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

  这是章析第二次见到那孩子。还隔得老远,章析就知道是他了。第一次见他,是在戏台子上。阿玫是戏班里的学徒,唱旦角,没上过几次台。平时就帮师傅阿陆烧烧烟泡。章析不爱看戏,也就一直不认识阿玫。那天被郑老板拉去戏园子里谈生意,他讨厌那台上咿咿呀呀,不耐地抬头往上扫了一眼。就是这惊鸿一瞥,阿玫那哀婉的面孔就深深地在脑子里映下了。从此章析就爱在这喧嚷的朝翠阁里谈生意,只是再没见着他。

  这里遇见,章析就不自觉地迎了上去。近了,被阿玫棕蓝分明的大眼看住了,才想起找话。”你是朝翠阁的吧,帮我订个位子。我叫章析。”阿玫点点头,没有表情转身走了。章析想叫住他,终是没有。 
  阿玫知道章析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朝翠阁惹不起的角色。他跟很多人做生意,卖了很多杀人的东西却有更多人感激他。只是阿玫没想到章析竟是看上去如此文质彬彬穿长衫的一书生。他真高大,阿玫想,有不少女人钟情于他吧。忽然阿玫那少年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柔情,想依偎在那混合着硝烟味,脂粉味和书卷味的胸膛里。 
  晚上阿陆决定让阿玫接他的位子唱旦角挑大梁。阿玫挑了红娘来唱。章析来了。他看到那个姿容俏丽的小丫头在台上红着小脸欲语还羞,比小姐还着急。他忍不住重重赏了一把。 
  唱完了这一出,阿玫下去了,章析正要走,忽听得脆生生一声”章老板抬举了。”章析一侧头,阿玫仍是一副娇滴滴的羞涩模样垂手站着。章析回头就对跑堂的小二说:”去给你们阿陆老板说,他今晚不回了。”天刚麻麻亮时,阿玫轻手轻脚从后门回到朝翠阁的后院。 
  晚上,章析又接阿玫去家里,阿玫倚在章析刚健的臂弯里,懒懒地说:“陆哥哥让早点儿回去。”“他是你师傅和老板,你怎么叫他哥哥。”阿玫不语,只是温柔地看着章析。章析一低头,噙住阿玫温软湿滑的舌尖,一手揽住他,另一手探到衫子下。阿玫轻轻一抖,章析怔住了。“怎么了?”阿玫狠狠摇头,把小巧的嘴又凑上来。章析扳住他的头,在棕眼珠蓝眼白之间看清了一层薄雾。他发疯般地扯下他的上衣,见到一道道的暗红。他拉住章析捏得紧紧的拳,声音竟比在戏台上更冷漠,幽幽地:“如果没有师傅,我早死了。连妓院都不要我这无缚鸡之力的人。我不该那么晚回去的。”“那今天早点儿。”阿玫摇头:“不用了。从今我就不服侍陆哥哥了。有小五呢。”“小五?”“嗯。你见过的,演莺莺的那个。”“服侍?”
  阿玫忽然不愿再说,闭上眼,等待他的降临。 
  “你别唱戏了吧,我养你。” 
  “那我会闷得慌的。再说,养一男人在家,不好。” 
  章析不明白什么“不好”,可也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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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五红透了。阿陆每天带着他去赶饭局,就是不让他一个人去。小五偶尔也耍耍脾气,阿陆也由着他,万般恩宠。看上去,主角小五,配角阿玫,和老板阿陆,多么和谐的组合。 
  阿玫常常不回去过夜,阿陆不再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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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深夜,阿玫章析都已熟睡,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门。下人去开门,闹成一片。章析黑里躺着,阿玫披衣要出去。章析伸手拉他:“你凑什么热闹。” 
  “是小五。” 
  “安顿好就进来,别凉着了。” 
  外面安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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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析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门开了,阿玫拉着满身血的小五,夹着一阵冷风,齐齐跪在了床前。 
  “小五打伤了师傅。” 
  “析爷,给点盘缠让我逃命去吧。” 
  小五退到了门外,阿玫坐到床沿上:“我必须和他一起走。你自己保重了。别说戏子无情。你的情,我一定还。若今生无缘,我答应你,来世,我定做女子,还你一生。”章析无语,紧紧拥着阿玫。 
  “做点儿好事吧,别贩那伤天害理的东西了。不知哪天,我也要死在经过你手的枪杆子下呢。” 
  有泪千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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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戏班子里一切照旧,陆老板养了一个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少了两个可人儿,生意清淡了许多。一些大老爷们隔三岔五就来戏园里找点事儿。终于有一天阿陆关了园子,到码头扛箱子去了。无奈一长年坐台上拿绣花针比划的小旦,如何与章大老板的军火、鸦片较劲?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常有一个晕乎就掉到水里去再出不来的。就是掉他十个到水里,也没人管的。唯任那浊水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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