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兰·昆德拉)
我看见了他们并排的头的侧面,被一盏小床头灯的光照亮着:让·马克的身子靠在个枕头上;尚塔尔的头在他身上。
她说:“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永不停止。”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害怕当我眨眼的时候,害怕就在那一秒,在我目光暂时消失的时候,你的位置就被一条蛇,一只老鼠或另一个男人取代了。”
他想坐起来,用嘴唇轻吻她。
她摇着头:“不,我只想这样注视着你。”
然后她又说:“我要让灯整夜都亮着。每一夜。”
以上,是米兰·昆德拉小说《本性》的结尾,柔和的,梦幻的,一如米兰·昆德拉其他的小说一样,充满了思索的痕迹,好有梦幻的痕迹--从他的《生活在别处》中的玛曼和雅罗米尔,《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特丽莎、托马斯以及弗兰茨和萨宾娜,还有本文中的尚塔尔和让·马克,他们生活着,现实和梦想交织着,他们思考着自己的命运,人类的命运,亦幻亦真。
《本性》是昆德拉于1996年秋在法国完成的一部小说,和其他的小说一样的是不变的思考,直指人心的震撼,不同的是人物的简洁洗练,情节也没有过分的铺陈,但却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
小说的人物简单到只有两个人,可爱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典型的现代的孩子,执著的寻找爱,但又在爱中惴惴不安的孩子们,其实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在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中,人性是赤裸的,我可以在里边看到弗洛伊德的影子,看到人的动物般的性,比如赖斯对婴孩的分析,这是我不可以理解的,性对一个人真的重要吗?不明白,想来,还是比较赞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托马斯的语言“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喜欢柏拉图式的恋爱,干净的温暖的。不知道是不是源于我的年轻。
《本性》中,尚塔尔和让·马克,一对恋爱了多年的恋人--他们深深的爱着彼此,生活在无限的爱恋中,只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早上,由于无端的幻想使得他们的生活产生了痛苦的忧郁。
在诺曼底一个小镇的海滩上,漫步的尚塔尔看到的男人全都带着孩子,即便有不带孩子的男人也只是在放风筝,于是,她断定,男人们全都爸爸化了,全都成了爸爸,而不是父亲,失去父亲的权威。她的臆想中,在这些爸爸间即使她带着调情的色彩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不会回头看她,这致使她觉的她很可能在比她小的让·马克身边失去吸引力。她把她的担忧用轻松的语调告诉了让·马克,然而,使她吃惊的是,她在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痛苦的忧郁。
让一马克也听出了痛苦和忧郁,但是,他没有时间去嫉妒,因为,他自己的想象也在使他烦恼不已。当他在海滩上寻找尚塔尔时,他突然把另一个女人。误作了她——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于是他开始认不出他深爱的女人,即使认出也会感到无与伦比的陌生,只有经过调试才能继续肯定她是他爱的女人,于是,在让·马克的眼中,尚塔尔不断的在熟悉与陌生间变化。
一连串的臆想折磨着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觉,在心理学上我们称之为臆想或者说是一种轻微的精神病变。但是现实中,他是经常出现的。在我的生活中,我经常会想不起来自己很熟悉的人的脸,而且,即使是面对面的坐着,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认识对面的人,更诳论熟悉了。
其实很多敏锐的作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普鲁斯特在他的《追忆逝水流年》中,也描述了主人公查理·斯万的个种苦闷的爱。查理·斯万热恋着奥黛特·德·克雷西,但是,突然之间,热恋的情人却变得模糊了,无足轻重了“他几乎不能从相片上认出她来,几乎不能把她的容貌与他的痛苦联系起来——就象突然看到一张没有任何说明的X光照片一样,尽管它实际上反映的是我们的病情,但我们却发现,它与我们所承受的痛苦没有一点联系。”
但是昆德拉以一种比普鲁斯特更令人惊讶的方式,把爱情与死亡联系到了一起。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总是谈论两者之间存在的“非常模糊的”相似之处,而是因为,它迫使我们对“个性之谜”,对“本性之谜”,提出进一步的质问:我们所爱的,到底是谁?沉浮于爱情中的我们,到底是谁?“我问自己,谁在梦想?谁梦想了这个故事?谁设想了它?是她?是他?还是他们两者?或者只是他们各自对对方的想象?”昆德拉也在向我们要求答案。
就像特丽莎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苦苦探索灵魂与肉体的关系,与我们自己亲近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别人,是我们的肉体还是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灵魂与肉体是协调统一的还是彼此分裂的,我们怎样才能认识好自己……这是昆德拉在思考的,于是让每一个阅读的人思考的艰涩的问题。
昆德拉总是习惯的代替主人公思考着,也代替自己思考着,生命是什么,人是什么,性是什么,生活是什么?太过严肃的问题或许还是不思考的好,走走停停,带着空洞的灵魂,也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啊。
慢慢的生活,也许是失去的一天,也许是死去的一天,我们就明白了什么是人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