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甜瓜牧羊犬
在香港,卢巧音曾经是一面旗帜,大家都在等着看她能不能接王菲的班,可等来的却是一张比一张商业的唱片。连卢巧音自己都晕乎了,原本以为加一些商业的元素无伤大雅,以为每张唱片坚持放一些自己的作品就能保持生态平衡,谁知到最后还是弄得一地鸡毛。音乐模糊了、个性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倒是歌迷的态度越发坚定起来——如果要听K歌,我们可以选择容祖儿、选择杨千女华,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十三不靠、嗓子本来就不适合拿腔拿调地唱K歌的卢巧音?我们不想再煞费苦心地去区分卢巧音和何韵诗,既然你说你唱K不叫妥协,那我们抛弃你也不能算背叛。
这不是主流或非主流的问题,而是卢巧音本来就不是容祖儿或杨千女华那样的纯商业歌手,她是顶着"非主流"的帽子进来的,她之所以被看中是因为她与众不同,当这种"与众不同"被"如出一辙"的作品所抹平,卢巧音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显然,Candy自己多少感受到歌迷的这种情绪。因为她的上一张专辑《花言·巧语》尽管销量尚可,评论却一边倒的差。无论歌迷还是乐评人,都已经厌烦了这种徒有其表的伪概念以及杂货柜式的半拉子非主流拼盘。由此可知《天演论》承担了多大的压力——这几乎就是个鬼门关,要么凤凰涅盘,要么就彻底完蛋。结果是,卢巧音幡然省悟,做回自己,而我们则听到了一张几近完美的唱片。
这是一张足以令我们忘掉卢巧音之前所有唱片。不是说卢巧音之前的唱片不好,只是,那些声音更多属于制作人而不是卢巧音本人。对比卢巧音当年在地下乐队Black&Blue的表现,我们可以发现,后来的卢巧音,无论是已经被奉为经典的单曲《垃圾》、《自恋影院》抑或是后来让卢巧音成功上位的大热专辑《色放》,其实更多地体现了制作人的想法,卢巧音的特点部分被精耕细作的工业化大生产给掩盖了,并在《好心分手》和《喜欢恋爱》中被彻底吞噬。本真的卢巧音其实有点像The Cranberries主唱Delores O' Riordan,嗓音不甚纯净,些微浑浊,却在中音区颇具爆发力。这样一把嗓子既不适合中规中矩的K歌,也不适合撕声裂肺的硬摇滚,而是比较适合演唱一些以原声吉他扫弦为编曲主体的英伦吉他音乐,在轻松随意中缓缓释放积聚在嗓子眼里的能量。卢巧音当年在Black&Blue唱的就是这类的歌曲,后来的专辑中唱得最得心应手的也是这类歌曲,《天演论》中,她从头到尾全放的这类作品。因此,《天演论》成了卢巧音进入主流乐坛以来作得最自然、最畅快的一张。比如开场前两首歌曲《露西 (3,180,000 B.C. - )》《天外飞仙》,在悠扬的小提琴和轻巧简洁的吉他配合下,卢巧音用略带气声的嗓音演绎出来,她唱得轻松,我们听得也轻松。(或许《Miao……》更丰富、更另类一些,却因为不是太适合卢巧音的特点多少有些别扭和拧巴,当然,更别扭的是那些K歌,除了上面提到的《好心分手》和《喜欢恋爱》,还有《三角志》、《风铃》、《暗花》等)
另一个找回自己的是梁翘柏。梁老师在编曲上不可谓不老辣,但之前的作品为了配合唱片偏重商业小品的理念,所以感觉比较中庸一些,无论电子多一些还是弦乐多一些,始终给人束手束脚的感觉。《天演论》中,他干脆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到弦乐上,让其统领作品的情绪起伏,且充分利用作品的空间,在尽可能使弦乐蜿蜒起伏的同时,见缝插针地安插上一些随性的哼哼、口哨声或电子声效,使整张专辑的音乐听起来极富层次感和空间表现力。这在《隔岸观音》和《步天歌》中表现得格外突出。作为整张唱片中最出色的两首作品,二者荡气回肠的编曲简直出神入化。《隔岸观音》以平淡的原声吉他扫弦,没有鲜明的高潮,情绪始终较抒缓,却因为弦乐的充分延展而可听性极强,《步天歌》呢,除了弦乐之外,又加上了层层推进的吉他,大有步步登天的气势。相比之下,吉他、电声、弦乐轮流上阵的主打歌《阿修罗树海》稍显繁杂了一些,听起来远没有这两首歌那么痛快。此外,专辑的最后几首作品同样非常出色。尤其是《送神经》里,唢呐的巧妙使用给走回电音小品老路的作品赠色不少。
周耀辉、林夕和乔靖夫的歌词创作部分也是一大亮点。为了配合"天演论"这个概念,三人分别从各自的角度用暗喻、借代等手法描绘了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一些怪现象,深刻性堪比八十年代的达明一派。(基本上,若想彻底弄明白《天演论》的歌词,恐怕得抱着宗教史、人类文明史听)有关于爱情的,如周耀辉填的《露西 (3,180,000 B.C. - )》 ,说的是从公元前来到现代社会的露西对面现代人类混乱的爱情关系,“在繁嚣街里远望原始社会好”;有关于宗教的,如林夕填的《隔岸观音》嘲讽人类自己作茧自缚的“偶像崇拜”——我们自以为对耶稣无限忠诚且顶礼膜拜,其实却违背了耶稣不许崇拜偶像的教诲——“耶稣/多专一他早知道/不准拜偶像也知道/可惜他添香那一套/他/这过客成为叛徒”;有关于人类贪婪本性的,如乔靖夫填的《阿修罗树海》,“伸出千手抢占暖光/张开鬓发榨取雨汗……” 而乔靖夫的另一首词作《步天歌》(所谓《步天歌》是隋朝时的天文学教材)则揭示了人类的愚昧(城内众人害怕未来前程/喜爱计算占卜每步顺逆/宁愿听闻述说虚幻梦魅)以及一种厌世却拒绝逃避的心态(穷途里挫折中拒绝逃避/每步仍然不休/前行不息/纵使已走得筋竭力疲)。还有,周耀辉连"女书"都刨出来了(女书,世界上惟一专为女性使用和传承的文字,仅存于湖南省永江县,濒临失传)。尽管歌词不过是借了一个名,但由此可见创作者的良苦用心。而蓝奕邦超水平发挥的词作《敌托邦的拾荒姑娘》则通过描写一个在敌托邦(乌托邦的反面,坏得不能再坏的世界)拾荒的少女在又一次表现了自己的清高的同时也给整张专辑划下了圆满的句号。
如果一定要给这张唱片找一个缺点,那就是卢巧音的唱。在《步天歌》的副歌部分,卢巧音声音上的缺陷就表现得很明显。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卢巧音本来就不是所谓唱将,而《天演论》也不是那种因为言之无物不得不以唱腔来遮羞的商业唱片,它没有一首歌可以成为热门金曲,却因为超乎想象的整体性和音乐性而超越了卢巧音之前那些紧靠几首好歌撑场子的唱片,并且在近年来的粤语唱片中鹤立鸡群,而声音上的瑕疵并没有破坏整体上的效果——实际上,卢巧音在这张专辑中被人嘲讽为“破音”唱法的演唱正好呼应了整张唱片自始至终弥漫着的灰暗无奈的气氛。(倘若真是一个唱将来唱——就像让张学友去唱Nick Cave的作品——那才真是荒唐!)
以卢巧音的能力,能在独立完成从构思到创作、制作、录音、封套设计等各项工作的基础上作出这样一张唱片,着实令人敬佩。毫不夸张地说,《天演论》是在王菲的《浮躁》之后香港女歌手的唱片中最值得一听的作品,同时也是今年上半年最好的粤语唱片,何况卢巧音在这张专辑中的自主性远远超过《浮躁》中的王菲。不过,也正因此,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在这个听众省美水平日趋恶俗的当下,《天演论》的唱片销量将重蹈《浮躁》的覆辙。
后记:
一篇旧作,原载于《当代歌坛》,由于篇幅有限,杂志上的文字几乎删掉了一半。前不久,我问一个香港朋友,香港人如何看待《天演论》,他的回答很简单,四个字,曲高和寡。我早就预见到了这种后果。先不说旋律和编曲走的不是中国听众习惯的套路,单是歌词里写的东西就足以吓跑不少人。当年,王菲曾经在专辑《寓言》的唱片内页里弄过一个名词解释的小把戏,个人认为那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谁都知道,王菲的歌词大都是“把苍白当水晶”,表面上看起来玄之又玄,实则空洞无物。这次,《天演论》的歌词内页里也如法炮制,每首歌的后面都附上相应的名词解释,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不这样做,恐怕真的是只能进博物馆了。所以某人才说“不该用流行歌来表达这样的思想”吧,这不是卢巧音的问题,在罗大佑力不从心、黄疏骏销声匿迹、摇滚乐依旧上不了台面、达明一派泛娱乐化加上被王菲毒害之后,这个时代属于两只蝴蝶、老鼠大米、谢娜、超级女声和芙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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