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威海的一个小镇石岛住了将近一个月。去往石岛的路上是微雨绵绵。而我从石岛返回杭州,窗外的天空一样是泛着青灰色的寂寥。山东,秋天来了。
我从一个城市的雨季来到另一个城市的雨季。离开杭州的时候每天下午天公都固定打雷下场雨。跳上火车,睡了一宿安稳的甚至是宁静的觉,晨间抵达济南。又坐了八九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到石岛。一路上的天空都是阴翳,飞着时大时小的雨。高速公路的两旁都是绿地与时有的小河。远山都蒙在雾里。山沟里偶有成片的小镇。很少一个人出远门去陌生的地方,我本来也是贪图安逸的小孩儿。这一整天的雨并没有给旅途蒙上灰色。终于傍晚时分抵达石岛,吃着稀粥咸菜油饼心里觉得踏实。
有很多年没来过海边。海风总是湿湿的,走近海滩的时候会闻到并不强烈的腥气。起了风的时候,海鸥在浪上飞。十一二岁的时候,连着两年跟妈妈去北戴河,每年都晒得黢黑。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跑在沙滩上山林里。在沙滩上把沙子团成球扔向海里,和妈妈一起捡海带,冲浪,拎着鞋在旁边的柏油马路上走。每天在头发和耳朵里洗出沙子和盐粒。
石岛,这里是个很大的渔港。早晨五六点钟醒来的时候在窗边看海,楼下有当地的渔民在晒网。八九点钟妇女们用梭子飞快地补网,四五点钟总有一家人在把渔网扎捆好。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下午闲闲地听歌,睡了一觉。醒来,鼻尖是层细密的汗。洗把脸,海风凉凉的吹着。
微雨,小中大雨。七八月的胶东半岛笼罩在雨季当中。忽大忽小的雨,倏地就降下来。一团团的灰黑色的云像浓雾一样被飞快地从海那边的山吹到海这边的山。压得低低的,却没有窒息感。你能感觉到那些云是在跑。海风湿润润的,吹在身上拂在脸上是天然的快意。站在海边张开双臂,想拥住所有的海风和蓝色。想拥住一个人。
傍晚是蓝色的。山在远处蒙在蓝云蓝雾里。海和天都裹在浓得致命的蓝里。我在沙滩上跑,浪花漫过脚踝,冲尽所有脚印。有两个当地的女孩子在沙地上写着字。一个女孩儿用很大的字写着“浪花将过去埋葬”。低着头安静的样子。我拍下她的侧脸和大大的字。
偶尔在退潮时分去赶海。蹲在沙石边淘淤泥里的贝类,淘了好半天才和妈妈拣了一小盆。回来煮煮吃,味道鲜美嫩滑。
下午和晚上做各式各样的梦。故人他乡相逢,家族阴谋,陌生人的陌生故事。规律是白天的梦多是关于熟人,夜晚的梦更加天马行空。其中一个是,梦到媛儿打开冰箱,要么就是我打开媛儿的冰箱,里面满满地贴着她与吴涛往来对话的便笺,层层叠叠白色黄色的便笺。当时字字句句都看得清晰无比。但最后只记得有一张便笺上写着:“媛儿:‘回家。’吴涛:‘回家。’”
一日,天大晴起来,早早就被太阳晒醒。被母亲叫到窗前看清晨裹在云里的日头,并不强势却勃勃地耀着眼睛。不过五点多的光景。 突然兴起去看晨间的海。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到海边,晨间的海有小小的汹涌。海潮一下一下明晰在耳边。这个时刻日光照耀,闪在海面上是明亮的金黄。浪花追逐着浪花,最后变成幻灭的泡沫。远山上总蒙着挥不去的白雾。绵延的山脚连着绵延的海岸,之间坐落着那样一个绵延的镇子。我拍很多的天空,那么蓝,蓝得让人晕眩。拍海和天空,山和天空,船和天空,拍云和蓝。清晨几若无人的海边,仿佛只剩下天地海与我。这个时刻尽可以忘怀所有。远方都裹在海潮卷起的水雾里。料青山看我应如是。
在石岛的日子由一周意外地变为三周多。本来想回趟天津的计划也就此作罢。每天不可置信地早睡早起。九十点钟已然入梦,五点多就醒了。失策地只带了两本书。张爱玲的那本翻了四五遍,又在当地买了本半生缘,闲闲地两三遍。安妮的那本更是每年都放在旅途中看,都能背下来了...不知怎的,人在旅途便总喜欢带熟悉的书籍,否则总是心内不安。
处暑过了。星星说上海的早晚已经凉下来,可以出门散步了。中午在石岛登上长途客车,凌晨的时候到达杭州。是微凉的空气。打车回到住处,开窗透气,打扫卫生,淋浴,天就亮了。杭州的秋天来了吗。你知道杭州的秋天最是宜人,整个城市都泛着桂香。早晚是沁人的微凉,深秋时候的阳光让人心醉。
想着要与教了半年的墨西哥学生重又见面,要教一个初学汉语的意大利人,要找房子搬家,要走走杭州周边的城市或者小镇...我对生活仍然有很多的盼望。然而我越来越不能勉强自己。所以还是独自的时候最多。我想着有些生活就那么去了。我抛弃了一些得到了一些。但究竟还是失去了。
要有怎样的怜悯才可以说,对于这世界他的爱不是爱而是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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