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到这里来让耳朵享享福,简直可以说是蓄谋已久。那一日细雨纷飞,我们在古城的深巷里漫步,原本是期望逢着“一位结着丁香般幽怨的姑娘”,或者卖栀子花、白兰花的纯朴姑娘,不想于断壁残垣间——那里拆得利害啊——发现这家书场,门口已经破落废圮,里面却整饬一新,很意外。听到里面弦索叮当,可惜已经接近尾声,只好商定改日再来,于是,便有了昨日的神仙日子。
 
听说书在这年头是上了岁数的老伯伯老阿姨们专有的雅好,想你也可以猜得出,几个年轻人混迹其中是多么抢眼。抢眼也无所谓,于这些早已与世无争的老人当中,什么顾虑都是多此一举。一脚跨进门槛,抬头看见高处挂一匾额,上书“普天同庆”四字,竟是文征明的手笔,越看越喜欢它起承转合的风姿。厅堂约莫百来个平方,原址为太平天国军械所。我突然想起幼时看过的一本小说,描述太平军与清军在苏州的残酷战事,当时看得心惊胆战。想想这里即便没有发生刀光剑影的交锋,也绝不是一个宁静的院子吧。如今摆放了靠近百张靠背,呷两口茶,书台上就要开唱悲欢离合了。
 
演员都很年轻,稀松平常的故事,无非是旧时官场、公子落难、金榜提名之类,被他们抖尽包袱,吊足噱头。老实说,唱的部分大多听不懂,就是土著也不一定懂。这不要紧,真实要紧的是如果你不喜欢,听得再明白也是没有用的。我恰恰喜欢得紧,就当听音乐,也是一种绝好的享受。婉转处不禁闭上眼睛作陶醉状,但离给他们“扳错头”的水平还差得远呢,我听见有人在用极低等声音在跟着调门哼唱,那种陶醉状自然和我不在一个层次。环顾四周,尽是白发人。一些相熟的老朋友在细语交谈,另一些全神贯注,台上的一招一式尽收眼底,每一句谈唱都要经过他们耳朵的检验。邻座是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女,老人面相和善,小孩长得也非常可爱。这个小可爱不听书,眼珠滑溜溜地看人。看什么,小鬼,要用小耳朵听的哦,“笃笃笃,买糖粥”。
 
时间就这样忽飘逝。在耳濡目染中,评弹的馥郁之气驻进了小孩子的心灵深处,她是幸福的,虽然她后来已经睡着了。老人们在这里有个心灵的寄托处,会会老友,听听段子,他们也是幸福的,所有老有所乐的人都是幸福的。人的一生,不就是时间在我们皮肤上爬过的一程吗?我相信,这里就是一个精妙地享受这种感觉的地方。
 
散场,那时离太阳落山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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