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了一套《BBC风云50年》,收集了从1954年到2004年由BBC报道的许多大事,这些事件里那些完全站在英国角度的报道令我反感,然而他们一些记者的现场出镜报道却给我很深印象,总是很有风格,很有新意,现在整理整理,给大家一些参考。
1. 强调记者在现场的直接感觉,比如用天气开头
我看到的十多个现场出镜报道中,至少有两个提到了天气。比如有一个报道是“警方搜寻失踪孩子的尸体”(一对夫妇涉嫌杀害了多名儿童),记者站在一个大院子里,身旁是警方在挖掘,记者说:“现在室外温度是6度,在这样寒冷的时候,警方正在寻找失踪孩子的尸体,目前已经找到了两具,他们希望找到第三具——”。搜寻孩子尸体显然是“令人辛酸”的事情,说“天气寒冷”自然更能渲染“冷酷”的现实。
另一处提到天气的是记者在河内报道,那是越战的最后时刻,枪声中,记者在一座桥上说:“这是阳光灿烂的一天,但是这里一直在交战,人们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战斗。”
能看到那时天气的确很好,不过我感觉记者这样说是在强调“生活美好,但战争依旧”,更让人感触战争破坏了美好的生活。
应该说,天气是现实生活中多数人都感兴趣的,无论穷人富人,尤其是“换了环境后”,许多人对当地的天气好奇,但是记者强调天气不光是满足公众的这个浅层次的好奇心,更主要的是强调了“身临其境”——你只有到了那里,才会对天气有真切直接的感觉,也才会激发你的灵感,去表达。
说天气是为了强调直观感觉,而其他角度一样能达到效果,比如在毒气泄漏现场,记者可以说自己闻到了什么,或者打个形象的比方,就比说枯燥的毒气浓度数据更能让观众清楚。
2. 报道方式各具特色,强调跟内容有内在联系,并且要打动观众
在国内的记者出镜报道中,基本都是记者站着正对镜头,或者用手指着事件发生地,有时候走动走动,强调空间感。我在《BBC风云50年》中看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报道“姿势”,比如蹲着,前面报道越战的记者就是在桥上蹲着报道的——当然了,站着的话,目标大,有被流弹击中的危险,更主要的是,这种姿势让观众看到了“处境危险”。
还有一个恐怖袭击的现场报道是记者猫在灌木丛旁边讲述,声音也不大,很有紧张感。这比我们那些“大义凛然”站着做报道的方式更能打动观众。
在国内的记者出镜中,有一次是让我感觉新鲜的,那是前不久央视体育记者来自巴黎—达喀尔拉力赛的现场报道:沙漠中,记者坐在地上,拿着一个图表,讲目前的方位。看着很舒服,也很有新意。
行走出镜一般是比较受欢迎的,因为有移动画面,看着有变化,不枯燥。但如果做一些突出主题的设计,就会更能打动观众。我讲两个BBC记者的行走出镜。
第一个是1967年6月份,在某地战场,有20名英军士兵在一天内阵亡,记者是这样做的:
画面上首先让我们看到的是墓地,一些军人走来走去,镜头摄的是一个幕碑全景,画外音是:“有20名英军士兵在1967年6月20日阵亡,某某某在1967年6月20日阵亡,某某某在1967年6月20日阵亡——”这时镜头(摄像机)在往后退,因为说到一个英军名字时,给的就是这个人的墓地镜头,当说到第三个名字时,记者入画,他一直在往镜头方向走,他继续看着幕碑,又念了一个名字,还是“某某某在1967年6月20日阵亡”,然后记者抬起头来说:“一共有20名英军士兵在1967年6月20日阵亡,他们最终将被运往英国,那里是他们的家乡。” 这个一气呵成的长镜头很感人,记者设计了墓碑先入画(最重要的信息先让观众看到),然后反复强调阵亡时间(年月日都说),又强调士兵名字,其实用意很简单:对这些阵亡士兵的家属来说,这是巨大的消息,理应被放大,同时,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应该重视。
还有一个行走出镜让我印象很深,那是在前几年美军攻克喀布尔之后,城外大批兴奋的人向喀布尔行进,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记者也走在队伍中,他大声说:“现在,我们正步行进入喀布尔——”。看,这就是记者融入了要报道的人群,情绪非常合适,跟内容有了内在联系。
我们的报道总强调客观,强调“置身事外”,其实做到客观之前,首先应该让观众接受你的报道。如果你的报道打动不了观众,让人看不下去,那做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3. 敢于做评论,敢于抒情
在我们的记者出镜中,很少能看到评论态的语言,基本都是讲事实。
我们的新闻界前辈也总是告诫:少用定语,少说主观感受,多说事实。然而这种信条真的放之四海皆准么?最近我读《剑桥中国史》,有个深刻的体会:好的历史书,都是评论得有见地的历史书!为什么只罗列时间、地点、事件,而不去分析产生的原因,乃至有可能发展的几个方向。最糟糕的历史就是简单下结论的历史,因为这样无法说服读者,而且会误导观众。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事件的发生?我们要知道背后的情况,而不能仅仅是结果。
有一个报道是80年代末在南联盟,一个楼中,出现了“种族仇杀”,画面有些昏暗,记者半蹲在楼中一个角落报道,他说:“我们不能完全描述出每个细节,但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他们的尸体,他们死于很残忍的手段,很难想象这种残忍的手段,哪种人能这样做?”
这一段出镜报道基本没有说“事实”,而是在评论、在抒情,我想在这段镜头之前,主持人可能已经交待了遇难人数等大致情况,那么这时记者在现场就可以深入的“渲染情况”,这时,一个由衷的感慨比列举几个事实更能打动人。
中国的传统是“行大于言”,强调行为的重要,不喜欢夸夸其谈。《焦点访谈》的标志语就是“用事实说话”,问题是我们的确看到了很多事实,然而却很少看到记者“说话” (评论),往往只是在节目末尾,主持人发几句感慨,根本就不解渴。编导可能更希望节目播出后,群众议论纷纷,然而议论也需要引导的,为什么就不能多发一些议论,多一些清晰有效的“抒情”?
4. 在重视客观事实的基础上,重视文采
我们的记者报道,很少能看到充满文采的表达,白岩松当然是一个,但是这样的“记者”太少了,而在BBC记者中,却经常能看到。我想这是因为有个鼓励机制吧,鼓励记者有文采的表达。在我看到的这期BBC节目中,最打动我的是关于戴安娜王妃葬礼的报道。
画面上,葬礼车队在行走,人们纷纷抛洒鲜花,记者这样说:
“这是戴安娜王妃最后一次穿街而过,这条路充满花香,通往她们家族的墓地。在那儿,将安息着最受关注的名人,她也将逐渐远离人们的视线。”
诗一样的表达,怎么会不打动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