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围城》里面,曹元朗只占了非常少的篇幅,但钱锺书并没有放过他,对他的讽刺不遗余力,也难怪,他那么讨厌,想为他找点理由辩护都很难。如果非要有个理由,我只好说,有他菜可以少一点,四喜丸子嘛。

他是这部小说里的第一丑星,相貌长什么样,可以参照孙太太的孩子,“塌鼻子,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隔的彼此要害相思病,活像报上讽刺画里中国人的脸”。这位赵辛楣真正的“同情兄”,也和赵一样,跟苏小姐家是世交,然而他们的差异远多于共同。赵辛楣胖,曹元朗比他矮一头,既胖且圆,滚圆脸,圆如太极。欢喜时候脸上泛出黄油,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他在剑桥念了几年文学,和不学无术的方鸿渐不同,他毫无疑问是个诗人,并且对自己的诗还颇为自负,算得上“值得批评”的、在唐晓芙嘴里是一毛不拔守财奴的那根毛。诗有意义是诗的不幸,诗人的队伍里有曹元朗也是诗的不幸。且看他念诗的派头,既像和尚施食,又像戏子念白。猫儿念经似的,嘴唇翻拍着默诵。

诗人后来改行,做了“战时物质委员会”处长,这全托了苏小姐--也就是他老婆--的福分。遇到可以让自己15年来坚守的人生观彻底崩溃的人,做点太太勉强的事情有什么要紧呢?他们志同道合,都是写诗的,两个文青可以彼此欣赏。曹元朗是很专情的,有证据表明,他熟读了里昂某校法国文学博士苏文纨小姐的毕业论文《中国白话18家诗人》一书,是否由此得到苏的一点欢心不得而知。他由恨她怕她想躲着她,到最后成功地把一条金项链和一块大翡翠塞给了苏文纨。“曹元朗这人顶有意思的,你全是偏见”。这就是苏小姐对她老公的评价,根据方鸿渐的看法,欣赏曹元朗的人,不是大笨蛋,就是撒谎精。苏小姐遣散赵辛楣转投曹元朗的怀抱,显然眼光差到底了,女人笨起来就是她这种大笨蛋;对“这样一个怪东西”的诗歌,她居然赞不绝口,然而在心里又“不禁一阵厌恶”,口是心非得如此自然,是名副其实的撒谎精。只有这种集愚笨和世故于一身的人,才配得上我们的小胖子大诗人。现在我可以来说他的另一个优点了,他是一面镜子,赵辛楣照过以后,就知道自己不会为那没吃到的酸葡萄触目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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