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6月11日

这个大胡子、大肚子、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的生活状态和他的外形一样,本身就是最好的艺术。
诗人艾青之子,艺术家,建筑家。

艾未未说他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作品。有些评论家也会对他不以为然,他们说,无论是那些未经粉刷的、包着铁皮、裸露着水管的房子,或是前卫概念的小建筑作品,又或是德国天空下的一千零一夜《童话》,在当代艺术史上,实在不算是标新立异的原创。

但是当这个人挺诚恳地说:“我没有什么真正的创作,每当说到创作,我都会比较羞涩。我觉得创作是上帝的事情,我们只是游戏。”你心里又会暗自惊呼。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两种艺术家,一种是事业型的,把全部的天才和热情挥洒在作品里,厚积薄发,鞠躬尽瘁;另一种是管不住自己的,灵感从每一个毛孔里四散而出,无法聚集而成传世名作,却活得极尽恣意潇洒。那艾未未无疑是属于后者,也许王小波也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生活远比艺术更重要,“可以没有艺术,但不能没有生活。生活到过瘾的时候,都是艺术。

关于艾未未
问:你个人的价值核心是什么?
答:就是希望别人能把我共产了,我希望别人能利用我,希望别人觉得,哎,他有用处,我可以用他一下。天下为公,孙中山说的。
 
问:能说说艺术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答:可以没有艺术,但不能没有生活。生活到过瘾的时候,都是艺术。我实在是用很大的可能去忘记艺术,艺术太不重要了,生活太重要了。生活到一定时候,必然就是艺术。
 
问:你有固定的创作时间吗?
答:我没有什么真正的创作,每当说到创作,我都会比较羞涩。我觉得创作是上帝的事情,我们只是游戏。
 
问:但你的作品还是很多。
答:对,我喜欢游戏。
 
问:比如《鸟巢》?
答:是小游戏之一。
 
问:你的作品被认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答:哈哈,现在被认可了吗?
 
问:当然了。(否则我来干嘛……)
 
答:恩,现在应该是被认可了。其实这个社会必然会认识一些阿猫阿狗的,不是你就是他,一定要有,这是这个社会结构的一部分,报纸每天要登,或者杂志要登。总会有些乌龟王八蛋被放上去,这是被社会所谓的认可。对我来说,第一我不会觉得社会认可我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因为这个社会并不是一个特别值得炫耀的社会,这个认可本身很可疑。所以我从来不把它当回事儿,爱谁谁,别跟我来这套。现在,是好像闹出点声音,折腾点儿事儿,我觉得这是一个人生命的正常过程吧,你出生,你死亡,中间呢,证明你是活的,你翻腾了两下,就像鱼在案板上跳了两下,最后那一刀还是要切下去的。然后进油锅,刺啦一声,然后给端到饭桌上。
 
问:你好像对媒体采访很宽容?
答:嗯,我一年大概有一两百个采访,每一天平均两个,离开了就会断开。任何采访我都会接受,可能是宠物杂志,也可能是爬山。采访对我而言就是谈话,登不登我不太在意,只要你不改变我的原意。只是有的时候碰见一些来访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怎么说也说不清楚,我挺替他们难过的。
 
问:这么多访问,不打乱你的生活吗?
答:我没有别的生活,一切都是我的生活。没有什么东西怕打乱,如果能有什么东西打乱我,那真是我最大的快乐。
 
问:这个工作室你住了多久?
答:这个工作室九九年盖的,住到现在,是在中国的唯一一个工作室。
 
问:喜欢这里吗?
答:不喜欢,随时有人来拆掉我非常高兴。我最喜欢的地方,实际上就相当于飞机场和火车站的候机候车室。
 
问:在路上?
答:路在家里吧,呵呵。

关于中国当代艺术
问:中国当代艺术的价格很火爆,其实在西方,中国的当代艺术究竟是个怎样的形象?
答:中国的现当代艺术在世界上,是一个全面爆发的形象,充满幻觉。
 
问:就像当代中国?
答:对,和中国呈现在世界面前的样貌非常一致。当代艺术是中国的一个反光,是中国这个发光体的一个亮点,它本身让人感到很刺眼、很眩目,但是它到底有多少内容,能有多持久,这个还很难说。
 
问:国际价格为什么会这么热?
答:西方对中国很敏感,但是按照比例来说,中国所有艺术品的成交额可能不会比几张印象派的作品价格大。就像中国股票市场再热闹也不能跟华尔街比,中国人自己别把自己弄懵了,其实不存在这个问题。在国际上,中国充其量是一个盈利的小企业。就像一个打工的姑娘本来做足底按摩,可是到了一个大户人家,可以坐小汽车,可以带着孩子去上学,甚至可以让他去学英语。中国人在世界,就是一个打工仔,就是一个进城不久的打工仔,挣的那点儿钱,就是人家桌子底下掉的剩饭。
 
问:好像很多年前就是这个形象,现在没有变化吗?
答:从二三十年之前到现在,没有本质上的变化。但是内在开始要求变化了,因为走不下去了,其它打工仔还等在门口报名呢。于是就想是不是要转型,不转型可能就有问题了。所以开始谈什么创意产业,文化的附加值,等等。
 
问:今天中国的艺术品市场,人人都评价说不健康,不成熟。
答:没有任何事情是健全的,中国人,是一个断了三条腿的螃蟹和一个掉了半截的蜈蚣接在一起,然后还有缺了两个夹子的蝎子。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结合体,但不管怎么样,它仍然是生命体,它仍然在移动。我们不需要用过去通常所说的健康、正常这些词,因为我们处在一个全新的时期,很多东西要重新定义,很多价值要重新评估,很多状态要重新理清楚,所以过去是无法和今天的现实来招架的。所有不健康的因素都是最健康的因素,健康的因素都是不健康的。
 
问:举个例子?
答:比如八荣八耻就是最不健康的因素。
 
问:别提这个了……
答:我觉得这个社会,最健康的一点就是它原来结构的粗暴和简陋,这也是它最不健康的。实际上它给新形态的出现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极端的不自由和极端的僵化,会在短期之内让中国呈现出极端的自由和极端开放的活动空间。这在全世界看来,都很辉煌。太惊人了,这在欧洲不可能,在任何一个严格的秩序下都不可能,在这儿都可能。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个不是人能够要求的特殊的时代,它是积累了几十年、上百年的不幸,达到的一个特殊的状态。但是它出现了,它就有它的极大的合理性。
 
问:那说到现代艺术家深受商业影响,你怎么看?
答:这都很正常。一个时代谈这些是最小的事情。更大的问题是这个时代是不是有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有自己的理念。
 
问:有吗?
答:我不能说有没有,但我想应该在出现。一个最好的跑车设计者可以设计最优美的图形和高速行动的方式,但没有一个设计者可以设计车在翻车或者撞击中的形态,这个形态确实比其它形态要复杂和灿烂很多,中国处在这样一个形态。之前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期,从78+11以后,包括全球都在做这个准备期。
 
问:还会出现一个核心精神或者价值么?
答:可能会不断出现,但是核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核心的目的就在于希望人能够不断颠覆他。最后的核心,可能会回到个人身上。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状态第一次出现,就是在网络时代。只有网络是共产主义。