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15日

我想到这里来让耳朵享享福,简直可以说是蓄谋已久。那一日细雨纷飞,我们在古城的深巷里漫步,原本是期望逢着“一位结着丁香般幽怨的姑娘”,或者卖栀子花、白兰花的纯朴姑娘,不想于断壁残垣间——那里拆得利害啊——发现这家书场,门口已经破落废圮,里面却整饬一新,很意外。听到里面弦索叮当,可惜已经接近尾声,只好商定改日再来,于是,便有了昨日的神仙日子。
 
听说书在这年头是上了岁数的老伯伯老阿姨们专有的雅好,想你也可以猜得出,几个年轻人混迹其中是多么抢眼。抢眼也无所谓,于这些早已与世无争的老人当中,什么顾虑都是多此一举。一脚跨进门槛,抬头看见高处挂一匾额,上书“普天同庆”四字,竟是文征明的手笔,越看越喜欢它起承转合的风姿。厅堂约莫百来个平方,原址为太平天国军械所。我突然想起幼时看过的一本小说,描述太平军与清军在苏州的残酷战事,当时看得心惊胆战。想想这里即便没有发生刀光剑影的交锋,也绝不是一个宁静的院子吧。如今摆放了靠近百张靠背,呷两口茶,书台上就要开唱悲欢离合了。
 
演员都很年轻,稀松平常的故事,无非是旧时官场、公子落难、金榜提名之类,被他们抖尽包袱,吊足噱头。老实说,唱的部分大多听不懂,就是土著也不一定懂。这不要紧,真实要紧的是如果你不喜欢,听得再明白也是没有用的。我恰恰喜欢得紧,就当听音乐,也是一种绝好的享受。婉转处不禁闭上眼睛作陶醉状,但离给他们“扳错头”的水平还差得远呢,我听见有人在用极低等声音在跟着调门哼唱,那种陶醉状自然和我不在一个层次。环顾四周,尽是白发人。一些相熟的老朋友在细语交谈,另一些全神贯注,台上的一招一式尽收眼底,每一句谈唱都要经过他们耳朵的检验。邻座是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女,老人面相和善,小孩长得也非常可爱。这个小可爱不听书,眼珠滑溜溜地看人。看什么,小鬼,要用小耳朵听的哦,“笃笃笃,买糖粥”。
 
时间就这样忽飘逝。在耳濡目染中,评弹的馥郁之气驻进了小孩子的心灵深处,她是幸福的,虽然她后来已经睡着了。老人们在这里有个心灵的寄托处,会会老友,听听段子,他们也是幸福的,所有老有所乐的人都是幸福的。人的一生,不就是时间在我们皮肤上爬过的一程吗?我相信,这里就是一个精妙地享受这种感觉的地方。
 
散场,那时离太阳落山还有很久。

 

钱锺书在《围城》的序里预先讽刺那些喜爱索隐、附会的考据癖患者,但并不禁止我们读书时多想一点点,如果这联想并无恶意,而且还可以博人一笑。我并不是发现了真人实事,却是看到阿了真人实事的一鳞半爪————杨绛也是这么说的。

  唐晓芙是钱先生唯一笔下留情甚至有些偏爱的人物。方鸿渐、赵辛楣、李梅亭、苏文纨、孙柔嘉,以及那些大小配角,哪一个没有被揶揄、讽刺过?唯独唐晓芙是个例外,“一个真正的女孩子”。而杨绛在“记钱锺书与《围城》”中为《围城》的人物作了很多注解,唯独提到唐晓芙的时候语焉不详。她为什么不肯对这个人多讲几句?

  姑妄言之,唐晓芙有一点点杨绛的影子。

  有这么几个小证据:

  “她的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诸位一定看过杨绛年轻时的照片,钱先生在这里有这样的审美情趣,大概脱不了“情人眼里”的老法则。

  “原来是极平常的政治系。”到清华之前,杨绛曾就读与东吴大学,念的正是政治。

  “唐晓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杨绛的父亲杨荫杭,曾是上海滩上有名的律师。

  “爸爸妈妈对我姐妹们绝对信任。”杨绛的姐妹很多,父母对她们的信任在杨绛回忆其父的文章里着墨不少。

唐小姐为什么姓唐?书中看起来是为了和苏文纨造成“酥”、“糖”的连读效果,可是杨绛的母姓不也是唐吗?

   如果不是钱先生让唐晓芙在第三章末尾就“fade out”,或许还可以找到更多的痕迹。据说,钱先生到国外访问,有读者追问他关于唐晓芙的人物原型,他笑说:“难道你非要我承认她是我的梦中情人吗?”他们这对伉俪相濡以沫一辈子,彼此都是对方身边的梦中情人吧。

  和钱锺书苦心孤诣构造的方鸿渐、孙柔嘉的恋爱经历相比,方和唐晓芙的一段感情纠葛简单、短小。单个人物形象而言,唐晓芙远不及孙柔嘉的性格丰富和实在,但是撇开写作技巧(和钱锺书你说什么写作技巧呢),读者特别是男性读者在潜意识里偏爱这个钱锺书笔下罕见的“清纯”形象,却也是个不容质疑的事实。
  如果将《围城》里的人物强行分类,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种。一种被钱锺书利刃砍杀不止,譬如李梅亭、曹元朗之流;一类如方鸿渐、赵辛楣、孙柔嘉等,虽有缺点,尚不至于令人讨厌;第三种仅唐晓芙一人,不吝啬大把的好话送她。以钱锺书的聪明,世间原本“鲜有不可骂者”,唯独对她呵护有加,恐怕我们只好理解为,这是钱锺书先生在极力展示人生尴尬、人性弱点时留下的唯一亮点,唯一余地。
  有人分析唐晓芙的“清纯”之秘,认为小说中出现对唐晓芙外貌的大段描写,属于一见钟情堕入爱河的方鸿渐的“晕眩效应”,但这些话全以叙述者的角度说出,何妨看作钱锺书的天机泄露!甚至,后来方鸿渐嘴里说出的话,也仿佛和钱同声同气。杨绛透露,“锺书……常从他的眼里看事,从他的心里感受”,换句话,我们也可以让钱先生模仿福楼拜的口气说:“我就是方鸿渐。”在书中,方鸿渐对着唐晓芙说,“女人有女人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了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沉淀渣滓”,这话不是方的危言耸听,其实钱锺书在《管锥编》中引述“魂”、“魄”的文字,说的也是这个理。因此,塑造这么一个人物形象,不仅是钱先生心存宽厚,甚至可以理解为,对这样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作者本人也不能免“俗”(这里的“俗”当作别解)。我曾附会过,唐晓芙身上有杨绛的“影子”,可以看到钱落笔时的心理/潜意识。

 [闲聊围城]之二:汪太太

很遗憾,我要为这位和我关系暧昧不清的年轻太太写篇小传,却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这不能怪我,在我们这个文化灿烂的国度里面,女人出嫁之后根本就失去了自己的存在。钱锺书随手给了我们一点关于她名字的信息,但是你可不能随便模仿汪处厚的语气叫她“娴”,如果那样必定会引起她的娇嗔。

她有娇嗔的资本,因为她年轻。嫁给这个半老头子的时候,她年方二十五岁。她肯嫁给汪处厚真是个奇迹,是看中老派名士的习气,还是贪恋前督军秘书的家产?后者的因素可能大些,书里说她嫌同事的老婆寒窘的细节可作佐证。汪处厚太老了!年龄的差距造就了他们之间种种貌离神不合的可能。而汪太太又不是怨妇,不会象几百年前的崔氏那样酸酸地说“自恨妾身生较晚,不及卢郎年少时”,听到汪处厚声明他年轻时如何守规矩时,轻藐地哼一声:“你年轻的时候?我—-我就不信你年轻过。”

她不仅嘴上让汪处厚下不了台,而且在“春假第四天的晚上”,和赵辛楣扭成一团的情形,落在她气急败坏的老公眼里。以后的发展想春天里一场小小的雷阵雨,汪太太表现出来的勇气表明她早已厌倦这桩恼人的婚姻,然而赵辛楣此时亦表现出他少有的“weak”,汪太太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她的病情由此加重也极有可能。稍后在香港辛楣和鸿渐再见时,鸿渐说她病好了,不过“除非汪处厚快死,准闹离婚”。

倘若—–这世间的事情大多没有按照我们设想的方向进行—–赵辛楣也象方鸿渐在孙小姐的处心积虑下“如在云里,失去自主”同时又“不顾一切”,汪太太兴许真的会嫁给他。汪太太神情象苏文纨,没有血色,白得残酷,有点虚荣,不甘寂寞,在赵辛楣嘴上和心里,和“如何温柔,如何文静”的苏文纨很象。如果钱锺书乐意安排,让他俩结合了,会幸福吗?汪太太的想法我不清楚,赵辛楣我却是了解得很。在吃过苏文纨的亏后,他决计不再爱大学出身的都市女人,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乡下姑娘;逃到重庆之后,又和那个念电机工程的“傻女孩”结婚。他曾经很爱苏文纨,苏甩了他,他很伤心,但看到曹元朗这样的庸物,心安了许多。他是不肯让恋爱以及婚姻在生命中占过重位置的人,所以他虽然有些喜欢汪太太,却不肯为她不顾一切。赵辛楣在汪太太失神的笑声中惶惶离开汪宅时,我真想踢他一脚。

关于汪太太,还要补充的一点次要的东西,那就是她的业余爱好。汪太太会画点水墨山水,据我猜测,比董斜川的太太要差许多。她还会弹点琴,赵辛楣要是娶了他,就不至于整天听那种“春天、春天怎么还不来”的堕落玩艺了。

在《围城》里面,曹元朗只占了非常少的篇幅,但钱锺书并没有放过他,对他的讽刺不遗余力,也难怪,他那么讨厌,想为他找点理由辩护都很难。如果非要有个理由,我只好说,有他菜可以少一点,四喜丸子嘛。

他是这部小说里的第一丑星,相貌长什么样,可以参照孙太太的孩子,“塌鼻子,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的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报上讽刺画里中国人的脸”。这位赵辛楣真正的“同情兄”,也和赵一样,跟苏小姐家是世交,然而他们的差异远多于共同。赵辛楣胖,曹元朗比他矮一头,既胖且圆,滚圆脸,圆如太极。欢喜时候脸上泛出黄油,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他在剑桥念了几年文学,和不学无术的方鸿渐不同,他毫无疑问是个诗人,并且对自己的诗还颇为自负,算得上“值得批评”的、在唐晓芙嘴里是一毛不拔守财奴的那根毛。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诗人的队伍里有曹元朗也是诗的不幸。且看他念诗的派头,既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念白。猫儿念经似的,嘴唇翻拍着默诵。

诗人后来改行,做了“战时物质委员会”处长,这全托了苏小姐--也就是他老婆--的福分。遇到可以让自己15年来坚守的人生观彻底崩溃的人,做点太太勉强的事情有什么要紧呢?他们志同道合,都是写诗的,两个文青可以彼此欣赏。曹元朗是很专情的,有证据表明,他熟读了里昂某校法国文学博士苏文纨小姐的毕业论文《中国白话18家诗人》一书,是否由此得到苏的一点欢心不得而知。他由恨她怕她想躲着她,到最后成功地把一条金项链和一块大翡翠塞给了苏文纨。“曹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全是偏见”。这就是苏小姐对她老公的评价,根据方鸿渐的看法,欣赏曹元朗的人,不是大笨蛋,就是撒谎精。苏小姐遣散赵辛楣转投曹元朗的怀抱,显然眼光差到底了,女人笨起来就是她这种大笨蛋;对“这样一个怪东西”的诗歌,她居然赞不绝口,然而在心里又“不禁一阵厌恶”,口是心非得如此自然,是名副其实的撒谎精。只有这种集愚笨和世故于一身的人,才配得上我们的小胖子大诗人。现在我可以来说他的另一个优点了,他是一面镜子,赵辛楣照过以后,就知道自己不会为那没吃到的酸葡萄触目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