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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qingyuan  2004-8-12 16:2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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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童话:皇帝的新衣——评“德怀门”

qing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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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联网是个波涛汹涌的海洋,谁也不能断定一颗小石头不能激起轩然大波。
自从甘德怀在新语丝上向北大法学院和朱苏力教授发难,方舟子推波助澜,很快
在各大论坛上引发热烈的争论,而正反两方轮番登场,唇枪舌剑,引得无数英雄
竞折腰,许多学者也卷入这场论战,各执一词,或是支持一方,或是冷眼旁观,
对考博和招生制度进行学者式的反省和制度性的批判。目前这场“口水战”(朱
苏力语)还远未平息,连北大校长也开始表态。不需等到盖棺论定,稍微多看几
篇帖子就知道,这场“德怀门”风波必定会对博导招生乃至整个研究生教育产生
影响,因为它暴露了现有博士招生制度中相当严重的问题。如果把这次事件的前
因后果,形形色色的人物加以分析、抽象,换几个角度来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
不一样,不只是关乎甘朱二人的恩怨是非了。这场风波之中,还孕育着新的风暴。

  一、 潜规则与显规则:皇帝的新衣

  自从吴思发明了“潜规则”这个词,便常被人引用,指代那些心照不宣的不
成文的游戏规则,与嘴上说的,墙上贴的,纸上写的条条框框的“显规则”相对
应,为的是在利益共同体中博得利益的最大化。这两个名词不是说着玩的,在这
篇文章中还指望着它们派上大用场呢!而分析这两种规则,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情,至少一代牛人哈耶克对此就很感兴趣。在哈耶克看来,规则一方面是人们行
动的一种属性,是反映在人们的行动中的规则性,是一种描述性的特征;另一方
面,是人们在行动中遵守的规范,是一种对行动的约束,是人们行动的指导。所
以,规则中有描述性规则(descriptive rules)与规范性规则(normative
rules)之间的区别,这里所说的潜规则和显规则,都属于后者。

  哈耶克把规则分为三层,依次是“遗传的规则”(inherited rules or
genetic rules)、“习得的规则” (learnt rules of conduct)、“设计的
规则”(designed rules),并且认为第二层是最重要也是最有力量的。人类在
几千年的各种社会结构类型中所学习到的各种传统和观念已经渗入社会每个角落,
以潜规则的形式制约着交往和行为。而显规则,常常是“人们经由刻意采纳或刻
意修正而用来服务于那些明确且已知的目的的那些规则” [1],虽具有最高的权
威但也最脆弱。

  哈耶克虽未造出“潜规则”和“显规则”的术语来,但他把规则分为“未阐
明的规则”和阐明的规则,概念上非常接近。哈耶克进而指出,未阐明的规则在
两个意义是优先于阐明的规则。首先体现在时间上,必然先有行为,形成规范,
然后为人所认识,才能诉诸文字;其次在重要性上,未阐明的规则也优于阐明的
规则,后者只是我们用文字表达出来的不完美的努力而已,更像是冰山的一角,
而维系社会秩序和人际关系的大部分规则还未浮出水面。

  一般情况下,两种规则相安无事,甚至互相依存。一旦从阐明的规则中推论
出来的结论和未阐明规则发生冲突时,人们往往不会容忍那些阐明的规则,而转
而述诸未阐明的规则,哈耶克认为所谓的“衡平法(equity)”,即用自然法和
自然权利来判决,以克服有关法律中阐明的规则的缺陷的做法,就是这种现象的
具体表现[2]。但笔者认为,潜规则未必都能占到上风,应当区分不同场合。在
私人领域内,人们偏爱潜规则;而在公共领域,显规则具有合法的权威,甚至是
唯一的权威。

  说完哈耶克,回头来看甘同学和朱老师,我们可以看到规则的力量到底有多
大。即便朱苏力在国内法学界如执牛耳,富有理想和激情,只要是当上院长,就
不能不遵守圈内的游戏规则。大学招生中有太多黑箱操作,许多规章制度流于形
式,这早就是不争的事实,高校中这种事情数不胜数,几年前上海交大的招生黑
幕就是铁证。从甘德怀描述的面试经过可以看出,主考官们对面试实在很不重视,
有考官迟到,无专人笔录,复试资格因人而异,后来的龚副院长连复试都免了。
这些都能说明名额已经内定了,不然,以朱教授对衣钵弟子的挑剔程度,不可能
不郑重其事地对考生仔细考核。名额内定不足为奇,想想他的新科弟子们哪个不
和他沾亲带故?龚副院长当过他的助理,自不必说,免试录取;作为法律硕士导
师,他给艾小姐的硕士论文很高的评价,一句“认识但不熟”堵不了攸攸众口。
何小姐的导师和同学都和朱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很可能有熟人说情。

  中国的这种人际关系和人情帐谁不熟悉?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只是大家不说
罢了,还指望着有一天能给自己带来好处呢!甘德怀心里也清楚。虽然他没有过
硬的关系和后台,只能指望凭借笔试第一和北大的招生规则壮壮胆,拉大旗做虎
皮,但是一有机会,他立刻就学会潜规则并自觉运用了。当得知自己落选后,不
是按程序提出质询,而是私下找朱苏力求情,认为朱院长说话管用,幻想亡羊补
牢未为迟,还能赶上“贼船”的末班车。可朱院长有心无力,声称只能按规章制
度办事,而甘只能被淘汰出局。

  简而言之,这种考博招生游戏,就是两种规则的博弈。执黑先行的是朱院长,
开局就气势如虹,打得甘同学没有招架之力。输了一盘,甘同学急了,要求再来
一盘,也要执黑先行,而朱院长以白道应付,还是不给对方机会。两番较量,朱
老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甘同学本该推棋认输,可他却不玩了,非要双方都执白
再来一次,这下游戏玩不下去了,大家都来看热闹,方舟子乘机起哄,朱院长很
生气,事情就是这样的。

  潜规则是残酷的,胜者王侯败者寇,当资源被利益集团各方瓜分完后,弱势
的一方一无所得,必定心存不满。而朱院长低估了这种不满,以为甘德怀会忍气
吞声,继续遵守游戏规则,等着以后分点好处。朱苏力在新京报的访谈中就承认,
要是早知道事情会闹到这地步,就不如卖个人情给他。没想到甘德怀咽不下这口
气,或是对潜规则的回报机制不信任,竟然跳出来,像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小孩一
样,稚声稚气还带着点哭腔地说:“骗人!皇帝没穿衣服!5555,他骗我说要给
我一套新衣,可居然给了三毛也不给我!新衣本来就是我,5555,我一定要讨个
说法!”

  本来,要是皇帝肯放下身段,承认自己没穿衣服,再辩解几句说:“朕的龙
袍本来就是上朝才穿的,平时都是微服私访,说白了就是裸奔,多少年了都是这
样,真是少见多怪!”。如此这般,谁也不当回事,除了不懂事的孩子童言无忌,
侍从们只会为皇帝辩解说天气太热,甚至交口称赞花纹多么漂亮。不幸的是,皇
帝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硬说自己穿了衣服,虽然有点衣不蔽体。市民们都喜欢热
闹,几时见到皇帝这么尴尬?登时起哄,个个嚷着皇帝没穿衣服太不象话。在他
们看来,市井小民光着膀子无伤大雅,可皇帝不能不穿衣服,不然何以服众?而
显规则就是这么件衣服,穿上它谁都不自在,可没了它,自己凉快了,别人都不
自在。

  可潜规则是不是等同于不穿衣服呢?在“德怀门”事发之前,多少皇帝还不
是一样招摇过市,市民们却视而不见,谁也不说什么。由此可见,潜规则更像是
《哈里波特》里的隐身衣,披上这件外衣就无影无踪。只是有一个缺点:一旦暴
露在太阳底下,众目睽睽,想钻个地洞逃走都难了。

  二、 为学与为人:不穿衣服的皇帝是不是好皇帝

  如果让我们抛开新衣不谈,一睹皇帝的龙颜为快。如果我们忘记他的皇帝身
份,很多人会同情地说:“啊,瞧瞧这个倒霉的家伙!这么多人光腚上街,连块
遮羞布都不要,怎么就你被人捉住了?”。如果把皇帝的帽子戴上去,很多人就
嚷起来了:“啥?皇帝就这副德行啊!自取其辱,太不象话了!活该被揪出来游
行示众!”还有不少人会对他是否有资格当皇帝表示怀疑。

  如果注意到身份的区别,就自然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不穿衣服的皇帝是不是
好皇帝?翻译成通用语言那就是:为学和为人孰轻孰重?人品问题是不是根本问
题?

  如果为学与为人能完美统一,自然皆大欢喜。但大千社会,为人处事何等不
易,必然有些方面会有污点,受人以柄。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是,中国人往
往忘记或是刻意忽略了这点。人们习惯地把学者大师们的学问和人品统统拔高,
高入云霄,有如神人。如果有聪明的学者不安地表示自己是个普通人,就会被当
成谦虚而被赞扬两次。假使你有点学问,盛名在外,也没闹出绯闻丑闻和什么
“门事件”,不用修炼,你的“学问”和“道德”也会与 时 俱 进,因为这两
样东西都是无形资产,自己说了不算,取决于别人对你的印象和好恶。

  当学问和道德的丰碑建得越高,倒塌起来也就越容易。挖墙角的不是别人,
正是“造神运动”的始作俑者——公共舆论。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怨得了谁呢?
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的皇帝们!睁开眼看看你们的子民吧!这是怎么样的一群人呢?
他们对学术知之甚少,对你们的人品更一无所知,但他们如此热衷于给你们戴帽
加冕,顶膜礼拜,也同样热衷于以不信任的眼光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像一只苍
鹰盘旋着寻找猎物,随时可以无情地撕下一切伪装。他们是反复无常的,但他们
有个持久的信念——这个信念被孔子灌输进去后就牢不可破——泛道德化。黄仁
宇在《万历十五年》感叹,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帝国里,一切政治问题都要以道德
来解释,一切问题归根到底都是人品问题。天上掉下个陨石,皇帝要下罪己诏,
把上帝的失误归结为他的人格缺陷。一旦道德挂帅,公众就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
容易把人看成圣人,更容易把人视为魔鬼。

  平心而论,朱苏力在此次事件中言行不妥,包藏私心,欲盖弥彰,但并无重
大过失。但几乎可以断定,遭受网络舆论围剿,他的学术声望必然骤降,人品更
是被普遍质疑。泛道德化从潜意识转化为公众舆论,就具有了高高在上的裁判权,
再加上互联网特有的情绪化渲染,俨然成了新的神祗。以朱的名望和身份,正适
合作为祭品,奉献于神庙之内。所谓为学和为人,只不过是两柱袅袅的青烟罢了。

  三、 精英和大众的分野:谁看得见新衣?

  在“德怀门”事件中,我们听到两种声音,看到两个阵营,与其按正反方来
分类,不如按圈内圈外来划分。在学术圈内,学者们多数沉默,大多选择支持朱
苏力,虽然会有小小的责备,但更多地是把责任归结于体制,其论述微言大义,
惯用春秋笔法,朱门弟子和北大学生的反驳自不用说,北大校长公开站在朱院长
一边。法学界和公共知识分子中叫得出名号的,写起文章多半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很少公开指责朱的所作所为;而普通老百姓就直率多了,就事论事,几乎是一边
倒地“同情弱者”,把朱苏力乃至北大当作是考博黑幕、学术腐败的典型。博客
中国的匿名调查表明,认定是“典型学术腐败”的占投票总数的49.96%,其次
是“北大精神不在,让人痛心”,占23.6%。受“德怀门”事件的刺激,有相当
多触目惊心的考博考研经历被披露出来,更是起到添油加醋的作用,网络舆论简
直要宣判朱苏力和北大精神的死刑了。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知识分子和普罗大众的分野。很明显,中国社会的阶层
早已形成,在思想和文化层面,精英阶层和市民阶层难以沟通,相互报以不信任
的眼光。自古以来,中国的士阶层就处于社会金字塔的上层,有着无法掩饰的文
化和道德优越感,大有“舍我其谁”、“举世皆浊我独清”之感,对民众和民意
口头上重视,骨子里蔑视。以孟子为例,他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惹恼了朱元璋,连孔庙的牌位都丢了,似乎是“平民思想家”,可一句“民可使
由之,不可使知之”又为愚民政策大声辩护。这种看似矛盾的思想很像上世纪初
俄国的民粹主义,今天套用在公共知识分子身上同样合适。对于民众,他们哀其
不幸,怒其不争,在为民情愿的同时为自己的民意代言人身份洋洋自得,有意识
地把自己和普通民众拉开距离,证据之一就在于文字写得晦涩难懂,充斥专业术
语和臆造的词组,尽管毫无必要,却是像孔乙己的长袍和“之乎者也”一样是身
份的象征。根据库恩的范式理论,这些孔乙己们惺惺相惜,形成了共同体,不仅
是学术上的联合,更是利益和意识形态上形成一个个小圈子,有着自己的规矩、
行话,关系密切,一致对外。普通老百姓被排除在这个圈子外,自然也有了共同
的属性。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一个自视才高的知识分子作为侍从伴
君左右,一个平头百姓跑出家门来看皇帝的盛装游行,他俩看到的和想到的肯定
不会一样。当侍从们最先看到皇帝没穿衣服,他心里想的是如何对皇帝和老百姓
都有个完美的解释。他能甚至说服自己相信,皇帝的新衣有多美的花纹,款式多
么新颖,剪裁得多么合体。如果他怀疑皇帝没穿衣服,他会辩解说:“皇帝也是
人,偶尔不穿衣服也很正常,俺也常这么干。况且皇帝和我这么熟,说不定哪天
能提携我当个御前四品护卫”。如果是一个老百姓跑出来看热闹,看到皇帝的尊
容吓了一跳,急忙观察邻居的反应。见大家面不改色熟视无睹,禁不住怀疑其自
己的智商和情商来:“难道是我眼花了?皇帝怎么可能不穿衣服?就算是不穿衣
服关我屁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装着很陶醉地评论空气中的花纹和款式。

  等到那个小孩说出可怕的真相后,侍从和市民的反应更加戏剧性。侍从保持
沉默,尾随着心虚的皇帝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如果有记者采访,他会慷慨陈辞:
“这事也许有吧?我先申明,我个人对一切不诚实的言论行为都深恶痛绝;其次,
我认为皇帝还是穿了衣服的,只不过这种新款的衣服精美而稀薄,只有少数人能
够欣赏,普通人是看不出来的,我个人主张在衣服上绣些花纹这样大家都能看到
了。第三,如果大家都说皇帝不穿衣服,那我也不能否认,但是我的看法是,也
不能全怪皇帝,主要是两个裁缝骗子的责任。”接着他大谈如何给皇帝设计一件
真正的新衣。

  而市民们感觉自己的智商和情绪都受了侮辱,尽管和他们没关系,可一种天
然的愤怒和正义感很快占据他们的心头:“实在太不象话了!我生平最恨别人撒
谎!撒谎的人都应该长大鼻子!我早就怀疑皇帝没穿衣服了。皇帝没一个好东西!
大老爷们不穿衣服不算什么,可在大街上不穿衣服还撒谎是最无耻的!”

  那么,到底谁能看得见皇帝的新衣?侍从们相信他们的脑袋,市民们相信别
人的嘴巴,结果他们都看见了。市民们相信他们的脑袋,侍从们相信别人的嘴巴,
结果他们都看不见了。看来皇帝的新衣真的是有魔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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