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01日

 


(米兰·昆德拉)

     我看见了他们并排的头的侧面,被一盏小床头灯的光照亮着:让·马克的身子靠在个枕头上;尚塔尔的头在他身上。

 

     她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永不停止。”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害怕当我眨眼的时候,害怕就在那一秒,在我目光暂时消失的时候,你的位置就被一条蛇,一只老鼠或另一个男人取代了。”

 

     他想坐起来,用嘴唇轻吻她。

 

     她摇着头:“不,我只想这样注视着你。”

 

     然后她又说:“我要让灯整夜都亮着。每一夜。”

 

 

  以上,是米兰·昆德拉小说《本性》的结尾,柔和的,梦幻的,一如米兰·昆德拉其他的小说一样,充满了思索的痕迹,好有梦幻的痕迹--从他的《生活在别处》中的玛曼和雅罗米尔,《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特丽莎、托马斯以及弗兰茨和萨宾娜,还有本文中的尚塔尔和让·马克,他们生活着,现实和梦想交织着,他们思考着自己的命运,人类的命运,亦幻亦真。

 

  《本性》是昆德拉于1996年秋在法国完成的一部小说,和其他的小说一样的是不变的思考,直指人心的震撼,不同的是人物的简洁洗练,情节也没有过分的铺陈,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

 

  小说的人物简单到只有两个人,可爱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典型的现代的孩子,执著的寻找爱,但又在爱中惴惴不安的孩子们,其实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在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中,人性是赤裸的,我可以在里边看到弗洛伊德的影子,看到人的动物般的性,比如赖斯对婴孩的分析,这是我不可以理解的,性对一个人真的重要吗?不明白,想来,还是比较赞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托马斯的语言“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喜欢柏拉图式的恋爱,干净的温暖的。不知道是不是源于我的年轻。

 

  《本性》中,尚塔尔和让·马克,一对恋爱了多年的恋人--他们深深的爱着彼此,生活在无限的爱恋中,只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早上,由于无端的幻想使得他们的生活产生了痛苦的忧郁。

 

  在诺曼底一个小镇的海滩上,漫步的尚塔尔看到的男人全都带着孩子,即便有不带孩子的男人也只是在放风筝,于是,她断定,男人们全都爸爸化了,全都成了爸爸,而不是父亲,失去父亲的权威。她的臆想中,在这些爸爸间即使她带着调情的色彩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不会回头看她,这致使她觉的她很可能在比她小的让·马克身边失去吸引力。她把她的担忧用轻松的语调告诉了让·马克,然而,使她吃惊的是,她在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痛苦的忧郁。

 

   让一马克也听出了痛苦和忧郁,但是,他没有时间去嫉妒,因为,他自己的想象也在使他烦恼不已。当他在海滩上寻找尚塔尔时,他突然把另一个女人。误作了她——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于是他开始认不出他深爱的女人,即使认出也会感到无与伦比的陌生,只有经过调试才能继续肯定她是他爱的女人,于是,在让·马克的眼中,尚塔尔不断的在熟悉与陌生间变化。

 

  一连串的臆想折磨着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在心理学上我们称之为臆想或者说是一种轻微的精神病变。但是现实中,他是经常出现的。在我的生活中,我经常会想不起来自己很熟悉的人的脸,而且,即使是面对面的坐着,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认识对面的人,更诳论熟悉了。

 

  其实很多敏锐的作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普鲁斯特在他的《追忆逝水流年》中,也描述了主人公查理·斯万的个种苦闷的爱。查理·斯万热恋着奥黛特·德·克雷西,但是,突然之间,热恋的情人却变得模糊了,无足轻重了“他几乎不能从相片上认出她来,几乎不能把她的容貌与他的痛苦联系起来——就象突然看到一张没有任何说明的X光照片一样,尽管它实际上反映的是我们的病情,但我们却发现,它与我们所承受的痛苦没有一点联系。”

   

但是昆德拉以一种比普鲁斯特更令人惊讶的方式,把爱情与死亡联系到了一起。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总是谈论两者之间存在的“非常模糊的”相似之处,而是因为,它迫使我们对“个性之谜”,对“本性之谜”,提出进一步的质问:我们所爱的,到底是谁?沉浮于爱情中的我们,到底是谁?“我问自己,谁在梦想?谁梦想了这个故事?谁设想了它?是她?是他?还是他们两者?或者只是他们各自对对方的想象?”昆德拉也在向我们要求答案。

 

  就像特丽莎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苦苦探索灵魂与肉体的关系,与我们自己亲近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是我们的肉体还是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灵魂与肉体是协调统一的还是彼此分裂的,我们怎样才能认识好自己……这是昆德拉在思考的,于是让每一个阅读的人思考的艰涩的问题。

 

  昆德拉总是习惯的代替主人公思考着,也代替自己思考着,生命是什么,人是什么,性是什么,生活是什么?太过严肃的问题或许还是不思考的好,走走停停,带着空洞的灵魂,也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啊。

  

  慢慢的生活,也许是失去的一天,也许是死去的一天,我们就明白了什么是人的本性。

2005年06月17日

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rite Duras),我喜欢的女子,在我的眼中,她是一个没有国界的女子,她流连于湄公河畔,倘佯于塞纳河畔,她写广岛,写德国的犹太人,写中国人,些印度人……所有人,在她的笔下都是至情的,血肉丰满的。她的文章充满了人性的印记,也充满了情欲和暴力。

杜拉斯说“写作,一开始就是我的地方”,没错,她离奇复杂的经历,她特例独行的个性,她孤独而渴求突破的灵魂和那生而流畅的文笔使她成为了一名天然的作家。

有人说,杜拉斯是用自己写作的,她的小说就是她一生的脚印,也许正是因为切身的体会才使得杜拉斯的作品有一种自然率真的感觉。

喜欢看她的《情人》,喜欢文章中那个率真的、但是又不是非常敢于面对自己情感的小姑娘:一件破旧不堪,几乎是透明的无袖的、袒胸露肩真丝的茶色连衣裙,腰部系一条皮带,一双缀有用废金丝编成的小图案的金丝高跟鞋,一顶平边玫瑰红色的男式软毡帽,还搽着妈妈的胭脂和口红,她就站在湄公河畔,定定的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中国男人--她的情人,从相见也许就爱上但一直都爱得理智而矜持的的男人。

喜欢她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有情欲,却干净、简洁。“不管我说什么都能迎合他的欲望,而更加令他把我占有。我变成了他的孩子。每天晚上,他正是跟着他的孩子寻欢作乐。可有些时候他也会突然害怕起来,他担心她的身体,好象他已经意识到她死在临头,并且突然想起他迟早会失去了她。她的确质是如此单薄,有时使他突然害怕起来。他还担心她的头痛病,这毛病常常使她形容憔悴,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眼睛上蒙上一条湿布条。”

注定开始的爱恋,也是注定离别的爱恋,他终因家庭放弃她,她也不得不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和国度。离别的时候,他在岸上,她在船上,悲鸣的汽笛声,染黑的天空,送别的行人……无比的悲怆笼罩着,久久弥漫。

船将行的时候,她在忘情的哭泣,也是偷偷的哭泣,她认出了他,在无穷的送别的人的手势中,可是一切,最终都消失了……

可是消失不了的是他定格在她脑海中痴痴守望她的形象,他在看她,直到轮船隐没在遥远的海面上;她亦在看他,当她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她仍然望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最后,连车子也看不见了。港口消失了,接着,大地也消失了……

这份缘,这份情,这份欲望……

2005年06月14日

心情颇差,想读几本书,突然想起茨葳格,想起他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便再翻来读,和每次的感觉一样,感动的一塌糊涂。

维也纳,居民楼,一个单身男人的家,一张书桌,桌上有蓝色水晶花瓶,瓶中插着白玫瑰,干净、整洁,并被一个善于幻想和爱的女子“怀着何等敬畏甚至虔诚的心情”画上了神秘的光环。

从十三岁懵懂的年龄到十八岁花儿般的年龄再到二十九岁,在一个年轻女人的生命生命即将凋零的时刻,倾尽一生爱恋,写下一封二三十页的信件,送给那个让自己爱了十五、六年的小说家R,收到信的时候,是R四十一岁的生日,蓝色的水晶花瓶中没有白色的玫瑰,证明那个曾刻骨铭心的爱恋过他的女子已经与世长辞了。自始至终,我们都不知道那个可怜女子的姓名,R也不曾知道。

一生之中,她在R的目光中生存着,在她的记忆中,那眼光始终温暖、柔和、深情,活象是对她的爱抚,充满柔情蜜意。他们曾住对门,她默默的注视他三年,坐在冰冷的楼道力守候他,亲吻他的手摸过的门把,偷他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感觉他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他,甚至鼓起勇气给他打扫卫生,只为看看他生存的空间。守候他的三年,他曾和她温柔的对视,他也可能不止一次的看到一个羸弱的女孩在过道里读书的身影,可他没有记住她,在他们相依相偎的两次亲昵中,他没有一次认出她来,连他的老仆人都可以认出来,他却不能认出这个一生为他痴痴守候的女子。

值得庆幸的是,他看了她给他的信――在他结束了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看到了那封被他搁在一边的、厚重的信。让他或者模模糊糊的忆起,或者想像出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哪怕这些画面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像哗哗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块石头,闪烁不定,变换莫测,可至少,让他的心可以幻出一个不成形的图景,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或者,这只是作者的美好想像,但是,至少给我的心一丝的安慰,对于R来说,忘却,也许是必然,但是,至少,可以撼动他心中沉睡的一角,这就够了,对于她来说,这也足够了。

她爱他,从十三岁就开始爱了,直至生命结束,一刻不停的爱着,变换了时间,变换了空间,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那份爱了,我不知道那爱究竟有多深沉,深沉到不计收获,不问结果,不知责备,不懂索求;深沉到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让自己沦陷;深沉到独自养着两个人的孩子,并为他背叛自己的灵魂,或者丢掉了自己的灵魂。我是无法衡量这种爱的,和她相比也许我是幸福的,我会习惯被爱,却从不会沦陷在爱里,我会过没有爱的日子,可是也许,真正幸运的却是她,用短暂的一生炽热的爱,哪怕没有结局,哪怕不为他所知,可是至少爱过了,倾尽全身力气的爱过,就像飞蛾,扑到火光中,或许会灰飞烟灭,但是至少那么轰轰烈烈的燃烧了,也不失为一种美,美到极至,美得炫目……

离开维也纳的时候,她一整夜一直等着他在一个严寒冷冻的一月之夜,她就趴在地上,穿着单薄的衣裳,迎着从门底下透过来阵阵寒风,不想让自己暖和,唯恐一暖和就会睡着,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因为寒冷两脚抽筋,蜷缩着起来,索索直抖,等着,等着,等着他……回到维也纳的时候,因为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才感觉到自己重新复活,她来到他住的寓所下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相隔的他的屋子,贪婪的看啊,看啊,看那儿的灯光,那儿的房子,那儿的她心中的他,幻想那儿是她的天地。这一个漫长的夜晚,她一直站在他的窗下,直到灯光熄灭,才去寻找自己的住处……

没有朝朝暮暮的企盼,怎来日日夜夜痴痴傻傻的等待?

下面的句子,让我刻骨铭心。今天累了,先罗列出来,改天接着写完。

“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

“我把这以前都告诉你,亲爱的,把这以前琐碎的简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你听,为了让你明白,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生性腼腆、胆怯羞涩的女孩子具有这样巨大的力量。”

“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

“我忍住了因为害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对你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牵无挂。你深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

“我不是责怪你,我的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露出一丝怨尤,那
么请你原谅我吧!”

“你这个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俚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穷人家的发霉的皱缩的衣衫——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富,一切轻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间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怎么着了我也觉得无所谓。”

“就是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

“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

“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的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相遇的女人,当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

“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直视你眼睛里的瞳仁。“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什么都忘了。”

小说就在他的回忆中结束,重温信的结尾: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上浮觉得,我是多么地爱你,而你从这爱情不会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很安慰。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慰,你啊,我的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老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亲爱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象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还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象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最后的请求中仍没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