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是很久以前认识的,她那时侯刚来北京,后来去了广播学院教书。她从报纸上知道我写了《归去来》,我们就见面了。以下是她的书评。另外,新浪网已经开始连载《归去来》,我就不在这里贴了(http://book.sina.com.cn/nzt/lit/guilaiqu/index.shtml)。
《归去来》的结尾,是奶奶在点评戏里的故事。奶奶说:“这老夫妻俩真是憨的,人家员外叫你吃酒上席,你俩就真的要吃人家的酒,上人家的席啊?人家全家团圆了,天也不早了啦,三更半夜你俩不回家,坐在人家家里吃酒上席,这俩人真是闲得没事寻事哩。”
“闲得没事寻事”可以影射的范围无边无际。拿到书的前天晚上,经历有点相仿,没事寻事到一个很可能是这本书原产地的书房,坐等了很久的晚饭,是一位能干的MMYangmiao辛苦了两个小时做出来的,她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指挥有四个男性厨师助理的豪华阵容,做了非常美味的、地道的山西拌面给大家吃。MM也是山西闻喜人,和陈年发布在书上极其简短的信息中的某点一致。
夜晚十一点的晚饭,发生在一个宽大的厨房里。吃饭的人比房子里能够提供的椅子要多一些,比餐具少一些。在《归去来》第十八章里,陈年写到:半年前,我刚住进一栋价值200万人民币,装修花了60万人民币的小楼。无论这个餐厅是不是书里提及的小楼的一部分,这本书都像是作者设计的叙述的圈套:当叙述看起来坦白得似乎一览无余的时候,某些东西反而从容隐身了。这是全书提及数字最多的一章,在讲述数字的意思时,陈年说他是真的喜欢那些——付钱就可以换来的高级酒店空间里的时间片断——态度诚实得一点也不真实。陈年在很久以前写的短篇《一掷十年》里也曾经精心数过数字,那时候和现在注意的东西是多么不一样。
这本书本身也是相当矛盾的事情,私人史式叙述,应该是很自我到不放过扉页、前言后记的程度,但书的形式却极简极干净,除了内文什么也没有了,作者介绍也只有年龄籍贯和现居住地。叙述还具有某种社会史的意义,提供了作者身体力行但注定失败的理想主义实践样本,而且那一次作为中学教师的实践经历,居然是被私人性质的早恋终结。挫折来自另外的方向,几乎隐喻了所有这个年纪的人们的经历,从理想的起点出发,在现实的数字计算中会师。虽然在后面的章节里陈年提供了用一种数字计算来对现实进行分类和理解的模式,这本书的出现仍然证实了早年的阅读还没有多余。
不仅仅是作者在说话。往日的人们都在说话。队形整齐的“谁说:……”是《归去来》的基本格式。这个特征很容易令人联想作者对电影的热爱。书里许多处事情进展和转折,都在“谁说:……”的格式中完成了转换,具有快节奏剪辑的干脆。叙述和记忆的边界始终从容地把握在作者手里。
当天有年轻的朋友说起想要从书里读到作者的情感经历,却只发现了片断。他们说从博客里也只看到零碎的片断。真是折磨大家的好奇心。碎片化已经是我们生存的根本属性,生活对于经历了过去二十年社会巨大变迁、又还想要思考的人们来说,只怕是从此往后,在匆匆忙忙中,只有碎片化的情绪可以遭遇和经历。在对时间和金钱的双重忧虑当中,收获完整的经验已经成为往事。
书的第十五章和第十六章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断裂,在考大学和退学之间,这个断裂大致包括了大学阶段的经历,陈年早年所写的《天若有情》大概可以有所填补,虽然在那里是一种多情的叙述爱情的方式,在《归去来》中没有也不可能重现。
多年以后写的这本书,和从前的文字太不一样了。这本建构自我的历史的书,和那些记述爱情的文字,心态和目标全然不同。一旦拥有即使只在书里显形的话语权,一个人就可以成为他所想要成为的人。在“我”身上冷静地布下自己的经历,在书中重温成长的过程,未来似乎还在以一种令人感到满意的面目靠近,直到今天——今天的陈年,尽管对往日的叙述极其节制,仍然不能掩饰在怀旧。谁能够解释,为什么会怀旧。
觉得最后一章了结得好。在最后一章里,只有奶奶在说话,点评她喜欢的戏《舍饭》。好像是一切都结束了,只记得一段快乐记忆,真是无奈;又好像是翻转了某个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人们的时代,看着更早的历史,套叠着故事里人们喜怒哀乐,有一点点重回某些时刻的可能,似幻似真,仍然百般无奈。而且她说“闲得没事寻事”好像把人们都说中了。
我的阅读多少有点自恋的嫌疑,因为这是一本同龄人所写的书,阅读提供了某种可能,回望曾经经历的时代。书是写得很好的,甚至不会辜负陈年自己多年的阅读标准。今天读完这本书,要破例流传给小朋友们继续阅读,想起多次提问小朋友们最喜欢的作家和最喜欢的书,他们答问时欢喜的表情。
后来说的却是,遇见喜欢的作家,千万不要和他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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