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这么些年我早上都吃了些什么。
 
从最近的说起。最近起来得不早,醒来胡乱洗漱好,就只来得及路边买点东西吃了。从五卅路拐进环体路,快到锦帆路的小巷子里,有几个做早点的摊头。前些时常在那家店里买肉粽或者烧卖吃,粽子买一个,烧卖就买俩,味道都还可以,但难以熬到中午,况且牙口不好,整个上午要费劲把嵌牙齿里的东西剔掉,索性戒了这两样,代之以鸡蛋饼。鸡蛋饼的做法大致分两种风格,一种湿摊,一种干碾,前者比较常见,退休老太、下岗女工多数用这种做法。前些年我常在五卅路靠近干将路的路口,买一个吴江口音的老太太摊的鸡蛋饼,用勺舀一小勺面糊糊,摊平底锅上,敲个鸡蛋在上面,大火烘成固体,速度比较快。现在看来,味道不过尔尔,真正的鸡蛋饼其实是不能用这种敷衍的方法敷就的。干碾就是我现在要说到的最近经常吃的。师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戴眼镜的,小孩才一点点大,以前偶尔看到他老婆在最忙的时候做帮手,倒是显得碍手碍脚的。他案台上有大面团,发酵好了的,蹂躏一番后,掐成一个个小面团,加黄油后,用短的擀面杖擀成很薄的面皮,放到刷了一层油的平底锅上。烤一两分钟后翻过来再继续煎熬,直到鸡蛋和油的香味四溢,边上有了脆皮。做出来的鸡蛋饼在热气腾腾的时候,味之精微,口不能言。价钱贵上三毛,我自从结识此地的新欢,再也不去光顾湿摊式鸡蛋饼了。
 
大包子也零星吃过一阵。最初听人介绍味道很好,夏天之前买过一品香的大包,简直有一见钟情的喜悦,有时候晚饭也了三丁啊青菜啊几种吃了当饱。热恋过后,有时早上路过道前街买两个改改口味,渐渐竟不喜欢吃了,极喜与厌倦是两生花,这话不假。开财长会期间,二百大楼改造,把这个店面挤掉了,从此陌路。人民路上有家点心店,吃过那里的汤团。不仅好吃,看起来也舒服,秀餐如色,我上班也是经过的,竟会总是对这有好感的东西熟视无睹。写了这篇小文,倒令我想起美人如斯,明早要去鸯梦重温一下。
 
要说美人,最可类比的可能是绉纱馄炖,浮在葱花汤中,恍惚白衣胜雪,但是(没有但是该多好)我在城里几乎没有吃过般配这般想象的馄炖。某年冬天清晨颇有几次在路过的一家小吃店扔一块钱要碗馄炖,几次之后即失望之至。
 
路边买吃的,不管吃什么东西,总不是常态,好比嘴上的外遇。一般若是起来得早,那都是到单位食堂吃早饭。而食堂在周一到周五永远开门,提供充足但乏味的早点,当然要花钱,两块一份。可以吃面条,双浇头,我不大吃。陆文夫的名作《美食家》里说到,朱自冶每天早晨天不亮坐了洋车去朱鸿兴吃头汤面,要的就是没有面汤气的清爽。朱鸿兴早就落魄了,我们食堂的面师傅更是三角猫,下出来的面简直要了油的命,吃一小碗得腻到中午,影响午餐的食欲,得不偿失。要真是好面,我也有瘾头的,后面再说。除了面,还有豆浆和稀饭,鸡蛋,食堂自己蒸的包子馒头花卷之类,外面送来的油条。炝饼露面过,似乎冬天才做得多些,我蛮喜欢开始那阵子的,大概他们也刚刚开始学着做,用料比较实在,火候也用了心,后来就渐渐露出国有食堂缺乏监督的老毛病,他们的新鲜劲儿一过,炝饼便开始堕落。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豆浆上。最早推出的豆浆有两种,甜浆和咸浆。甜浆比较单纯,放点糖就打发了,地道的咸浆是难嫁的娇娘,得陪嫁碎油条、榨菜末、虾皮,紫菜,还要加一点酱油和醋,才能让豆浆分解出豆花的风情。于是咸浆在经历粉墨登场、名不副实之后不久就销声匿迹,为红颜难免薄命添上另一注解。不得不提的还有糍饭团,这四大金刚之一的名角在食堂的出现频率近乎昙花一现,我思念的是师傅做的过程,用蒸熟的糯米在手里按平,放上油条弄碎,加白糖后用湿布攥成椭圆形的团子,看完一只糍饭团顺产的戏剧,吃的兴趣便可有可无。
 
我吃了若干年的食堂,一直托诸位腰肥背壮的大师傅的福,得以获取脂肪、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保持体型的高难工作一直做得很好。不仅常常心里腹诽,嘴上也恶毒攻击食堂成了习惯,单位的同事不解,举出他们难得的早上在食堂就餐的美好经历驳斥我的偏见。偏见是相对论的仇敌,使他们忘记了对他们而言,食堂就是他们的外遇。
 
前面说到面条,留了一句没讲,事实是我怕一讲就收不住跑了题。中学甚至更小的时候,暑假里天天睡了懒觉,爬起来和几个小朋友去一家老店吃面条,胃口大的时候还要吞几个小笼包。只有这种面,我可以天天相处而不至于腻味,并且在多年以后再也不大容易吃到了还时常想起。它没有像样的名字,因面汤主要由青鱼、肉骨熬制而成名之“鱼汤面”,没有浓妆艳抹的浇头,只加一点点胡椒粉,或者用文雅的说法叫略施粉黛。我父亲也经常在家里做这样的美味,很庆幸他没有受“君子远庖厨”这种屁话的毒害,我的记忆里才有那么多好吃的章节。现在回老家的时候,鱼汤面仍可以吃到,不过味道已经大不如前。有一种干拌虾油面,却是永远也吃不到了。那时候礼拜天父亲总带我去一家专门下宽条面的老字号,名字忘了,味道记得很牢,简直想摸也摸不掉。站锅台掌长筷子的师傅不苟言笑,手里的功夫十分了得,面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我离开家上了大学,他好像就退休了,那家店就一蹶不振。再后来听说老师傅离开人世,世上便无虾油面,旧城改造全部拆迁,那家店也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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