拿这个报仇哩,这就苦了你妈啦。”

 

 

为了报仇,芳芳阿姨和她姐夫也去了天津喇叭厂。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向天津喇叭厂的革命群众们宣布了我母亲不道德的行为,谴责我母亲伤天害理破坏别人的家庭和婚姻。有知情者告诉我,当时也有聪明人给芳芳阿姨出点子,希望她能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出发批判我母亲,但被芳芳阿姨拒绝了。大学生出身的芳芳拒绝的理由是:“她不仁咱不能不义。”芳芳阿姨认定的天理就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坚持认为“不管他什么人的女儿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芳芳阿姨他们旋风般的天津之行后不久,发发哥哥 和李老师去看望我母亲。

老师说:“想起来可笑哩,你妈还是托我们带东西给你,临走的时候却对我们说,你们以后不要来看我了。人家你妈的意思是,她已经决定啦,已经下了决心了,要和你爸决裂啦,所以也要和我们断了来往。可我当时想不明白,你怎么能这样呢?那官道庄你的孩子你还要不要啊?和你爸断了来往,要是我们还能来往着,怎么说也还牵着一条你和你孩子的线啊,就是想起来又气又可笑哩。”

老师判断,芳芳和她姐夫来闹,我母亲的心是彻底碎了,同时,也气糊涂了。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了当 时李老师他们不知道的,那就是芳芳阿姨他们的天津之行,使得天津喇叭厂的领导以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名义,给了我母亲一个处分,处分之后,我母亲就从一个接受再教育的技术员,转业去烧锅炉了。

 

 

奶奶说:“人家金枝回来说,你妈不要他们再去啦,我就知道,这是你妈和咱家也有仇啦。我对不起人家芳芳,也对不起人家你妈。这可真是羞先人哩!我前世到底作的什么孽啊?给我留下这么多没有妈的娃儿。你们这些没有妈的娃儿啊,就只有跟上我受苦啦。”

 

 

 

 

 

 

俞渝说她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说的我很不好意思。

炳叔去了,回头我再细写。

http://www.dangdang.com/zhuanti/channian_more_lxq060414.asp

刘韧迟迟不评我的书,应该是因为这不是一本关于有钱人的书,他不了解不是有钱人的生活。

2006年04月10日

http://www.x5dj.com/UserForum/00101052/00076016.shtml

昨天晚上去陈年的公司拿到的书,大致一翻就发现,17章前,和18章节之间被他省略了很重要的内容,而这个内容是很多读者想看到了。

    刚跟他抗议完,他立刻就接到一位朋友的电话,这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多钟头,大意也就是,为什么不写在卓越的那一段。

   是啊,为什么没写一个字,中间跳跃的那个阶段,如果从纯文学的角度看,没有任何问题,相反,觉得作者前17章的家族故事的阐述非常真挚感人,有意思,让人有哭有笑,但到了第18章,笔锋一转,调子轻快起来调侃挖苦和讽刺现代生活的内容出现了。虽然不能用张弛有度来形容,但的确和其他的作品有很大的区别。

   如果你要看陈年的传记,那么这里只是他成长故事、家族故事的部分。

   如果你想看他如何把电子商务做得那么风声水起,这里找不到你要的答案。

   原本按照我的规划,我决定一拿到书,拍拍书的封面,给大家推荐一下就OK了,但立刻遭到陈年的。。。。他讽刺我,你牛啊,书都不看,就写关于我的BLOG。

   所以,我不得已,在昨夜头昏眼花的情况下,一大早6点爬起来,拜读他的著作《归去来》。

   还听说,我们以前的客服经理卢彬同志也收到书了,晚上彻夜苦读,第二天打电话到公司,说,我来不了了,看书看病了。

    我没病,但是这本书读下来,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以前我以为他真的在写纯个人传记来着,没想到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把自己的身家箱底用小说的方式展现,看得我且哭且笑。

   那些小朋友们讲话真是太有趣了。

     小宝说:“你再给咱说说天安门,高吗?”

     我说:“太高了,有咱村十个庙那么高”

    小宝抬头看了一下天,说:“那么高啊?那毛主席怎么上去啊?”

    蛋蛋说:“听我妈说,毛主席坐着飞机就上去了”

    小宝说:“你球怎么知道的?”

    蛋蛋说:“我球怎么能不知道啊?我爹是北京人。”

    看书的时候还有一个感受,就是陈年实在太苦了,怎么整得自己那么复杂的一个生存背景啊,真是的。当然这些历史原因是无法去改变的,由此我也能了解,他为什么不能又高又壮的原因了。长身体的时期里,没有人精心呵护怎么可能营养供给到位呢,所以就蹉跎了。

    由衷的佩服陈年的奶奶,通过这本书也就更能理解为什么无论他到哪里都带着奶奶的照片,奶奶真的很不一般,很智慧的一个老人,看着奶奶骂大连爹的那段,我都禁不住哭了,真是悲从中来。

    除了内容,书本身的设计也非常的个性和体贴。

   书的封面非常简洁干净,白底黑字,侧面又有粗体突出,方便放在书架里一眼就能寻着,很是有味道。

  

 

1988年,十九岁的夏天,我去山西省闻喜县塬上中学,看望一位曾经影响了我出生的人。

塬上中学在官道庄以西十里的周村,是周村镇镇政府所在地。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奶奶的娘家唐店就属于这个镇。

1988年的那个夏日午后之前,我去闻喜县北的垣曲县中条山铜矿看望了我的一位远亲,翠翠姑姑。翠翠姑姑比我父亲小几岁,是我二老爷爷的外甥女,官道庄之于她,就像唐店之于我。她高小时的同学,很多是我父亲在官道庄的小弟:发发哥哥,还有张娃叔叔,就是在我父亲光辉事迹的直接激励下,也考上了大学。

后来翠翠姑姑从闻喜中学考到了太原的山西医学院,她见证了我父亲的中学生活,也见证了我伯父在太原最初的岁月。和翠翠姑姑每个周末相伴前往太原铝厂,给伯父洗衣服打扫卫生的,还有一位名叫芳芳的阿姨,她是我父亲闻喜中学的同班同学,考到了太原的山西大学。翠翠姑姑的回忆,几乎处处都难以摆脱芳芳阿姨的影子,这促使我能够鼓足勇气去找到芳芳阿姨。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前二十年里的两大悬念之一。

 

 

那个夏天的中午,我在官道庄家中吃过午饭,骑车去周村。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塬上中学,问了一个人,就打听到了芳芳阿姨的房间,那是一排教师宿舍模样的平房,芳芳阿姨在。

她是一个高挑清秀的女人,她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芳芳老师。”

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张翠翠是我姑姑。”

她愣了一下,说:“你进来吧。”

然后她去拿了一个暖瓶往洗脸架上的盆里倒水,说:“来,你洗洗脸。你姑姑还好吧?她还在垣曲吗?”

我说:“我姑姑挺好的,前些天我刚刚去看过她,她让我问候您。”

她把暖瓶放下,看了我一眼,说:“水有点烫,等会儿就好了,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我吃了饭从家里过来的。”

她眯眼看住我,说:“你姓王?”

我说:“是。”

她的肩头一震,低眼转身去看脸盆里的水,取下架子上的一条毛巾,丢进水里,摆了摆,用那毛巾捂住了脸。

 

 

奶奶偶尔会说:“要是人家芳芳还在咱们家……”等我成年之后,我会跟着她说:“那一定比我妈强多啦。”听我这样说,奶奶就要说:“你这娃儿净胡说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啊。”

芳芳阿姨是我父亲的前妻,他们被誉为闻喜中学一九六○届的金童玉女,他们的婚姻简直称得上是天造地合,奶奶以及家里人无不为此而自豪。据说芳芳阿姨是为了照顾家里人才放弃了去清华大学读书的机会,转而选择了山西大学,后来毕业时又出于同样的原因,回到闻喜教学。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挡我父亲和他的大学同班同学我母亲的相爱。

据说我父亲放弃芳芳阿姨的主要理由是如下两条:1.芳芳阿姨家里人希望他能倒插门;2.芳芳阿姨想要孩子。但我奶奶觉得这是胡扯,奶奶说:“当初他们结婚,人家芳芳家并没有说不倒插门就不嫁闺女”;其次,直到我父亲和母亲的结晶———我出生了,人家芳芳阿姨也没有生孩子。

 

 

即便如何放大我的想象力,也无法还原我的父亲母亲相识相爱的过程。我只是从他们的合影里,可以看到他们幸福的样子:圆明园废墟上有点傻笑的我母亲;北京大学校匾下傻笑的我母亲等等吧,一概傻笑,摄影师都是我父亲。

在翠翠姑姑的回忆里,她1966年红卫兵大串联,和发发哥哥结伴到北京接受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接见,两次接见,前后三个月,发发哥哥住在我父亲的宿舍里,翠翠姑姑就住在我母亲的宿舍里。我父亲和母亲暧昧的样子,把翠翠姑姑搞得很糊涂,她和发发哥哥不由得悄悄嘀咕,但也不敢多问个究竟。要知道,我们父母那一代还是很有规矩的,小弟小妹不能随便质问大哥的事情。后来我问翠翠姑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翠翠姑姑说:“我就是觉得很糊涂,也觉得他们很糊涂,总之,大人的事情你就不要多问了吧。”

很多年后,当我比较了解北京女孩了,我也开始试着理解我母亲。总的来说,北京女孩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傻愣傻愣的,表面上桀骜不逊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实际上一塌糊涂,不威武不富贵也屈了也认了,岂不是更加糟糕?而我的母亲,几乎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她算得上是高干子弟。简单地说,北京孩子的学习曲线无非如此:在派的方面,高干子弟向中南海的小孩学习,大院里的孩子向高干子弟学习,胡同里的孩子向大院里的孩子学习;在痞的方面,则是反过来。女孩子很难学痞,所以基本上就是派。这么一个讲派的小姑娘看到了完全不懂派的土包子,难免就有向他传授派的冲动。反之,一个土包子,碰上一个这么傻派傻派还全然不自觉的小姑娘,也难免有特别的好奇:她到底是真傻呢还是假傻?历史地看,她是真傻。

等到1968年她怀孕在身,这个故事就从傻乎乎的幸福,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了。

 

 

大概在我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对一个朋友吹牛说我母亲的家族如何显赫,这位朋友很认真,就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去图书馆查资料,查完对我说:“你姥爷他爸是个大汉奸。”———说得我很没面子。我在网上一搜,发现我姥爷他爸果然是个亲日的大汉奸,我姥爷他哥也是个大汉奸,而且都作为汉奸成了历史名人。至于我姥爷怎么由一个大汉奸的儿子,和另一个大汉奸的弟弟,摇身一变为中共高干的,的确是一个曲折的过程。

 

 

1968年的高干子弟,已经身陷绝境。我的姥爷和姥姥被打倒下放去了河南某地的牛棚,怀孕的母亲之绝望可想而知。科学地看,我母亲怀我应该是1968年六七月的事情,在此之前,她已经知道了父亲已婚的事实,也知道了芳芳阿姨的存在,但她对爱情的幻想和她骨子里的一贯极端的派,妨碍了她进行客观地分析,我猜她是试图通过去山西老家生我的行动,来解决一切问题。如此之下,我父亲答应了陪她回山西的决定,但先由我那小老姑接她回山西。选择小老姑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我们家唯一的公社干部,是不怕去北京的人。

 

 

这是小老姑唯一一次来到祖国首都,她的激动掩盖了此次行程应有的困难。时任山西省闻喜县平阳公社妇女主任的小老姑,日后经常以夸耀的口吻极尽粉饰向我叙述她的辛苦,事实上她给我母亲的印象却不尽人意。

我可以想象:19693月,作为一个未婚先孕者,满脑子试图冲破封建束缚的我母亲,第一次见到了爱人的家人,急于诉说的愿望是何等强烈!但面前这位一口闻喜方言的姑姑却一门心思四处闲逛以及检查身体求医看病,给我母亲的,又是何等的失望。

我无法想象的是:二十五岁的我的生身母亲,在踏上前往山西的漫漫长途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的爱情,以及她身体里正在孕育成长的骨肉,一切,都在未定之天。

 

 

到达闻喜后,小老姑并没有带我母亲直接回家。我母亲被安排在了闻喜中学我父亲某位老师的家中,等待我父亲归来会合。我想那时候官道庄家中的气氛一定极其诡秘莫测,在小老姑描述了她成功的北京之行后,我奶奶陷入了她一生中最大的道德困境,这是一个有辱门庭的难题,曾经让她无比自豪的儿子如今却使她一筹莫展。奶奶说:“这可怎么办啊?真是羞先人哩!人家芳芳还在咱家里,人家你妈怀上你就跑回来了。”芳芳阿姨当时在五里外的平阳公社中学教书,每逢周末,会回到官道庄家中住两个晚上,和我奶奶睡在一个炕上。芳芳阿姨越是一如往常,我奶奶的煎熬就越是难以忍受。

奶奶说:“只有等你爹回来再想办法啦。”

然而这时,我父亲却突然没有了音信。

 

 

我父亲在北大待了八年,却只得了个学士学位。1964年就该毕业了,但革命要求他们等待分配,他们就只好等待分配,等来了文化大革命,一待又是两年。1968年终于等到了离开学校去接受再教育。我父亲学的是军工技术,又是地道的贫下中农出身,所以没有被分配去民用工厂,而是分配到了武汉某军工厂接受再教育。但我母亲学的也是军工技术,却因为成分问题,分配去了天津喇叭厂。应该就是离京接受再教育的前夕吧,这是我猜的啊,他们两个在离别时刻感情冲动私定了终身。

这样说来,我父亲是在武汉委托奶奶派了小老姑去接我母亲。由此也可见那时候天津喇叭厂的管理是够乱的了,居然可以允许一个未婚先孕的走资派女儿请产假。

但我父亲为什么突然就杳无音信不能如约回家了呢?据他日后解释,是接到了一个秘密的任务。从他工作的性质来看,这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的工作是研究水声比如测试鱼雷或潜艇的声纳等等军用的技术。或者因为珍宝岛战役,总之很难确认。

奶奶说:“咱们家的二门人就是靠不住。”

 

 

尽管内心烦乱矛盾交织,奶奶还是毅然决策,将困在闻喜中学的我母亲接出来。我母亲的下一个去处,是周村的改兰姑姑家,改兰姑姑是奶奶姐姐的女儿。改兰姑姑赶着牛车去闻喜中学,把我母亲接到了周村。作为周村公社政府所在地,周村当时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医院,不像平阳公社只有一个不成样子的卫生所。

后来我问奶奶:“为什么不把我生在咱家里啊?”

奶奶说:“你妈要在医院里生你哩,咱村没有医院,咱平阳公社的医院又不像医院,就把你生在周村啦。”

 

 

在我出生前半个月,我母亲住到了周村医院,这是19693月下旬的事情。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芳芳阿姨知道了。前往周村医院进行声讨的,是芳芳阿姨的姐姐和姐夫。在改兰姑姑的大女儿珍珍姐姐的记忆里,趁改兰姑姑不在的时候,芳芳阿姨的家人除了百般辱骂,甚至动手将我母亲从产床上拖倒在地。

珍珍姐姐说:“后来你妈生你,大出血,肯定就是因为这个。”

我的想象应该更加惊险,比如上报当地革命委员会,举报一个走资派的女儿生活作风败坏等等,就足以把我母亲关起来了。故乡毕竟民风淳朴,难得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

 

 

我可以想象血泊中母亲苍白恐惧的脸。

以及产床一边泪眼婆娑的改兰姑姑,和吓傻了的珍珍姐姐。

医院里的大夫说:“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改兰姑姑哭着说:“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奇迹发生了:我呱呱坠地,我母亲也死里逃生。

 

 

难题似乎得寸进尺一样,前赴后继。

改兰姑姑认为我母亲和我住在她家就好,珍珍姐姐说那时候姑姑已经想好了,把我母亲和我安排在他们家的哪一座窑洞里。但我母亲却坚持要回到我们家。

于是19694月中的一天,我出生后的第三天,十一岁的大哥和伯母,乘坐大宝爷爷赶着的牛车,前往周村接我母亲和我。

大哥说:“不让我去,可是我说我不去谁去?总不能让老二老三去吧,他们球也不懂。”他说得也对,当时我二哥六岁,三哥三岁,和他相比,的确什么也不懂。在大哥的回忆里,马车里有很厚的被子盖住了我母亲和我,他耀武扬威地坐在一边,似乎是护送我们的保镖。

但当天的重点显然不是我大哥,选择大宝爷爷和我伯母,才是精心策划的安排,因为这已经相当于迎亲了。据说那时候官道庄去周村的路,还是很窄的土路,马车长年来去,路上两道辙沟深深,大宝爷爷是赶车的好把式,加上发发哥哥和我父亲的友谊,在杀狗一事的十五年后,再次担当重任。

 

 

从周村到官道庄颠簸的十里土路,我母亲终于完成了进驻王家的心愿。这也意味着,此前我奶奶必须对芳芳阿姨有个交代。

奶奶说:“人家芳芳拉着我的手,说妈啊,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人家南南不要我啦,我只有走。妈啊,以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吧,我会惦记着你对我的好一辈子。但南南,我也会记他一辈子!”

奶奶说:“人家芳芳这就和你爹结下仇了,轻易是不会放过他啦。”

 

 

大哥目睹了这一幕的全过程,他说我奶奶和我伯母与芳芳阿姨一起,都哭成了泪人。他听说这就是他二爹把他二妈给休了,至于什么是休,他站在一边眼泪汪汪苦苦思索还是不很明白,他就是觉得被休的滋味看来不好受。

 

 

奶奶说:“娃儿啊,说实话,我舍不得人家芳芳走,可我有什么办法啊?你妈把你生下啦,你就是咱王家的娃儿啊,人家你妈就是咱王家的人啦。我能不让人家你妈进门,我不能不让你进咱家的门啊!我让你进门,就不能不让人家生你的人进门吧?人家你妈还在月子里啊,我怎么能不让人家进咱王家的门?!我卖白铁卖铜火碗供你爹上北大,人家都说你南南上北大光荣的,我怎么能知道人家南南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啊?我真是白供他上了一回北大啦!这可真是羞死咱王家的先人啦!咱家的二门人真是不顶人不理事。”

2006年04月09日

翟学魂写的书评(http://blog.donews.com/azhai/archive/2006/04/08/818854.aspx) 

“在浦东机场磁悬浮列车从启动飞驰到缓缓停下的7分钟里,读完了《归去来》充满仪式意味的结尾,心里充满了对“我”灵魂重生的欣慰。

    这几年也读了不少书,但是在同龄人写的书里,这是我读到的唯一一本真诚、直接、具体地讲述心灵归宿的书。

    说真诚不容易,因为不仅仅要面对自己乡村童年的幸福愉悦,也要面对自己都市青年的不堪。

    说直接和具体,是因为“我”,王平平绝无仅有地把自己的寻根明确、毫无保留地落实在了“奶奶”的一言一行上。除去不多的故事情节,这本书根本上就是《论语》“奶奶版”。

    “我”追随“奶奶”,有如颜回子路追随孔子。

    就象孔子对子路颜回一样,奶奶对“我”不是抽象的,甚至没有半点抽象。面对赵部长奶奶富贵不能淫保护了自己的孙子不被抢走,面对地痞奶奶威武不能屈赢得全家的尊严,面对“平平”、“南南”、“家财”等儿孙奶奶发于至爱是个儒家,止于清静是个佛家。

    我们这个年代,很多人正在寻求人生安身立命之大问题,很多人都在找寻解决问题的途径,而这本书给我们展现了“王平平”走过的一条通路,一条新鲜生动但却传统可靠的通路。

    王平平寻根的起点在象征着现代都市价值堡垒的国贸中心。事业突然成功后,他在那里疯狂消费,一直挡在他眼前的人生目标伴随着被消费的名牌和金钱突然间摔得粉碎,都市价值霎那间在虚妄和荒唐的刷卡中消解了,王平平与“奶奶”重逢了。

    从此,一刻不离地注视随着奶奶的身影,王平平开始了自己从出生25天后的寻根,温暖的童年少年岁月尽情沉浸在奶奶博大的人生智慧和信念中,直到被动出走。

    出走后的一切都是不堪,书写到这里突然变得艰难。在姥姥家冷漠的大房子里痛哭一场后,“我”与妈妈比陌生人还陌生人,“我”住在都市里,如同坐在姥姥家的大客厅里。

    寻根归来的“我”,还是要面对依然陌生的妈妈,还是要面对仍然很大的都市。然而,奶奶早就说了对朱逢春的妈说了,“要不是打碎一个碗,你哪儿还认得你的娃儿?”

    与妈妈,与曾经不堪的都市,与无耻无心的现代社会,在奶奶的预言下,“我”终于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