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甜瓜牧羊犬
“技术迷思”是摇滚乐最大的敌人!
如果说技术探索的早期多少有助于音乐创作手段的拓展,越往后,只会弊大于利。因为,探索到了某一个高度以后,音乐创作者往往会不自觉地倾向于技术多于表达,尤其是像Radiohead这样沉溺于艺术探索的乐队,在“不愿重复自己”这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指引下,探索到最后,基本上只剩下对技术的执迷,而在这种执迷中创作出来的音乐,基本上也只存在评论和技术分析层面的意义——跟情感无关、跟心灵无关!
下面两张唱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前者够技术、后者够简单;前者技术得让人犯晕,后者简单得让人着迷……Razorlight就像是在造Radiohead和Thom Torke的反,用年轻、干脆、简练、朝气蓬勃以及丰沛的感情教训所有老不死的技术爱好者们:
你们已经成了空有技术的行尸走肉,而我们仍能热泪盈眶!
Thom Yorke《The Eraser》:鬼迷心窍
从一开始就没太期待Thom York的首张个人专辑,因为像他那样的神经质基本上不大可能给我们惊喜,跟大多数英国乐队一样,Radiohead也属于精深而不博大的那一类,除了被各色音效层层包裹起来的一遍遍拆解至比原子更小的深不见底的阴晦和幽怨,你甭想听到更多的东西。
Radiohead其实也曾经博大过,从处子专辑《Pablo Honey》到《OK Computer》,我们听到的是一条一望无际的通天大道,经验、技术、创意的叠加最终成就了《OK Computer》"宇宙最佳大碟"的颠峰。再往后,从《Kid A》开始,Radiohead不知道拐到哪儿去了,只听到怪模怪样的电脑音效夹杂着阴森森的情绪幽幽地爬过,留下我们站在两旁面面相觑。
你可以管这叫艺术探索,我也可以说这是钻牛角尖、是鬼迷心窍,无论如何,你无法否认,《OK Computer》之后的Radiohead是缺乏感染力的,没有撕心裂肺的《Creep》、没有黯然神伤的《Fake Plastic Trees》、没有惊心动魄的《Paranoid Android》,这些年来,到底有多少人还记得Radiohead后来都唱了些什么?
驱使我们继续一张专辑接一张专辑听下去的动力或许只是先前培养的对于Radiohead的忠诚而已。
说到这,也许有人要问了,你到底是要说Radiohead还是Thom Yorke?且慢,你觉得这两者有啥本质上的区别么?远的不说,就说这张所谓的个人专辑《The Eraser》,怎么听怎么像Radiohead的上一张专辑《Hail To The Thief》。
很显然,Thom Yorke把《Hail To The Thief》的创作情绪带入了个人专辑的创作中。无论音色、调性、情绪,《The Eraser》莫不是《Hail To The Thief》的翻版。从第一首同名开场曲开始,Thom就吊起自己招牌式的神经质般的尖利的嗓子哼哼唧唧起来,借着电子合成器的力量,喋喋不休地营造着一种典型的Radiohead幻境——一个冷冰冰的怪石嶙峋的迷宫一样的超现实主义世界。这个世界时而阴沉沉、时而雾蒙蒙、时而乱哄哄,点线面随着Thom Yorke的声音纵横交错,让人觉得造物主就像是一个鬼里鬼气的魔法师,变着法子带听众绕圈圈,就是不想让你找到最后的出口。走着走着,你甚至会怀疑自己不小心跑到了阴险的大卫·林奇或是哪位日本恐怖片导演精心设计的剧情中。
与《Hail To The Thief》不同的是,《The Eraser》几乎完全抛弃了Radiohead曾经让人津津乐道的常规乐器部分,尤其是吉他,几乎销声匿迹,贝司也仅仅在倒数第二首歌曲《Harrowdown Hille》中小露了一面。取而代之的是有规律无规律地轮番压将下来的无以名状的电声节拍。其实,合成器一直是Radiohead的拿手好戏,他们从来就不是一支纯粹的吉他摇滚乐队,很多人想念的《The Bends》就是以电音效果开场的,《OK Computer》“宇宙最佳大碟”的称号也离不开合成器的帮忙。只是,Thom Yorke对于合成器的喜爱自《Kid A》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到《The Eraser》,Thom Yorke已经完全被合成器所俘虏,一整张的唱片,抛开人声部分,全是合成器的身影,某些时候,人声还被电声掩盖掉。
这是一种尝试,也是一种冒险。作为尝试,Thom Yorke急需一条新的道路,好让自己的个人专辑听起来不那么Radiohead,看起来电音像是其中一个选择;然而,想必Thom自己也知道,自从电音挂帅以来,Radiohead并没有创作出又一张伟大的专辑,人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由Thom Yorke创作的一张纯粹电声的唱片究竟能有多少份量。
结果证明,《The Eraser》的冒险并不算很成功,因为其中彻底的电声化不过是Radiohead的延续而已,就算没有这张唱片,按照目前的状况走下去,Radiohead迟早也要走到这一步。而且,很难说Thom Yorke是不是玩儿电音的料,因为跟Aphex Twin等真正的电音天才相比,《The Eraser》既不新鲜也不高明,非但没有让我们豁然开朗,反而更让人怀念《The Bends》,怀念那久违了的朝气、才气以及人气。
Razorlight《Razorlight》:拨乱反正
关于歌唱,亨利·米勒在他那本脍炙人口的《北回归线》中曾有过一段精彩的描写:若要歌唱,你必须先张开嘴,你必须有一对肺叶和一点儿乐理知识。有没有手风琴或吉他均无所谓,要紧的是有想要歌唱的愿望。那么,这儿便是一首歌,我正在歌唱。
按照我的理解,唱歌的既然是人,发出声音的既然是那肉乎乎黏巴巴的裹着血丝和唾沫的玩意儿,那所谓歌唱必定也该如此。不过,从时下的英国流行乐坛,除了喧嚣、浮躁、炒作、潮流以及技术至上,我们几乎很难听到啥肉乎乎黏巴巴的东西。在这样一种背景下,英伦吉他摇滚的新生代,我们其实只需要听作为浮世指标的Franz Ferdinand和Arctic Monkeys就够了,剩下的都是跟风、模仿、借力,毫无独创性可言。
从这个角度来看,《Razorlight》此时推出,有拨乱反正的意思。
这不是一张时髦的专辑,因为,除了被好事者封为“2006最伟大单曲”的《In The Morning》残存着一丝Franz Ferdinand的余味外,其他歌曲基本上跟当下的潮流没有任何关系;这不是一张技术化的专辑,跟Muse眼花缭乱的新专辑相比,《Razorlight》里的技术几乎约等于零。实际上,我们很难从形式或技术上去定义这张唱片,因为,Razorlight显然在极力回避这一切——在稍微有些哗众取宠的《In The Morning》一顿挤眉弄眼之后,Razorlight基本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跟潮流保持距离。
Razorlight做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尽量削弱器乐的分量、减少节奏的使用,为肉嗓腾出尽可能多的发挥空间。我们知道,器乐、节奏和人声之间既相得益彰也相互制约。器乐和节奏越突出,人声就显得越弱。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音乐的发展总是趋向于技术性。这也是摇滚乐总是周期性复杂化的根本原因。技术意味着刻板、冰冷、缺乏人性,与摇滚乐追求人性解放的潜意识背道而驰。于是,在周期性复杂化技术化的同时,摇滚乐也会周期性地爆发以化繁为简为目的的所谓复古运动。复古,表面上看是形式上的再现,实际上更重要的是把音乐(尤其是人声)从技术中解放出来。毫无疑问,《Razorlight》属于后者。举几个比较明显的例子。比如《Who Needs Love?》,器乐部分十分克制,拉格泰姆式(点击)的键盘和弦以及由鼓声和镲声构筑的节奏从始至终简单、低调、有序地行进,把Johnny Borrell格外突出的嗓音衬托得恰到好处。Razorlight对人声的强化在后来的单曲《America》中表现得更加突出。这首带有几分美国南方摇滚味道的作品充分展示了Johnny Borrell的肉嗓的魅力,副歌处Johnny 踩着硬摇滚式的器乐向上“喔、喔、喔——喔”的几声呼号尤其迷人。此外,乡村小品式的《Kirby's House》也是一首值得注意的作品。在这首歌的主歌部分,Johnny用厚重却富有魔力的鼻音证明自己至少在演唱上确实比Arctic Monkeys更有才华和天分。
整张专辑听下来,仍然是身为“遗老遗少”的《In The Morning》最突出。看来,受目前这样一个大环境影响,赶时髦比独创更容易上手。不过,Razorlight毕竟已经迈出了打破牢笼的第一步,而且这一步迈得很坚实,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名垂青史了。
(两篇乐评分别刊登在《Hit轻音乐》8月刊,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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